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撒哈拉的巖洞山中
太陽已快要落山了。因此,在炙人的炎熱過去之後我就遠離水井,倒在我騎的駝駱的陰影裡,商隊的其他人坐到含鹽的味道不佳的水邊上以傾聽我的僕人卡米爾有聲有色的講述。
我可以聽懂每句話,對他儘量突出我的許多好的品質心中頗為沾沾自喜。
“你叫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是一個有錢的人,對吧?”他問坐在身邊的穆爾蘇克的商人,“在這次旅行中你每天付給你的隨行人員多少報酬?”
“每人每天二百貝幣1,”商人愉快地回答說,“這還少嗎?”
1在蘇丹通用的一種用貝殼做的硬幣。
“對你的財產而言,不少。可是我的主人比你更有錢。他叫本尼西,在他祖國的綠洲中養了1000匹馬,5000頭駱駝,10000只山羊和20000只綿羊。他每天給我一個瑪利亞-特蕾西雅銀幣,如果我離開他回到我的帳篷,我會比你富有。”
這個牛皮大王在說假話,因為我不是每天,而是每週給他一個銀幣。這樣按照德國貨幣計算,他每天大約得到50芬尼。富有的商人聳聳肩。
“真主賜予,真主收回。人不可能都一樣富有。”
“你說得對,”卡米爾點頭說,“因為我的主人是真主的寵兒,他從真主那裡獲得很多東西。你或許知道,本尼西的名字在世界各國有多麼響亮?他會講人類全部4050種語言,知道8萬種動植物的全部名稱,診治過全部1萬種疾病,一槍就打死了一隻雄獅。他的母親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婦女。他的祖母被稱作道德的典範。他的36位妻子都很溫柔可愛,都散發著天堂之花龍涎香的香味。他戰勝過全部英雄的軍隊。對他,甚至黑豹都聞聲喪膽。我們現在不在強盜出沒的地區,如果他們來襲擊我們,他的一支小手槍就能把他們趕跑。請看看他!他不是有兩支槍,一大一小嗎?他用大槍擊毀一個炮臺,用小槍連續射擊10萬次,不需裝子彈,因此這支槍被稱作連擊槍。我甚至希望這些壞蛋來,然後你們就會看到……”
“以真主的名義,請你別講了,”商隊領隊打斷了他的話,“如果你希望兇手們來,那麼魔鬼就很容易想到當真帶他們來了。他們若來了,我們就完蛋了!”
“完蛋了?我的主人在這裡,我也同你們在一起,也會完蛋?”
他本想繼續以這種口氣說下去,但這時領隊指指太陽說:
“你們看,太陽已降到天邊了!這是晚禱時間。讚美、跪拜真主吧!”
他們都立刻站起來,將手浸入水中,然後跪下,面朝麥加的方向,按照規定的鞠躬和手的動作,跟著領隊誦讀禱詞。
這時我已跪在沙上,做我的基督教晚禱,當然沒學他們的動作,因為我沒向他們隱瞞我不是伊斯蘭教徒。在昨天我同我的僕人卡米爾追上商隊後,我立即誠懇地將這點告訴了他們。儘管如此,他們也允許我與他們同行。
祈禱結束後,我們站了起來,看見從北邊來了一個騎駱駝的人,他的駱駝非常善跑,他的武器中有阿拉伯長槍和兩把刀,刀分別綁在手腕上。這種帶刀的方式對敵人很危險:如在交手時抱住他,他就可用兩把刀刺對手的背部。
“祝你們幸福!”他問候著下了駱駝,但並未讓駱駝跪下來,“請允許我在這裡飲我的駱駝並請你們注意你們將會遇到的敵人!”
他穿了一件長長的白色斗篷,頭巾下露出濃密的黑髮。他身材高大魁梧,圓臉,顴骨扁平,鼻子扁平,小眼睛,假如他戴上面紗,只留出眼睛,我會相信他是一個強盜。
“歡迎你,”領隊回答說,陌生人讓駱駝自己去喝水了,“你談的敵人指的是誰?”
“伊莫薩爾人。”陌生人回答說。
這個詞與只是阿拉伯人使用的“圖阿雷格”同義,而有關的從事強盜活動的部落則自稱為“伊莫薩爾”。
“你指的是圖阿雷格人?他們又到這條路上來了?”
“他們來了很多人,現在塞格登綠洲。”
“真主啊!我們今晚要到那裡去!”
“你們不能去。我們這個商隊有30人和80頭駱駝。我們從伊薩亞井來,自以為很安全。可是我們剛到塞格登,就被埋伏在那裡的伊莫薩爾人襲擊了,雖然進行了英勇的抵抗,還是被打敗了。我是惟一得以逃脫的人。”
“真主啊!”老人說,“魔鬼把惡狗帶到我們這條路上來了!他們將呆在塞格登。我們怎麼辦呢?在這裡等候他們撤退?伊克巴爾井的水不能喝,也不夠我們牲畜一天喝的。”
他不知所措地向周圍的人望望。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露出了猶豫的神色。
“我們能否繞過塞格登綠洲?”
“不能,”領隊說,“往東走不行,因為下一個井在蒂布地區,距這裡有3天的路程。往西走我們將經過馬加維爾山,我不熟悉那裡的情況。”
“可是我熟悉那裡的情況。”新來的人說。
“你?”領隊吃驚地問道,“那你是嚮導-,你對這一地區的經驗比我豐富,但是我的年齡比你大一倍。”
“是的,我是嚮導。年齡對此並不起作用。我瞭解這個地區,因為我多次到過這裡。我也當過受強盜襲擊過的商隊的嚮導,如果我不熟悉沙漠中的道路,我也不可能逃出來。我是裡雅赫部落的戰士,名叫奧馬爾-伊布恩-阿馬拉赫。”
然而阿拉伯部落裡雅赫在費桑,我很難把這個嚮導當作阿拉伯人,特別是他把圖阿雷格稱作伊莫薩爾,阿拉伯人不會這樣做的。可是領隊並不懷疑,因為他說:
“我知道里雅赫部落的人熟悉從穆爾蘇克到比爾馬的路。你認為我們可以沿著這條路繞過塞格登綠洲和圖阿雷格人嗎?”
“可以,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如果我們從這裡繞過綠洲走,我們就會將危險留在我們的右側並順利到達伊薩亞井。我想給你們帶路,因為我想,你的所有隨行人員都有這種願望。”
“他們都希望如此。坐下來做我們的客人吧!我們現在進餐,晚禱後即出發。”
“我很願給你們當嚮導,做你們的客人。不過請先告訴我,你帶領的是些什麼人?”
“這裡是穆爾蘇克的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所有的傭人和運貨的駱駝都是他的。我要將他們從比爾馬帶到穆爾蘇克。那兩位是外地人,昨天加入我們隊伍的。他是本尼西,來自歐洲,這位是他的傭人卡米爾-本蘇法卡赫。”
嚮導用銳利的目光看看我們,然後憤憤地向卡米爾說:
“你叫卡米爾-本蘇法卡赫?你是哪裡人?”
“我是伊賽利部落的一名戰士。”
“你作為伊斯蘭教徒去給一個異教徒當傭人?太可恥了!但願地獄吞食你!”
他抓住了卡米爾,卡米爾未動聲色,因為他只是在口頭上勇敢,在行動上卻膽小無比。他惟一敢做的事是帶著指責的語氣問我:
“先生,你忠實的傭人受到如此侮辱,你這位持雙槍的英雄能容忍嗎?”
“英雄?”嚮導輕蔑地大笑起來,“異教徒怎能是位英雄!我要給你看看,人們應當如何同一條臭狗講話。”
他向我走來,在我面前三米遠的地方停下了,用兇狠的目光望著我。
“你是基督教徒?”
“是。”我平靜地回答說。
“你以為我當真會把你帶到穆爾蘇克?”
“我不相信。”
“不相信?”他驚奇地問道,“你猜對了。一個先知的信徒決不會給一個靈魂肯定進地獄的基督教徒當嚮導。”
“你錯了。我不能同意你的看法。我只是想說,你根本不想將人帶到穆爾蘇克去。”
“真主啊!誰能阻止我為這種侮辱而把你打倒!”
“別這麼可笑了!像你這樣一個圖阿雷格人是打不倒我的。”
他舉起拳頭想打我,可是因驚奇又放下了手。
“什麼?你把我當成一個圖阿雷格人?為什麼?”
“我無需對你作出解釋。可是你為何現在不向比爾馬走,而想轉向穆爾蘇克?為何在你的商隊在塞格登綠洲遭到襲擊時你不立即往回走,而是用一天的時間跑到了這裡?”
“因為……因為……”
他語塞了。我的提問使他陷於窘境,過了一段時間他才繼續說:
“因為伊莫薩爾人擋住了我往回走的路。”
“這構不成你全天走路的原因,你的話我一句都不相信。圖阿雷格人埋伏在某處,對此我毫不懷疑,但可能不在塞格登。相反,我認為,你是想把我們帶到他們那裡去。你是他們派來的人,是他們的奸細,想把我們送到他們手中。他們可能在巖洞中埋伏,因為你想把我們帶到那裡去。”
我以很自信的口氣講了這些話,他需要一些時間來克服震驚,然後他就說:
“真主啊!你稱我為奸細,一個奸細卻想在這裡救你們!你這個異教徒惡狗,對我來說臭得像爬滿蛆蟲的屍體!我要……”
“住口!”我打斷他,“不許你再講這樣的話!作為基督教徒我到現在為止很平靜地對待你的侮辱。我仍將繼續保持心平氣和,但如果你再講一句這樣的話,我也要讓你平靜下來。如果你此前未認識基督教徒,那你現在就應當領略一位基督教徒。任何先知都不會阻擋我向你表明,你對我來說只是一個小孩子!”
“一個小孩子!”他憤怒地喊了起來,“你應為此受到懲罰!惡狗,看刀!”
說著他便向我衝來,兩臂張開,想抱住我,用刀刺我的背部,但是我的拳頭比他快。我從下面擊他的下額,他踉蹌退了兩步倒在了沙地上。接著他又站了起來,舉起他攜帶的火槍對準我,剛要按機,我猛然將槍從他手中奪過來,倒退兩步把槍對準了他。
“不許動,小孩子,否則你的子彈就會打中你自己!回家去,請你母親給你買一件比這槍更適合你的玩具!”
我打了一槍,然後把槍托往地上一擊,槍托便斷了。在槍托的斷裂聲中,嚮導怒吼一聲再次向我衝來。他未注意到我已抬腿,我的腳踢到其胃部,他倒在了地上。我隨即用腿壓住他,給他的太陽穴一拳,使他老實了,如我剛才威脅他的那樣,他現在不動了。
“你這是幹什麼?”這時領隊指責我說,“我們接納了你,允許你同我們一起走,可是你卻以打死想救我們的人來報答我們的好意。”
“他不想成為你們的救星,而是想成為你們的毀滅者。而且他只是昏迷過去了,你檢查一下!”
他在嚮導身邊跪下,相信我的話不錯,但這並未緩和他的惱怒,他繼續指責我:
“他雖然未死,可是你打了他並把他的槍摔斷了。按照沙漠的法則這要求你流血。我們得審判你。”
“你最好審判他!我要說,他是土匪,想毀滅你們。如果你們不相信,即將到來的一天就能證明我的話沒有錯。我不擔心我的命運。我不怕你們的判決。誰能阻止我坐上駱駝繼續前行?你們總共有12人,這兩支歐洲手槍每支有6顆子彈,這已足以抵禦你們,用不著動用步槍。我看,你是惟一對我懷有敵意的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不會將自己的生命和他在駱駝上面運載的東西拱手送給強盜,他的傭人也有同樣看法。”
“隨你怎麼說吧!你不能不承擔後果。把嚮導扶起來,抬到井邊,用水潤溼他的臉,讓他甦醒過來。”
他們把他抬了起來。我暫時無事了,便坐在我的駱駝身旁,為了進行防範,我將手槍拿了出來。卡米爾出於好奇也跟到井邊去了,想看看他們為嚮導所做的努力會產生什麼效果。人們在那裡圍成密密的一圈,因為天黑了,我看不清楚他們做了什麼。後來我看到嚮導甦醒過來,他們圍著他在討論什麼。有兩個人站在一旁輕輕交談。這是我的傭人卡米爾在同商人談話。後來我獲悉,卡米爾告訴他,我比其他人都聰明,他應當聽我,而不應當聽其他人的話。他的意見被採納了,因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向我走來。
“先生,你的傭人告訴我,我不應相信領隊,而應相信你,你當真認為此人是一個奸細?”
“是的。我有幾條理由,如果我告訴你,你可能不理解。我只是想說,我不是首次來撒哈拉沙漠,我在其它地方也領略過這類人。我無意跟著前往巖洞山投到強盜的懷抱。”
“真主啊!我怎麼辦呢?我答應按照領隊的安排行事。我僱用他時就商定,我的人應聽他的話,而不是聽你的話。他們否決我,我不得不同意由嚮導領導我們。先生,請你滿足我的請求!如果我不得不去巖洞山,請你不要離開我!”
“你不必請求我的幫助,你只要表示你一定要去塞格登就可以了。”
“他們會否定我的。這些人不是我的傭人,而只是我為此行僱來的,你可能知道,按沙漠中的習慣,在危險時刻聽命於別人的聲音同命令別人的聲音同等重要。因此請你不要離開我!”
“我想考慮考慮。”
“好,請你考慮吧,你決定後請告訴我!儘管你對嚮導有懷疑,我現在仍想信任他,因為我認為一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不可能說假話。”
“但是我可以證明,他並不是虔誠的伊斯蘭教徒。太陽落進沙海中時,我們曾作祈禱,嚮導並未作祈禱,因為他在祈禱時間還走在路上。我們結束祈禱時,他才到來。凡是耽擱規定的祈禱的人,都不是先知忠實的信徒,而誰不是先知的信徒,就不能相信他的謊言。你不這樣看嗎?”
“先生,你看問題比我敏銳。”
“還有他為何在他的商隊受到襲擊時不參加抵抗?他為何現在若無其事地坐在井邊講些攻擊我的話,而卻沒有勇氣採取行動?他惱怒時曾攻擊我,現在怒氣消了,卻放棄向我報仇,因為他知道,如果我們跟他去巖洞山,他就可以無危險地報仇。在那裡他們會襲擊我們,如果我們被俘了,他就可以打死我,而自己不會受任何損失。”
“先生,如果人們聽了你這番話,他們必定會相信你是正確的。我第三次請求你將我置幹你的保護之下。”
“如果我這樣做了,那我就極可能處於我自己也需要自衛的境地。因此你的請求意味著要求我為你承受風險……”
我的講話被打斷了,因為這時響起了領隊澤馬利的聲音:
“信徒們,站起來作晚禱,因為天已黑了,白天最後的光亮完全退進地裡了。”
大家都跪下來,面朝麥加的方向,用水點溼雙手、胸和前額,然後誦讀《古蘭經》。
一天最後的祈禱結束後,領隊澤馬利站起來命令大家備好駱駝準備出發。
“到哪裡去?”商人問。
“當然去巖洞山。”領隊回答說。
“如果我們還是走塞格登綠洲豈不更好嗎?”
“你是不是因為本尼西要去那裡才這麼講?”
“是的。”
“假如你更願意聽一個異教徒的意見,而不願聽一個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的話,那你就自己去吧,沒有人會幫助你。但我們想繞路過巖洞山,因為我們認為我們的生命比一個異教徒的愚蠢更值錢。”
“我僱傭的人必須跟我走!”
“必須?他們是自由人,你曾答應我,要聽從我的指揮,我們表決一下,然後你會看到,他們是聽你和這個基督教徒還是遵從他們自己的智慧。”
表決進行了,結果是除了商人、我的傭人和我外,其他人都要跟嚮導走。亞伯拉罕到我身邊請我原諒並第四次請求我不要離開他。
他剛離開我,我們就聽到從西面有一陣聲響在向我們接近。這是駱駝的蹄聲。雖然天已黑,可過了不久我們就看到有些人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他們也看到了我們,因為一人大聲喊道:
“站住!已經有人在井邊了。拿起武器!”
我們年長的領隊回答:
“這裡是平靜的,我們既不是戰士,也不是強盜。過來吧,讓你們的牲口喝點水,你們自己也喝點水!”
“你們是商隊?”
“是。”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從比爾馬來,到穆爾蘇克去。”
“你們有多少人?”
“14人。”
“給我們讓開地方!如你撒謊了,小心你的腦袋。”
他們謹慎地向前走來。講話的人先走幾步,看看場地後才讓其他人過來。
“是的,你們是14人。我們可以放心了。過來吧!”
他操阿拉伯語,可是語調像蒂布人。他們從駱駝上下來後,我數了數,正好有20人,其中有一人是婦女或少女,因為他們的駱駝上有婦女坐的轎子。這是一種懸起來的竹製轎形坐椅,用長長的木杆架起來,飾以飄帶和小旗。晚間望去給人以恐怖的感覺。
新來的旅行團領隊看來是個有戰鬥經驗的人,因為他為他的人做了這樣安排,如果我方懷有敵意,他們會處於有利地位。他的武器是一校長長的火槍,兩技標槍,一把短劍,也許還有刀和手槍。
我們的領隊向他問好並說:
“你看到了,你在我們這裡不必害怕。請問你們是何處人?”
被問的人驕傲地回答說:
“我們是雷沙德部落的戰士,想到阿波去。”
“雷沙德部落?那你們是圖阿雷格人的死敵了?”
“是的,我們是他們的死敵,讓真主詛咒他們!”
“你們來自他們居住的西部地區?”
“是的,我們從那裡來。”
“那你們肯定是勇敢的戰士了。如果這麼少數量的戰士去死敵的地區……”
他被一聲從轎中發出的呼喊打斷了,呼喊由三四個片語成,我聽不懂,好像是柏柏爾語。因為我只懂梅薩布——柏柏爾語,我估計這是圖阿雷格人的語言。令人奇怪的是,喊聲剛過,我對之持懷疑態度的嚮導就快步跑到轎子旁,提出一個我也聽不懂的問題。一個女性的聲音——也可能是一男孩子的聲音——在簾後回答。這時旅行團領隊跑過來抓住嚮導的胳臂,將他拉走並憤怒地訓斥他說:
“你到我女兒的母親這裡幹什麼?你不知道這是不允許的嗎?快給我離開這裡!”
女兒的母親即妻子,伊斯蘭教徒從不用妻子一詞。嚮導站在那裡一動未動,他似乎在剋制內心的激動。然後他以一種平靜的、但我聽起來帶有威脅的語氣回答說:
“女兒的母親?我認為那裡面發出的是男孩的聲音。”
“這不是男孩子,如果這是男孩子,那你認為他在呼喚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叫奧馬爾-伊布恩-阿馬拉赫,是商隊嚮導。”
“你們何時離開這裡?”
“我們正準備出發。”
“我們也不想在此久留,要趕快回阿波,因為你們是和平的人,我們可以一起走到綠洲,因為到那裡我們走的是同一條道路。”
“我們不去塞格登,因為圖阿雷格人已佔領了綠洲及其以東的整個地區。”
雷沙德人看來嚇了一跳,因為他倒退了幾步。
“是這些狗強盜?你說的情況確實嗎?”
“確實,因為我從塞格登來。我是一個商隊嚮導,他們受到了襲擊,我是惟一得以逃生的人。我們要避開塞格登,繞半圈到西部的伊薩亞井。在東面我們繞不過去,因為那裡也被強盜控制了。”
雷沙德人的路線是向東去。為什麼嚮導不讓他們去這一方向?他不是說過這一地區也被強盜佔領了嗎?他是否想讓雷沙德人同我們一起去巖洞山?如果他有此意圖,究竟目的何在?他是否聽懂了轎中人的呼喊?如果聽懂了,那他肯定是我認為的那種人,即圖阿雷格人。我越來越懷疑嚮導了。
雷沙德人繼續問他,得到的是他已向我們講過的情況。雷沙德人接著將他的人集合起來,輕聲討論了一會兒,我們一句話也未聽懂,然後他又對嚮導說:
“你是否知道,你說的強盜是哪個部落的?”
“不知道。我不懂他們講的語言。但是當他們襲擊我們時,我聽到他們喊叫兩個詞,我聽說他們在進攻時總是喊叫部落和首領的名字:克羅維和拉加塔。”
“真主啊,真主!這是對的。拉加塔是東部克羅維強盜的大酋長,我知道他帶領他的戰士外出搶劫去了。謝謝真主,他允許我認識你,不然儘管我們很勇敢也會被強盜打死!這就是說,你們想穿過巖洞山?這條路很不好走!你相信我們能順利地、不受干擾地到達伊薩亞?”
“我相信,我們在這條路上遇不到任何圖阿雷格人。”
“我可從伊薩亞再向東走,這樣就可避免逼近的危險。但在我作出決定前我得知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你已瞭解我。我們的商隊屬於這位穆爾蘇克商人的,他叫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在他身旁的人是他僱的本份的趕駱駝的人。那邊是昨天才同傭人加入這個商隊的人。他是異教徒,信基督教,名叫本尼西。”
“哎呀!一個基督教徒在你們中間!他怎能與你們同行?誰容許身邊有這樣一條狗,誰就會激怒真主!我要看看這個臭蟲。”
他走過來彎腰看著我的臉。我坐在那裡未動。他接著又走了回去吐唾沫。
“他看起來像個男子漢,可是有一個膽小鬼的靈魂,否則他不會容忍我對他投以蔑視的目光。雄獅讓胡狼與它同行,回頭看看它會覺得很驕傲。異教徒也可以這樣與我們同行,但應跟在我們後面,如果他不願這樣,那我就把他像小蟲子一樣用腳踩死!”
我未理睬對我的這種侮辱,因為我認為沒有必要向他表明我不是他認為的那樣的人。
現在亞伯拉罕-本薩吉爾讓人將貨物裝到駱駝背上。這時他有機會同嚮導講話。我看見他們二人在交談,後來他過來對我說:
“先生,他會講豪沙語,他用豪沙語回答了我的一些問題。”
“那他就是圖阿雷格人了。”
“但我還是不相信他是圖阿雷格人。雷沙德部落的領隊會看透他的。而雷沙德人看起來是個出色的戰士。”
“你不要搞錯了!嚮導如未被看透,他肯定會高興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
“強盜同強盜是死敵,但卻是一丘之貉。”
“我不理解你。”
“也不必要理解。你改變不了這一狀況。”
“即使你只能跟著我們走,你也與我們同行嗎?”
“誰說的?”
“雷沙德人說的。”
“他不能向我發號施令,我是自由的人,我願意怎麼走就怎麼走。”
他搖搖頭走開了。我拉著駱駝到水邊,讓它喝足水。呆在那裡的雷沙德人見我來,像躲避麻風病人一樣走開了。
在向馱運駱駝裝貨時,它們發出了難聽的叫聲,然後各人都登上了自己的坐騎。隊伍出發了,駱駝一頭接著一頭離開了水井。馱運駱駝排一字縱隊,人們將後一頭駱駝的韁繩拴在前一頭駱駝的尾部。走在隊伍前面的是嚮導。他後面是領隊澤馬利和雷沙德人的領隊,他緊靠著載有轎子的駱駝走。他的後面是他的戰士,接著是商人亞伯拉罕-本薩吉爾及其長長的商隊。我等到他們走了一段路程之後,才同卡米爾慢慢地跟了上來。星光很明亮,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商隊。
“現在我們被迫跟在這些人後面走!”我勇敢的傭人抱怨說,“先生,你為何聽從這個命令?難道我不是伊賽利部落的人,應當驕傲地走在這支隊伍的前面?”
“誰不讓你這樣做了?如你願意,你就走到前面去吧!”
“沒有你,我不能往前跑!你知道,我將你放在我的心中,不能讓你單獨受到藐視。告訴我,你當真認為我們要同那些人發生衝突?”
“是,而且不久就要發生衝突,首先是同向導發生衝突。”
“這就是說你確信他是強盜?”
“是的。他想將商隊引向毀滅。我相信強盜準備在巖洞山襲擊我們的隊伍。這些人盲目地走向毀滅,但也可能在最後一刻他們會聽我的警告。”
“如果他們不聽呢?”
“那我就試圖至少去救亞伯拉罕-本薩吉爾。我面臨的危險是很大的,因為嚮導急著向我報仇。但我希望,我們如果落到強盜手中,可通過雷沙德人找到出路。”
“你認為,雷沙德戰士會救你?像你所說的那樣,他們自己也會受到襲擊。”
“是的,但他們有件東西可能對我們有利,可以利用,這就是轎子。”
“轎子能給我們帶來好處?”
“不是轎子,而是轎子裡坐的人。可能轎裡坐的是一個男孩子。”
“真主啊!先生,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轎裡會有一個男孩?”
“是的,是一個被雷沙德人搶走的圖阿雷格男孩。”
他想說什麼,但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了,過了一會兒他才發出聲音:
“一個圖阿雷格男孩!啊,先生,你真是一個想象力豐富的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