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官,我願意相信你的每句話,只有這句不信!」
「看來,這個屠夫是個久經世故的偽君子。」
「不,他是一個好人,他甚至是我的朋友。」
「那就是你交友不謹慎。」
「拿出證據來,長官!」
「我會拿出來的。事先,我要求你最嚴格地保守秘密!不能讓楚拉克知道我談了他的什麼情況。」
「我保密。」伊利亞斯保證。
「那我就權且告訴你一些情況。你聽說過奧斯特羅姆察的穆巴拉克?」
「聽過。他是一個聖人,據說會法術。」
「你相信?」
「不相信,因為我不是穆斯林。」
「這個人是個極其危險的壞人。看樣子,他是舒特手下的一個頭目。」
「長官,你對我說的事情使我吃驚。」
「我已經證明,這個穆巴拉克有罪,並且奧斯特羅姆察法院已經根據我提供的證據把他逮捕起來。可是他逃跑了,現在正帶著其他罪犯和兩個強盜在路上,那兩個強盜是他的同盟者。」
「上帝保佑我們!」行政長官說。
「他們想找屠夫楚拉克。」
「這就是說,你仍然認為,這個人是罪犯?」
「是的。但是我對你不提出要求,只期待你不阻擋我。」
「我不想阻擋你。你對我下命令吧!」
「剛才提到的那些人可能已經到了。我想確切知道是不是這樣。」
「他們還沒有到。他們一來,我就讓你見到他們,因為屠夫住在我的對面,就是對面那棟樓,你從視窗可以看見。他也不住在家裡,是一個鐘頭前才騎馬回到家裡的。」
「你願不願意派人告訴他,請他到我這兒來一趟,因為我一定要和他談一談。」
「照你的命令辦。要不要我參加你們的談話?」
「不要。我只要求你別讓他看出你有絲毫反對他的意思。要像過去一樣對他友好!」
伊利亞斯出去派遣信使去了。我看見信使消失在屠夫的屋子裡。
我好奇地等待他們出現。我準備見一個卑躬屈膝、彬彬有禮、阿諛奉承的人。我認為,他是一個窩藏犯,不是團伙的干將。
我拿出從伊斯米蘭德塞林兵工廠得到的科普特教會徽章,插在非斯帽的前面。哈勒夫也插上。這種徽章是成員標誌,肯定可以向屠夫證明我們的身份。如果穆巴拉克及其同伴還沒有到,我就有希望瞭解到踏破鐵靴尋覓的秘密。我再三囑咐我的同伴們對這個人要友好,不要做引起他絲毫不信任的動作。
然後,我看見楚拉克和信使從對面的屋裡出來。我弄錯了。他與我想像中那個人完全不同。他身材高大壯實,苗條而秀氣,像一個地道的山裡人。他頭戴一頂白色非斯帽,下身穿紅色燈籠褲,上身一件藍色繡銀線的馬甲和一件紅色鑲金的寬袖上衣,腰間繫一根黃色絲帶,絲帶裡插著一把匕首和兩支手槍,腳上穿著閃閃發光的靴子,靴子一直到膝蓋,褲子塞在靴子裡面。
在院子外面,屠夫與店主伊利亞斯交談了幾句。然後,他才進來。他的深沉的眼光銳利地掃瞄了我們一圈,在我身上停留了較長的時間。這種眼光給我一種獨特的印像:冷酷,無情,殘忍。看來,他根本不可能顯出柔和的眼光。他眯著眼睛,使兩鬢產生一絲絲皺紋。然後,他才重新顯出隨便的樣子。
他向我們打招呼,像一個想講禮貌的人一樣鞠了一躬,但仍不失一副自尊樣。他問:
「你就是想與我談話的長官?」
「是的。抱歉,打擾你了,請坐!」
「請允許我站立。我的時間很少。」
「也許我需要你多呆一會兒,比你所預料的時間長一點。也許你有客人,那時間就短一點?」
「我沒有客人。」
「你也不等人?」
「不等。」屠夫簡短地回答。
「那就請坐吧。我的腳有毛病,我不能站立,不好意思,我只好坐著,而你卻彬彬有禮。」
現在,楚拉克坐下了。我雖然嚴厲地審視著他,卻看不出需要發脾氣的理由。他是個自覺的阿爾巴尼亞人,收到邀請來拜訪一個外國人,現在等待知道受邀請的理由。他沒給人以虛偽、陰險和隱藏幫兇這樣的印象。
「你認識這個嗎?」我提出問題,並指著徽章。
「不認識。」楚拉克回答。
我等待著。對我這個陌生的外國人,他不能立即回答第一個問題。
「你仔細看看這個紐扣!」
楚拉克以無所謂的目光看了看,說:
「不就是個紐扣嗎!你是不是要我給你找一個?」
「是的。」我開門見山。
「我做馬牛生意,不賣紐扣。」他如此回答。
「這個我知道。用這樣的紐扣根本不是做買賣的。我來,是給你帶來問候的。」
「誰的問候?」他冷淡地問。
「德塞林,伊斯米蘭兵器匠,還有他的弟弟。」
這時,他的眼睛裡出現友好的神色,臉色也不那麼嚴肅了。
「你認得這兩個人?」他問。
「很熟。我肯定認得他們,因為我們是兄弟。」
「你從哪兒來?」
「伊斯坦布林。我是烏斯塔的使者,關於他的情況你是會聽到的。」
「我知道。他派你找誰?」
「找舒特。」
「你想找這個人?」
「有這個想法。」
「哎喲!這可難辦。」
「對我來說很容易,因為你會告訴我。」
「我?我知道舒特什麼呀?你認為我是一個強盜?」
「你不是強盜,而是一個勇敢的阿爾巴尼亞人,你瞭解徽章的重要性,並且按照它的指令行動。」
「長官,我知道該怎麼辦。你戴的徽章是頭領的標誌。但是,我們取消了這個標誌。它已經失效,因為用它造成許多誤會。現在用的是另外的標誌。」
「什麼標誌?」我冷靜地問。
「你知道,我不能對你說,因為你會用它做證據。」
「是一段話?」
「是的。第一句表示一個地點。你在那裡找到舒特。」
「在德雷庫利貝。」
「長官,這是對的!我聽說,你確實是屬於我們的。但是其他的表示你知道嗎?」
可惜,我不知道可能是句什麼話。我想起奧斯特羅姆察的渡船工人,他是必須向老穆巴拉克報告的。「敘爾達什,一個信得過的人。」他在門口肯定是這樣叫喊的。難道這句話在這兒是暗語?我大膽地用它,於是回答:
「當然我必須知道,因為我是敘爾達什,一個信得過的人。」
現在,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幾乎是親切地說:
「也對!你是我們的一員。我可以信任你,並且歡迎你。你不想離開這個客棧而成為我的客人嗎?」
「謝謝。你看得出,我呆在這兒好些。」
「你是一個聰明而又考慮周到的人。這使我很高興,並且提高了我對你的信任度。你給我們帶來了什麼資訊?」
「我只能對舒特說。」
「你也懂得保密。哎!要我幹什麼?」
楚拉克站起來,來回走動,思索著。然後他說:
「是私事還是公事?」
「是公事,關係到許多方面。」
他的眼睛閃著貪婪的光。
「你期待我的是什麼?」
「你帶我去德雷庫利貝。」
「你認為在那兒可以找到舒特?」
「但願找得到。」
「好吧,我可以相信你,告訴你,他在那兒等你,如果我通報他一下的話。只不過要花一點時間。你有耐性?」
「如果一定要有的話,我等,儘管我有許多事要做。」
「我加緊辦。」楚拉克保證。他打量了我的陪同一下,問:
「這些人是誰?」
「我的朋友和陪同人員。」
「他們是為同一件事來的?」
我肯定地回答。他接著問:
「他們也想見舒特?」
「不是一定要見。我單獨和他談也夠了。」
他的臉上滑過一道不明顯的、不確定的微笑。他轉動了一下他那長長的鬍鬚,又用打量的眼光朝這三人掃瞄了一下,然後說:
「他們必須同行。舒特肯定想見他們一眼,因為他們是你帶來的。」
「我也覺得這樣合適些。」
「長官,我看,你穿的是一隻病人的靴子。你的腿怎麼啦?」
「騎馬的時候受傷了,我不能走路。」
「那你怎麼還要跟我去德雷庫利貝?」
「騎馬。」
「聽說,你不認識路。騎馬是通不過灌木林的。」
「能不能勞駕舒特來看我?」
「你想到哪兒去了!他是不會這樣做的,即使君主來看他,也不會出來。」
「我很願意相信!」
「此外,他從不讓別人看見他的臉。他總是戴黑麵具。他怎麼能帶著這樣的面孔出來呢?」
楚拉克想了一下,又說:「有一個辦法:你必須讓人抬。」
「這不舒服。抬的人很累。」
「不累。他們不是把你背在肩上,而是用轎子。你可以從我這兒得到轎子。我的母親年老體弱,不能走路。我給她做了一副轎子,使她不走路也可以出門做客。」
「謝謝你。你也僱轎伕?」
「你想到哪兒去了?轎伕!我們在這兒可以僱外國人嗎?你要讓你的人抬。」
「好。他們願意抬轎。」
「但不是馬上,因為我必須先通報舒特。然後,你必須告訴店主,說你是我的朋友,對他說,我對他說的,他都得做。」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你向舒特彙報的內容和談話的結果。而我必須作為信使回到村子裡來。也許舒特邀請你做客。但誰也不知道還會有什麼決定。所以,我必須能向伊利亞斯證明我是你的委託人。」
「我也願意這樣做。」我說。
「好吧。從現在起一個鐘頭內,你們來取轎子,並且到村邊,從右大門出去。我在外面等,不要讓別人看見。」
楚拉克走過通往院子的百葉窗前,把店主叫來說:
「我和這位長官有點公事。他在一個鐘頭內離開,說不定以後要通過我帶信給你。因此,他要我對你說,我受他委託通知你的事情,你都得做。你自己問他吧!」
伊利亞斯看了看我,我證實有此事。然後,屠夫離開。我看見他進屋不久後就出去了。
「長官,我不理解你,」一直原地未動的店主現在開始講話,「我想,你會把屠夫當做罪犯,而你卻授予他這麼大的全權。他來下令,我必須服從。」
「根本不會。我只是裝成這樣,現在我就收回我的授權。我可能派楚拉克來,但是我會從我筆記本撕一頁紙給他,上面只寫一個詞‘安拉’。他把紙給你看,你就照他的做。如果沒有一張寫了這個詞的紙,你就拒絕他。」
「楚拉克會生我的氣。」
「這對你關係不大,就好像我生你的氣一樣。他可能會偷看我們的武器和我的馬。你有一個可以上鎖的馬圈嗎?」
「有,長官。」
「那就把我們的馬都圈進去,要派兩個手下看守,以免被人偷走。就這麼多事。你要擔保不出事。」
「天啦!要是我能夠當你的馬就好了,那我就馬上把我的店子賣掉!我自己看守自己。」
「幹吧,做點飯給我們吃!」
我們坐下,一個鐘頭後,奧斯克和奧馬爾從屠夫家裡抬來了轎子。我上了轎,再一次提醒店主要採取的方式,然後就出發。
奧斯克和奧馬爾抬著轎子,把獵槍扛在肩上。哈勒夫走在前面,扛三支槍:他自己的一支和我的兩支。轎子裡沒有放槍的地方。我們離開村子後,看見了屠夫。他見我們來,就走在我們前面,與我們保持一大段距離。直到進入森林,遠近都不可能有人看見我們了,他才停住腳步等我們。他以奇怪的、幾乎是生氣的眼光觀察著我們,說:
「你們怎麼帶武器,好像我們要去打仗一樣!」
「武器是自由人的標誌,」我回答說,「我們習慣了,我們從未離開過它們。」
「現在你們必須放下,否則你們不能與舒特說話。他不能容忍人們帶武器靠近他。如果你們把武器放在茅屋前面,武器會儲存完好,因為我留在旁邊。」
「我不放下武器,」我回答,「如果舒特不和我們談話,我們就不麻煩他了。」
我馬上下令返回。隊伍又回村去。屠夫發出了一聲不怎麼遮擋的咒罵,嘟嘟囔囔地說:
「站住!這不行!我已經與舒特約好了。如果我不把你們帶去見他,他會對我不客氣。」
「那他就不要對我們提出這種無理要求。」
「舒特從不幹無理的事情。我去試試看,看能不能允許你們帶武器。如果這作為一個例外,那會使我感到奇怪。」
楚拉克氣沖沖地繼續走,我們繼續跟隨他。我不喜歡讓我們不帶武器。如果我們被帶入陷阱,沒有武器,我們怎麼能夠出來呢?現在,只要我們有武裝,我們就不需要害怕。可是,如果現在我們在路上遭到襲擊!我沒有武器。轎子是木架子做成的,一副擔架加一個小間。我只能翹著二郎腿,這隻受傷的腳是個大負擔,我幾乎不能動彈。在遭到襲擊的情況下,我還沒有踢開轎門跳出來,身上就會中彈。而且由於腳有問題,我不可能跳出來,去對付從灌木林中射出的一顆子彈。哈勒夫也毫無辦法,因為他身上扛著三支槍。奧斯克和奧馬爾抬著轎子,也不能立即作出反應。這意味著,我們處在一種失敗的位置上。
森林不像屠夫所描述的那麼密。我們是完全可以騎馬在樹下通行的。這種不實的言詞無論如何不能減輕我們的不信任。我把轎門開啟一點點,握緊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