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讀者,你知道,「青角」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無論用在誰身上,這個詞都損人、氣人到極點,它指的是觸角。
「青」就是青,「角」就是觸角。因此「青角」是個剛到這個國家(指美國),缺乏經驗,尚顯稚嫩的人,如果他不想惹人嫌,就得小心翼翼地探出他的觸角。
我當初也是這麼一個「青角」。
別以為我那時承認或者說知道這個侮辱人的稱呼和我正相配!才不呢,要知道「青角」最大的特點就是總認為別人太「嫩」——
恰恰相反,我認為自己是個聰明絕頂、經驗豐富的人,我可是——按習慣的說法——上過大學的,而且從沒有怯過考場。我那時還不明白,生活才是真正的大學,學生時刻都在接受命運的考驗。故鄉沉悶的環境、增長見識的願望以及天生對成功的渴望驅使我遠渡重洋來到美國,那裡當時的條件對一個野心勃勃謀求發展的年輕人來說,比如今要好得多。我本可以在東部安頓下來,可大西部吸引著我。我打零工,用掙的錢把自己好好地包裝了一番,心中充滿快樂和勇氣,就這樣來到了聖路易斯。在那兒,好運氣引我進入一個德國家庭,讓我暫時安頓下來,當了家庭教師。這家的社交圈子裡有位亨瑞先生,他是個怪人,以制槍為業,具有一種藝術家的熱情,時常以那種源自故土的老派的自豪感稱自己為「槍匠亨瑞先生」。
他是個仁慈善良的大好人,但表面上看起來恰恰相反。他除了前面提到的那家幾乎不與任何人來往,對待自己的顧客也簡單生硬,其實顧客也只是因為他的貨好才來找他。在一次恐怖事件中他失去了妻子兒女,他從不提這事,我根據一些暗示猜測,他們是在一場突襲中被殺害的。這遭遇使他變得粗暴異常。他也許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有多粗魯。他的內心是溫柔善良的,每當我提起故鄉和心中牽掛著的家人,常會發現他的眼睛溼潤起來。
在他告訴我之前,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他這麼一個老人,偏偏會對我這麼一個年輕人表現出偏愛。自我來後,他比以前來得勤了,他聽我講課,老是纏著我,最後竟邀請我去看他——還不曾有人如此受他青睞,因此我儘量避免使用他給我的權利。看來他一點兒也不欣賞我的謹慎。一天晚上我去了他那兒,他那張怒氣衝衝的臉和招呼我時的口氣——他連「晚上好」也沒說——我至今還記得。
「昨天您呆在哪兒,先生?」
「在家。」
「那前天呢?」
「也在家。」
「呸!別蒙我了!翅膀像您這麼嫩的鳥兒,不會呆在窩裡。他們到處都伸一嘴,就是不去該去的地方!」
「那麼您說我該去哪兒呢?」
「到我這兒來,知道嗎?我早就想問您點兒事兒了。」
「那為什麼一直沒問呢?」
「因為我一直不想,聽見了嗎?」
「那什麼時候想呢?」
「沒準兒就是今天。」
「那您儘管問吧!」我一邊說一邊坐在他幹活兒的那張椅子上。
他驚奇地看著我大搖其頭。
「儘管問!就好像我想跟一個‘青角’談話之前還得先徵求他的同意似的。」
「‘青角’?」我重複了一遍,皺起眉頭,因為我感覺受到了侮辱。「我想,亨瑞先生,您這話是沒留意脫口而出的吧?」
「別自以為是了,先生!我是想好了才說的,您就是個‘青角’,簡直太青了!您那些書本都裝在您腦子裡,這不假。奇怪的是您教給那些人什麼。這個年輕人很清楚星星離這兒有多遠,內布卡特納國王在磚頭上寫了些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有多重!——因為他知道這些,就以為自己是個聰明傢伙了!可是您給我聽明白,只有把鼻子插到生活裡去——大概得五十年吧——您才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聰明。您現在知道的那些東西算不了什麼,簡直什麼也不是。您現在的能耐更是沒有用。您連開槍都不會!」
他用一種極端輕蔑的口氣說出這番話,而且他那麼肯定,好像他自己說的話非常正確。
「不會開槍?哼!」我微笑著回答。「這大概就是您要問我的問題吧?」
「對,這就是。那麼清說吧!」
「您只要交給我一支好槍,我就回答,否則就不。」
他把正鏇著的槍膛放到一邊,起身走近我,用驚奇的目光打量著我。
「交給您一支槍?決不!我的槍只交到能給我帶來榮譽的人的手裡。」
「我有這樣一雙手。」我向他點著頭。
他又斜眼打量了我一下,坐下去,重新開始鏇他的槍膛,嘴裡嘟囔著:
「好一個青角!放肆得簡直能把我逼瘋!」
我隨他去說,因為我瞭解他。我抽出支菸點上。接下來大概有一刻鐘的工夫誰都沒吱聲。後來他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邊把槍膛舉起來對著光看,一邊說:
「打槍可比看星星或者念內布卡特納國王的磚頭難,知道嗎?您摸過槍嗎?」
「經常摸。」
「也瞄過準兒,扣過扳機?」
「我想是的。」我給逗樂了。
「打中了嗎?」
「當然!」
他一下子把檢視過的槍膛放下,再次看著我說道:
「打中了,當然!可打中了什麼?」
「自然是靶子了。」
「什麼?您是當真要哄騙我嗎?」
「是宣告,不是哄騙。這是真的。」
「見鬼去吧,先生!真不明白您是怎麼回事。我相信,就算是射一堵有十米長五米寬的牆,您也得射偏了。可您還在這兒一本正經地發表宣告,簡直能把人氣炸了。我可不是您教的那個小孩兒知道嗎?像您這樣的一個青角、書蟲,也想打槍!鑽在那些土耳其、阿拉伯、還有別的什麼破書堆裡,還想有時間打槍!把那邊釘子上掛著的那支老槍拿下來做個瞄準兒的樣兒!這是杆獵熊槍,是我的手拿過的最好的槍。」
我走過去,把槍摘下來,端起來瞄準兒。
「哈羅!」亨瑞喊著跳起來。「這是怎麼回事兒?您拿這槍就像拿一根手杖,這可是我所知道的最重的一杆槍啊!您有這麼大勁兒嗎?」
我不答話,用右手抓住他繫著紐扣兒的上衣下襬和褲帶,把他舉了起來。
「行了行了!」他大叫。「放開我!您比我的比爾勁兒大多了呢。」
「您的比爾?他是誰?」
「是我兒子,他——不提這個了!他死了,跟別人一樣。他答應要做個有能耐的人,可我不在的時候,他和他們一塊兒被殺了。您和他個頭兒差不多,眼睛幾乎跟他的一樣,嘴也是。所以我對您——喏,這不關您的事兒!」
一種深刻的悲哀布在他臉上,他用手抹了一把,以慣用的語氣說下去:
「可是先生,以您這樣的力氣,卻一心撲在書本上,太可惜了。您該鍛鍊身體!」
「我練了。」
「真的嗎?」
「真的。」
「拳擊?」
「我們那兒不練這個。但是體操和摔跤我都練。」
「騎馬呢?」
「也練!」
「擊劍呢?」
「教過別人。」
「先生,別吹牛!」
「您想試試嗎?」
「謝謝了!已經夠了!還得幹活呢。坐下坐下!」
他回到他的椅子那兒,我也按照他說的做了。接下來的對話只是在蹦單字罷了,亨瑞的腦子裡似乎正轉著什麼重要的事兒。忽然,他從他的活計上抬起頭來,問道:
「您搞數學嗎?」
「數學曾是我最喜歡的學科之一。」
「代數、幾何?」
「當然!」
「丈量土地呢?」
「尤其喜歡。我經常帶著測量儀器到處跑,就是為了自己開心。」
「您能測量?是真的?」
「是的。我參加過測量長度和高度的工作,雖然我不想說自己是個合格的測量師。」
「哦——很好,好極了!」
「您為什麼問這個,亨瑞先生?」
「我自有原因,明白嗎?您現在還不用知道這個,到時候會知道的。我先得——哦對,我先得確信您會打槍。」
「那就考考我吧!」
「我會的;這您就放心好了。您明天早上什麼時候開始上課?」
「八點。」
「那就六點來找我吧!我們去靶場,我在那兒枝槍。」
「為什麼那麼早?」
「因為我不想等太久。我要用事實證明您是個‘青角’。不過這會兒不說這個了,還有別的更重要的事兒要幹。」
他從一個盒子裡拿出一塊多稜鐵,開始挫它的角兒。我發現它的每一面上都有一個孔。
他幹得是那麼聚精會神,似乎完全忘記了我的存在。他的眼睛閃著光,當他不時地打量他的作品時,幾乎帶著一種愛慕的表情。這塊鐵對他一定非常重要。我很想知道原因,於是問他:
「用這個也能做成槍的零件兒嗎,亨瑞先生?」
「對」,他答道,好像才想起來我還在那兒。
「可我沒見過哪種槍還有這麼一個部件兒」,我提出了質疑。
「我認為有。會有的。大概會叫亨瑞牌兒吧。」
「啊,是一項新發明?」
「是的。」
「那麼能告訴我這個秘密嗎?」
好一會兒工夫,他往那些孔裡面看著,向各個方向轉動那塊鐵,幾次把它放到槍膛末端,最後終於說道:
「能,我信任您,因為我知道,雖然您是個地地道道的‘青角’,可您善於沉默。所以我可以告訴您這東西將來是個什麼。這是個接套,是二十五發的連發槍。」
「不可能!」
「住嘴!我還沒有傻到去做不可能的事情。」
「可您必須得有能裝二十五發子彈的彈倉!」
「我有。」
「那它們會又大又不輕便,會礙事的。」
「只有一個彈倉。很輕便,一點兒也不礙事。這塊鐵就是彈倉。」
「用它作彈倉?熱度問題怎麼辦?彈倉不會變得太熱嗎?」
「決不會。槍膛的材料和處理方法是我的秘密。再說,有必要一發接一發地把二十五發子彈一下都打出去嗎?」
「很少。」
「就是嘛!這塊鐵會通過一個特殊的機械裝置滾動。二十五個孔裡裝二十五發子彈。每打一槍轉一下,把下一顆子彈推進槍膛。這個念頭我轉了好多年都沒成功。現在看來行了。我這個槍匠已經有了個好名聲,現在我就要名聲大振了,我會掙到很多錢。」
「外加一顆壞良心!」
他驚奇地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後問:
「一顆壞良心?怎麼會?」
「您不認為,一個殺人兇手得有顆壞良心嗎?」
「該死!您難道想說我是個殺人兇手嗎?」
「現在還不是;可很快就是了,因為助長殺人和殺人一樣嚴重。」
「見鬼去吧!我不會助長殺人行為的,哪怕只有一次。」
「一次?可能會是一次大屠殺!您想想看:一旦您造成了能一氣兒連發二十五發子彈的槍,而這槍隨便到了哪個無賴手裡,那麼不久,那邊的大草原上、原始森林裡、山谷中就會爆發一場殘酷的大屠殺。那些可憐的印第安人會像草原狼一樣被打死,再過些年就再也沒有印第安人了!您想讓您的良心背上這個包袱嗎?」
他瞪著我不做聲。
「而且」,我接著說,「如果每個人都能買到這件兇器,您在很短時間內就能賣掉成千上萬支,可野馬野牛以及一切印第安人賴以生存的野獸就要滅絕了。成千上萬的壞獵人會帶著您這種連發槍到大西部去。人和野獸會血流成河,用不了多久大峽谷兩側地帶就會了無生機了。」
「該死!」他喊起來。「您真是剛剛從德國到這兒來的嗎?」
「是的。」
「以前從沒來過?」
「沒有。」
「難怪是個純純粹粹的‘青角’!而且這個年輕人還這麼多話,就好像他是所有印第安人的祖宗,已經在這兒活了上千年了似的!年輕人,別以為您能打動我!就算一切都像您說的那樣,我也決不會想到要開一家造槍廠的。我是個孤獨的人,願意一直孤獨下去。我沒有興趣去和上百個乃至更多的工人生氣。」
「如果是為了掙錢,您可以為您的發明申請專利,然後把它賣掉。」
「您等著瞧吧,先生!到現在為止,我得到了我需要的一切。而且我想,就是以後,我沒有專利也不會受什麼苦。現在您回家去吧!我沒興趣聽一隻翅膀還沒長硬、還不會唱歌的烏兒在這兒卿卿喳喳了。」
我一點兒也不在乎他的這些粗話,他就是這樣,我很清楚,他喜歡上我了,想在各方面盡其所能幫助我。於是我把手伸給他,等他用力握過之後,就走了。
我還不知道這個晚上對我有多麼重要,也想不到那杆被他稱為老槍的沉重的獵熊槍和尚未完成的亨瑞連發槍在我以後的生活中扮演了多麼重要的角色。第二天早上我很興奮,因為我打槍打得很多也很好。我堅信自己能經受住老朋友的考驗。
清晨六點我準時到了他那兒,他已經在等著我了。他把手伸給我,一絲嘲諷的微笑在他蒼老粗糙的臉上一掠而過。
「歡迎,先生!您看上去好像必勝無疑!您以為您會射中我昨天晚上提到的那堵牆嗎?」
「我希望如此。」
「那我們就出發吧!我拿一杆輕點兒的槍,您扛那杆獵熊槍。我可不想拖著這麼個累贅。」
他挎上一支較輕的雙筒來復槍,我拿上他不願扛的那支老槍。在他的靶場上,他給兩支槍都上了膛,自己先用來復槍打了兩槍,然後輪到我打獵熊槍了。我還不熟悉這支槍,第一發打到了靶子上黑色區域的邊緣。第二發就好多了。第三槍正中靶心,接下來幾顆子彈都是從第三顆打出的洞裡穿過去的。我每打一槍,亨瑞的驚訝就增長一分。我又試了試那支來復槍,當我取得了同樣的成績以後,他已經相當驚奇和激動了。
「先生,您要麼有魔鬼相幫,要麼天生就該是個牛仔!我還從沒見過哪個青角能這樣打槍!」
「魔鬼沒幫我,亨瑞先生」,我笑道。「我可不想跟魔鬼有什麼瓜葛。」
「如果當牛仔就是您的責任,甚至是您的義務,您對此有興趣嗎?」
「怎麼沒有?」
「那好,讓咱們看看這個‘青角’能成就點兒什麼。您能騎馬吧?」
「萬不得已的時候。」
「萬不得已的時候?就是說不像您打槍那麼棒?」
「呸!騎馬有什麼大不了的!可上馬太難了。一旦我騎上去,大概就沒有哪匹馬能把我摔下來了。」
他審視著我,看我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看我自然輕鬆的樣子,於是他說道:
「是這樣嗎?您大概想膘在馬鬃上吧?那您就錯了。您說得很對:上馬最難,因為您得自己上去。下馬就容易多了;馬會幫忙的,所以就快多了。」
「可馬不幫我的忙!」
「是嗎?咱們看看再說!您有沒有興趣試一試?」
「有興趣。」
「那走吧!現在是七點,您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我們到馬販子吉姆-科爾納那兒去,他有一匹紅鬃白馬,它會幫您的忙的。」
我們轉回城裡,去找那馬販子,他有一個寬闊的跑馬場,周圍是一圈馬廄。科爾納本人走上前來問我們要幹什麼。
「這位年輕人聲稱沒有馬能把他甩下來,」亨瑞解釋道。「您怎麼想,科爾納先生?您想不想讓他試試您那匹帶紅鬃的白馬?」
那馬販子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番,然後滿意地點點頭。
「這副骨頭架子看上去不錯,有彈性;再說年輕人不像老年人那樣容易摔斷脖子。如果這位紳士願意試試白馬,我沒意見。」
過了一會兒,兩個夥計把那匹配好鞍的馬牽出馬廄。馬很不老實,一心想要掙脫。老亨瑞為我擔起心來,讓我放棄。可我呢——一是並不害怕,二是這可是一件事關榮譽的事。我讓人給我根鞭子,綁上馬刺,然後試著躍上馬背,馬不樂意,我試了好幾次才成功。還沒等我在馬背上坐好,夥計們就忙著跑開了,馬則四蹄騰空一躍而起,接著又躍向一邊。我抓住鞍子,腳剛伸進馬鐙,馬就開始的蹶子,並對著牆衝過去,要把我蹭下來。接下來是騎手和馬之間的一場惡鬥:我僅有的一點兒手段全都用上了,大腿也用了全力,我贏得了最終的勝利。下馬的時候,我累得腿直顫悠;那馬也渾身淌汗,大團大團地口吐白沫,現在它變得馴服了。
馬販子為他的馬擔起心來。他讓人給馬裡上單子,牽著慢慢地遛,隨後他轉向我。
「這我可沒想到,年輕人。我還以為,馬剛一跳您就會立刻躺在地上。您不用付錢,如果您願意幫我一個忙,您就以後再來,給我把這匹馬馴得服服帖帖的!這馬十塊錢可不能賣,因為它可不是匹一般的馬,如果它被馴服了,我就能做筆好買賣。」
「如果這樣,我是非常樂意的。」我回答道。
自從我下了馬,亨瑞還一言未發,只是一個勁兒地搖著頭看我。這會兒他把手一拍,喊道:
「這個‘青角’真是個不一般的‘青角’,簡直是非同尋常!非但沒把自己摔到地上,反倒把馬累了個半死!這是誰教給您的,先生?」
「是命運——有一天它把一匹從不讓人騎的匈牙利草原馬送到了我胯下,我一步步制服了它,自己也差點兒丟了性命。」
「感謝那傢伙!謝謝那把老軟墊椅子,它不會反對我在它上面坐一坐的。來,我們走吧!我頭暈得厲害。不過我沒白看您打槍和騎馬,這您可以相信。」
於是我們就各自回家了。接下來的兩天他都沒露面,我也沒機會去看他。到第三天下午他來找我了,他知道我這會兒沒事兒。
「您有興趣和我一塊兒去散步嗎?」他問。
「去哪兒?」
「到一位很想認識您的先生那兒去。」
「想認識我?為什麼?」
「這您準能猜出來:因為他還從沒見過‘青角’。」
「那我去,他會目瞪口呆的。」
亨瑞今天的神色顯得格外狡黠、活潑。以我對他的瞭解,他這是想讓人驚喜一下。我們穿過幾條街後,他領著我走進一家店鋪,店鋪有一扇朝街的寬大玻璃門。他走得那麼快,我都來不及看清玻璃門上的金色字母,但我似乎看見了「辦公室」和「測繪」這兩個字。不久事實就證明,我沒有看錯。
三位先生坐在那兒,他們極熱情地迎接亨瑞先生,對我則客客氣氣,帶著掩飾不住的好奇。桌上攤著地圖、圖紙,其間是各種測量工具。原來我們是在一家測繪事務所裡。
我鬧不清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他沒什麼要訂購或是要諮詢的,彷彿只是為了要海聊一番才跑到這兒來。談話不一會兒就熱烈起來,毫不奇怪,話題最終轉到了屋子裡的測量工具上,我很高興,因為假如談美國,我知之甚少;談這個,我就能很投入地參加談話了。
亨瑞今天似乎特別熱衷於丈量土地的技術。他什麼都想知道,我被引入談話之中,在那兒一個勁兒地解答問題,解釋各種工具的用途,講述地圖和圖紙的繪製。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青角’,竟然沒有覺察到他的用意所在。直到我大談了一番座標測繪、極點測量法、對角線測量法、周邊量法、重複法、三角法的實質和區別之後,才注意到那三位先生在悄悄地向槍匠』點頭,發覺事情有點兒奇怪。我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亨瑞示意我想走了。他沒有反對。告別時的氣氛比見面時還要熱烈——這次他們對我也很熱情。
離開測繪所後,亨瑞把手放在我肩上,臉上滿意十足的樣子。他說:
「先生,男子漢,小夥子,‘青角’,您讓我很開心!我真為您感到驕傲!」
「驕傲?為什麼?」
「因為您的表現超過了我的推薦和那些人的期望!」
「推薦?期望?我不明白。」
「其實,這事兒很簡單。前一陣兒您說您會丈量土地,為了證實一下您是不是在吹牛,我把您帶到那些紳士們那兒,他們是我的老熟人,我想借他們探探您的虛實。而您,肚子裡確實有貨,很給面子。」
「吹牛?亨瑞先生,如果您認為我幹得出那種事來,我就不會再去看您了!」
「別逗了!您不會剝奪我這個老頭因見到您而感到快樂的權利吧——您知道這個,是因為您像我的兒子。您大概去過馬販子那兒了吧?」
「每天早上都去。」
「您騎那匹白馬了?」
「騎了。」
「它出息了沒有?」
「我想是的。只是我懷疑買主是否也能像我一樣對付它。它只跟我熟,別的無論什麼人都得被它甩下來。」
「我很高興,太高興了!看來,它只想馱‘青角’。跟我一塊兒過這條橫街吧!我知道那邊有家餐廳,吃的很不錯,喝的更好。您考得棒極了,得慶祝一下。」
我搞不懂亨瑞——他像是換了個人。他,一個孤僻、內向的人,要上一家餐廳去吃飯!他的臉也異於平常,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響亮快活。他提到了考試,這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但在這兒,它也許沒什麼特別的含義。
從這天起亨瑞天天來看我,就好像我是一個他很快會失去的親愛的朋友。但是他不容我對這種偏愛感到自豪,隨時準備著用「青角」這個氣人的字眼兒給我潑一盆涼水。
奇怪的是,我任教的那個家庭也起了變化。父母顯然越來越重視我了,孩子們也變乖了。他們悄悄注視我的目光令我不解,可以說很親切,也可以說很惋惜。
就在對測繪所的造訪之後過了大約兩星期的一天,女主人請我那天晚上不要出去,和他們全家一起吃晚飯。她解釋說亨瑞先生要來,此外她還請了兩位紳士,一位名叫塞姆-霍肯斯,是個有名的牛仔。我這個‘青角’還沒聽說過這名字,但我希望能認識一位真正的甚至是有名的牛仔。
由於我是常客,所以用不著等鈴響,而是提前幾分鐘就在飯廳裡了。令我驚奇的是,我在那兒看到的不是日常的佈置,而是像過節一樣。五歲的小艾米獨個兒在屋裡,把手指伸進果醬里正在偷吃。我一進去,她慌忙縮回手指,在淺金色的頭髮上蹭。當我舉起右手要懲罰她時,她跳過來向我咬了幾句耳朵;為了彌補她的過錯,她向我透露了那個傷透了她的心的秘密。我以為我聽錯了,她在我的要求下重複道:「你的告別宴會」。
我的告別宴會!這怎麼能是真的呢!也許這孩子聽錯了,我只是微微一笑。接著我聽見前廳裡的聲音。客人們到了,我走過去問候他們。他們三人是一起到的,後來我得知他們是約好的。亨瑞向我介紹一個看上去有些呆板而不靈活的年輕人:布萊克先生,隨後是塞姆-霍肯斯,那個牛仔。
那個牛仔!我得承認,當我驚奇地盯著他看時,樣子大概不太機靈。這麼一個形像我可還從沒見過。當然後來我又見識了很多。
如果說這個人本來已經夠引人注目的了,那麼,他站在會客廳裡,就像站在曠野裡一樣,不摘帽子,手裡拿著槍的樣子就更加深了這種印象。請想像這樣一副外貌:
在一頂氈帽——它的年頭兒、顏色、形狀讓最敏銳的人猜破了頭也猜不出來——那垂頭喪氣的帽簷下,從一部森林般茂密蓬亂的黑鬍子間探出一個大得嚇人的鼻子。由於那把茂盛的大鬍子的緣故,除了過分龐大的鼻子以外,臉上其餘部分就只看得見兩隻極其靈活,顯得聰明能幹的小眼睛了,它們帶著狡黠落在我身上。這個人就像我打量他一樣也在專注地打量我。
支撐著這麼一個腦袋的身體膝蓋以上的部分都藏在一件舊羊皮獵裝裡,它顯然是為身材更魁梧的人做的,使這個小個子看上去像一個為了好玩兒而穿上祖父睡袍的孩子。從這可憐巴巴的包裝裡伸出兩條幹瘦的羅圈兒腿,穿著條褲腿已破成一縷一縷的印第安式的褲子,年頭兒多得大概這個小個子二十年前就穿不下了,因此整雙高統靴都露了出來。這靴子是那麼大,一旦遇到緊急情況,靴子的主人甚至可以把自己整個兒藏在裡面。
這個有名的「牛仔」手裡拿著杆槍,這樣槍更像是一根棍兒。此時此刻,我想不出有什麼比這麼一幅草原獵人的漫畫更令人生氣了。但沒用多久,我就拜服了這個奇特的小個子。
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之後,他用一種細弱的童聲問那槍匠:
「這就是您講過的那個年輕的‘青角’嗎,亨瑞先生?」
「是的。」對方點頭回答。
「哦!我看著不錯。但願他也喜歡塞姆-霍肯斯,嘿嘿嘿嘿!」
這時門開了,他笑著轉向門,那尖細、特別的笑聲我日後又聽到過千百回。男主人偕妻子出現了,他們問候獵人的方式讓人覺得他們以前就見過面,接著他們就請我們進餐廳。
我們進了餐廳,被引到座位上後,塞姆-霍肯斯指了指他那根射擊用的老棍子。
「一個真正的牛仔從來都是眼不離槍,更不用說我對我的利迪了。我要把她掛在那邊的窗簾扣兒上。」
這麼說他管他的槍叫利迪!後來我才知道,把自己的武器當活物對待並給它取個名字,這是一些牛仔的習慣。他把槍掛上後又要掛他那頂舊帽子。當他摘下帽子時,我嚇了一大跳:他所有的頭髮還掛在上面。那血紅的禿腦袋,著實讓人大吃一驚。女主人叫起來,孩子們也盡其所能地尖叫著。他卻轉向我們平靜地說:
「別害怕,女士們先生們,沒什麼大不了的。過去我也規規矩矩地頂著我自己的頭髮來著,沒人敢反對,直到一二十個討債鬼來偷襲我,把我的頭髮連頭皮一起扯了下去。那滋味兒可真不好受,不過我挺過來了,嘿嘿嘿嘿!後來我去了tekama,在那兒給自己買了張新頭皮,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它叫做假髮,花了我三捆海狸皮。不過沒關係,新頭皮比舊的舒服多了,尤其是夏天,出汗的時候可以摘下來,嘿嘿嘿!」
他把帽子掛好,假髮重新扣在腦袋上。接著他又脫下外套罩在一把椅子上。這外套補過很多很多次,縫上去的皮子一塊摞著一塊,於是外套變得又硬又厚,大概沒有一支印第安人的箭能把它射透。
這下我們能完全看見他彎曲的瘦腿了。他上身穿一件皮質打獵背心,腰間插著一把刀和兩支手槍。他把椅子拉向桌子,先向我,又向女主人狡猾地看了一眼,問道:
「在開始吃飯之前,我的女士是否要告訴這個青角,今天這是為了什麼?——如果我沒搞錯的話。」
「如果我沒搞錯的話」這個說法是他的口頭禪。女主人點點頭,轉向我,指指那位年輕的客人。
「您還不知道布萊克先生是來接替您的吧,先生?」
「來……接替……我?」我震驚地說。
「是的。我們今天就得為您餞行,我們只好找一位新老師。」
「為我……餞行……?」
今天我得感謝命運,當時自己沒被拍下來,我在驚駭之中肯定露出一副蠢相。
「是的,為您餞行,先生」,她友好地微笑點頭,讓我覺得很不合時宜,我自己可笑不出來。「本應該通知您的」,她補充道,「我們已經喜歡上了您,但又無法阻攔您。同您告別,我們感到非常遺憾,在此我們向您致以最美好的祝願。請您明天就啟程吧。」
「啟程?明天?去哪兒呢?」我吃力地說出這些話。
這時坐在我旁邊的塞姆-霍肯斯用手拍著我的肩膀笑了。
「去哪兒?跟我去大西部!您出色地通過了考試,嘿嘿嘿嘿!其他測繪員明天出發,不會等著您的。您註定要跟著走。迪克-斯通、威爾-帕克,還有我,我們是嚮導,沿著海岸山脈,直到德克薩斯。別以為您還能貓在這兒當您的‘青角’。」
我這才恍然大悟:一切都是串通好了的。測繪員,沒準兒還是為一條計劃中的大鐵路搞測繪呢。多麼令人興奮的想法啊!我根本用不著發問,就得到了答覆,因為亨瑞走過來抓住我的手。
「我已經說過為什麼喜歡您。在這兒,您是個正派人,可家庭教師不是您當的,先生,根本不是,您得去西部。所以我請了大西洋——太平洋公司對您進行考察,但沒告訴您。您考得很好,這是聘書!」
他把文書遞給我。我一眼望去,看到那上面寫著我將得到的報酬,眼睛立刻蒙上了一層淚水。他繼續說下去:
「是騎馬去,所以您需要一匹好馬。我把您自己馴服的紅鬃白馬買下來了,您應該得到它。您還得有武器。我要把那支獵熊槍給您,它又舊又重,我用不了,可您用它每槍都能打中靶心。您意下如何,先生,啊?」
我先是一言不發,等我能夠再次開口的時候,我想謝絕這些禮物,但沒能成功。這些好人打定了主意要讓我幸福,如果我一味拒絕,將會深深地傷害他們。為了不讓我們這會兒-嗦個沒完,女主人在桌邊坐了下來,我們也只好效仿她。大家吃起飯來,我的事情則暫且放下不談。
捱到吃完飯後,我才搞清該知道的一切。那條鐵路將從聖路易斯起,穿過印第安人區域、德克薩斯、新墨西哥、亞利桑那和加利福尼亞,直通到太平洋海岸,人們計劃將如此漫長的路線分成小段進行勘察測量。我和另外三個測繪員由一位總工程師領導,分到了位於紅河源頭與海岸山脈之間的一段。三個可靠的嚮導塞姆-霍肯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將帶領我們去那兒,一大群勇敢的牛仔會在那兒確保我們的安全。此外我們還會得到所有要塞駐防隊伍的保護。為了給我個大大的驚喜,這一切直到今天才告訴給我,自然是相當的晚。不過我的裝備已經大小俱全,這我就放心了。也就是說,我除了去向我的同事做自我介紹,就沒什麼可做的了,他們正在總工程師家裡等著我。我是在亨瑞和塞姆-霍肯斯的陪伴下去的,在那裡我接受了人們熱情的問候。
第二天早上我到那個德國家庭告別完,又去找亨瑞。他熱情地搖著我的手,用粗魯的方式打斷我表示感謝的言辭:
「住嘴,先生!我送走您,只是為了讓我的老槍再有發言的機會。等您回來,給我講講您的見聞經歷!那時自然知道您還是不是,但到現在為止您一直是不肯承認的‘青角’!」
說完他把我推出門去,在他關上門之前,我看到了他眼中含著淚水。
到了九月初,我們已經幹了三個月,可還沒有完成任務,而別的組大多數人已經回家去了。這裡有兩個原因。
在我們著手真正的工作之前,先得耗費時日,騎馬、艱苦跋涉、做大量的比較測量。還有一情況是我們所在的是個危險的地區,有奇奧瓦人、科曼奇人、阿帕奇人出沒,他們不願意這個地方修什麼鐵路。我們必須十分小心,時刻保持警惕,這樣我們的工作自然就拖延了很久。
考慮到印第安人的存在,我們不能打獵吃野味,那樣會被他們發現並尾隨我們;我們更多地是從桑塔非派來的牛車那裡得到食物。但這種補給方式又極不固定,有很多次,我們無法繼續前進,因為我們得等牛車來。
第二個原因是我們這夥兒人的組成。前面提到,在聖路易斯時總工程師和三個測繪員熱情地問候了我,由此我期待著一次成功的合作;只可惜,我被欺騙了。
我的同事都是地道的美國佬,他們把我看作「青角」、缺乏經驗的「荷蘭人」——在這兒,這個詞兒是罵人話。他們只想掙錢,不大理會任務是否認認真真地完成了。我這個誠實的德國人成了他們的絆腳石,很快他們就收回了對我的好意。我不讓自己為此煩惱,只管盡職工作,我甚至做得更多,因為我在短短一段時間內就發現,他們其實沒有多少專業知識。他們把最難的工作推給我,自己卻過著十分清閒的日子。我沒有提出任何異議,我一向認為,人承擔的越多,越能變得堅強。
總工程師班克洛伏特還算是他們之中最能幹的一個,可惜他喜歡喝燒酒。從桑塔非運來了幾桶這種既誤人又誤事的酒,從此以後,他擺弄白蘭地的時間超過了擺弄測繪儀器的時間。有時他會酩酊大醉,一天裡倒有半天躺在地上。三個測繪員裡格斯、瑪西、貝靈,他們和我一樣都得出酒錢,所以為了不吃虧,他們就跟班克洛伏特比著喝酒。可以想見,這些先生們也常常是腦子不太清醒的。我因為基本上不喝燒酒,成了唯一干活兒的人,他們那些人總是處在喝酒和醒酒的交替之中。然而我並沒有為此得到感謝,充其量只有貝靈明白我在替他們苦幹——雖然我完全沒有這個義務。不言而喻,在這麼一種狀況下,我們該做的工作就遭殃了。
其他人也指望不上。我們剛到集合地時見到了十二個正等著我們的牛仔。一開始,作為一個新手我自覺很受他們尊敬,可沒過多久就發現他們都是些層次很低的人。
他們應該保護我們並協助我們的工作。其實在整整三個月裡沒有發生任何需要他們保護的事情;至於他們的協助——我完全有理由說,全美國最懶的十二個人到這兒聚會來了。
在這樣的情形下,這班人馬怎能不是亂糟糟的一團呢!
從名分和職責上看,班克洛伏特是發號施令的人,而且他也確實做出了這麼一副樣子來,可沒人聽他的,於是他就以我聞所未聞的方式罵罵咧咧,到酒桶那兒去犒勞自己。裡格斯、瑪西、貝靈也好不到哪兒去。雖然我很有理由佔據領導地位,但我沒這樣做,即使這樣做了,也是做得不露聲色,人不知鬼不覺的。一個像我這樣沒經驗的年輕人是不被這些人放在眼裡的。如果我傻乎乎地貿然站出來發號施令,結局肯定是引起一場鬨堂大笑。不,我得悄沒聲兒地小心行事,就像一個善於牽著倔強丈夫的鼻子,讓他不知不覺跟著走的聰明妻子。我大概每天要被那些半野蠻不聽指揮的牛仔們叫上十次「青角」,可他們在不知不覺地跟著我轉。我故意要讓他們以為,他們是在按自己的意願做事。
在這方面,我得到了塞姆-霍肯斯、迪克-斯通和威爾-帕克的有力支援。第一個已經向諸位介紹過了,後兩個也值得形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