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狹谷茅屋

老母塔之夜 卡爾·麥 第1頁,共2頁

我們正行進在一個山谷裡面。我注意到,兩邊的懸崖越來越靠近。懸崖合攏處,是山谷的盡頭。我們到達那個地方大約花了半個鐘頭。

「那就是茅屋,」屠夫說,「下來吧,長官!」

我把轎門全部推開,往外看。懸崖峭壁垂直向天空伸起,在匯合處,有一道不很深的切口,即狹縫,幾乎寸草不生。巨大岩石的峭壁上既沒有突出部位,也沒有裂縫,植物無處生根。

由原木做成的茅屋挺立在狹縫中。屋頂由細木條搭成,用樹皮蓋上。門,看來是靠上去的。

「你先去通報,我等一下出來。」我說。

楚拉克進屋去,讓門開著。我看見牆壁旁邊放著最原始的矮板凳。

第二扇門與大門相對,也敞開著。這扇門又窄又矮,是向內開的,安裝了鐵鉸鏈,可以把很長的門栓掛上。門栓現在是放在茅屋裡面。這顯然是後面的暗處了。伊利亞斯談過這個地方。可是現在,我覺得是點了盞燈。

引起我注意的,是茅屋的頂上有一排棍子,像欄杆一樣擋住視線,裂縫後面的那一部分看不清。在那上面,很容易藏幾個人。

現在,屠夫回來了。

「長官,」他說,「舒特要求你們把武器放下。」

「我們不幹。」

「可是,舒特不容忍別人帶武器站在他前面。」

「可是,你剛才還在他那兒,你不是帶了刀子和兩支手槍嗎?」

「我的情況有所不同,我是他的心腹。」

「那我們就完事了。」我堅決回答,「哈勒夫,我們回去。」

奧斯克和奧馬爾就動手抬轎,這時屠夫說:

「長官,你的頭腦真固執!我再去問一次。」

楚拉克又到屋裡去了,帶回訊息說,允許我們帶武器進去。我沒有出轎門,而是讓他們抬進屋。哈勒夫不得不看了看第二道門,輕聲地向我報告:

「裡面只有一個沒有武器的人,臉全黑。」

「裡面有門嗎?」

「一扇門也沒有。」

第二扇門雖然非常窄、非常低,兩個轎伕還是把轎子抬了進去。在燈光的照射下,我看清這個山洞式的房間是三角形的。這是一個銳角三角形。底線由前面的邊與門構成。兩條邊線較長,由光滑的懸崖構成。角的最後是一盞有遮光罩的提燈,舒特坐在燈旁邊。他穿一件黑色長袍,臉用煤煙塗黑了。由於這個原因,也由於燈光昏暗,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來。我也看不清這個由懸崖組成的房間的天花板是由什麼做成的。我們位於狹縫之中,否則,日光會從上面照射進來。

奧斯克和奧馬爾把轎放下,讓轎門對著舒特。他把燈放在一個特殊位置,使燈光正好照著我。屠夫站在大門口。所有這一切其實是有驚無險。

舒特先開口:

「你請人叫我。你想要我做點什麼?」

他的聲音低沉,一點也不自然。是室內音響效果差的緣故,還是他裝成另外的腔調,以便不被人聽出來?

他只說這麼短短幾個字,我已經覺得我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似的。這不是從音質和音色,而是從每個字的發音方式聽出來的。我產生一種想法。

「你是舒特?」我問。

「是。」黑臉慢慢回答。

「那我就要向你問候。」

「替誰?」

「首先是替伊斯坦布林的烏斯塔。」

「此人已不在人世。」

「你說什麼?」

「他死了。他從加拉西亞塔上的畫廊掉下來摔死了。」

「魔鬼!」奧馬爾脫口而出,是他把他摔下來的。

「你還不知道?」舒特問。

「我知道。」我答道。

「而你卻給我帶來他的問候,一個死人的問候?」

「你不認為,他臨終可以託我捎句話?」

「這是可能的。但是謀殺他的人將受到懲罰,這個人將因貧困而慢慢餓死和折磨死。你還帶來了誰的問候?」

「是的。是伊斯米蘭的德塞利姆的。」

「這個人也死了。他的脖子被擰斷了,徽章被搶走了。謀殺他的人,其下場也將和謀殺烏斯塔的人一樣。繼續說!」

「此外,我帶來穆巴拉克和阿拉扎兄弟的問候。」

「這三個人已經親自問候我了。你的問候是多餘的。」

「啊,他們到了?」

「是的,他們到了。你知道我是誰?」

「舒特。」

「不是。我不是舒特!此人你再也見不到了。你再也見不到任何東西了。我,我是——」

在我身後,突然發生了一種強有力的碰撞。屠夫不見了。他把門關上了,我們聽到門外上門栓的聲音。燈滅了。

「穆巴拉克!」有人在我頭頂上說。「你們留在這兒受折磨,並且自己吃自己的肉體吧!」

一陣嘲笑伴隨著這兩句話。在我們上方,看得見一個亮孔。我們看見一根兩股繩,上面吊著黑黑的身體,從孔中拉出去。然後,蓋子從上面扣下來,把孔蓋住。我們處在一團漆黑之中。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根本來不及阻擋。如果我不在轎子裡,如果我的腳沒有毛病,這些惡棍也許不會這麼容易地把我們關進陷阱。

「安拉!」哈勒夫生氣地說。「這個黑人從洞裡出去了,我們讓他們平靜地做到了這些,一彈未發。其實是有足夠時間的。」

「是這樣,長官,我們真笨!」奧斯克說。

「是的,」哈勒夫痛苦地笑了,「到目前為止,我們始終只有個別人笨,現在可是一起笨,本尼西也和我們一樣。」

「哈勒夫,你是對的。」我證實。「聽!」

門外響起一陣混亂的叫喊聲。有人用拳頭雷鳴般地敲門,然後每個人都叫自己的名字,伴隨著一陣陣咒罵聲。人們用各種惡語描繪我們的命運。毫無疑問,我們要關在這兒受折磨。

「本尼西,沒有人缺席。所有的人都在!」哈勒夫大聲地說。「安拉!如果我能夠從這兒出去,我會怎麼讓他們看鞭子!」

「不要說鞭子了!它不能救我們。」

「這就是說,我們要餓死!你覺得真的會餓死?」

「但願不會。我們首先要調查一下這個房間。兩邊都沒有出路,只有前面通向大門,要麼就是上面有出口。」

「本尼西,你有沒有帶小燈,那個裝油和磷的小瓶子?」哈勒夫問我。

「帶了。我總是帶著它。在這兒,拿去!」

如果小瓶子裡有一點磷和油,只要把塞子開啟,磷就會發光,因為有氧進去。光的強弱因瓶子的大小和氣體的純度不同而不同。我一直隨身帶著這樣的瓶子,即使不是在旅途也帶著。在登陌生的梯子,穿過黑暗的、不熟悉的地方時,可以派上用場。對於磨光的玻璃,它特別適合。

哈勒夫拿著極小的燈,讓空氣與油結合,只能照到門口。門的內側是用厚鐵板釘死,固定在鉸鏈上的,鉤子插在岩石裡,用鉛封住。我們也許能夠把鉸鏈鬆開,把門推出去。但是,我們事先必須看看是否有出路。

現在,我們把這個房間徹底檢查一遍。地板像兩邊的內牆一樣,由岩石組成。房門四周的外牆由易碎的長方石組成,用灰漿抹得結結實實,根本不能鑽空或者打洞。房門上最厚的鐵板釘了三顆大頭釘子,用刀子是切不開的。如果穿過天花板?奧馬爾踩著奧斯克的肩膀,伸直手也還是夠不著。我們不得不放棄這條出路。

下一個辦法是鬆開鉸鏈。我的三個同伴使勁地幹,刀子在岩石中發出尖叫聲。外面因此提高嗓門嘲笑。不過,這種救命方法並不是很有誘惑力的。即使能把門開啟,我們也會受到射擊,我們會來不及開火。

這樣過了好幾個鐘頭。工作毫無進展。奧斯克的刀子斷了。我把我的刀子給了他。他們不要我參加工作。時間對我來說太長了,我用膝蓋爬到門口,試了試,孔有多深。不到一釐米。我自己拿刀子鑽,但是失敗了,一刻鐘後我也停止了工作。可借做了這麼多無用功夫,而且奧馬爾的刀子也壞了。

「放下吧,」我說,「我們要愛惜我們的精力,因為我們還要用力。也許店主伊利亞斯會來,如果我們沒有回去,伊利亞斯一定會關心並尋找我們。他知道我們是和楚拉克一起來的。我對他說過,屠夫是這個團伙的成員。」

「但是不知道往哪兒走!」哈勒夫插話。

「可惜我忘記了準確地告訴伊利亞斯,不過我們談到過這個茅屋。他肯定會來這兒找我們。」

「我認為不會,因為他太害怕強盜了。他看到這些人,會拔腿就跑。」

「問題是,他們是否留在此地。」

「很可能留,因為他們不會讓這所茅屋沒人看管。」

「現在,我們休息並等待。如果我們一段時間不幹活,看守們就聽不見聲音,就會以為,我們聽任命運擺佈了。這樣就會鬆懈警惕性。」

於是,我們安靜下來。可是,等待對於同伴們來說是很難的。我最後抵擋不住他們的催促。

「我們檢查一下天花板,」我說,「這是一個蓋子。問題是如何揭開它。」

「奧馬爾在此之前未能夠著,因為是站在我的肩膀上。」奧斯克說。

「那我們就把金字塔做得更高些。哈勒夫站到奧馬爾的肩膀上去。也許這樣就夠著了。你有力量,足以托起他們兩人。」

哈勒夫拿過小燈,騎到奧馬爾的脖子上,奧馬爾爬到奧斯克的背上,像個四條腿的動物站在地上一樣。現在,他慢慢站起來,奧馬爾踏在他肩膀上。他們三人保持直立,儘量牢固地貼在岩石上。哈勒夫伸直胳膊,告訴我:

「本尼西,我夠著天花板了!」

「小聲點!外面可能有人。現在亮燈。」

我看著上面的角落,那兒是開口,有一絲光線。哈勒夫用左手抓住,用右手觸控蓋子。

「它是用厚木頭做的。」他小聲地說,「可是墜門是木板做的。」

「好,那就比較薄。敲敲看,我們從聲音中可以聽出有多厚。」

「可是別人會聽見!」

「最好是不引起別人注意。不過,這對我們也有好處,可以知道是否還有看守在我們上面。」

他敲了,我們馬上就聽到響亮的嘲笑聲和叫喊聲:

「聽著,我們的敵人在我們下面的墜門旁邊!」

茅屋外面有人提問:

「插上門栓了嗎?」

「當然!」

「這樣,它們就沒有辦法了。他們是一個頂著一個。」

「是的,他們在玩魔術。現在,首先是飢餓,那就會大不一樣了。我寧願把門敞開。」

「絕對不能敞開門!」

「那我就用槍托給他們頭上來一下!」

「急什麼,有的是時間。讓他們敲吧。」

「聽見沒有,本尼西?」哈勒夫問,「是要我們用槍托敲?」

「不是。我們將請求這些先生們,從上面的蓋子上走開。」

「他們不會這樣做的。」

「我的請求是不可抗拒的。下來,哈勒夫!我佔你的位置。」

奧斯克慢慢蹲下來。奧馬爾從他的背上下來,然後哈勒夫從奧馬爾的肩膀上跳下來。

「現在,你們休息一下。」我說,「因為費了力。我比哈勒夫重,而且要比他在上面呆得久些。」

我們休息了幾分鐘,奧馬爾把我扛到肩膀上。

「現在要加倍注意,我們別摔下來。」我提醒他們,「我的腳有傷,危險性大一倍。」

「不要怕,長官!」奧斯克說,「我像一棵樹一樣挺立。岩石的槽很窄,可以用胳膊卡住兩邊,可以得到可靠支撐。」

奧馬爾又爬到奧斯克的肩膀上。我比矮小的哈勒夫高,只要稍微伸手,就夠著了蓋板。我幾乎是用頭頂著。我身上帶著小瓶子,用它照亮了木板。在蓋子的一個角上,拴著一個鐵鉤,門栓肯定是通過這個鉤子鉤住的。鉤子的兩個尖頭卡到木頭裡面並折了彎,倒鉤入木頭裡面。

我用食指敲了敲,從聲音聽出,木板厚度不超過二釐米。敲的聲音也引起了回答:

「聽見了嗎?他們又來了。好吧,他們必須把我舉起來,如果他們要開啟蓋子的話。」

因為我現在離說話的人近,所以聽出了是屠夫的聲音。從他的話和聲音推斷,他坐在蓋子上面。這是一種不謹慎。他們是強盜,這麼粗心,是不難相信的。

楚拉克在嘲笑。又有一個人笑著回答,我聽到了這幾句話:

「有貓坐在洞口,老鼠是出不來的。」

這個聲音我聽不出。但是我聽見,這個人坐在蓋子近處,大約在我的頭上面。

「聽見了嗎?」哈勒夫問,「看守還在。現在你可以請他們走開。我想知道,你怎麼開頭。」

「這個,你馬上就可以聽到。把槍給我拿上來。這兩個人我可以夠得著。」

「噢,現在我懂了。要哪支?」

「打狗熊的那支。」

我這句話的聲音當然是很小的,讓我上面的看守聽不見。哈勒夫把槍遞給奧斯克,奧斯克又遞給奧馬爾。

「注意,奧馬爾!」我對著他耳朵說,「我頭上蓋板的下面沒地方放子彈盒,我只能把槍管朝子彈射擊方向。我說‘一’,‘二’,你就兩手拿槍托。喊‘一’的時候,你點燃第一個槍管。我第二次瞄準的時候,也就是喊‘二’的時候,點燃第二根槍管。懂嗎?」

「是,長官。」

我手裡拿著雙管,對準蓋子的中心,即屠夫坐的地方。

「預備,一!」

槍響了。我上面響起一聲驚恐和痛苦的喊叫。

「安拉!他們開槍!」

這不是屠夫的聲音,是另一個人的。此人坐在蓋板的木製部分。我把左邊槍管對準這幾塊木板中的兩塊相接處,子彈不會穿透厚木板,一定會從縫中擠過去。

「二!」

打狗熊的第二槍響了,在這個狹窄的空間像大炮一樣響亮。

「安拉,安拉!」中彈者叫喊著。「我消失了!我死了!」

屠夫根本沒有吭聲。我聽到了他慘叫,沒有聽見他講話。現在聽得見有人大聲哭泣。

「奧斯克,你覺得重嗎?」我問。

「時間長了,就重。」

「那我們就休息吧。我們有時間。」

我回到地上時,他們都站在我身邊。哈勒夫說:

「本尼西,這當然是不能抗拒的請求。你打中了嗎?」

「兩中。楚拉克看樣子死了,子彈十有八九是通過‘光榮坐’的肌肉穿透身體的。另外一個只是受了傷。」

「這個人可能是誰?」

「可能是看守。如果是別人,我應該聽出來了。可是,這個人講話太少,我聽不出來是誰。」

「你認為不再會有別人出現了?」

「這種愚蠢的做法別人不會幹,因為誰幹誰丟腦袋。」

「我們怎麼把蓋子開啟?這可是最重要的事。」

「我開槍把鐵鉤從蓋板上打下來。向每個插入木板蓋的尖頭狠狠開上幾槍就夠了。我多裝些彈藥,這些東西就會擋不住。」

「啊,要是能成功就好!」

「肯定成功。」

「那就快裝快射!」哈勒夫急急忙忙地說。

「哦!不能這麼快。但願那根把穆巴拉克拉上去的繩子還留在上面。那樣,我們到了外面就可以沿繩子下去。不過,還會有許多問題要考慮。只要我們從窗子裡爬出去,就會遭到子彈射擊。」

「我認為上面沒有人了。」矮小的哈勒夫說。

「我們頭頂上大概是沒有了,但是茅屋頂上多半還站著幾個。這些人可能通過欄杆前的開闊地帶向我們射擊。」

「啊,這可要命!那我們出不去了?」

「我們再試試。我先上。」

「不,本尼西,還是我上!難道能讓你替我們挨子彈?」

「或者你替我們?」

「我有什麼牽掛?」哈勒夫真心實意地說。

「可多啦!你想想你的漢奈赫,最心愛的妻子和女孩子吧!可我沒有漢奈赫等我。」

「正因為沒有漢奈赫,你比擁有十朵美女鮮花的我還重要。」

「別吵了!最重要的是,我比你更熟悉情況,我第一,你第二。你只有在得到我的允許以後才能上去。」

我把腰帶上的綠頭巾解下來,繞在非斯帽上。哈勒夫在小瓶子的光下看見我做的事,便問:

「你這是做什麼?為了死亡而這樣包裝打扮?」

「不,我要把頭巾包在槍托上,從小窗伸出去。我們的敵人很可能以為是有人出來,而朝頭巾開槍。他們沒有雙槍,打一下槍膛裡就沒有子彈了,那時我就一個箭步躥到他們頭上。」

「對!只要找好目標,他們就逃不脫!」

「如果天黑,就有可靠的目標。」

「天黑?」

「是的!想想看,我們到這兒多久啦。外面已是夜晚。不過,你們休息過了,我們開始幹。注意:當我出去的時候,哈勒夫要爬到視窗。我沒有開口,他不能出去。」

我把獵槍掛在肩膀上,拿起彈藥盒,多裝了一些彈藥在裡面。然後,奧馬爾拽著我胳膊,踩到奧斯克的肩膀上。我一定要快,以免使他們兩人疲勞。

「我們還是像上次那樣射擊,奧馬爾,」我輕聲地對他說,「你先打右邊的槍,再打左邊的槍。我瞄準鐵鉤尖。預備,一,二!」

槍響了,子彈穿透了,因為兩個洞我都看得見。外面一定是燈光明亮。

「我們的強盜在茅屋前面有一堆火。」我報告說,「這很好,可是對我們也很不利。因為我們看見他們,他們也看見我們。」

「對鐵鉤怎麼辦了?」哈勒夫問。

「試試。」

我推了推蓋子,蓋子動了。這是沉重的打狗熊的獵槍的功勞。

「給我子彈盒,奧馬爾!」我命令,「蓋子開了,現在站穩腳!我必須跪在奧馬爾的肩膀上。」

我費了很多力氣才佔住位置,但是必須蹲著,因為我的頭伸不直。這時,我掀起蓋子,把它推到外面。我拿著準備射擊的槍托等了一會兒。沒有聽見聲音。但是外面是亮的,懸崖後面火光忽明忽滅。

我把頭巾插在槍托上,慢慢升上去,同時發出一種呻吟,好像是有人費力地往外爬似的。這個計策成功了:兩發子彈落在上面。一發子彈擦了槍托一下,差點把槍托從我手中打飛。

在這一瞬間,我把上身伸出了洞,看見了火光,馬上注意到,茅屋天花板上躺著楚拉克的屍體。茅屋頂上站著兩個人,是他們朝頭巾開槍的。剛才提到的欄杆把他們和我隔開,我站在平臺上,平臺也是屋頂。他們是從縫隙中射擊的。

這兩個粗心的傢伙忘記了最重要的情況:我對著火光,可以看清他們,而他們不容易看清我。一個人正在裝彈藥,另一個人舉起槍對準了我。

我迅速撲到他身上,並不想殺死他,而是瞄準他抬起來對準我的那隻左胳膊。我扣動板機,他的槍掉到了地上,大叫一聲,跌倒在茅屋側邊。另一個趕緊轉身,往下跳,退到窗子前面。這個人是比巴爾。坐在火邊的是他的哥哥和馬納赫-巴爾沙。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離開火堆!」比巴爾咆哮著,「他們看見你們了,可能正在瞄準你們。」

那三個人跳起來,所有四個人跑步退到森林裡。最後朝我開槍的那個人看起來像穆巴拉克。現在,我想起來了,他的胳膊特別粗,在奧斯特羅姆察廢墟上已經中了一槍。他把胳膊綁在袖子裡。

我翻過欄杆,爬到平臺邊緣。對!躺在地上的瘦長個一動也不動。我在上面,認不出那兩張臉。隔著欄杆,我只能看出他們的輪廓。

在茅屋這一側,火光照不到,漆黑一團。如果我能夠從這個地方下去,藏在樹後面的人就看不見我了。

這時我聽見後面說:

「本尼西,我在這兒,可以出來嗎?」

「可以,哈勒夫。但是不要站起來,否則,他們會看見你,朝你開槍。」

「哈,我們可是防彈的!」

「別鬧著玩!來!」

他向我爬過來。

「哎,這是誰?」

「屠夫楚拉克。子彈把他打死了。」

「懲罰這麼快就趕上了他。安拉對他是恩惠的!」

我更仔細地往四周看了看,只見一個鐵圈,固定在懸崖上面。鐵圈上吊著一根兩股擰成的繩子,這根繩子我們看見過。穆巴拉克就是用它吊下平臺的。

「看守是沿著它下去的。」哈勒夫認為。

「很可能。這個裝置是精心設計安裝的。難道今天的遊戲在此之前還跟別人玩過?」

「哎呀,本尼西,下面也許有人在捱餓,受折磨!」

「這些惡棍已經有所準備。他們至少對我們是嚴陣以待的。讓我們把繩子放到屋裡去,讓奧斯克和奧馬爾可以爬上來。」

兩人都上來了,很快就匍匐到我們身邊。我們睜大眼睛,想發現逃到森林裡去的人,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

「你覺得我們能不能往外面放,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沿它下去?」哈勒夫問。

「可以,」我回答,「因為這兒暗。此外,我們也想試試。讓我們先把屍體扔下去。他們對他怎麼開槍都無所謂。我持槍準備。一旦他們開火,我就有了靶子。」

同伴們費了一些力氣把楚拉克的屍體搬過欄杆,然後用繩子拴住他的胳膊,把他放下去,放的速度很慢,以引誘敵人來射擊。但是,一點動靜也沒有。

「現在,我先下去。」我說,「我馬上往灌木林裡面爬,從那兒再爬到森林裡去。到了森林,我應該看見敵人,如果他們在那兒的話。這是一個泉,可能有鈴蟾和青蛙。它們的叫聲是不會引起注意的。你們就呆在上面,一直呆到這堆火熄滅。但是,如果有一隻青蛙叫,只叫一聲,而且聲音相當低,你們就下去,然後在下面等我來。」

「這對你太危險,本尼西!」

「怕什麼!只要那個躺在底下的老穆巴拉克沒有設什麼詭計,不是裝死!你們要留神!我走了。」

我把子彈盒放在下面的茅屋裡,把槍托掛在上面,抓住繩子,迅速下降。屠夫楚拉克的屍體就在那裡,穆巴拉克在旁邊,一動也不動,像死人一樣。他或許是頭朝地,因此沒有行動能力。

我繼續往前爬行,往懸崖那邊爬,以蕨類植物和灌木為掩護。我的目光一直朝著火光。我必須注意火與我之間的一切情況。我覺得很安全。這些人對於偷襲敵人的方法知道多少?他們猜想我們還在茅屋頂上,一定是把目光對準那個地方,而不會注意他們的背後。即使他們注意到了這點,我也不需要害怕。我有四連射槍,佔著上風。

因此,我走到了五十步開外的地方,聞到馬的氣味。我又前進了一點,聽見有聲音。很快,我看到了動物和人。馬拴在樹上,敵人靠在一起,講話的聲音不大不小。馬並不是不動的,而是為防止夜間昆蟲的攻擊,不斷地蹬著蹄子,用尾巴撲打自己的身體。由於有這樣的聲音,一個未經訓練的人也可以秘密潛伏到他們身邊。我終於到達他們旁邊,從兩匹馬之間爬過,躺在深蘆葦裡面。那幾個人離我的距離不到三步。

「穆巴拉克完了,」馬納赫-巴爾沙頗有溫色,「這個老傢伙是頭驢,偏要到那上面去。」

「我也是其中一個?」山多爾問。

「你很小心,沒有讓他們打中。」

「如果我不向前跑的話,那個外國人也不會對我開槍。」

「那人究竟是誰?」

「誰?你這還要問!當然是那個叫做本尼西的人。」

「據說,那人是帶著受傷的腳上去的,真的?」

「真的。要是他斷了脖子,而不是傷著腳,那就好了!我要感謝安拉。但是,我們至少看見他也受了傷。」

「呸!我不相信他有防彈能力。這是騙局!」

「騙局?你聽著,我比以前更相信了。穆巴拉克瞄準了他,我也瞄準了,那時他從視窗露出頭來。我一千次發誓,我是打中他了。我的獵槍藏在欄杆後面,槍口與他的頭只有兩個胳膊長的距離,我們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兩人都打中了。我看見這個頭回轉過去,因為子彈如果撞上了的話,具有可怕的威力。可是就在同一時刻,我聽見子彈撞在懸崖上,是碰到頭上反彈回去的。如果沒有欄杆擋住,肯定會打中我們。一會兒,這個本尼西端著槍,擊倒了穆巴拉克。他一定是穿透了他的頭顱,因為這個老傢伙發出了最後一聲叫喊,就摔下去死了。我如果不是趕緊逃命的話,也是同樣下場。」

「奇怪,太奇怪了!」

「是呀。你們知道,我就是遇到魔鬼也不會害怕的,可是我怕這個外國人。對付他,只能用刀子或者警棍,今天就要這麼辦。」

「你是不是有把握上了彈藥?」馬納赫-巴爾沙問。

「我多裝了一倍的彈藥。你們想想,我是在離他四隻腳遠的地方扣扳機的!」

「哼!我要是哪怕有一次機會開一槍就好了!我想試試看。」

「不要冒險!你已經輸了,因為子彈回彈到了你身上。你們要是照我的建議,在他們抬著本尼西去茅屋的路上襲擊那些無賴,就好了!那樣,我們是有把握戰勝他們的。」

「穆巴拉克禁止這麼做。」

「這是他的愚蠢。」

「是的。可是誰能料到,事情會弄成這樣!把那些狗崽子關在裡面餓得鬼哭狼嚎,這本來是個了不起的主意。可是,魔鬼對他們進行特殊保護。但願魔鬼會把他們交給我們處理。」

「屠夫被從背後穿透蓋板的子彈擊斃,另一個人則斷了腿,這真是不可思議!這個可憐的人死得慘。」

「他死並不足惜。」巴魯德-阿馬薩特粗暴地說,「他早就礙著我的事,使得我們不斷受干擾。用不著為他說傷心話。因此,當你們把他抬進茅屋的時候,我給他加了一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