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切拉德的變化

恐怖的大漠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我的這個住處每個月要付四個法郎,也就是說每星期80芬尼,這是我應預付的錢。當我給了那老者兩個法郎,同時宣告我只能留住一星期時,他把我當作是《一千零一夜》中的王子了,而且自告奮勇為我免費刮臉,但我卻明智地放棄了。

當然,我住在這裡只是為了每天有一到二小時能觀察一下一家突尼西亞理髮室的活動,其餘時間我就消耗在附近或到城裡去散步,而在夜裡我則回到船上睡覺。

在前五天中並未遇到那位懷有敵意的伊斯蘭教徒。只要他想搜尋我,他總會在法國人居住區找我的。但在第六天我卻在完全來預料的情況下遇到了他。

就是在前一天晚上我到船上時,圖納斯蒂克十分高興地告訴我:

「本尼西,今天我很幸運,一個很大的運氣,我將會看到一位伊斯蘭的女眷。」

「嗬,我整天都能看到。」

「究竟在哪裡?」

「在我的理髮藝術家那裡。」

「別說廢話!對一個玩肥皂沫者的曾祖姨母我才不羨慕你呢。另外,我們談到了肥皂,我已把我的肥皂賣出了。別的貨物也有了銷路,而這裡無人問津的那些我將帶到斯法克斯,那裡我會有好市場的。為了事先打聽到準確情況,我想到那邊去一次。你一起去嗎?」

「當然!我們是否可以利用魯巴蒂諾公司的航線?」

「是的。後天傍晚有條輪船從這裡開出。在此之前你把一切都準備好!」

「我隨時都能成行。但你不是想和一位女眷交談嗎?」

「不僅僅是一個女眷,而是一家子,與我交往的那些商業老闆都是按法國人方式佈置安排的。現在這些東家中的一位有個會計是摩爾人,後者住在他的姐夫處。那位姐夫有座美麗的,按東方佈置的房子,會計想在明天上午帶我去看。」

「他的姐夫叫什麼?」

「阿布德-埃爾-法德爾。」

「德文的意思是財富的奴僕,一個漂亮的名字,會有一些好看的東西的。那他同意參觀他的房屋了嗎?」

「當然沒有問題。」

「那個漢子是幹什麼的?」

「這我也說不上來,你自己也知道,在這裡詢問親戚關係會要觸怒別人的,那位會計會到船上來接我們。」

「那麼,女眷呢?」

「這也是我想看到的,當然指給我們看的只能是房間,因為婦女是禁止接觸的。」

「參觀一個居所而看不到女主人對你有什麼意思呢?」

「那麼你看看理髮匠的顧客又有什麼意思呢?我將豐富我的知識,正像你所做那樣,好吧,你一起去嗎?」

「是的,但只是由於你的緣故。」

「為什麼?」

「這可能是個陷阱,而我必須把你解救出來。」

「呸!那個年輕的會計是個誠實的人,陷阱是完全不可能的,而且弗裡克-圖納斯蒂克船長也不是能讓人隨便就抓住的人。」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東方式的房屋我已看夠了,而促使我陪伴他去的理由只是對朋友的安全的擔心。

第二天早上那個會計來到了船上,一個年輕的摩爾人,他的出現自然使人感到他是可靠的。他表現得極有禮貌和謙虛,並且解釋說,雖然他的姐夫對這次參觀房子的事並不知道,因為他正旅行在外,但如果他在家的話,肯定是會同意的。用這種令人信服的話作保證,也就使我放心了。我們去了,但事先我還是帶上了一支左輪槍。

那個會計領我們到一條去卡斯巴廣場的小巷,那裡矗立著一所房子。那房子靠街一面是一垛高牆,牆的惟一開口就是門,會計敲響了門環,立即就有個非洲黑人讓我們進去了。我在等候時看到,房子的內部就像人們在所有較好的東方建築物中所看到的一樣或相似。

這些建築物幾乎都有一個開放的庭院,庭院中間有一口井,四周則被房間和其它偏房包圍著,那些房間之間的差異只是在設施的貴重性大些或小些,在於它們可見到的坍塌程度多些或少些上,但外貌上則保持不變。

這裡也是如此。建築物四邊的門都是朝向庭院開的。井裡有水,這是很少見的。因為水管大多數由於某種原因已經不起作用。房內設施由地毯和軟坐墊組成。東方人沒有更多要求了。由於周圍都可以從一個房間到另一個,所以這就使我們也很容易進入婦女的住處。為了我們在參觀時能看到這些住處,只要開啟最近的一扇門就可以了。再上一層樓有幾個小房間,那是僕役們住的地方。

於是我們就從一個房間進入另一個,而且最後踏入了內宅。這裡也一樣,除了地毯、長沙發和幾個軟墊之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東西了,這是一間和其它一樣的房間,只是在顏色上顯出一些不同。從最後一間女眷房出來我們又回到了最先進入的那個居室,也就是說轉了一圈,圖納斯蒂克想什麼都看到,他要求也允許到上面去看看,而我們的導遊者也同意了。對於參觀幾間黑人住過的房子,我根本不感興趣,因此我就猶豫了片刻沒有隨他們去走,此時我聽到在我後面有扇門開了,並有童聲在說:

「納斯拉尼,納斯拉尼!」

這是說:一個基督教徒,一個基督教徒。我轉過身來,看見現在開著的過道里有一個討人喜歡的、約為六歲的男孩。他的黑眼看著我,雙頰紅潤,唇邊顯出一種可愛的、狡黠的微笑,與通常人們在東方看到的、冷淡遲鈍的孩子們相比,這是一種怎麼樣的差別呀!

「走近一點,到這裡來!」他帶著豐富的臉部表情小聲和我說,就像是他要告訴我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那樣。其間他彎曲著食指,頻頻招著小手示意。

「你到我這裡來!」我要求他,因為他還在內宅的最後一間房中呢。

「可以嗎?」他熱情地點著頭問道。

「當然你可以。」

於是他就蹦跳著過來了,兩條小手臂抱著我的膝蓋並再次叫道:

「一個基督教徒,一個基督教徒!」

我和他表示親近並向他打聽:

「那麼你知道我是一個基督教徒了?」

「是的。」

「誰告訴你的?」

「是卡拉達。」

「他是誰?」

「媽媽,她看見你們了。」

「是她打發你來這裡的?」

「不是,是我自己來的,她已經走了。過來,坐在我旁邊。我要告訴你許多東西。」

他把我拉向靠牆的長沙發。為什麼我不能幫那麼可愛的小傢伙的忙呢?我現在已經不在內宅了,在這裡就像在外面庭院中一樣等候圖納斯蒂克和他的陪同。於是我就坐下了。小傢伙就坐在我的腿上,用一種值得稱讚的勇氣模玩著我的鬍鬚。

「你叫什麼?」他問道。

「納斯拉尼,」我回答說,「那麼你呢?」

「阿斯馬爾。」

這個名字的意思是褐色,用於這個男孩十分合適。他頗具東方型的臉和稍黑的膚色使我想起了聖經中後來大衛王寫下的話:「一個男孩,褐色,漂亮。」

「你必須這樣稱呼我!」他補充說,「你說!」

我用名字稱呼他,並把他的臉舉起來向著我,此時他的嘴唇擦到了我的小鬍子,就像在摩刮鬍子刀時能看到的那樣,無論如何可視為一個吻。可惜我未能完全享受這種感覺,因為我聽到了一聲婦女的喊叫,而當我注視時,看見在通往隔壁房間而不是內宅房間的門邊站著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她的眼睛半驚半喜地看著我們。她的臉沒有矇住,面紗在後腦勺向下懸掛著。現在她表現的是一個婦女的舉止,她不知道是應當跑開呢還是走近。她這兩種都沒有做,而是把厚厚的面紗拉向前面,致使別人不再能認辨她的面貌,然後她舉起食指示意並說:

「阿斯馬爾,祈禱!」

那男孩擺脫了我,站起來,左右手禱告說:

「我們在天上的父親,願人都尊崇你的名——」

多麼奇怪!這是基督教的主禱文呀!這位婦女是個女基督教徒嗎?我也從長沙發上站起來。她從臉上看出了我的問題,因為當那小傢伙禱告完畢,她就像我問了她似地說:

「我不是納斯拉尼,我很願意成為基督教徒,但我不許這樣。」

「誰禁止你這樣做呢?」

「我的統治者。」

「他是穆斯林嗎?」

「穆斯林中最嚴格的。」

「你是在哪裡學到你教給那個孩子的禱文的?」

「在房頂上。我們的屋頂與鄰居房子的屋頂毗連,那裹住著一位法國婦女。我每天和她交談,而她總是告訴我她從聖經知道的一切,後來我告訴我的統治者這些聖經故事,但從此以後他就不許我再和我的女友在屋頂相見,而且她的丈夫必須離開突尼西亞。」

「是誰強迫他這樣做的?」

「我的主人。」

「他有這種權力嗎?」

「是的,我的主人要想做的,突尼西亞的統治者都同意。」

根據這些話,她的丈夫阿巴德-法德爾應當是總督的一位大臣或是其他什麼高階顧問。我真想知道這些,然而我對向她發問有所顧忌。多麼大的區別呀!她把她的男人稱作主人和統治者,同時她把她的女友的男人稱作丈夫。但是,儘管伊斯蘭教內宅的條規十分嚴格,這位婦女怎麼會敢於在我身邊逗留一會兒並和我說話呢?她好像猜到了想法,因為她又一次做對了,她要求說:

「先生,原諒我沒有走開!當我看到男孩坐在你膝上時,我就無法走開了。而且我留下來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曾聽到一個基督教婦女的說教而且相信了她。但一個女人不是學者或教師,而一個男人就會較好地知道什麼是錯的或是對的。我的主人已習慣於別人的痛苦,因為他是我們總督的切拉德。他的靈魂是屬於我的,但我的靈魂也應只屬於他而不是耶穌基督,因為——快走,快走!再見,先生,感謝你!」

她很快抓住那男孩並和他一起消失在內宅,因為外面響起了腳步聲。

現在我一切都清楚了,切拉德就是劊子手,法院工作的執行人員、君主命令的執行者。一個切拉德的職務在東方是一種名譽職務,而有此職務的人常常具有比大臣更大的權力。

圖納斯蒂克和那個會計現在來接我了。會計又一次把我們引向了庭院,因為那裡還聚集著渴望得到小費的僕役呢。我們分給他們一些硬幣,而在正想走時,前面的過道門敲響了。黑人快速上前去開門,而我們還在庭院的角上時與新來的人相遇了。

這是——那個穆斯林,那個向我射擊的穆斯林。

當他注視我們時,先是由於震驚愣了幾秒鐘,然後就爆發了憤怒。他突然怒吼了一聲,用左手掐住了我的咽喉,用右手拔出了手槍,把手槍指向我的胸口並扳動——當然,沒有打中,因為在最後一瞬間,我把武器從他手上打落了,而且快速閃到一旁。

圖納斯蒂克想過來幫我,但剛剛拿了他的小費的傭人卻狠揍了他,致使這個強壯的水手無法保衛自己。我的對手拔出刀,想要再次進攻我,此時從內宅通向庭院的一扇門開啟了,那位聽到槍響的婦人走了出來。當她看到她的丈夫拔刀刺向我時就驚恐地大叫起來:

「啊,聖母瑪利亞;呀,耶穌基督;啊,彌賽亞,住手,住手!」

她哀求地伸出了她的雙手。刀從他手中掉了下來。他的女人出現在我們這些外來人的面前。她蒙著面紗,嘴裡唸叨著平時嚴禁她使用的一些名字。他心不在焉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後命令她:

「進去,進去,立刻進去!」

「不,不,」她反駁道,「先讓這些人走,不應發生謀殺!」

他動了一下,就像要打她,於是我趕忙抓緊了他的雙臂,牢牢地抵住他的胸部並問道:

「你,那你是總督的劊子手?」

「是的,我是切拉德。你們必須死亡。」他回答道,並企圖掙脫出去。

「如果你能做到就打死我們吧!」我說完就放了他,並拔出了左輪槍,「我們決一生死!」

從他的臉上可以察覺到他內心正在激烈鬥爭著,只見他指著大門喊道:

「滾開,滾開,你們這些狗,狗崽子!我先要弄清楚你們到這裡要幹什麼,然後我會對付你們的。如果你們沒有生到世上來或許對你們會更好些!」

我們走了。

勇鬥黑豹

我們按原來的意圖,乘坐盧巴蒂諾公司的輪船從突尼西亞到斯法克斯去。圖納斯蒂克發現,斯法克斯是能獲得豐收的富饒土地,不僅能把舵手留下的剩餘貨物賣出,而且還可接納新的裝運任務。他在商業上的機靈和謹慎就像在海上的本事一樣,而且由於他的成果而處於樂觀的情緒中,不斷地進行訪問,簽訂協議,我則僅在晚上才有時間同他說話。

我決定另找消遣的辦法,為此目的我訪問了附近引人注目的卡爾克納島。馬耳他人曼迪是本城最有名望的商人,我們最願意和他相處。他向我提供了他的帆船和幾個人員備用,他們在我那邊呆了整整四天,在第五天的傍晚才回去。我用了一小時修補好了我的多少有些破損的上裝,然後就到曼迪處去向他致謝。這時白天已經過去,新月已掛上了天際。當我向一個傭人問到他的主人時,他告訴我,主人在不久前到花園中去了,我就跟他去了那邊。

應當提到的是,在斯法克斯有十分美麗的花園、果園和南方水果園。這裡居住著許多歐洲人,特別是法國人、義大利人和馬耳他人,而社交生活卻以法國的模式為多。

花園孤零零地存在著,一邊是房屋,另外三面則圍著高牆。我尋找著曼迪而一無所獲,現在只有最外面的角落要再搜尋一番了。為了到那邊去,我必須走過一個小廣場,廣場被月光照亮著。就在月光尚未落到我身上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爽朗的童聲叫道:

「基督教徒,基督教徒!」

難道這是劊子手的兒子小阿斯馬爾嗎?不需我有多久的懷疑,因為那個小傢伙已跑了過來並用手拉住了我,這可是實實在在的。

「你父親在哪兒?」我問他。

「那邊。」他用手指向房子回答。

「那你的母親卡拉達呢?」

「來,我帶你去。」

「誰和她在一起?」

「沒有人,就她一個人。」

現在我已沒有顧慮去探訪那位值得同情的婦女了。她在深深的茉莉花陰影中坐在一塊石頭上。我向她問候,但她卻不答理,那種被我發現所引起的恐懼使她喪失了語言。

「請原諒,我跟蹤你的孩子的聲音來的。」我請求她說,「我們在這裡無人看到地再次不期而遇難道僅是偶然嗎?我將在這裡逗留到知曉了我必須知道的情況時為止。我們的訪問對你產生了怎麼樣的結果?」

「我沒有說我和你談過話,」她膽怯地回答,「我的統治者對我哥哥把你們帶到家裡來極為憤怒,他對我也甚為惱怒,因為我在我的內心恐懼時喊出了耶穌和聖母瑪利亞的名字。因此他現在準備帶我和孩子到凱魯萬去,讓我在那裡通過禱告來解除我的罪過。孩子因為念過主禱文,故應由我帶他去凱魯萬並留在那裡,以便成為一個虔誠的伊斯蘭教修士。」

「為什麼你的丈夫不直接到凱魯萬去呢?為什麼他要坐船繞道到斯法克斯呢9」

「因為他要向本地軍隊的指揮官遞交一份總督的命令。我的統治者常住曼迪家,因而我們今天也在這裡。」

「你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早上,騎駱駝並帶三個僕役。」

「你的丈夫是否知道我和我的朋友在這裡?」

「不,他並不知道。」

「我已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感謝你!相信那位如同指揮眾星辰一樣操縱著你和你的孩子的幸福的主吧,再見!或許我們會再見的。」

那個帶領我到花園中來的僕人還站在門邊。我告訴他沒有找到他的主人,並且命令他通知他的主人,不要讓阿布德-法德爾知道我們在這裡,然後我就回到和圖納斯蒂克所共用的住處。剛才他沒有在家,現在他已經坐在那裡了。看到我,他跳了起來,並用下面的話來迎接我:

「歡迎你回來,本尼西!我的買賣已快完成,現在我想要遠走一次,騎馬要花20小時。你一起去嗎?」

「去哪裡?」

「宏偉的遺蹟,巨大的圓形劇場,就像羅馬時代的獅子、老虎和大象打鬥!」

「你是說傑姆嗎?」

「什麼?你知道這些事情?」

「還可以吧。」

「然後去一個大洞穴,可惜現在被掩埋了,但總還是值得去看一次。」

「你是指雷鳴洞穴嗎?」

「這你也知道?」

「是的。而且我還知道為什麼這個巨大洞穴突然間陷落了。那裡曾經有個隱蔽的瀑布,阿拉伯人把它的響聲當作了雷鳴,因此有了這個洞穴的名字。」

「真了不起,你知道得如此清楚!這樣我們就用不著嚮導了。就我們兩個,好好地武裝,20小時穿越阿拉伯人地區!去嗎?」

我當然同意。我好像有一種預感,我能夠幫助卡拉達啦!我必須把上帝的善意引到她的身上。現在船長提出了建議,我們要去參觀洞穴和著名的古蹟,這樣我們要沿著和那位暴君所要走的同一條路騎馬旅行。難道這也是偶然的嗎?

圖納斯蒂克對我的允諾十分高興,他立即去準備兩匹好馬和食品。第二天早上,我們已經做好了旅行準備,但卻未立即騎上馬就走,因為我打算讓那暴君先走一程。我們聽到他在破曉時已經走了,於是我們在三小時後上了路。

善良的船長把這次騎馬旅行想象的比實際困難得多。我們剛離開斯法克斯,地就變得平坦、多沙和貧瘠,只是偶爾見到一股流動的小河,但它在短時間流動後又會消失在沙地中。這種地方生長著草,阿拉伯人就到這裡來放牧牲畜。在卡德里山和梅萊山之間向下延伸的高地屬於梅特利特部落的阿拉伯人。我們在他們這裡停留了一會兒,而且知悉那位暴君和他的同行者剛過去。

很快我們就看到了他,他為自己和他的帶著孩子的妻子準備了雙峰駱駝,而傭人則步行。現在我們騎馬飛奔繞個大彎,以便超越到他們的前面去。在此期間我們遇到了幾個貧窮部落的阿拉伯人,他們向我們訴苦,說他們必須遷走,因為有一頭強壯的豹子使他們的畜群日漸減小。

過了一會兒,我感到空氣特別凝重,我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併為此而擔憂。西南方的天空變了顏色,那裡有一層空氣,上面呈灰黃色而下面則為閃光的銀色。

「這是帶鹽風暴!」我叫了出來,「因為我們有一刻鐘就能到洞穴中了。」

圖納斯蒂克還從未聽到過關於帶鹽風暴的事。這是一種沙漠風,掠過鹽沼和帶鹽層的湖面而來。如果鹽層由於某種原因粉碎了,而且被幹熱風帶走的話,那就形成了極度危險的帶鹽風暴。鹽粒會侵入眼睛和耳朵,滲入身體的所有開口處,會像針尖那樣刺入皮膚,引起灼燒和刺痛,甚至會使獅子和豹子發瘋。閃銀色光的空氣層含鹽,而上面的灰黃色層則由輕的沙漠塵粒組成。

我們尚未到達洞穴,天氣已經突變,這不是一種帶著呼嘯和怒吼而來的颶風,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嗖嗖掠過沙漠的風。轉眼間我們的口鼻都塞滿了鹽,我們不得不打噴嚏和咳嗽。那些馬匹也是如此,它們想脫韁逃走。人們很難看清十步以外,好在我準確地知悉洞穴所在的位置,因而五分鐘後我們就到了。

洞穴的進口很窄,但很快就擴充套件到面積約為50平方英尺的空間,然後又變得如此的窄,使人極易相信,已無法繼續前進了。但這裡卻有一條裂縫,寬到甚至於一匹馬也能擠過去。走過去後你就會發現,已經置身於一個高大的、像教堂那樣的穹隆中了。

我們走進裡面,遠離鹽暴,感到安全了。

我們還沒有放鬆一會兒,就有別的動物也為了尋求庇護進到這裡來了,那是幾隻狼,甚至於又出現了兩條鬣狗,恐懼使它們變溫和了,能和別的野獸相容。我們通過裂縫往外看,可見到鹽暴以厚重的雲煙狀掠過洞口。那些被迫在曠野中等待風暴結束的人是多麼不幸呀!

就在此時,我在風暴間歇時好像聽到了一個兒童的喊叫聲,是的,真的,他們出現了。現在外面停下了由三個男人牽著的兩頭駱駝。先下來的是那個暴君,然後是他的妻子和啼哭著的孩子。他們和駱駝都躲進來了,而狼和鬣狗卻畏懼地跑到風暴中去了。

這幫人在洞穴的前端坐下了,看來沒有人知道洞裡還有別人。我們保持沉默,因為我們想觀察一番。

孩子一直在哭著。母親想讓他安靜下來,而那男人卻嘲諷地說:「現在,就向你的耶穌基督祈禱吧,讓他不許鹽暴橫行!他能幫助你嗎?你的信仰是……」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而我也在此刻突感心跳,因為洞口前又出現一隻野獸想進來躲避。這是一隻碩大的黑豹,它的舌頭長長地耷拉在外面,好像是受到了追獵。或許這就是阿拉伯人所說的那隻野獸。

黑豹無所畏懼地吼叫著走了進來,它還沒有把鹽粒從眼中弄出來就撲到了一頭駱駝身上,用前爪打斷了它的頸椎並撕裂了它的咽喉。然後,根本不顧在場的人們,開始撕食它的掠獲物,骨頭斷裂的喀嚓聲和噼啪聲在洞中迴響,令人心驚肉跳。

「我們開槍嗎?」圖納斯蒂克輕聲問道。

「不,」我回答說,「一次射偏將會付出許多血的代價,我們等著看看。」

前面的五個人由於害怕而不聲不響、一動不動地坐著,母親把她的孩子緊緊地抱在懷中;她的那位暴君試著想離開他坐著的地方,但野獸立即抬起了頭而且憤怒地咆哮著,於是阿巴德-法德爾只好坐下不動了。這些人如同被俘無法抵抗,三個傭人沒有武器,而那個暴君的武器又放在了較遠的地方。

現在我用左肘支撐並試著瞄準。這是一件很困難的事,因為洞穴已暗了下來,而要射殺那頭野獸必須擊中它的眼睛才行。

突然,一隻鬣狗箭一般地衝了進來,它幾乎撞到了豹子,但又立刻逃了出去。似乎受到了激怒,那頭強壯的野獸發出了一聲咆哮,震得洞壁好像顫抖了。卡拉達的神經像受了刺激,她下意識地放開了雙臂想去捂耳朵——孩子從她的腿上滾了下來,並滾向了黑豹,於是響起了各種各樣的喊叫聲。

現在接下來的驚人場面真是無法敘述了,最最幸運的是那個男孩由於驚懼而昏厥了。

「真主,真主啊,快救救他吧,救救他吧!」父親大聲喊道。

看來這聲音並未驚擾豹子。

母親用雙手捂著臉。父親嚇得臉色像死人一樣蒼白,坐在那裡不知所措,此時人們聽到他在哭喊著:「真主啊,真主,救救他吧!啊,光輝卓越的穆罕默德,救救我們吧!啊,你神聖的哈里發,安慰安慰我吧!」傭人們保持著安靜,他們只關心自己的性命。

現在卡拉達還想嘗試一下,看看能否把孩子抱回來。她尚未站起來就將手臂伸向了孩子,但豹子卻威脅地吼叫著用前爪把男孩拉得更近一些,好像它已把他當作是它的財產了。這使父母親的恐懼達到頂點。

「啊,穆罕默德,啊,先知的先知,救救我們,幫助我們,憐憫我們吧!」暴君呼喊著。

「耶穌基督,救世主,求你憐憫我們!」卡拉達大聲祈禱著,「基督的聖母瑪利亞,我為孩子向你請求!」

「啊,穆罕默德,啊,穆罕默德!」父親重複著,「啊,阿布貝克,啊,你們這些偉大的哈里發!啊,穆罕默德,要是你能的話,就救救我們吧!」

「他不能!」發抖的婦女哭喊著說。

「或許你的耶穌基督能救我們?」他一半嘲諷一半滿懷希望地問道。

「是的,他能做到!」

「那就讓我們看看吧!我將信仰援救我們的人。」

除了由我的子彈決定分曉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想了。現在的問題僅僅是,應在哪一瞬間來處決這一龐然大物,因為只有那時我的子彈最為保險。我已在夜間射擊過獅子和黑豹,而且我對我的武器有充分把握。

「穆罕默德,你先知之主啊,聽聽我的吧!」暴君用發抖的聲音祈禱著。他確實很愛他的孩子,我好像聽到了他的牙齒顫抖的咯咯聲。

他等待了一會兒,什麼都沒有發生,他就向他的妻子提出了要求:「把你的禱文背給我聽!」

她便把待文背給他聽。

就在此時,男孩從昏迷中醒過來,聽到了母親背主禱文的聲音。平時他媽媽經常教他念主待文,這時他便跟著大聲地念了起來。那頭豹正在忙於吞食,別的聲音絲毫未打擾它,但當它聽到了在它附近的小男孩的聲音後,卻抬起頭,並開始閉著眼咆哮起來。我把槍靠近面頰瞄準。當我一看到它睜開眼睛的黃綠色兇光時就扣動了我的扳機,槍聲在洞內迴響著。野獸就像頭上受到了重擊,飛跑到一邊。父親和母親立刻都跑了過去,把那絲毫未受傷害的男孩奪了過來。那隻豹子掙扎了幾下,然後伸開四肢死了。

現在人們多麼高興啊!沒有人想到會有這麼一聲槍響,這隻能是從一支槍射出來的,而且必須有人擁有這支槍。卡拉達是第一個為此站出來說話的。那暴君檢查了那頭猛獸,發現子彈直人右眼。

「但是,誰開的這一槍?」他問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能猜到!」她叫道,「這是那個外國先生開的槍,因為他要幫助我。」

「哪位先生?」

「我會把他指給你看。子彈只能是從那後面射到這裡來的,因而他應當在那裡面。我去找他。」

現在,弗裡克-圖納斯蒂克已經站起來了,以便他們容易找到我們。

那個暴君是多麼驚愕呀!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拉住他的手臂問他:「現在你還要我的命嗎?」

「不,真主作證,不!」他訥訥地說,「我想要殺死你,可是你卻拯救了我的孩子!我該如何感謝你呢?」

「不要感謝我,應感謝上帝!我要問你,現在能允許你的女人按照她的意志祈禱嗎?」

「能,她可以那樣做,而我……我同她一起祈禱,因為我們的先知不想聆聽我的聲音。」

這個此前如此可惡的男子漢擁抱了我,他的妻子也把手伸給了我。

挽救了他的孩子看來對暴君留下了很難忘懷的印象,因為他宣稱放棄到凱魯萬去旅行,決定返回斯法克斯去,對此沒有人比卡拉達再快樂的了。

我們啟程了,並在傍晚時分回到了斯法克斯。看到暴君阿巴德-法德爾與妻子和孩子又回來,曼迪頗感驚異。

「我回來了,」法德爾解釋說,「因為我已對這個聖城不感興趣了。今天我才知道真主並未給先知和哈里發以權力,誰向他們祈禱,他們都未傾聽。我已親身經歷了。」

一種在洞穴中所忍受的恐懼的結果,這種恐懼還會在他心中長期顫抖著。我和圖納斯蒂克同乘他的船返回突尼西亞,我在航行中觀察到,他用一種柔情和愛心對待他的妻子,這與以前的他判若兩人。

圖納斯蒂克在突尼西亞接受了新的載運貨物。在裝貨期間我們就住在法德爾的家裡,他允許我們與他的妻子像與一個歐洲婦女那樣交往。我送給他一本用阿拉伯文印刷的聖經,我為他朗誦了選自聖經的章節。他像卡拉達一樣如飢似渴地仔細傾聽我的解釋。

在我們出發那天與卡拉達和阿斯馬爾告別時,法德爾送我們到船上,他交給我他的筆記本並要求道:

「先生,請把你的姓名地址寫在這裡!或許以後我會通告你一些使你高興的事情。」

他信守諾言並給我寫了信。他的信就放在我面前,這裡我逐字逐句把它抄錄在下面。當然已譯成德文:

我向你問候並祝你安好!你所喜愛的我的妻子卡拉達和我的兒子阿斯馬爾,也向你問候。為了給你寫信,我坐在豹子皮上。總督已解除了我的職務,因為我成了基督教徒。虔誠的教士給我講了課,而我經受了牧師的提問。我在三天中就接受了洗禮,然後被賜名為優素夫,我的妻子叫瑪麗安,我的兒子叫卡拉,因為這是你的名字,我們都非常尊敬你。我原來的那些朋友都鄙視我,因為我成了一名異教徒,但是我的靈魂因找到了正確的道路而很快樂。這裡的收成豐盛良好。柑橘很快就要開花了。來看我!我期待你的到來!我愛你並想念你。向你祝福!再次祝你安好!

改變信仰者阿巴德-法德爾

6月12日於突尼西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