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眼睛像是要陷進眼眶裡去一般,他那張狡黠的臉也拉長了。
「馬蹄印兒!」他驚訝地答道。
「它們是哪兒來的呢?」
他的目光投向於河床,在那兒沒有發現足跡,就說:
「怎麼著也是春天有水時從河裡上來的。」
「可不是。那麼那個騎手會是誰呢?」
「我怎麼知道?」
「那我告訴您:就是那兩個阿帕奇人中的一個!」
他的臉拉得更長了,我以前還從來不知道他有這個本事。
「那兩個人中的一個?不可能!」
「噢,當然可能!像我先前猜的那樣,他們分開了。讓咱們回到原來的足跡那兒去!只要仔細觀察一下,我們就能發現,那兒現在只是兩匹馬的蹄印兒了。」
「要是那樣就太奇怪了。去看看,我很好奇。」
我們騎了回去,這回觀察得比原來更仔細了。果然,我們發現從這裡開始只有兩匹馬走了。塞姆咳嗽了幾聲,用懷疑的目光從頭到腳打量著我。
「您怎麼會想到在這兒分開的蹄印是由幹河床裡上來的呢?」
「我在那邊河床裡發現了一個馬蹄印兒,其餘的是由此推斷出來的。」
「真稀奇!指給我看那馬蹄印兒!」
我把他帶到那兒。他比先前更疑惑地看著我問:
「先生,您想把實情告訴我嗎?」
「當然。也許您以為我曾欺騙過您吧?」
「哼,您像是個熱愛真理的誠實傢伙;可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相信您。您從來沒有到過西部嗎?」
「沒有。」
「絕對沒到過大西部?」
「沒有。」
「也沒到過美國?」
「從來沒有。」
「或者還有一個國家也有像西部這兒一樣的草原,而您到過那兒?」
「不,也不是!」
「那就見鬼去吧,您這個讓人根本捉摸不透的傢伙!」
「哦嗬,塞姆-霍肯斯,這就是您這樣一個朋友給我的祝福嗎?」
「哪兒的話,如果我在這種事上動了肝火,別生我的氣!這樣一個‘青角’來到西部,還沒見過草長,聽過蟲叫,第一次騎馬偵察,就讓老塞姆-霍肯斯羞得臉紅。要想冷靜地對待這個,得在夏天做個愛斯基摩人,冬天做個格陵蘭島人才行,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像您這麼年輕的時候,比您還要聰明十倍,現在我歲數大了,好像又蠢了十倍。對於一個有榮譽感的牛仔來說,這不是很悲哀的一件事嗎?」
「您不用把它放在心上。」
「哦嗬,他來批評我了!我得承認,您說得對,可這是怎麼來的呢?」
「這是因為我合乎邏輯地思考並作出結論。正確地推論非常重要。」
「推論?這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進行推論。」
「我不懂,這對我來說太高深了。」
「我是這樣進行推論的:如果印第安人成縱隊前進,他們是想掩蓋他們的蹤跡。那兩個印第安人是成縱隊走的,因此他們想掩蓋他們的蹤跡。這您明白吧?」
「很明白。」
「由於有了正確的推論,我就有了正確的發現——我想再給您講一個推論,您想聽嗎?」
「為什麼不呢?」
「您叫霍肯斯,這是‘鷹’的意思吧?」
「沒錯!」
「那麼聽著!鷹吃田鼠,對不對?」
「對,如果它抓住了田鼠,就吃了它。」
「那麼推論就是這樣的:鷹吃田鼠,您叫霍肯斯,所以您吃田鼠。」
塞姆張開嘴,呆呆地看了我半晌,隨後發作了:
「先生,您想拿我取笑嗎?這我可不容許!我可不是個小丑,讓人在他的駝背上跳來跳去的。您竟說我吃老鼠,而且還是討厭的田鼠,這大大地侮辱了我。我要求您賠禮道歉,您認為咱們決鬥怎麼樣?」
「太棒了!」
「好!您上過大學,是不是?」
「是的。」
「那麼您有決鬥的資格。我會派我的七年級學生1去您那兒的,明白嗎?」
1譯註:塞姆本來想說的是決鬥時的副手;在德語中,這個詞(sekundant)與文科中學的六、七年級學生一詞(sekundaner)十分相近,塞姆因不懂,將二者搞混了,故「我」用三年級學生和四年級學生兩個詞來挪揄他,塞姆依然不懂,聽得雲裡霧裡。
「明白,可是您上過大學嗎?」
「沒有。」
「那您沒資格進行決鬥,我會派我的三年級學生和四年級學生去您那兒,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他說,神情有些尷尬。
「那麼,如果您不懂決鬥的規則,甚至不明白您說的‘七年級學生’和我說的‘三年級學生’和‘四年級學生’是什麼意思,那您就不能向我挑戰。我要主動向您賠禮道歉。」
「怎麼賠禮道歉?」
「我把我的灰熊皮送給您。」
他的小眼睛立刻重新放出光芒。
「可您自己還需要它啊!」
「不,我把它給您了。」
「是真的?」
「是的。」
「老天,我接受!謝謝,先生,非常感謝!哈哈,別的人會氣憤的!您知道我會用它做什麼嗎?」
「什麼?」
「一件新獵裝,灰熊皮的獵裝。我太高興了!我要自己做這件獵裝,我是個優秀的獵裝裁縫。您看這件,我把它補得多好啊!」
他指著早已破舊不堪的口袋,那上面補丁摞補丁,都有鐵板那麼厚了。
「可是,」大喜過望之中,他又補充道,「耳朵、爪鉤和牙齒歸您。我做衣服用不著它們,而您是冒著生命危險得到這些勝利的標誌的。我用它們給您做一串項鍊,我善於幹這種活兒。您願意嗎?」
「當然。」
「那好,這樣我們每個人都高興。您確實是個能幹的傢伙!把熊皮送給了您的塞姆-霍肯斯!現在您不僅可以說我吃田鼠,還可以說我吃老鼠,我也會心平氣和的。至於您的書嘛——我看,它們倒不像我開始想的那麼糟,確實能從中學到好多東西。您真的也要寫一本嗎?」
「也許寫好幾本。」
「關於您的經歷?」
「是的。」
「我也會出現在裡面?」
「只有我最出色的朋友才行,」我點點頭,「類似於給他們立一座文字的紀念碑吧。」
「哼,哼!出色!立紀念碑!這聽起來跟昨天完全不一樣了。我肯定是聽錯了。那麼也有我的份兒嗎?」
「如果您願意的話,否則就不!」
「聽著,先生,我願意!我甚至請求您把我寫進去。」
「好,我會的。」
「好極了!但您得幫我個忙!」
「很樂意。是什麼忙?」
「您在書裡寫所有我們一起經歷的事嗎?」
「是的。」
「那不要寫我在這兒沒有發現分開的蹄印兒這件事兒。塞姆-霍肯斯發現不了這個!我得在所有要向您學東西的讀者面前丟臉。如果您好心隱瞞了這個,那您就儘管把關於田鼠、老鼠的事寫進去吧。我對人們怎麼想我吃的東西無所謂,但如果他們把我看作一個漏掉印第安人蹤跡的牛仔,那太可怕了!」
「這不行,親愛的塞姆。」我抗議道。
「不行?為什麼?」
「因為我要按照本來面目描寫我的每一個人物。那我寧願乾脆不寫您。」
「不不,我也要進書裡去,無論如何也要進去!不管怎麼說,這樣更好,您說的是真話。您揭露我的錯誤時,就把這作為對那些像我一樣愚蠢的讀者提出警告的例子吧,嘿嘿嘿嘿!可我呢,既然現在已經知道我要被印在書裡了,我會努力避免以後再犯同樣的錯誤的。怎麼樣,咱們意見統一了嗎?」
「完全統一了。」我表示肯定。
「那咱們就繼續前進吧!」
「跟著哪個蹤跡呢?分出去的那個嗎?」
「不,跟這個。」
「是的,這可能是溫內圖。」
「您從哪兒推斷出這個的?」
「這兒的這個要拉著屍體隨後趕到,」我解釋道,「而另一個要趕在前面,快快回去搬兵。這應該是酋長。」
「是的。我也這麼想。酋長目前與我們無關。我們只管跟著他的兒子。」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宿過營。我覺得這很重要。好了,前進吧,先生!」
接下來又是策馬小跑,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我們經過的地區也沒什麼特別值得描繪的。還有一小時就到中午了,塞姆才勒住馬。
「夠了,」他說,「咱們回去。溫內圖也是騎了整夜的馬。他們趕得很急,他們很快就會來進攻了,也許會在你們還要工作的五天之內。」
「那就糟了!」
「可不是。如果你們不幹了,咱們溜之大吉,工作就沒完成;可如果果在那兒,就會遭到他們的襲擊,活兒也幹不完。咱們得和班克洛伏特好好商量一下。」
「也許會有條出路。我想,咱們可以暫時保證自己的安全,然後等阿帕奇人撤了之後,再接著幹剩下的活兒。」
「我不知道能有什麼出路。」
「這也許行得通,」塞姆沉思著,「且看別人怎麼說。咱們得快點兒,必須在入夜之前回到營地。」
我們取原道返回。我的紅鬃白馬依然精神抖擻,塞姆新得的瑪麗就像剛從馬廄裡出來似的。沒用多久我們就跑了很長一段路,來到一條河邊。我們想在那兒飲飲馬,讓它們休息休息;於是我們下了馬,在灌木之間柔軟的草地上躺了下來。
該說的話都說了,我們便靜靜地躺著。我想著溫內圖,也想到了我們很有可能要與他和他的阿帕奇人發生戰鬥。塞姆-霍肯斯閉上了眼睛——啊,他睡著了,我從他均勻起伏的胸脯看出來了。頭天夜裡他沒怎麼休息,現在可以稍微打個噸兒了,因為我警醒著,而且一路上沒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
就是在這個時候,我經歷到了一個能夠說明大西部的人與動物感官有多麼靈敏的事例。騾子在灌木叢中啃著樹上的葉子,我看不見它;我的馬站在我近旁,用它銳利的牙齒啃地上的草。
這時,騾子打了個短促、奇怪的響鼻,甚至讓我覺得那是帶有警告意味的。塞姆立刻就醒了,站起身來。
「我睡著了,瑪麗噴了個響鼻把我叫醒了。肯定有個人或者什麼動物來了。我的騾子在哪兒?」
「在那邊灌木叢裡。」
我們匍匐著穿過灌木叢,向騾子爬去。我看到瑪麗正小心地透過枝葉張望,長耳朵起勁兒地轉動著,尾巴也上下不停地搖擺;一見我們來了,就平靜下來,尾巴和耳朵也不動了。這畜生從前的主人確實是好手兒,塞姆該慶幸自己得到了這個瑪麗,而不是一匹野馬。
我們也透過枝葉窺視,只見六個印第安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北邊——那是我們要去的方向——循著我們的蹤跡騎馬過來了。打頭兒的一個個頭兒不高,但肌肉發達。他低著頭,眼睛似乎緊盯著地面上我們的足跡。他們全都身穿皮褲和深色的棉布汗衫。至於武器,他們佩有步槍、刀子和戰斧。他們的臉油光鋥亮,每張臉上都畫著一道紅、一道藍。
我擔起心來,可塞姆卻連嗓門兒都不壓低就說道:
「遇到他們太好了,我們得救了,先生!」
「得救?怎麼會?您不能小點兒聲兒說話嗎?這些傢伙已經離咱們這麼近了,肯定能聽見咱們說話的!」
「就是要讓他們聽見。他們是奇奧瓦人,打頭兒的那個叫‘鮑’,在他們的語言裡意思是‘狐狸’;他是個又勇猛又滑頭的戰士,他的名字說明了這一點。這些人的首領叫唐古阿,是個很能折騰的印第安人,我和他很熟。這些傢伙臉上抹著表示戰爭的顏色,所以可能是出來偵察敵情的。可我沒聽說哪個部落跟別的部落打起來了。」
奇奧瓦人好像是由紹紹恩印第安人和石堡印第安人混合組成的,本來已經被趕到印第安人保留地去了,但還是有一些分支在德克薩斯的荒漠中活動,從所謂的「鍋柄」地帶直到新墨西哥。這些小股隊伍非常善騎,馬匹也很多。他們的好鬥給白人造成了不小的威脅,因此邊界地區的移民是與他們積怨最深的敵人。另外他們與阿帕奇各部落之間的關係也很緊張,因為他們連自己同種族兄弟的生命、財產也不放過。一句話,他們就是一群強盜;至於他們是怎麼成為這樣子的,就用不著追問了。
此時六個偵察兵離我們已經很近了。他們怎麼會使我們得救,這,我還是不大明白——六個人幫不上什麼大忙,甚至連一點兒忙都幫不上。不過沒用多久我就知道塞姆-霍肯斯是什麼意思了。就目前而言,我很高興他們認識塞姆,我們大概不必擔心他們會拿我們怎麼樣了。
他們是循著我們來時的足跡跟蹤而至的,隨後又圍繞灌木叢發現了我們返回的足跡;足跡進了灌木叢,他們當然就判斷出裡面有人,於是立刻勒住他們那些矯健靈活的馬匹,掉轉馬頭向後撤退,以逃出我們的射程。塞姆走出灌木叢,將兩隻手攏在嘴邊,發出一聲尖銳而響亮的呼哨兒。看來他們是聽懂了,因為他們勒住了馬回頭張望。塞姆又喊了一次,並向他們揮著手。招手和叫聲他們都懂了,也認出了塞姆——他那十分特別的體形是不會被認錯的。於是他們又騎了回來。我站到塞姆身邊,他們衝上來,簡直像要把我們踏在馬蹄下似的,可我們鎮靜地站在那兒。直衝到我們面前,他們才雙腿一夾馬,停了下來,接著就從馬鞍上跳了下來,把馬放開了。
「是我們的白人兄弟塞姆來了?」那頭目問道。
「他怎麼會走到他的紅種朋友走的路上來了呢?」
「狡猾的狐狸鮑遇上我,是因為他走在我們走過的路上。」塞姆回答。
「我們以為你們和我們正找的那些紅狗是一塊兒的。」「狐狸」用斷斷續續、但還勉強聽得懂的英語解釋道。
「你指的是哪些狗?」
「就是阿帕奇人。「
「你們為什麼管他們叫狗?他們跟奇奧瓦人打起來了嗎?」
「我們已經向那些癩皮狗宣戰了。」
「哦!聽到這些我很高興!過來吧,我要告訴你一件重要的事情!」
「狐狸」打量著我,問道:
「這張白臉我還從來沒見過,他很年輕,難道就已經是個戰士了嗎?他是不是贏得一個名字了?」
如果塞姆說出我的德語名字,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這時他想起了懷特造的那個詞兒。
「這個白人小夥子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和兄弟,是最近才渡過大洋到這兒來的,在家時他就已經是個厲害的戰士了。以前他從沒見過野牛,可前天他為了救我的命,和兩頭老公牛交了手並把它們打死了。昨天他又用刀子捅死了大巖山的一頭灰熊,而他自己連皮兒也沒蹭破一點兒。」
「噢!噢!」紅種人們欽佩地喊起來。塞姆接著說下去,但越說越離譜兒了:
「他的子彈從來沒打偏過,他的手勁兒大極了,只消一拳就能把對手打翻在地,所以西部的白人送他一個綽號,叫做‘老鐵手’。」
就這樣,沒經過我本人的同意,我就被冠上了一個戰名,而且從那時候起,我在那邊就一直叫這個名字。這是西部的習慣,就是最好的朋友往往也不知道彼此的本來姓名。
「狐狸」把手伸給我,友好地說:
「如果‘老鐵手’允許,我們也願做他的朋友和兄弟;我們喜歡能一拳打倒敵人的男子漢。所以,衷心歡迎你到我們的帳篷去。」——
換個說法兒,這話的意思就是:我們需要像你這樣的惡棍,因此,到我們這兒來吧!如果你和我們一道偷雞摸狗,打家劫舍,你就能在我們這兒過得不錯。
儘管如此,我還是帶著尊嚴——這種尊嚴日後成了我的個人特色——回答了這話:
「我熱愛紅種兄弟,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是大神的兒子,我們要成為兄弟,並肩與一切敢輕視你我的敵人作戰。」
一道滿意的微笑浮上他那張塗滿了油脂和顏色的臉,他向我保證:
「‘老鐵手’說得對。我們要和他一起抽和平菸斗。」
隨後我們就在河邊坐了下來。他拿出一支菸鬥,菸斗散發出一股強烈的芳香氣味兒,老遠就刺激著我的鼻子。他往菸斗裡塞了一些混和物,看上去像是由搗碎的紅蘿蔔、大麻葉、切碎的槲果、酸模攙和而成的。他將其點燃,站起來,抽了一口,把煙噴向天空和地面,說道:
「天上住著大神,地上生長著草木鳥獸,這是大神為奇奧瓦的戰士們準備的。」
接下來他又吸了四口,將煙分別噴向東、南、西、北,之後接著說:
「這些地方住著紅種人、白種人,他們無禮地霸佔了那些草木鳥獸。我們要去找他們算帳,要回屬於我們的東西。這是鮑說的話,不可更改!」
這說的叫什麼話啊!這個奇奧瓦人公然把天底下的草木鳥獸全看作是他們部落的財產,因此搶劫不僅是他的權利,簡直就是他的義務。而我要當這幫人的朋友!但是落在樂隊裡的人,只好跟著一塊兒吹吹打打。
「狐狸」把毫無和平氣息的和平菸斗遞給塞姆,小個子一本正經地抽了六口,宣講道:
「大神只看人心,不在乎人的膚色,因為他們可能會把顏色塗在臉上,欺騙大神。有名的奇奧瓦戰士,心是勇敢忠誠的,我的心和他們的心繫在一起,就像我把我的騾子系在樹上一樣。它會一直系在那兒,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就是我的話,不容更改!」
這真是典型的塞姆-霍肯斯,又狡黠又幽默善於找出任何事情中可以忍受的一面。他的演講贏得了一片「噢!噢!噢!」的歡呼聲。可這時他又開始惡作劇了,把那支臭哄哄的陶菸斗塞到我手裡來,害得我只好啃酸蘋果。我決心維護自己的尊嚴,控制住我那張男子漢臉孔上的嚴肅線條。我非常喜歡抽菸,過去從不曾覺得有哪支雪茄勁兒太大,所以我滿以為這支印第安人的和平菸斗也不會把我怎麼樣。我站起身,用左手做了個表示虔誠祈禱的動作,然後吸了第一口煙。是的,沒錯兒,剛才提到的那些成分——蘿蔔、大麻、槲果、酸模,菸袋鍋兒裡都有。可還有第五種主要成分我開始沒注意到,現在我可聞出來、也嚐出來了——肯定還有鞋子的一小塊兒氈子在裡面!我也把煙噴向天空和地面,然後說:
「陽光和雨水來自上天,一切賜禮和祝福都來自上天。大地變得溫暖、溼潤,養育了野牛、野馬、熊、鹿、南瓜、玉米,尤其是養育了聰明的紅種人用來作菸草的寶貴植物——它通過和平菸斗,發出友愛和兄弟結盟的香氣。」
我從書裡讀到過,印第安人稱他們的混和菸草為「基尼基尼克」,今天趕快就把它用上了。我又抽了第二口,將煙噴到四個方向——味道比剛才更足,也更復雜了;我確信裡面還有兩種成分,即松脂和剪下來的手指甲。這一重大發現之後,我接著說:
「西邊聳立著大巖山,東部延伸著草原,北邊湖光閃爍,南邊是大洋的波濤。如果這之內的土地都是我的,我會把它們送給奇奧瓦的戰士們,因為他們是我的兄弟。讓他們今年打到相當於他們的人數十倍的野牛和五十倍的灰熊;讓他們的玉米粒兒長得像南瓜那麼大,而他們的南瓜有普通的二十個那麼大。這就是我要說的話,不容更改!」
祝福他們得到這些好事兒於我沒什麼損失,但可讓他們高興了,就好像真的已經得到了似的。這是我一生中做過的最俏皮的一次演講,贏得了一陣歡呼。印第安人平素非常注意保持冷靜,所以這陣歡呼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還不曾有人——更不用說白人了——如此慷慨地祝福他們,不僅如此,還要饋贈他們,因此他們「噢!噢」的歡呼聲簡直是沒完沒了。「狐狸」一再握我的手,為他對我的忠誠友誼做保證;他喊「不容更改」的時候嘴張得那麼大,我成功地把和平菸斗捅到他又長又黃的牙齒間,總算擺脫了那玩意兒。他立刻不做聲了,滿心感激地埋頭享受起來。
這是我在印第安人那裡經歷的第一次「聖事活動」,因為抽和平菸斗被他們視作一項隆重的儀式,其原因和結果都是極其嚴肅的。後來,我不知又抽過多少次這種菸斗,同時充分意識到這儀式的莊嚴。但從一開始它就令我厭惡,在我眼裡,儀式的過程則顯得滑稽至極。我的手上還帶著那菸斗的臭氣,我的整個心靈都在為菸斗已從我嘴裡移到了那首領嘴裡而默默歡呼。為了讓自己忘掉菸斗的那股味道,我從兜兒裡掏出一支雪茄點上。紅種人的眼睛齊刷刷地盯住了我,那眼神兒是多麼貪婪啊!「狐狸」的嘴張得那麼大,連菸斗都掉下來了。作為訓練有素的戰士他具有敏銳的判斷力,接住了菸斗,又把它塞到嘴裡。然而看得出,此時此刻一支雪茄會比上千支和平菸斗更讓他喜歡。
由於我們和聖一菲保持著聯絡,那邊用牛車給我們運給養,我不難得到雪茄煙。雪茄很便宜,別人大喝燒酒,我享受這個。今天早上出發時,我想到也許明天才回得了營地,便帶了足夠兩天抽的雪茄,所以這會兒我有能力滿足紅種人對煙的驚人慾望。我給每個人遞過去一支,「狐狸」立即撇了菸斗,點燃了他那一支。他的幾個手下做法卻完全不同:他們不是把雪茄頭兒叼到嘴裡,而是把整支雪茄都塞了進去,大嚼特嚼起來。沒辦法,人的口味就是這麼不同。
現在,所有的程式都已完成,紅種人的情緒好極了,於是塞姆開始發問了:
「我的兄弟說他們和美斯卡萊羅一阿帕奇人宣戰了——從什麼時候起世上又不太平了?」
「按白人的說法,兩個星期了。我的兄弟塞姆一定是跑到邊遠的地方去了,所以對此毫無所知。」
「是的。你們各部落本來是相安無事的,是因為什麼動武的呢?」
「那些阿帕奇狗殺死了我們的四個戰士。」
「在哪兒?」
「在佩科河邊。」
「你們的帳篷不在那兒啊?」
「但是美斯卡萊羅人的帳篷在那兒。」
「你們的戰士到那兒去幹什麼?」
那奇奧瓦人想都不想就說了真話:
「我們的一支隊伍打算夜裡去偷襲美斯卡萊羅一阿帕奇人的馬匹。可那些該死的狗防守得很嚴,殺死了我們勇敢的戰士。所以我們雙方就宣戰了。」
這麼說奇奧瓦人是想去偷馬,結果被發現了,至於丟的那幾條人命,其實責任在他們自己;阿帕奇人有權保衛自己的財產,卻得為此付出代價。我真想對那個無賴直言不諱,而且連嘴都張開了,可塞姆一個警告的眼神兒止住了我,繼續問道:
「阿帕奇人知道你們要去打他們嗎?」
「難道事先還要去通知他們嗎?我們偷襲他們,他們的人,能殺多少就殺多少,他們的馬和東西,需要多少就帶走多少。」
這太可怕了!我禁不住發問:
「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阿帕奇人的馬呢?不是說富裕的奇奧瓦部落馬多得都用不了嗎。」
「狐狸」微微笑著看我。
「‘老鐵手’剛渡過大洋到這邊來,所以還不知道這邊的人是怎麼想事情、怎麼生活的。是的,我們有很多馬,但是白人到我們這兒來買馬,要買很多的馬;他們說,除了奇奧瓦人的馬,他們會用同樣多的東西買阿帕奇人的馬。所以我們的戰士便出去搞阿帕奇人的馬。」
是啊!誰對已經死去的那些人和即將要流的血負有責任呢?是白人中那些換馬,並唆使奇奧瓦人去搶劫的馬販子!我差點兒發作,但塞姆向我使了個眼色,不讓我做聲。然後他問「狐狸」:
「你是出來偵察的嗎?」
「對。」
「你們的戰士什麼時候來?」
「他們比我們晚一天出發。」
「由誰率領呢?」
「唐古阿,我們勇敢的首長。」
「他要帶多少人?」
「二百。」
「你們認為自己能偷襲阿帕奇人嗎?」
「我們將像老鷹撲向無覺察的烏鴉那樣撲向他們。」
「你錯了。阿帕奇人知道自己要遭到奇奧瓦人的襲擊。」
「狐狸」不相信地搖搖頭。
「他們能從哪兒知道這個呢?他們的耳目難道一直伸到奇奧瓦人的帳篷那裡嗎?」
「當然。」
「我不明白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應該解釋一下。」
「阿帕奇人有耳目,他們既會跑路又會騎馬。昨天我們遇到了六隻耳朵,已經在奇奧瓦人的帳篷那兒去偷聽過了。」
「噢!這麼說是三個探子?」
「是的。」
「鮑得馬上去見酋長。我們只帶了二百個戰士,因為如果阿帕奇人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這就夠了。可既然他們已經知道了,那我們就需要更多的人了。」
「你計劃得不周全。阿帕奇人的酋長‘好太陽’是個非常聰明的戰士,一看他的人殺了四個奇奧瓦人,就對自己說,奇奧瓦人會為他們報仇的,於是他就立即動身去你們那兒打探。」
「噢!噢!他親自去嗎?」
「還有他的兒子溫內圖和克雷基-佩特拉。」
「噢,還有溫內圖!早知道的話,我們會抓住這兩條狗的!現在他們肯定召集了好多戰士,準備迎戰我們了。鮑必須去報告酋長,好讓他先停下,派更多的戰士來。塞姆和‘老鐵手’跟我一道走嗎?」
塞姆只點了點頭。
「那你們就趕快上馬吧!」
「慢著!我還有很重要的話要跟你說。」
「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說。」
「不行。我們雖然馬上就要動身,但不是去奇奧瓦人的酋長唐古阿那兒,而是去我們的營地。」
「你錯了。」
「我沒錯!聽著!你們想活捉阿帕奇人的酋長‘好太陽’嗎?」
「噢!」那奇奧瓦人激動起來,他的手下也都豎起了耳朵。
「再加上溫內圖呢?」
「噢!噢!這可能嗎?」
「甚至很容易呢!」
「鮑瞭解他的兄弟塞姆,要不就會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那樣鮑可不能容忍。」
「呸!我是認真的,你們可以活捉‘好太陽’和他的兒子。」
「什麼時候?」
「我開頭兒想可能得五六天到七天的樣子,但現在看來,還可以早得多。」
「在哪兒呢?」
「在我們的營地那邊。」
「你們的營地在哪兒?」
「你們會親眼看見的,我向你們講清楚,你們就會很樂意跟我們一起去那兒的。」
「昨天碰到那兩個酋長和克雷基-佩特拉孤零零三個人,我覺得很奇怪,還以為他們是出來打野牛的,剛同他們的戰士分開不久。可現在我清楚是怎麼回事兒了。兩個酋長到你們那兒去刺探過情報,部落的最高首領親自去,這說明他們認為這件事非常重要。現在他們回去了,溫內圖因為帶著屍體,行動會慢些,但‘好太陽’先走了一步,肯定會使出渾身解數,好儘快把他的戰士召集起來。」
「那鮑也得儘快去報告酋長!」
「你等一等,讓我把話說完!阿帕奇人急著要報兩個仇,一是向你們報仇,二是向我們報仇,因為克雷基-佩特拉在我們那兒被殺了。他們會派出一支大分隊去打你們,另有一支小分隊來打我們,酋長和他的兒子肯定在這一隊裡,攻打完我們營地後,再去和大分隊會合。我們的行動必須把這些考慮在內。我帶你看我們的營地,好讓你以後還能找到。然後你就去見你的酋長,把我的話都告訴他。然後你們就帶著那二百個戰士來我們這兒等‘好太陽’和他的小分隊。你們是二百人,阿帕奇人最多超不過五十人,我們二十個白人還會幫助你們,所以打敗阿帕奇人就跟玩兒似的。等兩個首長落入你們手中,那就好像整個部落都歸你們了一樣,這下你們想要什麼就可以要什麼。我的兄弟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我的兄弟塞姆計劃好極了,酋長知道了以後,肯定會樂意實行的。」
「那咱們就快走吧,好在入夜之前就到達我們營地。」
馬已經緩過勁兒來了,我們上了馬,飛馳而去。這一回我們不用想著跟蹤的事兒了,而是照直走,省了很多冤枉路。
我得說,塞姆的態度並不令我滿意,而是叫我很生他的氣——居然要讓溫內圖和他父親以及五十個戰士落入圈套兒!如果成了,那他們兩人和那些阿帕奇人處境可就太糟了。霍肯斯怎麼能出這樣的主意呢!他知道我對溫內圖懷著怎樣的感情啊,因為我告訴過他。而且我還知道,他本人也很喜歡溫內圖。
一路上,我白費了半天勁兒,也沒能單獨接近塞姆。我想在奇奧瓦人背後勸他打消原來的念頭,另找個好辦法;可他好像察覺了,就是不離那首領的左右。這令我更惱火了,如果說我也曾情緒不好的話,就是那一天,我們在黃昏時分到達營地的時候。我下了馬,給它解下挽具,就悶悶不樂地躺到草地上,因為我發現此時我無法與塞姆交換意見。我使的眼色,他一概不予理睬,只顧給同伴們講我們遇到奇奧瓦人的經過以及現在該做些什麼。起初他們對印第安人的出現感到很吃驚,但等聽到這些紅種人要做我們的盟友,我們用不著再因為阿帕奇人而擔憂以後,就反而高興起來了。二百個奇奧瓦人可以把我們圍護起來,我們可以繼續工作,並且可以相信我們面臨的進攻不會把我們怎麼樣了。
奇奧瓦人受到了禮遇。他們飽餐了一頓熊肉,然後就又走了。他們打算整夜趕路,好把訊息儘快通知給自己人。他們走後,塞姆才過來躺在我旁邊,用他平時那種盛氣凌人的口吻說:
「您今天晚上可沒有一點兒好臉色,先生。肯定有什麼原因——要麼是不消化,要麼就是心裡不舒坦,嘿嘿嘿嘿!到底是哪樣兒呢?我猜是第二種!對不對?」
「當然!」我沒好氣兒地回答。
「那您就敞開心扉,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了,我會幫助您的。」
「您要是能幫我就好了,塞姆,可我很懷疑。」
「我能,您儘管相信我好了。」
「那您就說說,您喜歡不喜歡溫內圖!」
「非常喜歡。您不也是嗎!」
「而您卻想毀了他?」
「我想毀了他?我父親的兒子決不會幹這種事兒的。」
「但你卻要他當俘虜!」
「當然。」
「這就會毀了他的!」
「別胡思亂想了,先生!我非常喜歡溫內圖,為了救他,我簡直可以搭上性命的。」
「可您為什麼要引他上圈套兒呢?」
「好保護我們自己。」
「那然後呢?」
「然後?哼!您大概大關心那個年輕的阿帕奇人了吧,先生?」
「我不光是這樣想,我還要這樣做!如果他被俘,我就要把他救出來;如果有人對他動刀動槍,我要站在他一邊,為他而戰。這,我可以坦白地告訴您。」
「是嗎?」
「是的。我對一個臨死的人許下了諾言,對我來說,這樣一個諾言就像誓言一樣神聖。」
「我很高興,非常高興,咱們兩個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但是,」我迫不及待地追問他。「您倒是講講看,您說得這麼好聽,又怎麼能跟您那個惡毒的打算一致呢?」
「您想知道這個嗎?哼,是啊,您的老塞姆在路上就覺出您很想和他聊聊,可是那會兒不行,那會整個毀了我漂亮的計劃的。我跟別人不一樣,我的想法也跟表面上看起來的不一樣。我可不想讓人偷看我的牌,嘿嘿嘿嘿!不過我倒是可以對您直言相告。我會幫您的忙的,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也會,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好,聽著:以我的估計,‘好太陽’和溫內圖不僅僅是出來搞偵察的,他們的戰士已經全副武裝,在路上了,而且肯定已經向前推進了很大一塊。那麼,既然他和溫內圖一樣整夜趕路,我估計他明天早晨或者上午就能碰上大隊人馬了,要不他也用不著那麼催逼他的馬。後天晚上他就能回到這裡了。您看,咱們的處境有多危險,情況有多緊急!咱們跟蹤那兩個阿帕奇人,做得太對了!我決沒料到他們會這麼快就回來。咱們能碰上奇奧瓦人,從他們那兒瞭解到了一切,真是太好了!他們會把那二百個戰士帶到這兒來,然後……」
「然後我要去警告溫內圖提防奇奧瓦人。」我插嘴道。
「老天,千萬別!」塞姆驚叫起來。「這樣做有害無益,因為他們一旦逃脫,就會繼續威脅咱們,有奇奧瓦人在也不行。所以必須得讓他們真的被俘虜、真的死到臨頭才行。然後咱們悄悄救了他們,他們就會感激咱們,不再向咱們報仇,充其量要咱們交出拉特勒,這,我反正是不會拒絕的。您看怎麼樣,您這位氣得不行的先生?」
我把手伸給他。
「我完全放心了,親愛的塞姆,您想出的辦法很妙!」
「不是嗎?是的是的,塞姆-霍肯斯雖然像某人說的那樣吞吃田鼠,但還是有他的好處的,嘿嘿嘿嘿!這麼說,您又贊成我了?」
「是的,老塞姆。」
「那您就趕快躺下睡覺吧!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我現在就會通知斯通和帕克,讓他們也知道該幹什麼。」
他——老塞姆-霍肯斯——難道不是個可愛善良的傢伙嗎?順便說一句,我用了「老」字,但並不是取它的字面意思。他那時大約是四十歲,但那部幾乎蓋住了整張臉的大鬍子、那如瞭望塔一般從中探出來的大鼻子,還有那件像是用鐵板釘成的獵裝,使他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老得多。
在此我想解釋一下「老」這個字兒。我們德國人使用這個字也不只是表示年齡,而是也作為一種所謂的呢稱;「一個老好人」、「一個善良的老傢伙」根本不一定老。此外這個字還有一個含義,在常用的表達方式裡有諸如「一個吊兒郎當的老傢伙」、「一個愛抱怨的老傢伙」、「一個老饒舌鬼」等等,其中的「老」字起的是使程度加強的作用。
在大西部「老」字正是這樣用的。最有名的獵人中有個叫「老火手」的,他的槍一開火兒,死神就要降臨,所以得了個戰名叫「火手」,前面的「老」字強調了他打槍的百發百中。我得到的「鐵手」這個名字也同樣被加上了「老」字。
塞姆走後,我試圖休息一下,但很久做不到。奇奧瓦人即將到來,使人們都很興奮。他們大聲談論著這件事,要是在這種情況下能睡著,那才真是技術;再說我自己的念頭也使我無法平靜。霍肯斯對他的計劃是那麼充滿信心,就好像失敗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似的,但我卻心存疑慮。我們要救溫內圖和他的父親,但是不是也要救其他被俘的阿帕奇人呢?難道他們的首長獲救了,他們卻仍然要被奇奧瓦人攥在手心兒裡嗎?這讓我覺得很不公平。但我們只有四個人,要救出所有的奇奧瓦人恐怕很難,尤其是這事兒還得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不能讓人懷疑到我們頭上。另外我還問自己阿帕奇人會如何落入奇奧瓦人手中——不經過戰鬥大概是不可能的,而一旦交戰,可以料想,我們要救的兩位酋長一定是最英勇的,因而也是最危險的。怎樣才能避免這個呢?如果他們不肯讓自已被戰勝、被俘虜,他們就可能被奇奧瓦人殺害,這可絕對不行。
我冥思苦想了很久,翻來覆去地折騰,可也沒想出個辦法來。末了,唯一讓我寬了寬心的,是想到狡猾的小個子塞姆也許會找到一條出路。不管怎樣,兩位酋長的事,我決心要鼎力相助,萬不得已的時候,我甚至願意用自己的軀體去掩護他們。最後我終於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