「再見!」
他向那邊走去,在遠處再次回頭向我打招呼,然後走到馬身邊,騎馬走了。
直到今天,我還儲存著這把斧頭。血親復仇一直在沉睡,大概是不會再醒來了。
矮裁縫高度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儘管我已經說了承諾的話,他仍然極有把握地認為,我會派人去殺死這個米里迪塔人。他沒有讓我從他的表情看出,他對這件事的結局滿意還是不滿意,只表現出極大的驚訝。
哈勒夫顯然不滿意。如果我給他一個任務,給這個人五十大鞭,然後再放他走,那他就會很高興。姑且不說這種做法是不是得體,光是通過這一個行動,我就增加了一個仇恨更深的死敵。不過,我現在不再懼怕他了。哈勒夫不敢指責我,就把他的氣都發到所謂的裁縫身上。
「你這個做針線活的男人,你在意血親復仇,不管其他。你到底怎麼看?」
「他可以為了搶劫雨襲擊你們,並殺死你們。他殺你們,也並不是為血親復仇,而是作為強盜。」
「安拉是偉大的。但是,你們的品德是渺小的,」哈勒夫憤慨地說,「如果我向鄰居保證,不偷他的南瓜,而是在第二天夜裡拿走他的西瓜,這對鄰居有什麼好處?你們是一丘之貉!」
我打斷這種對話,問道:
「到耶塞呂還有多遠?」
「個把鐘頭。」蘇耶夫熱情地回答。
「那麼,我們可以在那兒逗留,休息一下。那兒有客棧?」
「有。我認識店主。」
「你建議我們在哪個客棧過夜?」
「在基利塞利。我認識它的老闆。」
「到那兒還要多久?」
「從耶塞呂動身四個鐘頭。」
「你為什麼選擇那個村子?」
「那是個美麗的地方,位於穆斯塔伐平原。所有的東西都便宜,人民富裕,這是令人心動的。」
「從那兒到於斯屈布有多遠?」
「八個鐘頭。」
「好,我們就留宿基利塞利。」
裁縫作為嚮導走在前面,似乎並不關心我們。奧斯克和奧馬爾跟在他後面,所以我就能夠與哈勒夫談話,而不會讓他聽見。
「本尼西,」哈勒夫好奇地問,「你不是也相信,他就是那個蘇耶夫嗎?」
我只點了點頭。哈勒夫從側面瞟了我一眼,接著問:
「你是講過要打五十大板?」
「蘇耶夫要得到這麼多板,但不是現在。」
「他得到的也夠多的了。我很奇怪,你明明把他當做我們的敵人,卻告訴他那麼多的情況。」
「是有意的。」
「是呀。你總是有你的秘密意圖。你看得比我們遠。所以,你裝作相信這個告密的裁縫。要是我,就打他一頓,讓他躺在這兒。」
「為了收穫苦果。他在我們身邊,就會把他的盟友對付我們的計劃告訴我們。今天晚上,他們要發動一次攻勢。他們把這看作最後一次攻勢,以為是會成功的。今天晚上,我們大家要被殺死。事態怎樣發展,我還不知道。」
「我們會知道嗎?」
「會的,而且是通過裁縫。從他的所作所為,我們會可靠地得出結論。」
「這麼說來,我得睜大眼睛。」
「我不得不請求你這樣做。我不能親自過問所有的事情。由於腳不方便,我又得守在房間裡。外面的事情,你們三個必須關照。我們首先應該知道,阿拉扎、巴魯德-埃爾阿馬薩特和其他幾個人在什麼地方,他們什麼時候與裁縫交談,他們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怎麼樣謀殺我們。」
「本尼西,這可是要費許多手腳的!現在,我們可以高興的是,最恨我們的敵人之一得到釋放了。」
「你指的是那個米里迪塔人?」
「是的。這個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是不會來的。」
「我卻認為,他肯定會來。」
「來幫強盜?」
「恰恰相反,是來幫我們,反對他們。」
「這個,我不相信!」
「我相信。他是一個正直的人。他之所以成為我們的敵人,僅僅因為我們的子彈打中了他的哥哥,而不是因為舒特。我認為,哈耶達爾現在看得起我們,而看不起那些人的陰謀詭計。他知道,我給了他一條命。誰不愛自己的生命?因此,他覺得有義務感謝我們。」
「你對其他的人也會照顧嗎?他們感謝你嗎?」
「不。但是,他們也不過是可憐的無賴。如果他們也具有他的品格、他的坦蕩胸懷,那我們早就與他們了結了。我深信他會來。他的到來也許對我們有利。」
正如裁縫所說的,我們大約經過一個小時就到了耶塞呂。這是一個地勢高的村子,沒有什麼特色。我們在客棧旁邊停下,吃了一點東西:酸奶加玉米糕;給馬餵了料和水。
我注意到,裁縫一看見村子,就走到我們的前頭去了,說是給我們預訂休息場地。哈勒夫看了我一眼,搖著頭問:
「你知道為什麼?」
「他要先到客棧說好,不要叫他蘇耶夫,而要叫他阿夫裡特。」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肯定也是事先對我們什幹屈的店主說了這麼幾句話。」
「也許,他在那兒只用這個名字。」
「要麼,就是店主也反對我們。」
「有可能,但我不信。」
吃完點心,我們繼續趕路,很快就翻過高地的西側,到達所提到的摩拉瓦平原。這段路走了好幾個小時,而且寬闊。我們穿過豐收在望的肥沃的田野,橫過連線恩格呂和科曼諾瓦的公路。四個鐘頭後,基利塞利出現在我們面前。
這不是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卻有魅力。沒有山,因此,我們覺得路邊的樹林更好看,因為生長著四季常青樹。我們走進了色彩斑斕的果樹林,在露天果園裡,南方水果正在成熟,左右兩邊都是遼闊的、富裕的、正在收割的農田。我們到達村邊時,看見一個大魚塘。晶瑩的清水像鏡子一樣,映出一座大花園的樹木倒影。這座花園屬於一所建築物,這所建築物的宮殿式的外表,在一個窮鄉僻壤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這是一座什麼建築?」我問我們的嚮導。
「一座宮殿。」他答道。
「誰的?」
「店主的。我們將在這兒過夜。」
「可是,在我們看來,這座宮殿並不是開放的客棧。」
「不,長官。」
「你不是說有一個客棧嗎?」
「我想過,客棧和宮殿都是一樣。我認識這座宮殿的主人。他特別好客,高興地歡迎你們。」
「他是什麼人?」
「一個土耳其人,生於索洛尼基,在這兒安家做生意,叫穆拉德-哈布拉姆-阿迦。」嚮導接著介紹,「這個阿迦是中年人,身材高而瘦,無鬍鬚。」
我對一個又高又瘦、無鬍鬚的土耳其人沒有好感。我不可能把一個善良、正直和誠懇的土耳其人想像成半個或者整個骷髏。而且,我有過一段經歷:在奧斯曼帝國,人們對每個中等瘦長身材而且無鬍鬚的人,都必須尊重。我的表情可能不怎麼好看,因為裁縫間我:
「你不喜歡我帶你們到他那兒去?」
「不是。我認為五個大男人請求到一個陌生的人家裡做客,是不謙虛的。」
「並不是你們求他,而是阿迦派人請你們。」
「我覺得新鮮!」
「我想向你們說明,穆拉德很喜歡看見客人。我經常去看他,他總是命令我帶些外國人去,如果他不需要在你們面前感到羞恥的話。他不僅喜歡外國人,而且是個博學的、周遊過世界的人,像你一樣。你們將互相產生好感。此外,他很富,款待十個、二十個客人,根本不在乎。」
一個博學的、世界知名的人!這有吸引力。為了使我更願意去,裁縫補充說:
「你住在公園的一套漂亮的房子裡,能夠得到一個富人所擁有的一切。」
「他有書嗎?」
「一個大書室。」
這樣一來,一切疑慮當然就都沒有了。我派裁縫打前站,為我們通報。
我和哈勒夫聊起這個富有而又博學的土耳其人,以及我的猜想。我們其實並不需要通報,他早已通過強盜們瞭解到,我們會來。這時,哈勒夫的馬突然受驚。
我們騎到池塘旁邊,水面上一條船徑直向我們駛過來。船頭上坐著一位年輕姑娘,用有力的手臂划船。她身穿保加利亞未婚女子的衣服,頭上纏著一條紅圍巾,露出兩根又長又粗的大辮子。
這位保加利亞女子可能很匆忙,因為船還沒有綁在岸上,她就跳出船艙,想迅速把我們接過去。她的紅裝、匆忙,甚至還有別的什麼,使哈勒夫的馬受了驚。這匹馬向前踏了一步,用蹄子擦了姑娘一下,把她撞倒了。我的馬也稍微受了一下驚嚇,直立起來。這位保加利亞女子竭力站起來,不料弄反了方向,朝我的馬下走過來,由於害怕而大聲喊叫。
「安靜!你讓我的馬受驚了!」我向她喊道,「平靜下來,站著別動。」
烈馬雖然還蹦了一下,但是沒有踏上她。她得以站起來。她想跑開,我命令她:
「站住!等一會兒!你叫什麼名字?」
她站住了腳,抬頭看著我。這是一張真正的保加利亞少女的臉,善良、圓潤、豐滿,矮矮的鼻樑,溫柔的眼睛。從衣服看,她很窮,而且赤著腳。看來,哈勒夫的馬把她踢痛了,因為她提起了一隻腳。
「我叫安卡。」她回答。
「雙親還健在?」
「是的,長官。」
「兄弟姐妹?」
「四個。」
「有未婚夫嗎?」
一朵紅雲掠過她充滿朝氣的面頰,儘管如此,她還是迅速回答:
「有。一個英俊的青年!」
「他叫什麼名字?」
「亞尼克。他是個奴隸。」
「那麼,你們兩個都不富裕?」
「假如我們有財產,我早就是他的妻子了。不過,我們在積蓄錢。」
「多少?」
「我一千皮阿斯特,他也要一千。」
「你們打算怎麼辦?」
「那時,我們遷移到斯科匹亞,租佃一塊園林。我們的父母都住在那兒。他的父親是園藝匠,我的父親也是。」
「錢積蓄得怎麼樣啦?數目是不是有所增加?」
「很慢,長官。我的工資很少,還要寄點給父親,他只是個佃戶。」
這使我感到高興。這個保加利亞女子看來誠實、正派。她從微薄的工資中拿出一份給父親,明明知道這樣會推遲她渴望已久的幸福。
「你痛嗎?」我問。
「這匹馬踢了我。」
大概不很嚴重,因為她站得直。我摸了摸腰帶,拿出一些零錢,也許是五十,也許是七十皮阿斯特,遞給她。
「你一定要去看看醫生和開點藥,安卡,把傷治好。這兒有點錢,付藥費。」
她本想很快來接,但是手又縮了回去。她說:
「這個,我不能接受。」
「為什麼?」
「我也許不需要去看醫生,也不需要去藥房,所以不要用錢。」
「拿去吧,作為我送給你的!」
她表現出特別令人喜歡的神態,難為情地問:
「為什麼?我並沒有為你做什麼事情。」
「作為贈送,並不要求做事。放到你的存款裡面去,或者寄給你父親吧。他可能需要錢。」
「長官,你的心真好。我將把這筆錢寄給我父親。他會為你向上帝之母祈禱,雖然你是個穆斯林。」
「我不是穆斯林,而是基督徒。」
「我更高興。我是天主教徒,我的未婚夫也一樣。」
「我到過羅馬,見過聖父,他的周圍是紅衣主教。」
「啊,要是你能給我講講就好了!」
這種願望大概很難出自一個女性的好奇心,但是可以出自一顆善良的心。從她閃閃發光的眼睛中可以看得出來。
「我很樂意這樣做,安卡,但是我大概不會再見到你。」
「我看得出,你對這兒不熟悉。你想住在哪兒?」
「在穆拉德家。」
「聖母啊!」她驚叫起來,很快走近我,抓住我的馬橙皮帶。用壓低的聲音問我:「你就是那位帶著三個陪同人員的長官?」
「我是長官,有三個陪同。我不知道是否有人等我。」
「你今天從什幹屈來?」
「是的。」
「那就是你了。」她踮起腳尖,湊得比以前近,輕聲對我說:「注意,長官!」
「你可以大聲說話,安卡。這三個人可以聽。他們是我的朋友。我要防備誰?」
「防備穆拉德,我的阿迦。」
「你為他服務?」我問。
「對。亞尼克也是。」
「你的提醒有根據嗎?」
「有人要害你們的命。」
「這我知道,安卡。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用什麼方式?」
「還不清楚。我偷聽到了,亞尼克也聽到了。我們聽到了一些。從這些情況,我們想到,你們要遇到嚴重情況。」
「你能當我的保護人嗎?」
「很願意,長官,因為你的信仰和我相同,看見過聖父。我將保護你,儘管阿迦將會迫害我們!」
「如果他迫害你們,我會為你們操心的。」
「你真的會那樣做,長官?」
「我向你保證。」
「你會遵守諾言的,因為你是基督徒。現在,我沒有更多的話說了,因為我沒有時間。我要到廚房去,因為女主人到於斯屈布做客去了。她聽到你們要來,一定要馬上動身。你們要防範胡穆姆,他是個侍從,阿迦的心腹,恨我,因為我愛亞尼克,而不愛他。你們將住在老母塔。我會讓你們得到訊息的。如果我不能親自來,我會派亞尼克來。你們可以相信他。」
她急急忙忙說完,就趕快走了。
「長官,我們聽見了什麼!」奧斯克說,「有多少危險威脅我們!我們離開這兒到客棧去嗎?」
「不。在那兒,我們同樣會受到威脅,卻沒有保護。在這兒,我們找到了助手和朋友。我們可以從他們那兒知道我們必須知道的情況。」
「本尼西是對的,」哈勒夫同意,「安拉把這個朋友及其未婚夫派來保護我們。基督教肯定是好的,因為它馬上與心靈相通。我是穆斯林,不能是基督徒。但是,假如我不是穆斯林,那我要做聖母瑪利亞之子的門徒。你們看!告密者裁縫在那兒招手哩!」
我們到了花園牆角跟前,沿牆邊走。大門敞開著,裁縫在門口等我們。
「快來,快來!」他對著我們叫喊,「你們受到熱烈歡迎。阿迦在等你們哩!」
「他自己不能來迎接?」
「不能,因為他腿有傷,不能行走。」
「那我們就太打擾他了。」
「一點兒也不。阿迦很高興,在他寂寞的時候,有人來看他,和他聊聊天。生病的人,最怕寂寞。」
「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將使他感到不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