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您剛才經歷的那場刀戰。”
“我想,您對我還是算滿意。”
“我指的不是這個,而是指責。”
“指責?誰會指責我呢?您嗎?”
“我的天,難道您頭腦遲鈍了?您說實話,先生,您在老家的時候,曾經因為殺人被控告過嗎?”
“我想沒有,至少我想不起來。”我回答了這個奇怪的問題。
“這麼說您還沒殺過人?”
“沒有。”
“那麼今天是您頭一次殺人,您心裡感覺怎麼樣?我就是想知道這個。”
“哼,實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感覺。我大概不太容易再去殺人了,我像是有一種喪盡天良的感覺。”
“您別胡思亂想了,在這兒,每天您都有可能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違背心願去殺人,在這種情況下——天吶,這種情況已經出現了。”他打斷了自己的話。“阿帕奇人已經來了!現在可要頭破血流了。準備戰鬥,先生們!”
原來,看押俘虜的地方響起了又高又尖的“噓噓”聲,這是美斯卡萊羅人的戰鬥號子。出乎我們的意料,“好太陽”和溫內圖現在就趕來了,他們襲擊了奇奧瓦人的營地。此刻,我們這邊的奇奧瓦人驚得面面相覷,唐古阿喊道:“敵人,在我們的兄弟們那裡,快,快去救他們!”
他想跑開,但塞姆-霍肯斯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們不能過去,呆在這兒,我們肯定也已經被包圍了!你們以為那兩個首長會那麼蠢,只進攻那些看守而不知道其他人在哪兒嗎?他們轉眼……”
他說得又快又急,沒把話說完,我們周圍也響起了那種穿透脊髓、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聲。我們雖然是在開闊的草原上,但草原上也散佈著一叢叢灌木,阿帕奇人從這些灌木後面悄悄摸上來,把我們完全包圍住了。這會兒,他們一群群從四面八方向我們衝來。奇奧瓦人向他們射擊,並且射中了幾個,但是進攻者已經近在眼前了。
“別殺阿帕奇人!”我向塞姆、迪克和威爾喊道。白刃戰已經在我們身邊展開了,我們四個人沒有參加。但總工程師和三個測繪員在自衛,他們被打倒了,這真可怕。
就在我關注著這場殘酷的戰鬥時,一大群阿帕奇人從背後向我們發動了進攻,我們被衝散了。我們向這些人大叫我們是他們的朋友,但他們還是繼續揮舞著刀子和戰斧向我們逼近,逼得我們不得不自衛。於是我們用刀柄打倒了好幾個,這時他們注意到了,便放過了我們。
我利用這空當兒迅速環視了一下四周,每一個奇奧瓦人都在同時對付好幾個阿帕奇人。塞姆也看到了,大喊:
“快走!到灌木叢裡去!”
小個子指著前面已經提到過好多次的灌木叢,我們可以隱蔽其後而面向營地。他跑過去,迪克和威爾尾隨其後。我又看了一眼另外幾個測繪員,他們是白人,我很想過去幫他們一把,但是太晚了,於是,我也轉身向灌木叢跑去。沒等跑到,就見“好太陽”在那裡出現了。
他和溫內圖本來是在攻打營地,在營救俘虜的那部分戰士中間,目的達到以後,兩位酋長就離開那兒,來看對付我們的戰士是否已得手。“好太陽”先他兒子一步,他轉過灌木叢,就看見了我。
“偷土塊的賊!”他衝我吼道,同時調轉他的那杆銀槍的槍頭,迎面向我劈了下來,要把我打倒。我雖然向他喊了些解釋的話,說我不是他的敵人,但他根本不聽,奮力向我猛擊。我別無他法,要是不想被他打成重傷甚至打死,就得讓他吃點苦頭。他再次舉槍要砸的時候,我扔開本是用來抵禦他的猛擊的獵槍,左手一把卡住他的脖子,右拳對準他的太陽穴來了一下。他撇了槍,喉嚨響了一聲。倒在草叢裡,只聽身後一聲歡呼。
“‘好太陽’在這兒,阿帕奇狗的首長!唐古阿要他的頭皮!”
我轉過身,看到了那個奇奧瓦人,不知怎的,他們到這兒來,他撇開槍,拔出刀子撲向失去知覺的阿帕奇人,要割他的頭皮,我一把扯住他的胳膊。
“把手拿開!我打敗了他,他屬於我!”
“閉嘴,蟲子!”他咬牙切齒地說:“唐古阿用不著你多嘴!酋長是我的,放開我,否則……”
他持刀捅過來,刺中了我的右手腕,我不想捅死他,就沒把刀從腰帶裡抽出來,而是撲向他,把他從“好太陽”身邊拉開。我掐住了他的喉嚨,直到他動彈不得。隨後我俯身去看“好太陽”,我手上的傷口裡流出來的血滴到了他的臉上。就在這時,我聽到身後有響動,便轉身去——這一轉身救了我的命,我的肩膀遭到槍托重重的一擊;這一擊本來是衝著我的腦袋來的。如果被打中了,肯定天靈蓋兒就被打碎了。給我這一擊的是溫內圖。
前面已經提到,他是跟在“好太陽”後面的。當他轉過灌木叢時,正看到我跪在他父親面前,後者像死了似的躺在那兒,身上濺著血。溫內圖立刻就用槍托給了我致命的一擊,幸虧只打中了我的肩膀。然後他就扔下槍,拔出刀,向我直撲過來。
我的處境十分不妙:那一擊震撼了我的全身,胳膊麻木得不聽使喚了。我很想向溫內圖解釋一下,但我們之間的衝突來得太快了,我連說一個字的時間都沒有。他持刀向我的胸口刺來,這一刺肯定會把整個刀身都刺進我的心臟,我向邊上一躲,刀子刺進了我左面的胸兜兒,碰到了我放圖紙的鐵皮盒子,滑過去,從我的脖子上半部和下顎刺進了嘴裡,又刺穿了舌頭。接著溫內圖把刀拔出來,用左手掐住我的喉嚨,再次出刀。我的極度恐懼使我力氣倍增。我只能使上一隻手、一條胳膊,而對手是在我的一側。我成功地轉動了一下,抓住了他的右手,狠命地攥,疼得他把刀扔到了地上。隨後我又迅速抓住他的左肘向上頂,逼得他不得不鬆開我的脖子,否則他的左胳膊非斷不可。這下我一伸膝蓋,用盡全身的力氣直起身來。溫內圖被甩了出去,上身觸地。轉瞬之間我已騎在他背上,正像他開始騎在我身上一樣。
現在不能讓他起來,如果他起來了,我就完了。我一個膝蓋橫壓在他兩條大腿上,另一個膝蓋壓在他一側的胳膊上,右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掙扎著用尚能自由活動的那隻手去找刀子,但沒有找到。我們倆人激烈地扭打起來。我的對手是溫內圖,他迄今為止還從未被戰勝過,以後也不曾被打敗過,他有著蛇一般的柔韌和靈活,鋼鐵一般的肌肉和筋骨!現在我有說話的機會了,只要解釋幾句就足夠了。可是血從我的嘴裡奔湧而出,當我試圖用刺穿了的舌頭說話時,只嗚嚕嗚嚕發出了一些含混不清的聲音。
溫內圖竭盡全力,要把我掀翻,可我騎在他身上,就像一個無法擺脫的噩夢一樣。他開始氣喘吁吁了,而且越喘越厲害。我用手指尖緊緊地掐著他的喉頭,使他喘不上氣來。讓他窒息而死嗎?不,決不!於是我將他的脖子鬆開了片刻,他立刻就抬起了頭。這正中我的下懷:我連續擊出兩拳,溫內圖暈過去了。我把這個不可戰勝的人打敗了。我以前把他打倒的那一次不算數,因為事先沒有經過一番搏鬥。
我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還得小心著別把滿嘴的血嚥下去。我大張著雙唇,讓血流出來。從外部的傷口裡湧出的血流也幾乎有手指那麼粗。我正想從地上站起來,就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印第安人的怒喝,腦袋上隨即捱了一槍托,我失去了知覺,倒在地上。
當我甦醒過來時,已經是晚上了——我毫無知覺地躺了這麼久。我先是恍然如在夢中:我似乎跌進了一座磨房的水輪裡。磨不轉,因為我夾在那兒,水輪動不了。水從我頭頂嘩嘩流過,它衝擊輪子的力量越來越沉重地壓迫著我,簡直要把我碾碎一般。我渾身都痛,尤其是頭和左肩。
漸漸地,我辨認出,這既不完全真實,但也不全是夢。那鳴響不是水聲,而是我的頭在嗡嗡作響,是我挨的那一槍托的結果。左肩的疼痛也不是什麼磨房的水輪造成的,而是被溫內圖那一下打的。血還在從嘴裡往外湧,要封住我的喉嚨把我憋死。我聽到一陣可怕的格格的響聲,完全清醒過來。原來是我自己的喉嚨在格格作響。
“他動了!謝天謝地,他動了!”我聽見塞姆的喊聲。
“是的,我也看見了!”迪克-斯通證實道。
“現在他睜開眼了!他活著,他活著!”威爾-帕克接著喊道。
我是睜開了眼睛,可第一眼看到的景象,並不讓人感到欣慰——我們仍然在戰場上。至少點著二十堆營火,大概有五百多阿帕奇人在火邊活動著。他們中的許多人都受了傷。我還看到在兩部分人之間有不少死人,這兩部分人,一部分是阿帕奇人,一部分是奇奧瓦人。後來我得知,打勝的一方損失了十一名戰士,打敗的一方死了三十個。周圍躺著被俘的奇奧瓦人,都被緊緊地綁著;唐古阿也在其中,他們一個也沒有跑掉。
在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我看到一個人,身體被抽成一個環形,就像酷刑時代常常施行的所謂“西班牙山羊”——那是拉特勒。阿帕奇人把他綁成了這副歪歪扭扭的樣子,讓他受罪。他悽慘地呻吟著。他的同伴們已經沒有活著的了,襲擊剛一開始,他們就都被打倒了。他還活著,是因為阿帕奇人要讓他這個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兇手受夠了罪,慢慢死去。
我的手腳也都被綁著,我左邊的斯通和帕克也是同樣。塞姆-霍肯斯坐在我右邊。他的腳用繩子綁著,右手被綁在背後;奇怪的是,他的左手是自由的。
“謝謝老天,您又醒過來了,親愛的先生!”他一邊用那隻自由的手愛撫地摸著我的臉,一邊說。“您是怎麼被打倒的呢?”
我想回答,但卻做不到,因為我的嘴裡都是血。
“把它吐出來!”他告誡我。
我聽從了他的指點,但也只能說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句子,然後嘴裡就又充滿了血。由於大量失血,我虛弱得要命,我的回答只能是簡短的、斷斷續續的,而且聲音輕得塞姆幾乎聽不見。
“跟‘好太陽’打……還有溫內圖……刺了嘴。”
這之間的字都被血噎回去了。這時候我發現,我躺的地方形成了一片窪地。
塞姆很吃驚。“誰能想得到呢!我們本來願意投降,可阿帕奇人不聽我們說話。所以我們就跑到這個灌木叢裡,想等他們的怒氣平息下來再說,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們以為您也是這麼做的,還找過您。一看找不著您,我就爬到灌木叢邊上張望。只見有一群大呼小叫的阿帕奇人圍著‘好太陽’和溫內圖。他們像死了似的,可很快就醒過來了。您像死了似的躺在一邊,嚇得我趕快叫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一塊兒跑到您那兒去看您是不是還有氣兒。我們馬上就被抓住了。我對‘好太陽’說,咱們是阿帕奇人的朋友,昨天晚上還想救兩位酋長,他卻惡狠狠地嘲笑我。只是多虧了溫內圖,我這隻手才沒被綁上,可以幫幫您。也是他把您的脖子包上的,要不您早就流光了血,再也醒不過來了,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那一刀捅得很深嗎?”
“捅……穿了……舌頭。”我嗚嗚地回答。
“見鬼!這很危險,您會得破傷風,發起燒來的,但願能讓我替您得,雖然我不想得;不過像我這樣的老烷熊總比一個‘青角’更容易挺過去。您該不會還受了別的傷吧?”
“槍托……頭和……肩膀。”我氣息微弱。
“這麼說您被打倒了?我還以為您只是因為捱了那一刀才慘成這個樣子的。那您的腦袋肯定是嗡嗡響得要命,不過這會過去的。重要的是您那點兒可憐的腦子沒被一塊兒打壞了。懸就懸在刺穿了的舌頭上,那兒沒法兒包紮,得……”我沒聽見下面的話,這時我又暈過去了。
當我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動,只聽馬蹄雜沓。我睜開了眼睛。我是躺在被我打死的那頭灰熊的熊皮上,它被做成了一張吊床,吊在兩匹馬之間,馱著我前進。我深深地陷在毛皮裡面,只能看得見這兩匹馬的頭和天空。強烈的太陽光向我直射下來,火辣辣地,就像是鉛水灌注到我的血管裡。我的嘴腫了,裡面充滿著流出來的血。我想用舌頭把血頂出去,舌頭卻動不了。
“水,水!”我想喊,因為我感到渴得厲害。可我發不出聲來,就連撥出能讓人聽得見的一口氣都不可能。我自忖要死了,便想要像每一個要死的人那樣,想一想上帝和彼岸的一切,我又一次失去了知覺。
這之後我和印第安人、野牛、灰熊搏鬥,騎馬穿行在乾枯的草原上,數月之久在無邊無際的大海里游泳——這是我在發燒,同死神做著漫長的搏鬥。偶爾我看到面前有兩隻深色的、絲絨一般的眼睛——溫內圖的眼睛。然後我死了,被裝進了棺材,被埋葬。我聽到土塊兒被鏟到棺材上的聲音,接著便在地下一動不動地躺了很久很久,直到棺材蓋兒突然之間無聲無息地飄浮起來,消失了,我看到了頭頂上明亮的天空。墳墓的四周全都落下去了——這是真的嗎?這可能嗎?我用手去摸額頭,然後……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他復活了,他醒過來了!”塞姆歡呼著。
我轉了轉頭。
“你們看見他用手摸腦門兒了嗎?看見他又轉了轉頭嗎?”小個子喊道。
他俯身看著我,臉上放出喜悅的光芒,雖然濃密的鬍子幾乎完全遮住了他的臉,可我還是看出來了。
“您認出我來了嗎,先生,親愛的先生?”他問,“您睜開眼睛了,您動了,您又活過來了。您認識我嗎?”
我想回答,可不行,一是因為極度的虛弱,二是因為我的舌頭沉得就像鉛一樣,因此我只點了點頭。
“您聽見我的話了嗎?”他繼續問。
我又點點頭。
“你們快看他,看,看啊!”
他的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斯通和帕克的腦袋。這兩個好夥計的眼睛裡閃著喜悅的淚花。他們要和我說話,可塞姆把他們推開了。
“讓我來!我要和他說話!”
他拿起我的雙手,按在他的鬍子上大約是嘴的那個位置,又問道:
“您餓嗎,先生?您渴嗎?您能吃點兒什麼、喝點兒什麼呢?”
我搖搖頭,因為我感覺不到自己有任何需要,我這會兒衰弱得連一滴水都不能享受。
“不想?真的不想?上帝啊,這可能嗎?您知道,您在這兒躺了有多久嗎?”
我又略略地搖一搖頭算是回答。
“三星期,整整三星期!您想想吧!您不知道您受傷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也不知道現在在哪兒。您燒得厲害,後來又得了破傷風。阿帕奇人要把您埋了,可我不能相信您死了,求了好長時間;最後溫內圖去找他父親,酋長同意等您開始腐爛的時候再埋您。這我們得感謝溫內圖替我們說了話。我得去找他,把他叫來!”
我又閉上了眼睛,靜靜地躺著,但不再是昏昏沉沉的,而是處在一種幸福的疲倦、快樂的平靜之中;我希望就這麼永遠躺下去。這時我聽到一陣腳步聲。有隻手觸到了我,動了動我的胳膊。接著我聽見了溫內圖的聲音。
“塞姆-霍肯斯不會搞錯了吧?‘老鐵手’真的醒了嗎?”
“當然,我們三個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甚至還用點頭、搖頭回答了我的問話呢。”
“那麼這真是個不小的奇蹟。如果他就這麼死了也許更好——他醒過來之後,還是得去死,因為他得跟你們一道被處死。”
“但他是阿帕奇人最好的朋友!”
“他兩次打倒了溫內圖!”
“他只能那樣!”
“‘老鐵手’不是非那樣不可!”
“不對!第一次他那樣做是為了救你的命。如果你反抗,就會被奇奧瓦人殺掉。第二次他是不得不抵擋你。我們本來想主動投降,可是不能,因為你們的戰士不聽我們解釋。”
“霍肯斯這麼說,只是為了救自己。”
“不,這是真的!”
“你的舌頭在撒謊。你為了免於一死對溫內圖所講的一切,都只能讓我們堅信你們是比奇奧瓦人還壞的敵人。你溜到我們那兒去偷聽,如果你是我們的朋友,你就會提醒我們,那我們就不會在河邊遭到襲擊,又被綁在樹上。”
“但你們要為克雷基-佩特拉的死向我們復仇,即使出於感謝不這樣做,你們也會阻止我們繼續工作的。”
“你們本來也不能繼續工作。你找的藉口連小孩兒都能看穿。難道你以為‘好太陽’和溫內影像小孩子一樣無知嗎?”
“怎麼會呢。‘老鐵手’又暈過去了。如果他醒著並且能說話的話,他就會證明我對你講的都是真話。”
“是啊,他也會像你一樣扯謊。白人都是撒謊者和騙子。溫內圖只認識一個心地正直的人,這就是被你們殺害的克雷基-佩特拉。阿帕奇人幾乎被這個‘老鐵手’矇騙了,他看到他那麼勇敢、有力,很欽佩他。他的眼睛裡似乎有誠實的光,溫內圖本以為可以愛他。但他也像其他人一樣是個偷土地的賊。你們引我們上圈套,他不加阻攔,還兩次用他的拳頭打了我的頭。大神為什麼要創造這樣一個人,卻又給他一副壞心腸呢?”
他碰我的時候,我想看看他,可是我虛弱不堪的運動神經不肯聽從意志的指揮。我的軀體像是由太古時代的物質組成的,根本就不能被感覺器官感覺到,因此也做不出能讓人感覺到的動作。這會兒我聽見溫內圖所下的結論時,能夠抬動眼皮了。我睜開眼,看到他站在我旁邊。他此刻身穿一件輕便的麻布衣服,沒帶武器,手中拿著一冊書,封皮上印著大大的金色字母“hiawatha”。看來,這個印第安人,不僅能夠閱讀,而且趣味十分高雅!郎費羅的著名詩歌拿在一個印第安阿帕奇人的手裡!這我連做夢都想不到。
“他又睜開眼睛了!”塞姆這時喊道。溫內圖轉向我,再次向我走過來。他的眼睛久久地凝視著我的眼睛,隨後問道:
“你能說話嗎?”
我搖搖頭。
“你身上疼嗎?”
還是同樣的回答。
“對溫內圖要誠實!死而復生的人不會撒謊。你們四個人真的曾經想救我們嗎?”
我點了兩次頭。
他做了個表示輕蔑的手勢,用顯然被激怒的聲音喊道:
“謊言,謊言,謊言!剛從墳墓裡出來就撒謊!如果你向我說了真話,我也許會想你能變好,溫內圖也許就會請求他的父親‘好太陽’免你一死。但你不值得我替你求情,你死定了。我們會好好地照顧你,讓你很快好起來,有力氣承受足夠長時間的折磨。又病又弱地很快死掉,這算不上懲罰。”
我的眼睛睜不了很長時間,我又閉上了眼。要是能說話該多好!
塞姆又開始試圖說服溫內圖了。
“我們已經清清楚楚地向你證明了我們是站在你們一邊的。奇奧瓦人本來要讓你們的戰士受刑,為了阻止他們,‘老鐵手’和‘閃電快刀’決鬥並且打敗了他。他為你們冒了生命危險,你們的回報就是讓他受刑嗎!”
“你們什麼也沒向我證明,因為這些話也是謊言。”
“你去問問奇奧瓦人的酋長,他還在你們手裡!”
“溫內圖問過他了。”
“他怎麼說?”
“說你在撒謊。‘老鐵手’沒和‘閃電快刀’決鬥,他是在我們偷襲的時候被我們的戰士殺死的。”
“唐古阿真是壞透了。他知道我們暗地裡站在你們一邊所以要這樣來報復我們。”
“他當著我向大神起誓了,所以溫內圖相信他而不相信你們。我也要對你說剛才我對‘老鐵手’說的話:如果你們承認一切,我就替你們求情。克雷基-佩特拉,我的父親、朋友和老師,把和平、寬容的思想灌注在我心裡。溫內圖不想看見血,而他的父親,酋長,總是聽從他兒子的請求。所以我們這兒押著的奇奧瓦人,一個也沒有殺。他們不願意用性命賠償他們所做的一切,而要用馬匹、武器、帳篷和鋪蓋來代替。我們還沒跟他們完全談好價,但很快就會達成協議的。拉特勒是殺害克雷基-佩特拉的兇手,他必須得死。你們是他的同伴,但是如果你們誠實,我們也許會寬恕你們的。可既然你們不老實,也會落得和拉特勒一樣的下場。”
這段話說得很長,我以後從沉默寡言的溫內圖口中極少聽到這麼長的話,只在遇到極為重要的情況時才有那麼幾回。看來,他對我們的命運重視的程度,比他承認的要高。
“如果我們是你們的朋友,就不可能聲稱是你們的敵人啊。”塞姆回答。
“住口!”那阿帕奇人命令道。“溫內圖看透了,你打算嘴上掛著這些謊言去死。到現在為止,我們給你們的自由,比給其他俘虜的自由要多,好讓你們能幫助‘老鐵手’。你們不配得到寬容,從現在起,我們要嚴加看管你們。病人不再需要你們了,現在就跟我走!溫內圖要給你們指定一個地方,你們從此不準離開那兒!”
“別這樣,溫內圖,千萬別這樣!”塞姆駭得喊道,“我不能和‘老鐵手’分開!”
“你能,溫內圖命令你!他的意願必須執行!”
“但至少請你讓我們……”
“閉嘴!”年輕的阿帕奇人嚴厲地打斷了他的話。“溫內圖不想聽反駁的話!你們是跟我走,還是要我讓我的戰士們來綁你們走?”
“我們在你手裡,只能聽你的。我們什麼時候能再見到‘老鐵手’?”
“在他和你們該死的那一天。”
“再早些不行嗎?”
“不行。”
“那讓我們在跟你走之前向他道個別!”
塞姆握住我的手,我的臉感覺到了他的大鬍子,因為他親了我的額頭一下。斯通和帕克也做了同樣的事。隨後他們就跟著溫內圖走了,我一個人又躺了一陣,直到幾個阿帕奇人過來把我抬走。去哪兒,我也不知道,因為我太虛弱,再也睜不開眼睛了。他們抬著我走著的時候,我就又睡著了。
我不知道自己又睡了多久。這是身體開始恢復的睡眠,通常總會睡得很沉,時間很長。當我醒來時,睜開眼睛並不困難,感覺也不像當初那麼虛弱了。我能夠稍微動動舌頭,並把手指伸進嘴裡,清一清血和膿。
令我驚奇的是,我發現自己是在一個有四堵石頭牆的房子裡。光從入口處射進來,沒有門。我的鋪位是在後面的角落裡,人們在那兒摞起了好幾張灰熊皮,並在我頭頂上弄了一個美麗的帳子。出口左右兩邊各坐了一個印第安女子,一個年輕的,一個老的,既是為照顧我,也是為看守我。那個老的臉上都是褶子,很醜,像大多數的印第安女人一樣;可那個年輕的卻很美,非常美。她穿一件長衫,緊緊地圍著脖子,腰間用一條響尾蛇的皮繫住。在她身上看不見什麼飾物,像玻璃球、廉價的硬幣之類許多印第安女子喜歡佩戴的東西都沒有。她唯一的飾物就是她那一頭美麗的長髮,編成兩根粗粗的、泛著藍光的黑辮子,直垂到腰際。這頭髮令人想起溫內圖,她臉部的線條也同他的相像。她也有一雙黑絲絨一般的眼睛,半藏在濃密的長睫毛下,就像是藏著深不可測的秘密。她絲毫沒有印第安人那種突出的顴骨,兩頰柔軟、豐潤,下頜上的小酒窩兒如果是長在一個歐洲女子的臉上,那一定是表明她做了調皮的事情。她在和那個老女人說話,為了不吵醒我,聲音很輕;當她張開輪廓優美的嘴微笑時,她的牙齒在紅唇之間閃著象牙一般粲然的光。她細緻秀氣的鼻翼使她不像是印第安人,倒更像是古希臘人的後裔。她的皮膚是淺淺的古銅色,還帶著一抹銀色。這女孩大約有十八歲,我認定她是溫內圖的妹妹。
兩個人都在忙著給鞣成白色的腰帶綴上紅色的針腳作為裝飾。
我坐起來——沒錯,我坐起來了,而且一點兒也不困難,上一回我睡著之前,可虛弱得連眼睛都睜不開。那老女人聽到我有動靜,轉過身,指著我喊道:
“噢,阿古安因塔辛塔!”
“噢”是驚奇的表示,別的詞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是阿帕奇語。後來我會翻譯那幾個音節了:“他醒了!”
女孩兒從她的活計上抬起頭來,一看我坐了起來,就起身向我走來。
“你醒了,”她用相當流利的英語說道,讓我很驚訝,“你有什麼願望嗎?”
我張開嘴正待回答,可又閉上了嘴,因為我想起來,自己講不了話。但我既然能夠坐起來,也許講起話來也好些了。於是我試了一下,果然,我成功了。
“是的,我——有——好幾個——願望呢。”
聽見自己的聲音時,我是多麼高興啊!那聲音聽起來當然很陌生,像是擠出來的,還漏風,使我咽喉疼痛,在我躺了三個星期,一個音都發不出之後,終於又說出話來了。
“輕一點說,或者只打手勢就行了。”她勸道,“nscho-tschi聽出來,說話使你很疼。”
“nscho-tschi是你的名字?”我問。
“是的,用白人的語言說就是‘麗日’。”
“感謝給你起這個名字的人!沒有比這個名字更適合你的了,因為你就像春季裡第一朵花開始吐露芳香的美麗的一天。”
她的臉微微地紅了,提醒我道:
“你還沒說你的願望呢。”
“先告訴我你是不是因為我才在這兒的。”
“我奉命照顧你。”
“奉誰的命?”
“是我哥哥溫內圖的命令。”
“我猜你們就是兄妹,因為你和那個年輕勇敢的鬥士長得很像。”
“你想要殺死他!”
這聽起來一半像是斷言,一半像是疑問。同時她審視地望著我的眼睛,彷彿要看透我的內心似的。
“不,”我反駁道。
“他不相信,認為你是他的敵人。你兩次把他打倒在地,還從來沒有人打敗過他。”
“一次是為了救他,還有一次是因為他想殺我。我第一次見到他時就喜歡上他了。”
良久,她又用她的黑眼睛凝視著我的臉,隨後說道:
“他不相信你們,而‘麗日’是他的妹妹。你嘴裡疼嗎?”
“現在不疼。”
“你能咽東西嗎?”
“我想試試。你可以給我些水嗎?”
“可以,喝的水和洗的水,我去拿。”
她和那個老的一起走了,剩我一個人在那兒驚奇不已。
這是怎麼回事?我該怎麼解釋這一切呢?溫內圖把我們視作他的敵人,我們一再保證也換不來他的信任,可他卻讓他自己的妹妹來照顧我!這對不上啊,箇中緣由也許我以後會知曉。
過了一陣,兩個人又回來了。年輕的一個手裡捧著一隻類似茶杯的褐陶容器,只有印第安人才會做這樣的容器。杯裡盛著涼水。她認為我還太弱,自己喝不了,便把水送到我嘴邊。我吞嚥得很吃力,而且疼得厲害,但總算還可以——必須可以。我小口地喝,喝一口歇半天,直到把一杯喝完。
多麼沁人心脾啊!“麗日”一定是看出來了。
“這對你有好處,”她說,“以後我再給你拿一些來,你一定是又渴又餓了。你想洗一洗嗎?”
“想,如果我能的話。”
“試一試吧!”
老女人拿來了半個掏空了的南瓜,裝滿了水。“麗日”把它放在我的鋪邊,給了我一塊又細又軟的樹皮,就像毛巾一樣。我試著想洗一洗,可是辦不到,我還是大虛。於是她把樹皮的一角浸了水,開始給我清洗臉和手——給我,她哥哥和父親的死敵!她做完這一切以後,又帶著淺淺的、然而顯然是充滿同情的微笑問我:
“你一直像現在這麼瘦嗎?”
瘦?啊,我還根本沒想到過這個呢!發了漫長的三個星期的燒,還伴隨著幾乎從來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破傷風!而且什麼也沒吃過,滴水未沾!這不可能不產生什麼影響。我摸了摸臉頰說:
“我從來就沒瘦過。”
“那你看看你在水裡映出來的樣子!”
我向南瓜裡看了一下,驚得縮了回來,因為水裡有一個幽靈、一副骨頭架子的腦袋在看著我。
“我還能活著,這真是個奇蹟!”我驚歎道。
“是的,溫內圖也這麼說。你甚至熬過了到這兒來的那麼長的路。大神給了你格外強壯的體格,要是換了別的人,連五天也堅持不了。”
“五天?我們這是在哪兒?”
“在佩科河邊我們的石堡裡。”
“你們住在石堡裡?我還以為阿帕奇人住帳篷。”
“是這樣,美斯卡萊羅人例外,酋長家和幾個首領決定搬到這個被廢棄了很久的老石堡裡來。這是克雷基-佩特拉促成的。”
“你們所有去抓我們的戰士都回到這兒了嗎?”
“是的,所有人。他們住在石堡附近。”
“奇奧瓦俘虜也還在嗎?”
“也在。本來他們應該被處死,任何一個部落都恨不得處死他們。但克雷基-佩特拉曾是我們的老師,他給我們講了大神的慈悲。如果奇奧瓦人交出贖金,他們就可以回家。”
“我的三個夥伴兒呢?你知道他們在哪兒嗎?”
“他們在一個和這兒差不多的地方。”
“綁起來了嗎?”
“沒有,用不著,因為他們不可能逃跑。”
“他們怎麼樣?”
“他們沒有受罪,因為要上刑柱處死的人,得身體強壯才行,這樣他受折磨的時間更長,否則就算不上是懲罰。”
“他們要被處死嗎?”
“是的。”
“我也要被處死嗎?”
“是的。”
她的話音中沒有一絲難過。這個美麗的女孩兒難道如此無情嗎,連一個人被活活折磨死都不能觸動她?
“告訴我,我是不是能再和他們談一次話?”
“這是不允許的。”
“也不能從遠處看他們一眼嗎?”
“也不行。”
“那麼至少我可以給他們送個信兒吧?”
“這也是被禁止的。”
“如果只告訴他們我怎麼樣了呢?”
她考慮了一會兒。
“‘麗日’要去請求她的哥哥溫內圖,讓他允許他們知道你的情況。”她終於說道。
“溫內圖會到我這兒來嗎?”
“不會。”
“但我得跟他談談!”
“他不想跟你談。”
“我要跟他說的話非常重要。”
“對他重要嗎?”
“對我和我的夥伴們。”
“他不會來的。如果你有什麼話要告訴他,可以讓‘麗日’替你轉告他嗎?”
“不,謝謝你。我當然可以告訴你,我可以告訴你一切;但是如果他太驕傲,不願意同我說話,那麼我也有我的驕傲,不通過一個信使同他談。”
“直到你死的那一天你才能和他說話。現在我們要走了,如果你想要什麼,就發個訊號,我們聽見了,馬上就會有人來的。”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陶土做的哨子遞給我,然後就同那個老婦人一起走了。
我的處境難道不是非常奇特嗎?我病得要死,得有人好好照料我,使我有足夠的力氣被慢慢地折磨死!要我死的人,讓他自己的妹妹來照料我,不是讓一個乾癟的印第安老婦人!
我大概用不著說我同“麗日”的對話並不像讀起來這麼流暢吧?我說話很費勁兒,並且很痛苦。我說得很慢,中間還得經常停下來休息一下。這使我筋疲力盡,兩個女人一走,我立刻又睡著了。
幾小時後我醒來時,覺得非常渴,並且餓得要命。我試了一下那個小東西,吹了一聲哨兒。那個老太太立刻就把頭伸了進來,她肯定是一直在門口坐著。她問了句話,可我只聽出“伊沙”和“伊施特拉”兩個詞,但卻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她問的是我要不要吃飯喝水。我做出吃和喝的樣子,她不見了。不久,“麗日”拿著一個陶碗和一把勺子來了。她在我鋪前跪下來,一勺一勺地餵我,就像喂一個還不會自己吃飯的孩子一樣。阿帕奇人通常是不用這樣的餐具的,死去的克雷基-佩特拉大概在這方面也是阿帕奇人的老師。
碗裡盛的是攙了玉米麵的很稠的肉粥,印第安的女人們艱難地把玉米粒在兩塊石頭之間磨成面。克雷基-佩特拉給“好太陽”家做了個手推磨,後來他們引我去看過。
吃比喝還要困難。我疼得幾乎忍受不住,每吃一勺都恨不能叫起來。但是肚子要吃,如果我不想餓死,就得吃些。因此我努力地不去注意我感到的痛楚,但還是忍不住流出了眼淚。“麗日”注意到了,當我好歹吃完了最後一勺的時候,她說;
“你虛弱得都快要倒下去了,可你仍然是個堅強的人,是個英雄。如果你生為阿帕奇人,而不是一個愛撒謊的白人該多好啊!”
“我不撒謊,我從來就不撒謊。這個,你以後會知道的。”
“‘麗日’很想相信你,但是隻有一個白人說真話,就是克雷基-佩特拉,我們都愛他。他是個殘廢,可頭腦卻很清醒,心地善良美好。他沒有殺害你們,你們卻把他殺害了。所以你們得死,為他陪葬。”
“怎麼,還沒有埋葬他嗎?”
“沒有。”
“但他的屍體不可能儲存這麼長時間啊!”
“他被儲存在一具很結實的棺材裡,空氣進不去。你臨死之前能看到那具棺材。”
她這樣安慰了我一下,就走了。對一個要被處死的人來說,能看看另外一個人的棺材居然也成了個安慰!順便說一句,我根本沒把自己即將被處死當回事,恰恰相反,我堅信自己一定會活下去,因為我有個可靠的證據能證明我們是無辜的,那就是我救溫內圖時從他頭上割下的那絡頭髮。
可它真的還在我身上嗎?他們沒把它拿走嗎?我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時,著實吃了一驚。在我短暫的醒著的時間裡,我還從沒想到過,印第安人通常要對他們的俘虜進行搜身。我得先查一查我的口袋。
我開啟口袋,驚喜地發現我所有的東西都還在。他們只拿走了我的武器。我掏出鐵皮盒子,圖紙還在,其間夾著溫內圖的頭髮。我又把它裝好,躺下,心裡踏實多了,想再睡會兒。傍晚,我剛醒,“麗日”就給我送來了飯和新鮮的水。這次我沒讓她幫忙,是自己吃的飯,並向她提出各種問題,她或答或不答,視問題的內容而定。這是給她的行為定下的規矩,她必須要嚴格遵守。有很多不允許我知道的東西。我也問到了為什麼沒有搜我的身。
“我哥哥溫內圖就是這麼下的命令。”“麗日”回答。
“你知道他下這個指令的原因嗎?”
“不知道,我沒問。但我能告訴你一件更好的事情。”
“什麼?”
“我到那三個和你一塊兒被抓來的白人那兒去過了。”
“你自己?”我高興地問。
“是的。我想告訴他們,你強壯多了,很快就會全好了。那個叫塞姆-霍肯斯的人讓我給你帶樣東西,是他在照料你的三個星期期間給你做的。”
“是什麼?”
“我問過溫內圖可不可以把它給你帶來,他同意了——給你。你一定是個又堅強又勇敢的人,敢用一把刀子去惹灰熊。塞姆-霍肯斯都給我講了。”
她遞給我一條項鍊,那是塞姆用灰熊的牙齒和爪鉤做成的,兩個耳朵尖兒也在上面。
“他是怎麼做成的呢?”我很驚訝,“該不會是隻用兩隻手吧?他們沒把他的刀和其他東西拿走嗎?”
“拿走了,只有你還保留著自己的東西,除了武器。但他跟我哥哥說,他要做這條項鍊,請求把熊的爪鉤和牙齒還給他。溫內圖滿足了他的願望,還給了他做項鍊必需的工具。你今天就把它戴上吧,要不就沒有多長時間可以為此而高興了!”
“因為我很快就得死嗎?”
堤的。”
她從我手中拿過項鍊,為我係在脖子上。從這一天起,我只要身在西部,就總戴著它。
“你可以以後再把這個紀念品給我,”我對美麗的印第安女郎說,“不著急,但願我還能戴很多年。”
“不,只有很短的時間了。”
“別信這個!你們的戰士不會殺我。”
“哦會的!這是在長老會上決定了的。”
“如果他們聽到我是無辜的,就會另外做出決定的。”
“他們不會相信。”
“他們會信的,因為我能向他們證明!”
“證明吧!如果能聽到你不是騙子,不是背叛者,我會非常高興的。告訴我你想怎麼提出你的證據,我好告訴我哥哥溫內圖。”
“他要知道證據,就讓他來我這兒!”
“他不會來的。”
“那他就沒法兒知道。我可不習慣向人乞求友誼,或是通過信使跟一個本來可以自己來找我的人交往。”
“你們這些戰士是多麼倔強啊!”她嘆了口氣。“我多想能給你帶來溫內圖寬恕了你的訊息啊。看來你並不想得到寬恕。”
“我不需要寬恕,因為我沒做什麼要求得寬恕的事情。但我要求你另一件事:如果你再去塞姆-霍肯斯那兒,告訴他用不著擔心。一旦我病好了,我們就會得到自由。”
“別這麼想!你這個願望不會實現的。”
“這不是願望,而是非常有把握的事。以後你會承認我是對的。”
我說得是那麼充滿信心,她不再反駁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