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克雷基·佩特拉

印第安酋長 卡爾·麥 第2頁,共2頁

“嗨!哪兒跑來一個這模樣兒的可憐蟲啊!這麼美麗的西部怎麼可以有這樣的人?”

陌生人上下打量著他,冷靜從容地回答道:

“感謝上帝,如果你們有健康的肢體!順便說一句,衡量一個人不是看他的身體,而是看他的心靈和頭腦,這方面我大概不必同您一試高低。”

他輕蔑地打了個手勢,隨後轉向我。

“您真有力氣,先生!把這麼沉的一個人拋到空中,您這一手兒沒人比得上,我能目睹真是很高興。”

然後他用腳碰了碰灰熊,遺憾地接著說:

“看來這就是我們想要得到的傢伙,我們來晚了,真遺憾!”

“您本想打死它吧?”我問。

“是的,我們昨天發現了它的蹤跡,就一直到處跟著它。現在我們趕來了,卻發現該乾的已經有人幹了。”

“您說‘我們’,先生,您不是一個人吧?”

“不是。還有兩位先生。”

“是誰?”

“我知道了您是誰之後,馬上就會告訴您,您知道,在這個地區,您無論多麼謹慎都不為過,你遇到壞人比遇到好人的次數多。”

他掃了拉特勒及其手下一眼,然後友好地說:

“順便說一句,一個人是否值得信賴,一眼就能看出來,我聽到了你們談話的最後一部分,大概知道這兒是怎麼回事。”

“我們是測繪人員,先生,”我向他解釋道,“一個總工程師,四個測繪員,三個偵察員,還有十二個負責保護我們的牛仔。”

“哼,說到保護,您似乎是個不需要保護的人。這麼說你們是測繪員嘍?你們在這兒工作?”

“是的。”

“你們測量什麼?”

“一條鐵路。”

“要從這裡穿過的鐵路?”

“是的。”

“你們買下了這個地區?”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的臉也變得莊重了。他問得理直氣壯,我只好對他的質問做出正面回答。

“我是受了委託來參與測繪工作的,我只做這件事,不關心其它的事情。”

“哼,是啊!可我想,您還是知道您在幹什麼。您腳下的這片土地屬於印第安人,而且是美斯卡萊羅部落的阿帕奇人。我敢肯定,他們既不曾賣這片地,也不曾以任何方式把它轉讓給別人。”

“這與您有什麼相干?”拉特勒衝他喊道。“別插手別人的事,管您自己的事去吧!“

“我正在這樣做,因為我是美斯卡萊羅的一員。”

“您?別鬧笑話了!誰要是看不出您是個白人,那他一定是瞎了。”

“可您錯了!您不該以我的膚色,而該以我的名字為準,我名叫克雷基-佩特拉。”

這個名字在我當時還不懂的阿帕奇語中,意思相當於“白人父親”。拉特勒像是聽說過這個名字,因為他在含譏帶諷的驚奇之中後退了一步。

“啊,克雷基-佩特拉,有名的阿帕奇人的老師!您是個駝子,這真遺憾!您恐怕很難叫那些紅皮膚的討厭鬼不笑話您吧。”

“哦,這沒關係,先生!我已經習慣於被討厭鬼嘲笑,因為明事理的人是不會這樣做的。既然我知道了你們是什麼人,你們在這兒搞什麼名堂,我也可以告訴你們我的同伴是誰了,最好是我指給你們看。”

他向林子裡喊了一個我聽不懂的印第安詞兒,緊接著就出現了兩個有趣至極的形體,緩慢莊重地向我們走來,他們是印第安人,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是父子倆。

年紀大的一個身材中等偏高,而且十分健壯。他的舉止委實尊貴,從他的動作中可以推斷出他身體非常靈活。他嚴肅的臉孔純粹是印第安人的模樣,但不像大多數紅種人那樣輪廓分明,有稜有角的。他的目光顯得安詳,幾近柔和,流露著他內在的從容、鎮靜,這神情一定使他地位優越。他沒戴帽子,深色頭髮向上紮成頭盔一般的冠狀,上面插著一根鷹的羽毛,這象徵著酋長的尊嚴。他的穿著包括鹿皮鞋、帶流蘇的綁腿和一件皮獵裝,一切都做得簡樸、耐用。腰帶上彆著一把刀,旁邊還掛著許多小囊,裝有一個人在西部用得著的一切小物件,藥囊用一根細繩兒繫著,掛在脖子上,旁邊是和平菸斗(象徵和平的菸斗。北美印第安人風俗,相互傳吸菸鬥,表示講和),菸袋鍋是用陶雕成的。他手持一杆雙筒槍,其木製部分密密地釘著銀釘,他兒子日後正是以“銀槍”這個名字使這支槍聞名遐邇的。

那個年輕人的裝束與他父親一模一樣,只是裝飾得多些。他的皮鞋飾有豪豬鬃毛,綁腿和獵裝上縫著精巧的紅色刺繡。他也把藥囊掛在脖子上,外加和平菸斗。他帶的武器也和他父親一樣,是一把刀和一支雙筒槍。他也不戴帽子,頭髮向上束成頭盔似的冠,其間還編入了一條響尾蛇的蛇皮,但是沒有羽毛裝飾。他的頭髮長長地披在背上,有些女士肯定會羨慕他這閃著藍光的漂亮裝飾的。他的面孔比他父親還顯得高貴,顏色是淺棕,帶點兒古銅色。根據我的猜測和後來瞭解到的,他同我年紀相仿。那天我是第一次見到他,可他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感覺到他是個好人,而且天資聰慧異常。我們用審視的目光久久地互相打量,隨後我覺得他那雙嚴肅的彷彿閃著絲絨一般細膩光澤的深色眼睛裡,瞬息之間亮起一道友好的光環,就像太陽透過雲隙,向大地送去的問候。

“這就是我的朋友和同伴,”克雷基-佩特拉說,先指指父親,又指指兒子,這是“好太陽”,美斯卡萊羅人的大酋長,並且也被其他阿帕奇部落尊為酋長。這位是他的兒子溫內圖,他年紀雖輕,可創下的英勇業績,已經超過了五個老戰士一輩子創下的業績,只要是草原和巖山延伸的地方,他肯定會聲名遠揚。”

這聽起來像是誇誇其談,但事實證明這並不過分。拉特勒譏諷地笑起來。

“這麼年輕的一個傢伙子下那麼大的事?我說‘幹下’,因為他乾的,無非是偷雞摸狗、行騙搶劫之類的勾當罷了。誰不知道,紅種人都能偷會搶。”

這是嚴重的侮辱,三個陌生人,就好像不曾聽見似的。他們走到灰熊旁邊。克雷基-佩特拉彎下身去仔細檢視。

“熊是被刀刺死的,不是被子彈打死的。”他轉頭對我說。

他暗中聽到了我和拉特勒的爭執,這會兒要向我表明我是對的。

“真是臭味相投,”拉特勒反駁道,“一個駝背老師,哪兒會懂什麼獵熊!等我們把熊皮剝下來,就能清楚地看到哪個是致命傷。我可決不容忍一個‘青角’騙走我該得到的。”

這時溫內圖也彎下身子去,碰了碰熊。然後重新直起身來,問我:

“是誰用刀襲擊了這傢伙?”

他說一口純正的英語。

“是我。”我回答。

“你為什麼不開槍打它?”

“因為我沒帶槍。”

“地上有槍!”

“那不是我的。拿槍的人,把子彈胡亂放完之後,扔下槍就爬到樹上去了。”

“我們踩著熊跡來的時候,聽到一聲恐懼的大叫,那是在哪兒?”

“就在這兒。”

“唔!松鼠和臭鼬在有敵人靠近時,才會逃上樹,人應該戰鬥,因為勇敢的人被賦予了力量,能戰勝哪怕是最強大的猛獸。你如此勇敢,為什麼會被稱為‘青角’呢?”

“因為我是第一次來西部,在這兒時間還很短。”

“白人真是奇怪。一個敢於用一把刀子和可怕的灰熊較量的年輕人被罵成是‘青角’,而那些嚇得爬到樹上去,呆在那兒大嚷大叫的人,倒可以自認為是有本事的牛仔。還是紅種人更公正,在他們那兒,勇敢者永遠不會被看作弱者,弱者也永遠不會被當成勇敢者。”

“我兒子說得對。”他父親贊同道。“這個勇敢的年輕人不再是個‘青角’了,誰要是能用這種方式打死一頭灰熊,那麼匆庸置疑,他是個英雄。如果他還去救那些逃到樹上去的人,他就該得到感謝,而不是捱罵。我們到外面去看看白人來這兒幹什麼。”

我白膚色的同伴們與這些遭他們蔑視的紅種印第安人相比,二者的差距是多麼巨大啊!紅種人公正的意識驅使他們站在我一邊,他們只有三個人,如果與我們這兒的牛仔們為敵,就等於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可他們卻似乎並不顧及這個。他們驕傲地從我們身邊經過,緩緩走出灌木叢。我們在後面跟著。“好太陽”看見了插在地上的標杆,他回頭轉向我:

“這兒在搞些什麼?白人們要丈量這塊地嗎?”

“是的。”

“幹什麼用?”

“給火車修一條路。”

他的眼睛失去了寧靜深思的神情,開始閃爍出盛怒的光芒,他迫不及待地問道:

“你也在那些人當中嗎?”

“是的。”

“付你報酬嗎?”

“是的。”

於是一道蔑視的目光從我身上掠過,他再次開口向克雷基-佩特拉說話時,聲音也是輕蔑的:

“你教的那些東西都很動聽,可往往並不是真的。我們在這兒終於看見了一個勇敢的年輕白人,幾乎不等人問他來這兒幹什麼,他就說了:是為了不付錢就把我們的土地偷走。白人的臉也許有美有醜,可他們的心全都一樣!”

我找不出什麼話可以為自己辯護,只是感到羞恥。酋長說的有理。我,一個嚴守道德和基督信仰的測繪員,難道能為自己的職業感到自豪嗎?

總工程師和那三個測繪員躲在帳篷裡,從一個窟窿向外偷看可怕的熊。我們從灌木叢裡出來後,他們才敢出來,看到有印第安人和我們在一起,有些驚訝。他們一上來就問我們是怎麼對付灰熊的,拉特勒趕忙回答:

“我們開槍把它打死了,中午可有熊掌吃了,晚上吃熊腿。”

幾個紅種人看著我,看我是不是任其擺佈。他們顯然期待著我有所表示。

“我宣告,是我把它刺死的,”我解釋道,“這兒有三位懂行的人,已經證實了我是對的。不過還不用急著下結論,等霍肯斯、斯通和帕克來了,讓他們判斷吧,以他們說的為準。在這之前先不要碰那頭熊。”

“我要是以為他們說的對,才是見鬼!”拉特勒嘟囔著,“我跟我的人去弄熊,誰要是想阻攔,我們就把半打子彈打到他身上去!”

“別這麼囂張,否則我就讓你矮半截,拉特勒先生!”我警告他,“我不像您怕熊那樣怕您的子彈。我不會被您趕到樹上去的,這個您聽好了。您去那兒我沒意見,但希望您只是為您死了的同伴而去——您得掩埋他,可不能就讓他那麼躺在那兒。”

“死了一個嗎?”

“是,霍華德,”拉特勒承認道,“這可憐的傢伙只是因為另一個人做的蠢事就喪了命,否則他還有可能救自己的。”

“怎麼?誰做的蠢事?”

“喏,他像我們一樣跳向一棵樹,本來完全可以爬上去,可這個青角莽莽撞撞地跑來挑逗那頭熊,於是熊發起怒來撲向霍華德,把他撕碎了。”

竟然卑鄙到了這個地步!我站在那兒,驚訝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把事情描述成這個樣子,而且還是當著我的面,我絕對不能容忍。於是我迅速地問拉特勒:

“您認為是這樣的嗎?”

“是的。”他肯定地點點頭,同時把他的左輪手槍掏出來,他以為我要有什麼行動。

“霍華德本來能救自己,只是我礙了他的事?”

“是的。”

“可我告訴你,我來之前熊已經抓住了他。”

“撒謊!”

“那好,您現在就聽聽真話吧——或者說感受感受真話。”

說著,我用左手一把奪下他手中的槍,右手給了他一個厲害的大耳光,把他打出七八步遠,倒在地上。他跳起來,拔出刀子,像一頭髮怒的野獸一般咆哮著,向我撲來。我用左手擋開刀子,揮起右拳將他打倒在腳下,失去了知覺。

“嗬!”“好太陽”驚奇地喊起來,由於衝動,他把印第安人的誠條都忘了。可你馬上就能看出,他很後悔這一表示。

“‘拳手’又來了。”測繪員貝靈說。

我沒注意這些話,而是注視著拉特勒一夥兒的一舉一動。他們顯然很憤怒,然而沒有一個人敢於同我較量。他們嘟囔著,咒罵著,僅此而已。

“好好地教訓一下拉特勒吧,班克洛伏特先生!”我向總工程師要求道,“我沒做對不起他的事兒,可他總是想找我的茬兒。恐怕營地裡還要出現謀殺和傷亡。給他錢讓他走,如果您不願意這樣,那麼我可以走。”

“哦嚯,先生,事情還沒有那麼嚴重。”

“不,有那麼嚴重。把他的刀子和槍給您,在他老實下來之前,先別還他。我告訴您,我要保護我自己,如果他再拿著武器衝我來,我就開槍打死他。您叫我‘青角’,可我清楚草原上的規矩:誰用刀子或者子彈威脅我,我立刻就可以把他打死。”

這話不僅是對拉特勒說的,也是對他那些“牛仔”說的,對此他們無話可說。現在,酋長“好太陽”向總工程師發話了:

“我剛才聽出你在這些白人中是發號施令的,是這樣嗎?”

“是的。”班克洛伏特回答。

“那麼‘好太陽’有話對你說。”

“什麼話?”

“是你應該聽的話。你還站著,可男人們商量事情的時候應該坐下來。”

“你想做我們的客人嗎?”

“不,這不可能。如果你是在‘好太陽’的家裡,在他的土地和草原上,在他的森林和山谷裡,他怎麼能做你的客人呢?讓白人們坐下吧!——還要來的是什麼樣的白人?”

“是偵察員,他們也是我們的人。”

“那讓他們也坐到這兒來吧!”

原來塞姆、迪克和威爾外出回來了。作為有經驗的牛仔,看到有印第安人在場,他們並不驚奇,但當他們聽到來者是何許人後,有些擔心起來。

“那第三個人是誰?”塞姆問我。

“他叫克雷基-佩特拉,拉特勒說他是老師。”

“克雷基-佩特拉,那個老師?我聽說過他,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他是個神秘人物,一個長期在阿帕奇人中生活的白人,像是傳教士那類人,雖然他並不是教士。很高興能認識他,我要打探打探他的情況,嘿嘿嘿嘿!”

“如果他讓你打探的話!”

“他不會咬我的手指頭吧?”塞姆笑道,但馬上就又認真地說下去,“出了什麼事嗎?”

“是的,我幹了昨天您警告過我的事。”

“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我警告了您很多事。”

“灰熊。”

“怎麼……哪兒……什——麼?難道來了一頭灰熊嗎?”

“好大的一頭呢!”

“在哪兒?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怎麼會!就在那下面,森林的灌木叢裡。它把那頭老公牛拖進去了。”

“拖進去?天,怎麼偏偏在我們不在的時候出這種事。死人了嗎?”

“一個——霍華德。”

“您呢?您做什麼了?是不是遠遠躲開了?”

“是的,我離它足夠遠,使它剛好不能對我怎麼樣,而我則能用我的刀子在它的肋間捅了四刀。”

“您倒聰明啊?用刀子去進攻它?”

“是的,槍沒在手邊。”

“真是個十足的‘青角’!自己帶了一支大號兒的獵熊槍,可等灰熊來了,卻不用槍,而用刀子去打它——誰會相信有這種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給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並告訴他我和拉特勒又幹上仗了。

“您真是個草莽至極的傢伙!”他喊起來,“還從沒見過一頭灰熊,就去招惹它,好像那是隻老捲毛狗似的!我得看看那頭畜生,馬上!來呀,迪克、威爾!你們也該看看這個‘青角’又在這兒幹了什麼蠢事兒!”

他剛要走,拉特勒醒過來了,於是就對他說:

“聽著,拉特勒先生,我要跟您說句話!您又招惹了我的朋友。如果您再敢這樣來,我就讓您後悔一輩子。我的忍耐已經到頭了,您記著吧!”

他和斯通、帕克一起走開了。拉特勒一副怒氣衝衝的嘴臉,向我投來狠毒的目光,卻什麼也沒有說。但看得出來,他像是一枚瞬間就要爆炸的地雷。

兩個印第安人和克雷基-佩特拉是坐在草地上的,總工程師坐在他們對面,但他們還沒開始交談。他們想等塞姆回來,好聽聽他的意見。他不一會兒就回來了,從老遠處就喊道:

“向灰熊開槍然後逃跑,多蠢啊!如果你不能跟它較量到底,那就根本不要開槍,別去理它,別去無謂地挑逗它。那個霍華德看上去真可怕!是誰把熊打死的?”

“我。”拉特勒立刻喊道。

“您?用什麼?”

“用我的子彈。”

“好吧,是這樣,說得對。”

“我就知道!”

“是的,熊是死在一顆子彈上。”

“所以它是我的。聽見了吧,你們這些人?塞姆-霍肯斯的話說明我是對的!”拉特勒得勝了一般叫起來。

“是的,您是對的。您的子彈從它的腦袋旁邊擦過去,把它的耳朵打掉了一個小尖兒。耳朵上少了一個小尖兒,灰熊當然當場就會死掉,嘿嘿嘿嘿!如果真是有好幾個人都開了槍,那他們慌慌張張地全都打偏了,只有一顆子彈蹭著了耳朵,此外沒有其它子彈的痕跡,我是說,沒有步槍子彈的痕跡!但是熊眼睛裡有左輪槍的子彈,熊眼被打瞎了,當然這不會危及它的性命,但是還有四下有力的刀刺,兩刀挨著心臟,兩刀正中心臟。那麼再問一遍:是誰用刀捅了它y

我表示是我乾的。

“就您自己嗎?”

“再沒別人了。”

“那麼熊是您的了。但既然我們是一起的,所以只有熊皮是您的,肉是大家的,但您有權決定怎麼分它,大西部的習俗就是這樣。您還有什麼說的,拉特勒先生?”

“見您的鬼去吧!”

拉特勒又惡毒地咒罵了幾句,隨後走向裝有酒桶的車。我看見他把白蘭地倒進杯子裡,就知道他現在又要喝個一醉方休了。

有關獵物所有權的問題解決了,於是班克洛伏特就問阿帕奇人的酋長還有什麼要求。

“‘好太陽’要說的不是要求,而是命令。”那個印第安人驕傲地回答。

“我們不接受命令。”班克洛伏特同樣驕傲地表態。

首長的臉上似乎掠過一絲生氣的神色,可他控制住自己,說:

“請我的白人兄弟回答我們幾個問題,並且要說真話——你現在居住的地方有房子嗎?”

“有。”

“也有地嗎?”

“是的。”

“如果鄰居要修一條穿過我的白人兄弟財產的路,我的兄弟你能容忍嗎?”

“不能。”

“大巖山那邊和密西西比東部的土地屬於白人,如果印第安人來了,要修一條自己的路,他們會怎麼說呢?”

“他們會把印第安人趕走。”

“你說的是真話。白人到了屬於印第安人的土地上,抓走了我們的野馬,殺死我們的野牛,在我們這兒找金子和寶石。現在他們甚至要修一條很長的用來跑他們的火車的路,好讓更多的白人到這裡來攻擊我們,把我們僅剩的最後一點東西都搶走。我們會怎麼說呢?”

班克洛伏特默不做聲。

“難道你們比我們享有更多的權利嗎?”“好太陽”繼續說,“你們自稱為基督徒,總是一味地談愛,同時卻要偷我們的,搶我們的。我們卻得誠實地對待你們。這叫愛嗎?你們說,你們的上帝是所有紅種人和白種人的好父親——看起來他是我們的繼父,而是你們的親生父親吧?從前,全部土地不都是印第安人的嗎?可是被奪走了,我們又得到了什麼呢?不幸、不幸,總是不幸!你們把我們驅趕得越來越後退,越來越擠在一起,用不了多久,我們就要被痛苦地憋死了。你們為什麼這樣做?難道你們自己缺乏地盤嗎?不,你們只是貪婪,在你們自己的國家裡還有能容納幾百萬人的地方,可你們每個人都想擁有一個國家。然而紅種人,這兒的真正主人,你們卻不允許他們擁有頭枕著的地方的任何東西。坐在我旁邊的克雷基-佩特拉給我講過你們的聖經,那裡面寫著,世上第一個人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打死了另一個,他的血向天空發出了吶喊。那麼現在兩個兄弟怎麼樣了呢,你們不正是該隱,我們不正是亞伯嗎?我們的血向天空發出了吶喊。這還不夠,你們還要求我們毫不抵抗,聽憑自已被趕走嗎?不,我們要反抗!我們被趕得到處跑,總是這樣。現在我們住在這兒,以為可以休養一下,喘口氣了,可你們又來了,要修條鐵路。你們對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所擁有的權利,難道我們不應該同樣擁有嗎?要是按照我們的法律反對你們,那我們就得把你們全部殺死。我們雖然希望,你們的法律對我們也適用。事實確不是這樣?不是!你們的法律有兩張臉,也會轉向我們,但總是你們得到好處。你要在這兒建一條路,徵求我們的同意了嗎?”

“沒有這個必要。”

“為什麼沒有?這土地是你們的財產嗎?”

“我想是的。”

“不對,地是我們的,你買下它了嗎?”

“沒有。”

“我們把它送給你了嗎?”

“沒有,沒送給我。”

“也沒有送給任何人。如果你是個誠實的人,被派到這兒來修鐵路,那你就得先問問派你來的人,他是否有這個權利;如果他說有,那你要讓他證明這一點。這些你沒有做,‘好太陽’禁止你們繼續在這裡測量。”

酋長加重語氣,發出了禁令,你可以從中感到他的義正辭嚴。我對這個印第安人感到非常驚訝。我以前讀過很多關於紅種人的書並聽過印第安人做的演講,但聽這樣一個演講還是第一次。“好太陽”說一口清晰流利的英語,他的思路也像他的表達方式一樣顯示出他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他如此出色,是不是應歸功於克雷基-佩特拉——那位老師呢?

總工程師非常尷尬。他對酋長的指責無言以對;他雖然對付了幾句,可那都是吹毛求疵、顛倒是非的謬論。當阿帕奇人回敬了他,把他逼入困境之後,他就只得求助於我了:

“先生,您難道沒聽見這兒討論的事情嗎?您倒是表示一下關心,說句話啊!”

“謝謝,班克洛伏特先生!我是來這兒做測繪員的,不是來當裁判的。您不想談,就不要再談這件事了!我應該去測量,而不是在這兒演講。”

這時首長果斷地說道:

“不必再演講了。‘好太陽’已經說過了,他不會容忍你們,這就夠了。‘好太陽’要你們今天就離開這裡,從哪兒來,就回到哪兒去。你們考慮一下是不是服從!現在酋長和他的兒子溫內圖要走了,一小時之後還會再來,那時你們要給他一個答覆。你們走,我們就是兄弟;你們不走,你我之間就要動斧子了。我是‘好太陽’,所有阿帕奇人的酋長,這就是我的話,howgh!”

“howgh”是印第安語中表示強調的一個詞,意思相當於“阿門”、“巴斯塔”、“就這樣定了”、“不再改變了”。他站起來,溫內圖也站起來。他們沿著山谷緩步走去,拐了一個彎兒之後就消失了。克雷基-佩特拉坐著沒動,總工程師轉向他,請他出個好主意,他拒絕了。

“做你們想做的事吧,先生!我同酋長的觀點完全一致。紅種人一直在遭受一場浩劫。作為白人我知道,印第安人的反抗是徒勞的。即使今天你們走了,明天還會有別的人來做完你們的事。但我要警告你們,酋長的話是認真的。”

“他去哪兒了?”

“他去取馬了。我們發現附近有熊的時候,把它們藏起來了。”

他也站起來,踱著步離開了,肯定是為了躲開更多的發問。我在後面跟著他。

“先生,”我對他說,“您允許我同您一起走走嗎?我向您保證,不說、不做任何為難您的事。我只是覺得自己非常同情‘好太陽’和溫內圖。”

他本人也引起我很大的同情,這,我可不想對他說。

“好的,那就一起走走吧,先生!”他點點頭,“我雖然脫離了白人,不想再與他們有什麼瓜葛了,但我喜歡您,所以我們就一起散散步吧。我看,您像是所有這些人中最懂事理的一個,我說得對嗎?”

“我是最年輕的一個,還遠遠算不上‘機靈’,或許永遠也機靈不起來。這大概使我看起來勉強像是個好心人。”

“不機靈?”他問。“每個美國人都或多或少地有點兒機靈。”

“我不是美國人。”

“那麼是哪國人,如果這個問題不使您為難的話?”

“一點兒也不,我沒有理由隱瞞我極其熱愛的祖國——我是德國人。”

“德國人?”他很驚奇,突然講起了德語:“那麼我歡迎您,同鄉!這大概就是我為什麼立刻喜歡上您的緣故。我們德國人是特殊的人,在沒有說出我們同屬於一個民族之前,我們的心就已經彼此相親相認了。要是我們的祖國能夠統一該多好!——一個成了阿帕奇人的德國人!您不覺得這很怪嗎?”

“倒也說不上怪,上帝指點的道路經常顯得很神奇,但卻總是十分自然。”

“上帝指點的道路!您為什麼提到上帝而不提到天意、天命、命運、氣數、偶然呢?”

“因為我是基督徒,不能喪失對上帝的信仰。”

“很對!您是個快樂幸運的人!是的,您說得對:上帝指點的道路往往顯得十分神奇,但總是自然而然的。最大的奇蹟是自然法則執行的結果,最尋常的自然現象是偉大的奇蹟。一個德國人,一個飽學之士,一個有名的學者,現在是一個真正的阿帕奇人。這看起來很神奇,但將我引向這條道路,是自然而然的。”

如果說他本來是出於好意才帶上我的,那麼現在則是很高興能說說心裡話。我很快就察覺,他的才能非同尋常,但卻提防著我,尤其是問起他的過去,哪怕是無足輕重的小問題。他總是一方面謹慎,另一方面卻大肆追問我的情況,我只能遂著他的心意詳細地回答。到了離營地不遠的地方,我們躺在了一棵樹下。我仔細地觀察他的臉、他的表情,憂傷、懷疑還有患難、擔憂、匱乏交織變幻。他的目光曾充滿著陰鬱、威脅、憤怒、不安,也許還有絕望,可現在它清澈、平靜,有如森林懷抱中的一個湖泊,連風也掀不起一絲漣漪,它是那麼深,那麼神秘。他從我這兒聽到了想了解的一切之後,輕輕地兀自點著頭。

“您正處在鬥爭的開端,而我,已經走到它的尾聲了;對您來說,鬥爭是表面的,不會是內心的。您心中有上帝,有主,他不會離開您。我是另外一回事,我離開家鄉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上帝;我隨身攜帶的,不是信仰帶給人的財富,而是最糟糕的東西——一顆壞良心。”

說著,他審視著我。看到我的臉依然平靜,他問:

“您不吃驚嗎?”

“吃驚?為什麼?”

“您想啊:一顆壞良心!”

“不!您又不是竊賊、殺人犯,您從來就不會有卑鄙的念頭。”

“我衷心地感謝您!可您錯了。我是個竊賊,因為我偷了東西!那都是些寶貴的財富!我也是殺人犯,我殺害了多少靈魂!我是一所高等學校的老師,我的驕傲全部在於做一個無神論者,廢黜上帝,用每一個細枝末節證明對上帝的信仰毫無意義。我是個好演說家,能吸引聽眾。我用雙手撒播的雜草,長得十分繁茂,一粒種子也沒有丟失。我搶劫奪去了人們對上帝的信仰和依賴。革命時代來臨了,不承認上帝的人,也不尊崇任何國王和統治者。我成了不滿者的領袖,他們聽信了我的話語——那是麻醉人的毒藥,他們雲集起來,抓起武器。有多少人在戰鬥中死去了啊!是我謀殺了他們,謀殺了這些鬥士,還有的人死在了監獄的高牆後面。我逃脫了,離開了祖國,我已經無父無母,也沒有兄弟姐妹或其他親戚。沒有一雙眼睛為我哭泣,但有很多很多雙眼睛由於我的緣故而哭泣。我儘量不去想它,直到一件事情像當頭棒喝一般,幾乎將我擊倒在地。

“我到達邊防線的頭一天,被警察攆得很緊。在經過一個工人聚居區的時候,我穿過一個小花園,跑進一座可憐巴巴的小房子,在低矮的小屋裡發現了一個老太婆和她的女兒;我把自己託付給了她們,但沒有告訴她們我的名字。她們把我藏了起來,她們說,因為我是她們丈夫的同志。隨後,在黑暗的角落裡,她們坐在我身邊,流著淚告訴我。他們本來很窮,但很知足。女兒結婚才一年,她的丈夫聽了我的一次演講,他帶著他的岳父參加了一次集會,我奪走了這三個老實人的快樂生活。年輕的丈夫在不是戰場的戰場上陣亡了,老父親被判了很多年監禁。兩個婦女救了我,而我是造成她們的不幸的罪魁禍首。

“這就是擊中了我的當頭一棒。我仍是自由的,但我的內心備受折磨,沒有一個法官能為此審判我。我從一個國家闖到另一個國家,時而乾乾這個,時而乾乾那個,在哪裡也找不到安寧。多少次我差點兒就自殺了,但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拉回來——上帝的手。在多年的漂泊和悔恨之後,這隻手將我引到堪薩斯的一位德國牧師那裡,他看透了我的靈魂,讓我向他傾訴了內心的一切。我是幸運的,我又得到了寬宥、安慰、堅定的信念和內心的平靜——當然,是在長久的懷疑之後。我主上帝,為此我是多麼感謝你!”

他頓住了,不自覺地合起雙手,沉默不語。隨後他繼續說道:

“為了堅定自己,我逃離人群,進入了野蠻之地。這時我看到紅種人正在絕望之中反抗著他們滅亡的結局,看到殺戮的慾望正在他們體內沸騰。我心中燃燒著憤怒、同情和憐憫。他們的命運已然註定,我救不了他們;但有一件事是可能的:減輕他們死亡的痛苦,讓愛與和解的光芒照臨他們生命的最後時刻,這是我能夠做到的。於是我到了阿帕奇人那裡,我贏得了信任,取得了成果。我希望您能進一步瞭解溫內圖,他是我最出色的作品。這個年輕人富有才華,假如他是某個統治者的兒子,他會成為一個偉大的將軍,一個更偉大的和平時期的領袖。一個印第安酋長的後代,他只能像他的整個種族一樣走上末路。我是多麼希望能看到他稱自己為基督徒的那一天!即使不能,我也要在一切艱險困苦之中留在他身邊,直到我死的一刻。他是我精神上的兒子,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如果我有幸能夠用我的心去迎接射向他的子彈,我會快樂地為他而死,這也是我為自己以前所犯罪愆所做的最後補償。”

克雷基-佩特拉沉默了,垂下頭顱。我深深地被感動了,在這樣一番坦白之後,任何話語都是毫無意義的。我握住他的手,熱烈地握著。他明白了我,並用輕輕的點頭和回握來示意。過了好一會兒,他問道:

“我怎麼會同您說起這些呢?我今天第一次遇見您,也許還是最後一次見您。或許我在這兒遇見您,也是上帝的旨意吧?您看,我,從前的反上帝者,如今卻試圖事事都求助於這一更高的意志。我突然感覺很奇怪,很虛弱,心中隱隱作痛,秋天樹葉飄落的時候,人也會陷入類似的情緒中。我生命的葉子將怎樣從樹上脫落呢?無聲地、輕盈地、平和地嗎?或者時間不到,就會被人從樹上折下?”

他眺望著山谷,似乎沉浸在寧靜而情不自禁的嚮往之中,我看到“好太陽”和溫內圖正騎在馬上,牽著克雷基-佩特拉的馬向這邊走來。我們起身回營地,幾乎與他們同時到達。拉特勒斜靠在車邊,一張臉火紅、腫脹,呆呆地瞪著我們。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已經喝得爛醉。他的目光陰險毒辣,就像一頭行將發起進攻的猛獸;我決心要盯住他。

酋長和溫內圖下了馬,走近我們。我們大家站成了一個大圈。

“那麼,我的白人兄弟們是否考慮好了——留在這兒還是離開?”“好太陽”問道。

總工程師想到了一個斡旋的辦法。

“就算我們想走,也得暫時留在這兒等待命令。”他解釋道。“我今天就派人去聖-菲送信詢問,然後我就可以給你答覆。”

他設想得不錯,等信使回來,我們的工作也該完成了。可酋長用肯定的語氣說:

“‘好太陽’不能等那麼久,我的白人兄弟必須立刻回答怎麼辦。”

這時拉特勒又灌進去一杯白蘭地,向我們走過來。我以為他是來找我的,可他卻轉向兩個印第安人,大著舌頭說:

“如果印第安人和我喝酒,我們就按他們的意思,離開這兒,要麼就不。讓這個年輕人先開始吧,給你燒酒,溫內圖!”

他舉著杯子伸過去,溫內圖做了個拒絕的手勢,向後退了一步。

“怎麼,你不想跟我喝一杯?”拉特勒發怒了,“這是極大的侮辱。給你臉上沒點兒白蘭地,該死的紅鬼!你要是不想喝,就把它舔了!”

沒等我們阻止他,他已經把酒杯連酒一起向那年輕的阿帕奇人的臉上甩過去。在印第安人的概念中,這是最不可饒恕的侮辱。溫內圖憤怒了,他一拳打在那無賴的臉上,他摔倒了又費力地爬起來。我已經做好了插手的準備,我以為他要動手打架了,然而沒有,他只是威脅地瞪著年輕的阿帕奇人,咒罵著,又搖搖晃晃地走回車那兒去了。

溫內圖擦乾臉,像他父親一樣,表情靜止,你無法看出他的內心活動。

“‘好太陽’再問一遍,”酋長說。“這是最後一遍——白人們是否今天就離開山谷?”

“我們不能夠。”這就是回答。

“那麼我們離開。你我之間沒有和平。”

我仍試圖從中調解,但沒用。那三人走向馬匹。這時,車那兒傳來拉特勒的聲音:

“趕快滾吧,你們這些紅狗!但那小子要先賠償打在我臉上的一拳!”

他從車上抽出槍,以他目前的狀態而言,他的動作快得出乎人們的想象。他對準了溫內圖。年輕的阿帕奇人這會兒站的地方毫無遮攔,子彈一定會打中他的,這時克雷基-佩特拉恐懼地大叫起來:

“閃開,溫內圖,快閃開!”

同時他一躍而起,要用自己的身體護住溫內圖。槍響了,克雷基-佩特拉的身體被子彈的力量推得半轉過來,他用右手捂住胸口,踉蹌了片刻,倒在地上。與此同時,拉特勒被我的拳頭擊中,也倒在地上。四周一片驚叫,只有兩個阿帕奇人沒有做聲。他們跪在他們的朋友身旁,默默地檢查他的傷口。子彈打在靠近心臟的地方,鮮血噴湧而出。我也奔過去。克雷基-佩特拉閉著眼睛,他的臉色迅速地蒼白下去。

“把他的頭抱在你懷裡!”我請求溫內圖,“如果他睜開眼睛看見你,會死得安心一些。”

溫內圖一言不發,照我說的做了。他的睫毛一眨不眨,目光停留在垂死之人的臉上。克雷基-佩特拉緩緩抬起了眼睛,看到溫內圖俯身在他面前,一絲幸福的微笑掠過他凹陷的臉頰。

“溫內圖——溫內圖,哦,我的兒子溫內圖!”他的聲音如耳語一般。

然後,他似乎還在尋找什麼人。他看見了我,用德語請求道:

“同他在一起……對他忠誠……繼續我的工作……”

說著他抬起手,我用右手握住他的手,保證道:

“我會的,一定,我一定會的!”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超凡脫俗的神情,他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祈禱著:

“我的葉子落下來了……被折斷了……不是無聲的……輕盈的……這是……最後的補償……我要死了……像……像我希望的那樣……上帝,原諒,原諒我!……饒恕吧……饒恕!我來了……來了……饒恕我……!”

他合起雙手——他的傷口又湧出一股鮮血,隨後他的頭垂下去了——他死了!

現在我知道是什麼驅使他對我傾吐心聲了——是上帝的旨意,正像他說的:他希望能為溫內圖而死,這個願望實現得多麼快啊!他要做的最後補償,已經做了。上帝是愛,是憐憫,他不會永遠對悔恨的人發怒。

溫內圖把死者的頭平放在地上,慢慢地站起來,用疑問的目光看著他父親。

“兇手躺在那兒,我把他打倒了,”我說,“他是你們的了。”

“燒酒!”

首長口中只吐出這樣一個簡短的語句,但那是充滿了多少憤怒和蔑視的聲音啊!

“我想成為你們的朋友和兄弟,我和你們一起走!”我脫口而出。

他一口啐在我臉上。

“癩皮狗!為發財偷盜土地的竊賊!臭氣熏天的狼!還敢跟著我們,我就碾碎了你!”

如果換一個人對我這樣做,這樣說,我會揮拳相向。但這時我忍住了!並不是因為我作為闖進他人領地的人,就配受這樣的懲罰?我只是聽從了一種直覺。

白人們全都啞口無言地站在那兒,想知道兩個阿帕奇人會怎樣做。

他們再沒看過我們一眼。他們把死者抬到馬上,繫好,隨後上了馬,又把克雷基-佩特拉癱軟的身體立起擺正,一左一右扶著,慢慢地騎馬走了。他們不曾留下一個表示威脅或復仇的字眼,也沒有回頭看過我們一眼。

“這太可怕了,並且還會變得更可怕!”塞姆-霍肯斯說,“那個惡棍還躺在那兒,還沒有醒過來,我們拿他怎麼辦?”

我沒有回答。我給我的馬配好鞍,騎上馬走了。我得一個人靜靜,至少要掙脫這可怕的困擾。我晚上很遲才回到營地,身心疲憊,像被擊垮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