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什麼辜負我地,盡力而為,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你沒辜負你自己就夠了,我一個快死的老頭子,禁不起你這麼說。」老人又閉上眼睛。
駐京辦主任臉部的肌肉開始情不自禁地抽搐起來,他在北京見過牛逼自負的大
人物海了去,卻沒見過這麼把自己當人物的老頭。
「老師,我有些問題想向你請教。」曹部長小心翼翼道。
「沒空,沒看見我正上班?」老頭隱隱不悅道。
曹部長尷尬地站在那裡,安靜等待下文。
駐京辦主任恨不得上去敲打敲打這個目空一切地老傢伙。其他三個地方高官則開始揣測老人的真實身份,或者說以前地榮耀。
在北京,太多的光環沉澱在凝重的歲月中,太多的榮耀消散在權力漩渦中,但有心人,總能看出其中的奧妙,看出的,爬得更高,走得更遠,看不出的,逆水行舟,一退再退,直到消失。
「唉,算了,什麼時候有空你來趟我住的地方,我們談談。」老人最後嘆了口氣,睜開那被歲月侵蝕得有點混濁的眼睛,深深望了眼這位曾經的得意門生。
「有空有空,只要老師有空就成。」曹部長趕緊道。
「行了,回去吧,別妨礙我工作。」閉上眼睛的老人揮揮手。
樂呵呵的曹部長跟他告別後就掉頭走人,身後四個俱是前途似錦的官場男子各懷心思。「曹部長,你老師以前是幹什麼的。」孫省長知道這種問題他不好開口,所以示意這個駐京辦主任來問。
「他啊,了不得的人物,二十年前趙師道見到他都得跟我一樣叫聲老師,其實我們那一批人,多半把他當老師。」曹部長感慨道。
「那他為什麼……」駐京辦主任雖然明知道自己這麼問不妥,卻敵不住強烈的好奇心。
「也許是等一個人吧。」
曹部長笑容苦澀,擺擺手示意不再討論這個話題。
這個時候一男一女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們甚至都沒有察覺,若是平常,他們一定會停下腳步望望這對男女。
那女人穿著一件雪白唐裝上衣,繡有鳳凰,精緻驚豔,一件麻木料的褲子,樸素卻極合身,一雙紋古體草書的布鞋穿在她腳上顯得靈氣盎然,這樣的女人自然是令世俗人自慚形穢的。
但她身邊的男人卻絲毫不遜色,慵懶,散漫,閒淡,所有跟女人心目中英雄或者梟雄該有氣質相悖的東西,這個男人身上都有,但偏偏是這樣,他卻顯得那般從容和自負。慵懶,是因為他已再無想敗之人。散漫,是因為他已經贏得佳人。閒淡,是因為他為了她而淡出了天下,淡出了江湖。
「哥,這是你第二次來吧。」那女人淡笑道。
「你應該是第一次。」那男子點點頭,一隻手插在褲袋裡,一隻手託著件外套,白色線衫,黑色圍巾,在這肅殺的季節、沉重的城牆中,有種鮮明的對比。
「第二次,剛剛跟無道來過。」女人微笑道。
「那你還拉著我來,你以為我像你這麼有閒情雅緻,今天凝冰要回來,我得先去把空調和熱水器開著。先說好,最多陪你逛半個鐘頭!」男人沒好氣道。
這一刻,他們剛好穿過檢票口。
那個猛然睜開眼睛的老人,呆坐在破椅上,百感交集的混濁淚水流滿了蒼老幹縐的臉頰。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
這個男人終於來了。
他多麼希望這個男人這輩子都不要來這紫禁城,起碼在他死之前都不要來這個被雨水沖刷二十年但血跡似乎仍在的地方。
可他又希望這個男人能來,希望他能夠解開那個死結。
本該即將走出故宮的曹部長這個時候隨意回頭,卻見到他這輩子最震撼的一幕,而其他那四個人亦是瞠目結舌。
那位老人顫顫微微站起身,渾然不顧坐了二十年修了再補補了再修的椅子跌倒,使出最大也是最後的力氣小跑到那個男人面前,撲通,跪在他面前。
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停下視線。
除了葉河圖。
「河圖,二十年前所有的錯,我一個人來扛,你不要再跟我那些學生過不去了,我求你了,如果二十年後你還不消氣,我給你磕頭,磕到你消氣為止!」
說罷,那老人便磕起頭來,咚!咚!咚!
老人的頭與青石板的撞擊聲,滄桑而凝重,催人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