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應該一個人在這裡。」
「啊!納西爾是不是以為我害怕?」
「這倒不是。但無論如何我和你在一起總會更好一些。我是部族的最有名的勇士,我可以和宇宙間一切英雄進行較量——」
「但不能和鬼魂較量!」我打斷了他的話。
「不要開玩笑,先生!對付鬼魂我無法使用刀槍,只有祈禱才有效。」
「可那並不是鬼魂啊!」
「但他們也完全可能是真正的亡靈啊,你無法打死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死去。我是盡職的,躺在門旁守衛。請你給我送來活著的敵人,50個,100個都沒有關係!你將看到,我的英雄的臂膀是如何毀滅他們的!我的勇敢就像是沙漠的風暴,它能橫掃一切。在我的勇氣面前,連岩石都要顫抖;在戰鬥中我的怒吼,會嚇跑最勇敢的敵人,沒有人能夠抵擋住我的槍口射出的子彈。所以納西爾才派我到你這裡來,使你能在我的保護和照料下安然無恙。」
「但我想,他肯定還有另外的意圖。」
「絕對沒有。我只知道,我要保護你。」
我打量著這個膽小如鼠但善良的老傭人,覺得他說的是實話。但納西爾肯定另有所圖,不會只為了派這個「正是,正是這樣」的人來保護我,這只是一個可笑的藉口。可到底是什麼呢?我想來想去,最後得到一個唯一可以說得通的結論:土耳其人不信任我。他是不是以為,為我付了船錢而且給了我一筆路費以後,我會潛逃呢?但這種擔心是罪過的,因為我沒有必要這樣做。或者是因為我一個人在艾斯尤特這個環境裡,會無意地損害了他的生意計劃?其實他只要老實告訴我有什麼打算就行了。這時我突然感到對這個土耳其人要另眼看待了,這使我對他的信任發生動搖。在我的眼中,他變得更清晰也更自私了,我的頭腦中產生了一種預感,看來,在同他打交道時要小心行事了。這時,我想起了總督的船長,這個人在各種問題上都對我很坦誠,可為什麼我一提起納西爾的名字時,他卻變得沉默寡言了呢?這肯定是有原因的,這絕不僅僅是因為阿赫麥德曾聽到過這個名字吧!再過幾天,這個胖土耳其人就要來了,到那時,我希望能夠弄清楚他的情況和意圖。而在這之前,我只好接受大英雄賽裡姆的存在和保護了。
正在我思考這些問題時,我的「保護者」可能感到無聊了,他打破沉默問道:「你為什麼變得如此沉默了呢?是不是我來了,你不高興?」
「不論你在開羅還是在這裡,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回答說,「我只是擔心你在艾斯尤特無事可做,會感到無聊。」
「無事可做?無聊?我不這樣認為!我在這裡的任務是做你的保護者,這件事就足夠我做的了。我不能離開你。納西爾是這樣命令我的。」
「噢,那你就要和我住在一起了?」
「當然。你現在住在哪裡?」
「在帕夏的宮殿裡。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也讓你住進去。」
「你懷疑這一點嗎?是的,你不是一個信徒,所以不知道伊斯蘭對任何一個信徒都會給予無條件的招待。何況我又是部族的最大的英雄,是一個名人,連總督本人都會歡迎我的。我將告訴我現在的房東,我要離開他和我的朋友,搬到帕夏宮殿去住。」
「噢,你在這裡還有朋友?」
「是的。是我在船上認識的,他和我一起在艾斯尤特下了船,現在和我住在一起。」
「他是做什麼的?」
「一個商人,準備在艾斯尤特採購貨物。你在這兒坐著等我一會兒,我立即就去告訴他這個訊息。」
「還是等我們知道宮殿同意接待你以後再去吧!」
「我們不需要知道,也不必去問,這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可能,但還是保險一點兒好。我想你不會反對我們現在就去宮殿吧?」
「正是,正是這樣!我跟著你的足跡走。我們動身吧!」
我不願意請求人接納賽裡姆,但我不得不這樣做,否則這個「部族最大的英雄」肯定會對我寸步不離的。我付了錢,和他一起前往帕夏的宮殿。到了那裡,我看到了宮殿胖總管正站在門前,他當時曾在這裡接待過我和總督的船長。達烏德深深向我鞠了一躬,用疑慮的目光打量著我的同伴。當我告訴了他的名字,並說他將留在我這裡時,總管臉上立即露出高興的神態:「先生,把他交給我吧!是我看錯了你,你才去了馬檻總管那裡。我現在已經看到,你的光臨是我們宮殿的榮幸,所以我請求你讓我在這個人的身上彌補我的過錯吧。」
這個建議正合我意,我立即表示贊同。如果賽裡姆由這個胖總管安排住處,他就不會住在我的身邊干擾我的行動了。而且他自己對這個安排也很滿意。
「你看,先生,我說對了吧!我的風度是到處受到欣賞的,我不論出現在哪裡,那裡所有門戶都會為我敞開。但我進入這個高貴的住處之前,還得短暫離開一下,以便同我的房東和我的同伴告別。你們很快就會再見到我的。安拉會延長你們的時日,你們將高興地再次欣賞我的風采。」
賽裡姆走了。我現在該做什麼呢?留在家裡等著他嗎?我本想到城裡去散步,現在終於去了。可我剛要離開宮殿,馬檻總管出來了,請求能夠陪同我前往。胖總管聽到以後也表示,他如果不和我們同去,安拉和所有加力夫都會發怒的。他只是請我稍等片刻,他好安排一下我們不在的時候有人接待賽裡姆。伊斯梅爾也離開了一會兒,為散步做些準備。當兩人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他們已經穿上了最好的節日禮服。宮殿總管還帶了兩名役吏和兩名黑僕。役吏手中拿著白色棒杖,走在我們前面,必要時為我們開路;黑僕為我們壓後,同時還揹著華貴的菸斗和煙包作為裝飾。後來我才聽說,達烏德本來還想帶上三匹馬,跟在我們身後,以示我們並不是由於貧窮和沒有馬才徒步到城裡散步的。只是考慮到我在這裡沒有馬匹才放棄了這個打算。
我們就這樣緩慢而有尊嚴地漫步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艾斯尤特的房屋大多用黑色的泥坯建成,所以沒有什麼可以描述的。艾斯尤特雖然不是開羅,但卻和那裡一樣,只是規模要小一些,地形地貌稍有不同罷了。這裡同樣有賣水、賣水果和賣麵包的小販,同樣有驢童和腳伕,和開羅一樣有土耳其人、科普特人和法拉赫人。東方國家的城市都是大同小異的,在集市上也是人頭攢動。但我們的役吏用棒杖左右揮打為我們開闢了一條自由的通道。黑人總管到處受到人們充滿敬畏的問候,可見他的地位和影響不比一般。但這次簡短和緩慢的散步卻使他疲勞不堪,他每走一步都會氣喘吁吁,最後他說已筋疲力盡、飢腸轆轆、實在走不動了,必須立即到飯桌上去。
胖總管說的飯桌實際上是指飯館。這我從未聽說過,因此十分好奇,想看看他把我們帶到哪家飯館去。他給走在前面的投吏下了一道命令,他們立即拐進旁邊的一條小巷,象站崗似的站到了一所房子的門前。我們走了進去,來到一個小院子裡,地上鋪著幾排坐墊。飯館的客人們就坐在這些坐墊上,每人面前擺著一隻陶碗,客人們正在用手抓取碗中的東西吃。衛生在這裡是談不上的,這第一眼就看得出來。裡面散發著一種油腥氣味,我即使已經餓了,這種味道也會立即倒我的胃口的。
達烏德指揮我們來到一個角落,並坐到了坐墊上。馬檻總管也學他的樣坐了下來,我也坐下了。兩名黑僕跪到我們面前,為我們點菸。一個骯髒的堂倌走過來,問我們有什麼吩咐,胖總管一聲不響地向他伸出了三個指頭。
「不,不要給我!」伊斯梅爾說,「我不想吃。」
現在我知道了這三個指頭是什麼意思了,就是要三份飯,我立即也宣告,不想品嚐這裡的飯食。
「還是要三份!」胖子命令道,仍然舉起三個指頭。過了一會兒,要的東西端了上來,它的外觀是一種褐綠色的泥漿般的東西。我觀察著,用鼻子聞了下它刺鼻的味道——白費力氣,我猜不出這是什麼東西。
「嘗一點兒吧,為了我!」
胖總管對我說。同時把其中的一個碗推了過來。
「謝謝你,達烏德!但我的腸胃現在不需要吃東西。但願它有利於你的腸胃!」
「這種食品有利於每一個人,它是美食之源。油燒豆羹。它能使靈魂得到淨化,能加強心臟以對付世界上的任何煩惱。」
說著他把肥胖的黑手伸向飯泥,捏成一個飯糰放入口中。
「拿一塊嚐嚐吧!」
「留著你自己吃吧!」我說著把他的手推開,「我很願意看到你的靈魂得到淨化,你的心臟得到加強。」
達烏德又放入口中一個飯糰,有滋有味地吧嗒著嘴。
「你們基督徒永遠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當年以掃就曾為了一碗油煎豆羹而出賣了長子的名分。但你肯定不知道這件事。」
「噢,我當然知道。豆羹的故事是寫在《聖經》中的,但《聖經》中並沒有說豆羹是用油煎的呀?」
「真的沒有說?那就是說,先知是非常聰明的,他為我們補充了進去。你也瞭解《古蘭經》嗎?是的,你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你的瓶子裡有生命,知道一切治胃病的方法。但你卻不知道什麼東西好吃。」
他把飯糰一個接一個塞到了嘴裡,吃光第一碗又吃第二碗,然後吃第三碗,最後像孩子一樣用手指抹乾淨碗邊,放在嘴裡舔著。然後他也加入到我和馬檻總管的談話之中。馬檻總管是個求知慾很強的人,由於我懂得如何馴服馬匹,於是他又想向我瞭解其它的技藝和知識,他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都要求我來回答。當返回到宮殿門口時,我們看到找來的50名盲童已經蹲在門前。他們的樣子令人傷心和噁心。失明的雙眼腫成了一個膿球,上面站滿了蒼蠅和其他昆蟲。這種病是傳染的,它從一個眼睛傳染到另一個眼睛,從病人傳染到健康的人。孩子們得到了錢以後,又被領走了。我為胖子附加的這點兒犧牲,絲毫沒有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而達烏德也顯得很樂意把這份不多的錢財施捨給這些可憐的值得同情的盲童們。
不久,天色暗淡下來,很快就黑了。人們叫我去吃晚飯,只有伊斯梅爾陪著我。他問我是否也要把我的同伴請來共進晚餐。我告訴他,賽裡姆實際上並不是我的同伴,而是我朋友的一個僕人。我不想讓那個高個子老在我的身邊,馬檻總管也覺得沒有必要讓一個下人和我們坐在一起。
晚餐後,主人要求和我下一盤棋。我們剛把棋子擺在棋盤上,就聽到外面有不尋常的喧鬧聲。聲音很亂,我們聽不清在說什麼。我們想,可能又發生了什麼不幸,於是向馬圈方向跑去。只見馬伕和其他一些傭人站在那裡,眼睛望著天上。
「月蝕了,月蝕了!」
原來是這樣,月亮開始暗了下來。我事先根本不知道,這時會發生這種自然現象。本來今天是滿月,上面出現地球的影子不是紅銅色而是深灰色,它遮住了那個明亮的圓盤,井緩慢地移動著,最後月亮只剩下了一個細細的月牙兒。這個過程引起了我的好奇,但卻引起了其他人的驚恐。胖總管氣喘吁吁地趕了來,身後站著高個子賽裡姆。
「先生!」達烏德見到了我喊道,「你看到月亮在消失嗎?告訴我,這預兆著什麼?」
「這意味著,地球正處在太陽和月亮之間,把影子映到了月亮上,所以月亮暗了下來。」
「在太陽和月亮之間?影子?你以前見過嗎?」
「見過很多次,現在又見了一次。」
「先生,你真是智慧和知識的源泉。但你不該說日月和星辰。這方面你是根本不懂得的。難道你不知道,是魔鬼遮住了月亮嗎?」
「嗨,但這魔鬼遮住月亮幹什麼呢?」
「是在預示災難。這個黑暗是世界將面臨災難的訊號,這尤其對我是個威脅。」
「對你?你和這月蝕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很多很多關係!你看到我脖子上這串項鍊了嗎?我帶著它就是為防備月蝕的。」
「一次月蝕只是一個自然現象。如果它真有危險,你的項鍊也是無濟於事的。」
「你這樣說,是因為你是基督徒。一個基督徒對月亮能有多少了解呢?基督教的標誌是什麼?不是十字架嗎?」
「是的。」
「但伊斯蘭的標誌卻是半月。所以我們對月亮的瞭解要比你多得多。這不是很清楚嗎?或者你不這樣看?」
這個論證從他的立場出發還是不錯的。我也只能從這個立場出發才能反駁他的說法,於是我回答說:「不,我不這樣看。你們的標誌是新月還是滿月?」
「不,是半月。」
「也就是說,是每月的開始的四分之一或最後的四分之一。那麼對新月或滿月你們還是懂得不多。可今天是滿月!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們都吃驚地盯著我的臉。
「先生,我無法反駁你。新月我還從來沒有見過。」
「因此,你就不能說你瞭解月亮!連新月都沒見過的人,如何能評價月蝕呢?而且最早的時候,伊斯蘭的標誌也並不是半月。」
「那是什麼?」
「是穆罕默德的彎曲的腰刀。你們的先知在回曆二年的齋月第一次為麥加人舉行聚會時,把他的腰刀掛在一根木杆上,舉在朝聖隊伍的前面當作旗幟。它曾率領信徒取得了勝利,從此變成了戰場上的標誌。在後來的戰鬥中,腰刀的柄被砍掉,只剩下了彎彎的刀身,變成了半月的形狀。最後加力夫奧斯曼把半月形定為奧斯曼帝國的徽志,也就變成了伊斯蘭的徽志了。」
「安拉,安拉啊!先生,你知道歷史的所有內情和宗教的一切秘密!」他驚訝地說。
「我還知道月亮的大小、高低和內外!」我補充說,「它的中心距離地球有385080公里;它的直徑是3840公里,比地球小50倍。它上面最高的山高達7200米。」
現在我的周圍一片寂靜。儘管在埃及和在土耳其一樣都知道米尺的概念,但剛才說到的數字他們仍然很難理解;他們很難相信,竟有人能夠把這些數字說出來。他們的目光從月亮轉向了我,一片嘟囔的聲音響了起來,最後胖總管喊道:「安拉保佑你長壽,安拉賜給你智慧!你要在你父親的生命和你所有祖先的鬍鬚面前告訴我,你剛才講的是不是實情!」
「我不開玩笑。」
達烏德搖晃著頭,懷疑地望著我。我該怎麼辦呢?他們沒有掌握必要的知識,難以理解我講的一切,我只能讓他們保留宗教的觀念。他們對著月亮祈禱,以求避開月蝕將產生的神秘的災難,他們誦讀《古蘭經》文,並痛哭流涕,直到月蝕結束。但是他們並沒有感到輕鬆,因為他們認為月蝕的後果還將顯示。高個子賽裡姆來到我的身邊,他以為我會要求他送我回房。但我告訴他說我現在要睡覺了,於是他和胖總管一起回到了他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