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有很多戰士,他會派他們來找我的。」
「你們的戰士只會叫我笑話。每個敢跟我對陣的,都會和你父親的下場一樣。」
「哦?你和他打過仗嗎?在哪兒?」
「就在我的子彈打穿了他的膝蓋,他倒下的地方。」
「噢!噢!這麼說你是‘老鐵手’?」他驚懼地問道。
「你這會兒才問!我可是一拳把你打倒在地了。除了溫內圖和‘老鐵手’,誰還敢潛到你們的村子裡,把首長的兒子劫出來呢!」
「啊呀!那我要死了。但你們休想從我嘴裡聽到哀叫!」
「我們不殺你;我們不是兇手。如果你父親交出你們那兒的兩個白人,我們就放了你。」
「桑特和霍肯斯嗎?」
「對。」
「他會把他們交出來的,因為對他來說,他的兒子頂得上一百個霍肯斯,桑特更是什麼都不值。」
從這時起他不再與我為難了。
溫內圖的預言說中了:天開始下雨,雨遮擋住視線,我找不到河岸上對著我們那個島的地點了。於是我找了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在樹下等著雨停或者天亮。
這可是對耐性的考驗,雨既不停,天也不亮。唯一的安慰就是,我已經溼得不能更溼了。溼帶來了寒冷,我只得不時地站起來,做幾個體操動作讓自己暖和起來。我很同情年輕的首長之子,他只能一動不動地躺著,他比我能吃苦。
我的兩個願望終於同時實現了:雨停了,天色也開始發白。但周圍是一片濃霧;儘管如此我還是能找到地方了。我衝那邊大喊了一聲「哈羅」。
「哈羅!」溫內圖的聲音立刻回答了我。「是我的兄弟卡爾嗎?」
「我抓了個俘虜,給我派一個游泳好手兒過來,再帶上幾根皮帶。」
「我親自來!」
他沒有落在奇奧瓦人手裡,我是多麼高興啊!很快我就看到他的頭在霧與水之間浮現出來。他上了岸,一見那印第安人,十分驚訝。
「嘿!酋長的兒子皮達!你在哪兒逮住他的?」
「在河岸上,離霍肯斯所在的那個島不遠。」
「你看見霍肯斯了嗎?」
「沒有,但是我聽見他和這個奇奧瓦人說話了。我本來還可以和他說上話,也許還能把他救出來,但這時你被發現了,我只能離開。」
「當時的情形真可氣,我沒辦法。我已經快到桑特的帳篷了,這時來了幾個奇奧瓦人,要從那裡經過。我不能夠跳起來,只能滾到一邊。他們站住了,結果其中一個人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他們向我衝過來,我只好跳起來逃跑。火光照亮了我,奇奧瓦人認出我來了。我向東邊跑,遊過河,逃脫了。桑特我自然是沒看見。」
「你很快就會見到他的,這個年輕的戰士很樂意拿自己和桑特以及塞姆-霍肯斯交換,而且我相信,酋長也會願意這樣做的。」
「哦!這太好了!我的兄弟抓住了皮達,這真是大勇敢了。對我們來說沒有更好的事兒了。」
我說了他會很快見到桑特——我說中了,而且比我想的早多了。我們把俘虜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綁牢,使他和我們肩膀挨著肩膀,頭露在水面上,在遊的過程中他的腿還可以幫上我們一把。我們下了水,皮達沒有反抗,而是在我們的腳已經夠不到河底了以後,和我們步調一致地奮力蹬起水來。
霧低低地籠罩著河面,六個人的身長加起來的距離以外,就什麼都看不見了;但眾所周知,在霧中可以聽得更清楚。我們離開河岸還不遠,溫內圖就說:
「輕點兒!我聽見什麼了。」
「是什麼?」
「像是船槳在水裡划動的聲音,就在我們上面。」
「真的,聽!」
我們把動作放到最輕,只夠讓我們浮在水面上,因此也就不發出聲音。沒錯,溫內圖聽得很準,有人從上游划著船下來了。他一定很著急,儘管河在這裡是有落差的,他還要用槳。
他迅速接近了我們,該讓他看見我們嗎?他也許是敵方的探子,我們最好先弄清他是誰。我向溫內圖投去疑問的目光,他明白了,輕聲地回答:
「不用後退!我要知道他是誰。他大概看不見我們,因為我們浮在水上不動。」
我們可以不被發現,因為我們只有頭露在水面上。於是我們沒有後退。皮達也和我們一樣緊張。他只要一喊救命,就會暴露我們,但他知道自己反正也能獲得自由。
划槳的聲音離我們已經很近了,一隻印第安式的小船在霧中浮現出來,船中坐著一個白人。我們本來是想俏不做聲的,但溫內圖一看見那人,一聲喊叫便脫口而出:
「是桑特!他逃了!」
死敵的突然出現使我平素那麼冷靜的朋友激動不已,他竭盡全力要將胳膊和腿掙脫出來,遊向獨木舟。可他還跟我們,主要是跟皮達系在一起,一時脫身不得。
「呸!我得出來!我得過去抓住他!」他喊著,抽出刀子割斷了把他和皮達綁在一起的皮帶。
桑特一聽到溫內圖的喊聲,立時扭過臉來,看見了我們。
「見鬼!」那兇手驚駭地叫起來。「是這幫……」
他停住了,驚駭的表情從臉上消失,代之以幸災樂禍——他看清了我們的處境,伸手抓過槍,瞄準我們。「你們這些狗,這是你們最後一次水上旅行了!」他喊道。
幸好,就在他扣動扳機的那一刻,溫內圖猛地一蹬,同我們分開了,這使我和皮達一下子離開了桑特瞄準的一點,子彈沒打中。
在我看來,此刻的溫內圖與其說是在游水,還不如說是在水面上彈射。他牙齒間叼著刀子,向敵人飛撲面去,就像一粒打水漂兒的石子。桑特的槍膛裡還有一發子彈,他舉槍對準那阿帕奇人,嘲笑著叫道:
「過來呀,該死的紅鬼!我送你去見鬼!」
他以為對付溫內圖輕而易舉,只需要扣動扳機就行了——這他可看錯了人。溫內圖立即潛入水中,要從水下游過去,將船掀翻。如果他成功了,桑特就會掉到水裡,他的槍也就沒用了。接下來肯定是一場搏鬥,身手矯健的阿帕奇人無論如何都會是贏家。桑特明白過來,趕快撇了槍,重又操起槳。這對他來說也是千鈞一髮,因為他剛開始划槳,溫內圖就冒出頭來。桑特放棄了進攻,猛劃了幾下槳,劃開了,還喊著:
「你抓到我了嗎,狗?我給下次再見留著這顆子彈!」
溫內圖用盡全力要追上他,但卻是徒勞的。沒有一個游泳好手兒——哪怕他是世界冠軍——能追上一隻在湍急的水中順流劃下的船。
整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半分鐘,桑特即將在霧中消失的時候,幾個聽到了呼喊聲和槍聲的阿帕奇人立刻從島上跳進了水裡,助我們一臂之力。我把他們叫到我這裡,讓他們幫我把皮達弄到島上去。當我把他和我分開的時候,已經回到岸上的溫內圖對他的人下達了命令:
「兄弟們趕快做好準備!桑特剛剛乘著一隻獨木舟順河下去了,我們得去追他!」
我很少見到他像此刻這麼激動。
「是的,我們必須馬上去追他。」我表示贊同。「但是塞姆-霍肯斯和我們那兩個俘虜怎麼辦呢?」
「我把他們交給你。」他決定道。
「讓我留在這兒嗎?」
「是的。溫內圖得去抓那個殺害他的父親和妹妹的兇手桑特,而你有義務去救你的夥伴塞姆-霍肯斯。我們只好分開了。」
「分開多久呢?」
他想了一會兒。
「我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會什麼時候再見。」他開口了。「人的願望和意志聽命於大神。我本來以為能和我的兄弟卡爾在一起呆更長的時間,可大神現在突然反對了。他想讓事情成為另外一個樣子。你知道桑特為什麼要離開嗎?」
「我能猜出來。他們知道我們來了,而且不把他抓住、不把塞姆救出來就不會罷休。桑特害怕了,想溜之大吉,尤其是他很清楚,他在奇奧瓦人和唐古阿那裡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
「那他為什麼選擇了水路,而不騎馬呢?」
「那是因為害怕。他擔心我們會發現他的蹤跡而跟蹤他,因此他坐獨木舟逃跑,獨木舟可能是他用馬換的。你覺得你們騎馬能追上他嗎?」
「很難,但是有可能。我們得抄近路,不沿河的拐彎走。」
「這不行,我得告訴你,這樣做是錯誤的。」
「為什麼?」
「因為桑特很容易會想到離開這條河,在陸上繼續逃跑。既然不知道他會從河的哪一側上岸,你們就得分成兩部分,沿著紅河的兩邊追他。」
「你說得對,我們就照你說的做。」
「你們必須非常注意,別錯過桑特上岸的地方,可惜這很費工夫。那段拐彎也不能省掉,要不,一隊人少拐了一個彎,而對岸的一隊卻得繞個更大的遠,這樣你們就會走散了。」
「確實是這樣,我們只能順著河拐所有的彎兒,所以我們現在連一分鐘都不能耽誤了。」
「我真想跟你們一起去,但我確實有義務去救塞姆-霍肯斯,我不能拋下他不管。」
「溫內圖永遠不會讓你做違揹你的義務的事情,你不能跟我們一起去。但如果大神願意,我們過些日子還會再見的。」
「在哪兒?」
「如果你從這兒往前騎,路是通往這條河與波科索河交匯處的。如果我們有會面的可能,你就會在兩河合流的左岸找到我的一個戰士。」
「要是我見不到你的戰士呢?」
「那就是我還在追桑特,並且不知道他逃到哪裡去了,所以也就不能告訴你該去哪兒。如果是這樣,你就和你的三個夥伴到聖路易斯那些要修鐵路的白人那裡去吧!但我請求你,只要善良的瑪尼圖允許,你就回到我們這裡來。在我們佩科河邊的石堡裡你總是受歡迎的,假如我不在那兒,你也會得知該怎麼找我。」
我們說話的工夫,阿帕奇人已經做好上路的準備了。他把手伸給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同他們告別,然後又轉向我:
「你還記得,我們在佩科河邊啟程的時候,心中是多麼快樂。可這次旅行卻給‘好太陽’和‘麗日’帶來了死亡。如果你有朝一日回到我們那裡,也不能在石堡裡再聽到阿帕奇人最美麗的女兒的聲音了。現在仇恨要把我從你身邊帶走,但愛會再次把你帶回我們那裡的。我很希望能在下面波科索河的河口處給你送信兒,但如果不行,你不要在東部的城市裡呆得太久,儘快回到我這裡來吧!你願意向我保證嗎,我最最親愛的兄弟卡爾?」
「我向你保證。我的心和你在一起,我親愛的兄弟溫內圖。你知道我對臨死前的克雷基-佩特拉發過什麼誓,我會堅守誓言的。」
「那就讓善良的瑪尼圖引導你的每一步,在所有的路途上保佑你吧!心願如此!」
他擁抱了我,然後向他的人發出簡短的命令,上了馬,準備涉水。接著阿帕奇人分成了兩隊,一隊遊向河的右岸,溫內圖和另一隊遊向河的左岸。我目送著我親愛的溫內圖遠去,直到他消失在霧中。我覺得,我自己的一部分離我而去了,而分離也使他心情沉重。
斯通和帕克看出了我是多麼悲傷,前者用他那種真誠的口吻說:
「您不要太難過了,先生!我們很快就會把塞姆救出來,我們就去追他們。所以交換俘虜的事不能再耽擱了。您打算怎麼做這件事呢?」
「讓我先聽聽您的意見,親愛的迪克!您比我有經驗。」
我的稱讚使他感到很舒坦,他摸了模下巴,說道:
「我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我們抓住的那個奇奧瓦戰士到唐古阿那裡去,告訴他兒子在哪兒,什麼條件下我們才放他。你覺得怎麼樣,老威爾?」
「哼!」帕克哼了一聲。「你還從來沒出過這麼蠢的主意!」
「蠢?我?見鬼!怎麼蠢了?」
「如果說出來我們在哪兒,唐古阿立刻就會派他的人來,把皮達從我們手裡搶走,而我們卻得不到塞姆。要是我的話,會另想個辦法。」
「什麼辦法?」
「我們離開這個島,往草原裡走上一段,那兒開闊,看得遠。然後我們就派那個奇奧瓦人去村子裡提條件:只能讓兩個戰士——多了不行——把塞姆給我們帶來,這樣他們就可以把皮達帶回去。要是來的人超過兩個,可能是來打我們的,那我們從遠處就能看見他們,可以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您不覺得這樣最好嗎,先生?」
「我還想再保險一些,根本不用送信兒的。」我答道。
「不用送信兒的?那唐古阿怎麼能知道他的兒子……」
「我會讓他知道的。」我打斷了他的話。
「您?您想親自到村子裡去嗎?」
「是的。」
「聽著,先生,您還是算了吧!這很危險,他們馬上會把您抓起來的。」
「我想不會。」
「肯定會的。」
「那樣皮達就完蛋了。我可不想讓兩個俘虜中的一個去送信兒,這樣就損失了一個人質。」
「這當然是對的,但為什麼一定得是您去村子裡冒這個險呢?我也可以去做這件事。」
「我相信您有這個膽量,但我還是覺得由我親自去和唐古阿談好些。」
「可您想,他心裡對您存著多大的火兒啊!比起讓他一看見您就氣不打一處來,我去見他更容易讓他接受我們的條件。」
「正因為他一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我才要親自去。就是要讓他生氣。我敢去找他,而他又不能把我怎麼樣——就是要讓他為這個生氣。如果我派另外一個人去,他也許會認為我怕他,我可不想有這種嫌疑。」
「那就按您想的去做吧,先生!但我們這期間呆在哪兒呢?就呆在島上嗎?還是去找個更好的地方?」
「沒有更好的地方了。」
「那好吧!如果您在村子裡出了什麼事,咱們這兩個俘虜可就要倒霉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是決不會手下留情的。您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才走?是不是太晚了?如果順利的話,交換俘虜到中午就完事兒了。然後我們就去追趕溫內圖。」
「然後大批的奇奧瓦人就會跟上我們,把我們消滅!」
「您這麼想嗎?」
「是的。唐古阿為了得到他兒子,很願意把塞姆交給我們。可一旦得到兒子,他立刻就會動用一切力量向我們報復,因此交換必須得在晚上進行。然後我們就騎馬離開,夜裡趕路他們沒法兒追我們,這樣我們就能大大地領先一步。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越晚酋長就越為他兒子擔心,這會讓他更聽話。」
「確實。但如果我們在這之前就被發現了呢?」
「那也不要緊。」
「他們肯定在找皮達,那麼也可能會找到這兒的。」
「他們不會到島上來,我們能在岸上看到他們。他們肯定會在那兒發現溫內圖的蹤跡,就會以為我們已經帶著皮達離開了。這會讓唐古阿更擔心的。你們聽!」
遠處傳來了人聲。霧氣開始上升,我們能夠看清河岸了。好幾個奇奧瓦人站在那邊,正互相大聲說著各自對剛發現的馬蹄印兒的看法。很快他們就又都不見了,連一眼都沒有往島上看。
「他們走了,像是很著急的樣子。」迪克-斯通說。
「他們肯定是回村子向唐古阿報告發現的蹤跡去了,估計他會立刻派人去跟蹤追擊的。」
不到兩個小時,這個預言就獲得了證實。一隊騎兵從河對面下來了,找到馬蹄印後便跟蹤而去。用不著擔心奇奧瓦人會追上溫內圖,他的速度至少和他們一樣快。
這裡還得提一句:我們三個說話的聲音很輕,用不著讓俘虜聽見我們在說些什麼;他們也沒看見河岸上發生的一切,他們被綁著躺在灌木叢後面。
上午,太陽溫暖地照耀著我們,令我們感到十分愉快。它不僅曬乾了我們的宿營地,也曬乾了我們自己,使我們舒舒服眼地一直休息到晚上。
剛過中午,我們看到一樣東西順流而下,向島的方向漂了過來,被垂進水中的灌木枝葉阻住了。那是一隻獨木舟,裡面有一隻槳;主人用來系船的皮帶被割斷了——原來這就是我拐走皮達的那隻船。它被水流帶走了,可能在什麼地方被卡住了,所以這麼晚才漂過來,這對我來說正合適,我把它拖到岸上,留待晚上用。這下我用不著游水,弄得全身透溼了。
天一黑,我就背上獵熊槍,把船推到水裡,划著它逆流而上。
斯通和帕克都祝我好運,我告訴他們,除非我第二天早上還回不來,否則他們用不著替我擔心。
逆流而上是很慢的,過了一個多小時我才靠近村子。我靠了岸,用早已準備好的一根皮帶把獨木舟系在一棵樹上。
像昨天一樣,我又看到燃著的火堆;男人們坐在火邊,女人們則忙碌著走來走去。我原以為,今天村子會嚴密地防守起來的,其實不是這樣。奇奧瓦人發現了阿帕奇人的蹤跡,派出了前去跟蹤的戰士,便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
唐古阿今天依舊坐在他的帳篷前,只有兩個小兒子和他在一起。他垂著頭,目光陰鬱地盯著火。這一次,我是從流經村莊的鹽河左岸來,然後在右邊的河流拐彎處離開河邊,從帳篷的後面抄過去,直到面前出現了唐古阿的住處。我很運氣,因為附近沒有人。我不會被發現。就這樣,我趴在地上,朝帳篷的後半部爬去。這時,只聽唐古阿唱起了低沉單調的悲歌——他是在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哀悼自己失去了愛子。於是我繞過帳篷,爬到另一邊,站起身,一下子站到了酋長身邊。
「唐古阿為什麼唱起悲歌來了?」我問道。「一個勇敢的戰士是不該讓人聽到痛苦的聲音的;哭哭啼啼是老太婆的事。」
我突如其來的出現給他的驚嚇用言語簡直無法形容。他想說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他想跳起來,卻因為受傷的膝蓋而只能坐在哪兒。他睜大了眼睛楞楞地瞪著我,就好像我是個幽靈似的。最後他終於結結巴巴地說道:
「老……老……鐵……鐵……哦!啊呀!你怎麼……你在……你們還在……還沒走?」
「這你看見了,我還在這兒。我到這兒來,是因為我有話要跟你說。」
「‘老鐵手’!」他總算完整地喊出了我的名字。
他那兩個男孩兒一聽這個,立刻就逃到帳篷裡去了。
「‘老鐵手’!」酋長又重複了一遍,還沒有從最初的驚駭之中恢復過來。緊接著他的臉上就佈滿了怒氣,他衝著其他帳篷喊出一聲命令。我沒聽懂,他用的是他們自己的語言,但其中出現了我的名字。
片刻之後,憤怒的吼聲便響徹了整個村子,我覺得,大地似乎都在我腳下顫抖起來了。村兒裡的戰士都向我們跑過來,帶著隨手抄起的武器。我抽出自己的刀子,對著唐古阿的耳朵大聲喊:
「你想讓皮達被捅死嗎?是他讓我到你這兒來的!」
雖然他的人吼聲震天,可他還是聽清了我的話,舉起了右手。這一下就夠了,四周安靜下來。奇奧瓦人在我們周圍圍成了一個半圓。從他們那似乎要吞掉我的目光看起來,我今天是甭想活著離開這裡了。我靠近唐古阿,鎮定地盯著他由於我的勇敢而驚呆的臉,說道:
「唐古阿和我是死敵,這不是我的錯,但我也不反對,我是不是害怕他,這,他從我的這次行動總該看得出來。讓我們長話短說:皮達在我們手裡,如果我不能在說好的時間內回到我的同伴那裡,他們就要在一棵樹上吊死他。」
周圍的紅種人——我認出了其中的許多人——沒人說話,也沒人動,這顯示出我這番話的力量。酋長的眼裡閃著怒火,因為他要想不使他的兒子受到威脅,就不能把我怎麼樣。他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一句問話:
「怎麼……他怎麼會……落到你們手裡的?」
「我昨天到了島上,就在他和塞姆-霍肯斯說話的時候,我打倒了他,把他帶走了。」
「喔!‘老鐵手’是惡神的寵兒,又一次受到了他的保佑。我的兒子在哪兒?」
「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現在還不能讓你知道;以後他自己會告訴你的。你從我最後的話裡聽得出,我並不打算殺死皮達。我們還抓住了你們的另外一個戰士,如果你能把塞姆-霍肯斯交給我,你的兒子和他就能獲得自由。」
「呸!你可以得到他,但得先把皮達和另一個奇奧瓦戰士送回來!」
「送來?休想!我瞭解唐古阿,知道什麼也不能信他的。我用兩個換一個,對你們夠便宜、夠大度的了,你們不要耍任何花招兒。」
「那你先要向我證明皮達確實在你們那裡!」
「證明?你想什麼呢?我既然說了,說的就是真的。‘老鐵手’和奇奧瓦人的酋長不一樣。讓我見塞姆-霍肯斯!他肯定不在下面的島上了,因為你們覺得把他放在那兒不保險了。我有話跟他說。」
「你想讓他幹什麼?」
「我要聽他親口說出他在你們這兒過得怎麼樣,然後才談得到其它事。」
「唐古阿要先和他的老戰士們商議一下,你到旁邊帳篷那兒去等著,然後就會知道我們是怎麼決定的。」
「好!但得簡短一點兒,如果你們有意耽擱我,使我不能在定好的時間回去,那皮達就會被絞死。」
對紅種人來說,被絞死是一種非常恥辱的死法兒;你可以想見唐古阿的怒氣有多盛。我走到旁邊的帳篷那裡坐下,為了以防萬一,用獵熊槍對著奇奧瓦人,唐古阿把他的幾個老戰士喊到一塊兒,商量起來。每一束投向我的目光裡都燃著一簇火,只是考慮到皮達才沒將我燒燬。同時我也注意到,我的勇敢無畏給他們造成的印象極為深刻。
過了一段時間,酋長派走了一個紅種人。那人消失在一個帳篷裡,而後把我的塞姆帶了出來。
我跳起來迎上前去。
他一看見我,就歡呼起來:
「我的天,‘老鐵手’!我就說嘛,您無論如何也會來的!您大概還是希望有老塞姆在您身邊吧?」
他伸出兩隻被綁在一起的手來問候我。
「是的,」我肯定了他的話。「青角」來了,來給您頒發證書——正像您已經證明的那樣,您是最傑出的偵查大師;不管跟您說什麼都是白搭,您還是要跑到相反的方向上去!」
「還是以後再責怪我吧,我最親愛的先生!您現在最好還是先給我講講我的瑪麗是不是還在。」
「她和我們在一起呢。」
「那利迪呢?」
「那根棍子我們也救下來啦。」
「那就萬事大吉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來,讓我們想辦法離開這兒吧!我在這兒簡直都呆得無聊起來了。」
「耐心點兒,好塞姆!您這樣子,就好像到這兒來救您純粹跟兒戲似的。」
「沒錯啊,是兒戲,但只對您來說是兒戲;我倒想知道知道有什麼是您幹不了的。即使我沒留神跑到月亮上去了,您都會把我弄下來的——嘿嘿嘿嘿!」
「您就知道笑!這麼看來,您在這兒過得不太糟嘛!」
「糟?您想到哪兒去了!我過得很好,好極了!每個奇奧瓦人都愛我像愛自己的孩子似的,那麼多的愛撫、親吻,我簡直鬧不懂是怎麼回事。他們填飽我,就像我是參加婚禮的客人似的。我要是想睡覺,根本就用不著躺下,因為我總是躺著的!」
「他們搜您的身了嗎?」
「那還用說,我的兜兒都被掏空了。」
「如果東西還在,您會全數收回的。他們好像商議完了。」
我告訴酋長,如果他的兒子還想活命的話,我就不能再等下去了,接下來便開始了一場簡短然而硬碰硬的討價還價,最後我贏了,因為我絲毫不肯讓步,而酋長卻為他的兒子擔心。最後的結果是,屬於塞姆的東西全數交還給我,另外,派四個不帶武器的戰士駕兩隻獨木舟送我和塞姆走,並把在我們那兒的兩個俘虜接回來。為了防止有更多的奇奧瓦人偷偷跟蹤我們,我用皮達的死威脅他們。
我要把塞姆一起帶走,要求的委實不少——我完全可以用計擺脫掉四個印第安陪同。但他們相信了我的話,並且以後也總是相信‘老鐵手’的話。至於我們要划船去哪兒,我沒有說。鬆綁以後,小個子塞姆舉起胳膊,大叫道:
「自由了,我又自由了!我永遠不會忘了您的,先生!以後如果您那兩條有福氣的腿再往右跑,我說什麼也不會往左跑了。」
我們要走的時候,四周是一片憤怒的嘟囔聲。印第安人不得不放走俘虜,尤其是得放我走,這把他們氣壞了。唐古阿咬牙切齒地衝我說:
「在我兒子回來以前你不會有事兒,可他一回來,我們整個部落的人都會追著你不放。就算你飛到天上去,我們也能找到你的蹤跡,把你抓住!」
我認為沒必要理睬這一惡狠狠的威脅,就領著塞姆和四個奇奧瓦人到了河邊,每兩人上了一隻獨木舟,我和塞姆在一塊兒。從我們離岸的一刻起,身後就響起呼號之聲,一直跟了我們好遠。
划船的時候,我得給塞姆講他被俘以後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溫內圖不得不離開我們,這令他覺得很遺憾。
儘管天很黑,我們還是安然抵達了小島的岸邊,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歡呼著迎接了我們。他們在我走了以後才真正意識到我冒了個多大的險。
我們放了兩個俘虜,他們一聲不吭地走了。我們等到聽不見返回的獨木舟的划槳聲為止,然後便上了馬,把它們帶到河的左側去。今夜可要十分辛苦地騎馬趕路了,好在塞姆對這個地方多少有些瞭解。他在瑪麗的鞍子上直起身來,氣勢洶洶地向身後揮舞起拳頭。
「現在他們又在那邊兒把腦袋湊在一塊兒,商量怎麼再把我們抓到他們的爪子底下!讓他們等著瞧吧!塞姆-霍肯斯不會再那麼蠢,掉到一個窟窿裡,還得讓一個‘青角’去把他拽上來。再也不會有哪個奇奧瓦人能把我抓住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