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利奧特,你熱心於消防志願隊,說明你的神智也是很清楚的,因為當警報器一響,他們便成了本國所能見到的最最無私精神的唯一榜樣。他們衝向前去營救任何人,而且不計個人得失。如果鎮上最卑微的人的最卑微的房屋失火的話,他會看到他的仇敵也趕來救火。而且,當他撥開灰燼尋找他的沒燒掉的卑微的物件時,對他安慰和同情的人決不止是消防隊長。」
特勞特攤了攤手。「我們在那兒看到了人愛護人就因為他是人。這是極其罕見的。因此我們要學習這種精神。」
「天哪,你好偉大!」參議員對特勞特說,「你肯定當過對外宣傳聯絡員!你真能將破傷風說成好事!像有你這樣才能的人在兌換中心擔負什麼工作呢?」
「兌換獎券唄。」特勞特溫和地回答。
「特勞特先生,」埃利奧特說,「你的鬍子怎麼回事?」
「這就是你問我的第一句話。」
「再說說我聽。」
「我是又飢餓又沮喪。一個朋友知道有個工作可找。所以我剃掉了鬍子去申請這個工作。後來我把這個工作弄到了手。」
「如果你留了鬍子的話,我想他們是不會僱用你的。」
「即使他們說我可以留鬍子,我還是要把它剃掉。」
「什麼原因?」
「因為想到了一個耶穌那樣形象的人居然在兌換獎券,簡直是太褻瀆了。」
「我實在是佩服這位特勞特。」參議員宣佈道。
「謝謝您。」
「我只是希望你別再說你是個社會主義者。你不是的嘛!你是自由企業制的擁護者呀!」
「這個選擇並不是我自己做的,請相信我。」
埃利奧特研究了一番這兩個有趣的老頭之間的關係。特勞特並沒有像埃利奧特以為的那樣,對暗示他終究不是誠實的人,而是個報刊代理人而感到受了侮辱。顯然特勞特對參議員感興趣,很欣賞他生氣勃勃和始終如一的特點,因此不想以任何方式傷害或削弱這些特點。參議員則佩服特勞特是個無賴,能把任何東西都說得合情合理,殊不知特勞特一向講的都是真話。
「特勞特先生,你可以寫出一份多麼出色的政治演講啊!」
「謝謝您。」
「律師也是這麼幹的:從毫無希望的亂糟糟的案子中想出些非常漂亮的解釋。不過,不知什麼道理,聽起來嘛總是不大對頭,聽起來就像用玩具小笛吹奏《一八一二年前奏曲》。」他向後一靠,笑了笑。「來吧———再講一講埃利奧特喝得酩酊大醉時所幹的其它壯舉吧。」
「法庭,」麥克阿利斯特說道,「肯定想要了解埃利奧特從這種試驗中學到了些什麼。」
「別喝酒了,記住你是誰,並據此行事,」參議員嚴厲地宣佈說,「不要老是在人前充當上帝,否則他們就會跟你瞎七搭八糾纏不清,把你當作隨手可得的玩藝兒,為了要嘗得到寬恕的味道而違反戒律———而且在你背後唾罵你。」
埃利奧特不願意放過這句說,「是在唾罵我嗎?」
「啊,該死的東西———他們愛你,他們恨你,他們為你痛哭,他們嘲笑你,他們每天製造關於你的新謊言,他們像無頭雞一樣直打轉轉,好像你真的是上帝,而總有一天他們會離開你的。」埃利奧特感到不寒而慄,明白他再也不可能回到羅斯瓦特縣了。
「在我看來,」特勞特說,「埃利奧特吸取的主要教訓是人們可以利用他們所能得到的一切不加區別的愛。」
「這是不是新聞?」參議員用沙啞地聲音追問。
「這個新聞就在於:一個人可以長期地施捨那種愛。如果一個人做得到,或許別人也可以做到。這就是說:我們對無用之人的憎恨以及為了他們的好處而殘酷地對待他們,這並不一定是人類天性的一部分,由於埃利奧特所作的榜樣,千百萬人就可以學會去愛和幫助他們所見到的任何人。」
特勞特掃視了每個人的臉一下,然後說出關於這個問題的最後兩個字:「歡樂。」
「普—蒂—威特?」
埃利奧特舉目又向樹上看去,他弄不明白他對羅斯瓦特縣有何看法。他原先的這些看法已經消失在那株梧桐樹上了。「如果有個孩子多好———」參議員說。
「好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孫子的話,」麥克阿利斯特打趣地說,「你可以從五十七名左右的小孩中挑選,這是根據最新的統計數字。」
除了埃利奧特以外,其它人都哈哈大笑。
「五十七個孫子是什麼一回事?」
「你的後代,我的孩子。」參議員咯咯地笑著。
「我的什麼?」
「你的野種。」
埃利奧特意識到這是一個事關重大的秘密,可是他甘願冒著暴露他嚴重病態的風險說,「我不清楚。」
「羅斯瓦特縣裡許多婦女宣佈說你是她們孩子的父親。」
「簡直是胡說八道。」
「當然是口羅。」參議員說。
埃利奧特站起身來,緊張得不得了。「這絕對不可能!」
「你表現得好像是第一次聽到似的。」參議員說,他對布郎醫生投去一瞥,露出不安的神情。
埃利奧特用手掩住眼睛,「我很抱歉,我———我似乎對這件事完全毫無印象。」
「孩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沒有呵,」他睜開雙眼,「我很好。只是在我的記憶中有一個小小的空白————你可以把它再填滿。這些女人怎麼———怎麼會說我有這種事情呢?」
「我們不能證實,」麥克阿利斯特說,「但姆沙利走遍了全縣,買通人們說你的壞話。是瑪麗·摩迪第一個說孩子的事。在姆沙利到這個鎮以後的第二天,她宣佈你是她的雙胞胎狐狸窩和旋律的父親。於是乎,這就引起了某種女性的狂熱,顯然———」特勞特點點頭,很欣賞這種狂熱的說法。
「從此全縣的女人們開始宣佈她們的孩子是你生的了。起碼有一半人相信。有一個十五歲的姑娘,她的繼父由於把她的肚子搞大而坐了牢。她現在說這是你的孩子。」
「不是的!」
「當然,這不是真的,埃利奧特。」他的父親說,「冷靜些,別激動。姆沙利不敢在法庭上提這事。他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難以收拾了。這很顯然沒有哪個法官願意聽。我們對狐狸窩和旋律驗過血型,他們根本就不可能是你的。我們無意對其他五十六個孩子再驗血了。去他們的吧!」
「普—蒂—威特?」
埃利奧特抬起眼睛望著樹,突然又記起來了在失去記憶中所發生的一切———與汽車司機打架、瘋人拘束服、電療、自殺的企圖、所有的打網球的情景、所有的為在審訊會上證明神智清醒而作的決策性的商榷。
隨著這些記憶在內部的巨大突然震動,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一個他原先就有的想法,可以把這一切立刻漂亮地、完美地解決好。「告訴我———」他說,「你們大家是不是都認為我神智清醒?」
大家一致確信他神智清醒。
「我仍然是基金會的主席嗎?我仍然能簽發支票,用它的錢嗎?」
麥克阿利斯特說,他當然能夠。
「收支狀況怎麼樣?」
「你在這一年之內沒有花掉什麼————除了訴訟費用、你在這兒的費用、送給哈佛大學三十萬塊以及給特勞特先生的五萬塊錢。」「在這方面,他今年花掉的錢比去年多。」參議員說。這是真的,埃利奧特在羅斯瓦特縣活動經費比住在療養院裡的費用要少多了。
麥克阿利斯特告訴埃利奧特說,還有三百五十萬元他可以支配。埃利奧特要了一支筆和一張支票。然後他簽了一張一百萬元的支票給他的堂兄弟弗雷德。
參議員和麥克阿利斯特跳了起來,告訴他說他們已經向弗雷德提出要給他一筆現金,而弗雷德通過他的律師傲慢地拒絕了。
「他們要整個一切!」參議員說。
「太糟糕了,」埃利奧特說,「因為他們將要拿到這張支票的,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這個話要由法院來說—
——天知道法院會怎麼說!」麥克阿利
斯特警告他說,「你絕不會料到的,你完全沒料到。」
「我若是有一個孩子,」埃利奧特說,「審訊就沒有意義了,是嗎?我的意思是,孩子會當然地繼承這個基金會而不管我的神智是否清楚。同時,弗雷德不是因為親緣關係太遠就不能得到任何東西了嗎?」
「對。」
「即使如此,」參議員說,「對羅得艾蘭州的豬玀來說,一百萬太多了。」
「那需要多少?」
「十萬元就足夠了。」
埃利奧特於是撕掉那張一百萬元的支票,寫了一張那筆款子的十分之一的支票。他抬起頭,發覺別人都很敬畏看著他,因為他說的話的重要性現在發生了深刻的影響。
「埃利奧特———」參議員說,聲音發著抖,「你是要說你有一個孩子?」
埃利奧特對他報以一個聖母式的微笑:「嗯。」
「在哪?誰同你生的?」
埃利奧特溫柔地對他們示意,要他們耐心,「到時候就會知道的,到時候就會知道的。」
「我當祖父口羅?」參議員說。他歪著他那蒼老的腦袋感謝上帝。「麥克阿利斯特先生,」埃利奧特說,「不管我的父親或其他任何人提出異議,你是不是都有責任執行我交給你的合法使命?」
「作為基金會的合法律師,我當然要盡責。」
「那好,我要求你現在起草一個檔案,這些檔案要對羅斯瓦特縣裡凡是聲稱是我的孩子的都給予合法的承認,不論他的血型。作為我的子女,讓他們享有一切繼承權。」
「埃利奧特。」
「從此以後,讓他們都姓羅斯瓦特。並且要對他們說,不管他們可能成為什麼人,他們的父親都是愛他們的。還要告訴他們———」埃利奧特住口了,舉起他的網球拍,就像是一根魔杖。
「告訴他們,」他補充道,「一定要多子多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