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如果這個怪物出臺,而且對他的這種生活方式作出合理的解釋呢?」

「那他依然是怪物一個。」

埃利奧特對此表示接受,或者看上去是這樣。對此沒有爭辯,認為最好還是去洗刷洗刷,穿好衣服,準備上路。他把他的抽屜翻了個遍,找出了一個小紙包,裡面裝的是前天買的東西:一塊肥皂、一瓶腳癬藥水,這是專為他的香港腳準備的,一瓶洗頭香波,是洗他的頭皮屑用的,一瓶滾抹除臭劑和一管牙膏。

「孩子,我很高興開始注重儀表了。」

「呢?」埃利奧特正在看瓶上的說明,這個牌子他從來沒有用過。他也從來沒有用過任何一種腋下除臭劑。

「你打扮得乾乾淨淨的,戒了酒,離開這裡,在印第安納波利斯,或去芝加哥,或者紐約,再弄一個像樣的辦公室。那麼到了開庭時,他們就會看到你和大家一樣正常。」

「嗯。」埃利奧特問他的父親以前有沒有用過除臭劑。

參議員感到受到了侮辱:「我每天早晚都洗澡,我認為這就可以對付任何令人討厭的臭氣了。」

「這上面說,你可能會得皮疹。一旦得了皮疹,就得停用。」

「如你對這個東西不放心,那就不要用它。肥皂總是好的。」

「嗯。」

「這就是我們國家的通病。」參議員說,「麥迪遜大街的那幫人使得我們大家對我們的腋窩,比起對俄國、中國和古巴這三個加在一起還要緊張些。」

這次談話,實際上是在這兩個十分脆弱的人之間進行的一次十分危險的談話,現在漂到了一小塊安全的地區。他們可以互表同意,同時無需擔心害怕。

「你瞭解———」埃利奧特說,「基爾戈·特勞特曾經寫過一大本關於一個致力於控制氣味的國家的書。這就是這個國家的奮鬥目標。這裡沒有疾病,也沒有任何犯罪,也沒有戰爭,所以他們就致力於消除氣味了。」

「你出庭的時候,」參議員說,「最好還是不要提你對特勞特的熱情。你對科幻小說裡博克·羅格爾斯這一類人物的鐘愛,在眾人心中,會使你顯得很不成熟。」

這個談話又離開了這塊安全的地區。埃利奧特在他堅持要談特勞特寫的那本名叫《哦,你能聞得到嗎?》的書的時候,語調是尖刻的。

「這個國家,」埃利奧特說,「為消除氣味搞了大量的研究專案。這些專案得到了大量的私人捐款,這是在母親們星期日挨家挨戶串門時募捐得來的。研究的目標是要找出對付每種氣味的具有特效的除臭劑。只是到了後來,這本書的主角,他也是國家的獨裁者,作出了一個傑出的科學上的突破,雖然他並不是一個科學家。這樣一來這些專案就都不必要了。他直接解決了問題的根源。」

「哦,哦。」參議員說。他根本受不了基爾戈·特勞特的故事,而且為他的兒子甚感害臊:「他找到了什麼可消除所有氣味的化學品了?」他啟發說,想盡快了結這個故事。

「沒有。我說過,這個主角是獨裁者,他不過就是把鼻子都給消滅罷了。」

埃利奧特現在在那個可怕的小盥洗室進行一次徹底的洗澡。他一面用溼紙巾噼噼啪啪地擦著身子,一面發著抖,大聲叫著,咳嗽著。

他的父親不願意看,就在辦公室裡踱來踱去,避開眼睛不去看那個令人厭惡和徒勞無益的沐浴。辦公室沒有上鎖。埃利奧特在他父親的堅持下,搬了一個檔案櫃頂住它:「若是有人進來看你赤裸著,那怎麼辦?」參議員問道。「對這附近的人,父親,我是根本沒有性別的。」

所以,參議員腦子想著這種不自然的無性別以及其它精神不正常的證據等等事兒,鬱鬱不樂地拉開檔案櫃的最上面的一個抽屜。裡面有三罐啤酒,一張一九四八年紐約州的駕駛執照,一個沒有封口的信封,是寫給在巴黎的西爾維亞的,但從未寄出。信封內是埃利奧特給西爾維亞的一首情詩,時間是在兩年前。

參議員拋開羞恥,讀將起來,希望從中可以找到點為兒子辯護的東西。下面就是他看到的詩,他讀完以後,他覺得羞恥得很。

你知道,我是自己夢中的畫家,

或許你以前不知道。還是雕刻家。

很久沒有相見。

我的最大的歡樂,

就是物質和我這一雙手

之間的相互作用。

而我將要對你做的事,

或許會令你吃驚。

比如說,如果你讀這詩時我正在你身邊,

而且你還正躺著,

或許我會讓露出你的肚子,

以便讓我用我左手的拇指甲

劃一道五英寸長的直線,

在你的xx毛的上方。

然後我再用我的食指,

是我的右手的,

深深插入你那著名的肚臍眼

右側的邊緣,

停在那裡,一動不動,也許半個小時。

奇怪嗎?

那是肯定。

參議員不覺大為震驚,特別是提到了xx毛,他覺得太恐怖了。他一輩子極少看到赤身裸體的人,大概只見過五六次。而xx毛對他來說是難以啟齒、不能想象的東西。

現在埃利奧特從盥洗室裡出來了,一絲不掛,渾身是毛,正在用一塊擦巾擦乾身體。這塊擦巾還是新的,上面的價錢標籤還在。這把參議員嚇壞了,就像是被一種從四面八方壓過來的汙穢和淫蕩的力量所緊緊包圍著似的。

這並沒引起埃利奧特的注意。他還是繼續毫不在意地擦著身子,然後他把擦巾扔到了紙簍內。黑色電話機響了。

「我是羅斯瓦特基金會,需要什麼幫助嗎?」

「羅斯瓦特先生———」一個女人說,「收音機裡說到了你。」

「哦?」埃利奧特此刻下意識地在玩弄他的xx毛。這倒沒有什麼越軌的,不過是把xx毛的圈圈拉直,然後放開又讓它復位。

「它說是他們正在努力證明你是個瘋子。」

「不要擔心,親愛的,事情沒有絕對的。」

「啊,羅斯瓦特先生———如果你走了,而且再也不回來,我們都得死。」

「我以榮譽保證,我要回來的,好了吧?」

「他們大概不會放你。」

「你認為我是瘋子嗎?親愛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想怎樣說,就怎樣說。」

「我一直都在想,人家會以為你是個瘋子的,因為你竟然為我們這一類人花費這樣的心血。」

「你以為還有什麼別的人,該在他們身上花心血的呢?」

「我從來沒有離開過羅斯瓦特縣呢!」

「值得跑一趟,親愛的。我回來以後,為什麼不能送你上一趟紐約呢?」

「啊,上帝!不過你再也不會回來了喲!」

「我以榮譽作擔保。」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我們從骨子裡感到,從空氣中聞到了,你不會回來了。」

埃利奧特現在發現有一根毛特別奇怪。他拉了又拉,一直拉到了一英寸之長。他朝下看了它一眼,然後望著他的父親,頗有點為擁有這種東西而自豪。

參議員嚇得變了色。

「我們設想要用各種方式向你告別,羅斯瓦特先生,」這個女人繼續說下去,「檢閱標語、旗幟和花束。不過,你一個人也看不見我們的。你把我們都嚇壞了。」

「怕什麼?」

「我不清楚。」她掛上了電話。

埃利奧特穿上他的新騎師襯褲。他剛把褲子穿舒帖,他父親就冷冷地開腔了。

「埃利奧特———」

「呢———?」埃利奧特正在舒服地用拇指在鬆緊褲帶下面摸動著:「這種事情當然是一種支援。我已經忘記了享有支援有多麼美妙了。」

參議員光火了:「你為什麼恨我到如此程度?」他大聲吼道。埃利奧特目瞪口呆:「恨你?父親———我不恨你。我沒有恨任何人。」

「你的一言一行都是盡其可能地打擊傷害我的。」

「不!」

「我想不清你都對我幹了些什麼,使得我現在得到這些報應,

不過欠的賬現在是必須還清。」

埃利奧特完全崩潰了:「父親————請————」

「滾開!你只會更加傷害我,我受不了任何新的痛苦了。」

「看在愛上帝的份上」

「愛!」參議員尖刻地重複了一聲,「你肯定是愛我的,是嗎?你愛我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致你粉碎了我曾經有過的一切希望和理想。還有你當然是愛西爾維亞的口羅?」

埃利奧特捂住了耳朵。

老人繼續咆哮著,噴出細密的唾沫珠子。埃利奧特聽不見他說的話,但是從嘴唇的動作也可以知道那可怕的內容,他是如何毀掉了一個女人的生活和健康,愛過他是她唯一的錯。

參議員衝出辦公室,走了。

埃利奧特放開了耳朵,穿好衣服,似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他坐下來系他的鞋帶。鞋帶繫好以後,他直起身子,凝坐在那裡,像一具殭屍。

黑電話機響了,他沒接。

不過,埃利奧特體內的某種東西在注視著時鐘。公共汽車在造鋸城肯迪食堂開車前的十分鐘,他復甦了,站起身來,噘著嘴,從他的箱子裡拿起幾件內衣,走出了他的辦公室的門。他已把和父親的這場爭吵給忘了。他步履逍遙,一副卓別林式的城裡人派頭。

他彎身下去拍拍那些歡迎他到街上來的狗腦袋。他的新衣服使他行動很不舒服,褲擋和腋下都繃得緊緊的,還咔哩咔啦地直響,就像裡面襯著報紙似的,這讓他想起了他不錯的儀表。

午餐間傳來了談話的聲音。埃利奧特聽著,但沒有露面。他沒有聽出來是誰的聲音,雖然都是他的朋友的聲音。有三個人正在愁苦地談著正是他們所缺乏的錢的事。談話經常停頓,因為思想對於他們,也像錢對於他們一樣,十分難得。

「我說,」一個人終於開啟了話閘,「窮並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這句話本是印第安納州幽默作家金·赫巴德的一個呱呱叫的笑話的前半句。

「對,」另一個人說,笑話之後,「不過,倒不如就是這樣的好。」

埃利奧特穿過街去,走進消防隊長查理·沃默格蘭姆的保險辦事處。查理並不可憐,他從來沒有向基金會申請過要任何幫助。他是本縣在真正自由企業制度下混得還不賴的大約七八個人當中的一個。貝拉美容院的貝拉也是一個。他們兩個都是白手起家,兩個都是鎳板公司的司閘員的兒子。查理身高六英尺四,寬肩膀,屁股不大,肚子不挺。他除了擔任消防隊長職務,還擔任聯邦法院執行官和度量衡檢查官。他還和貝拉在新安布洛西亞給富人設立的新商業中心合夥開了一家巴黎時裝商品店,賣些精巧的男子服飾用品和小玩意兒。他和所有的真正英雄一樣,有一個短處,他拒絕相信他有淋病,而事實是,他確實有。

查理的出色秘書因公事出去了。埃利奧特進來的時候,發現只有一個人在那兒掃地哩,他就是諾耶斯·芬納蒂。諾耶斯曾經是不朽的諾亞·羅斯瓦特紀念高階中學籃球隊的中鋒,這個隊在一九三三年保持了不敗的紀錄。一九三四年,諾耶斯掐死了他的十六歲的妻子,因為她太不貞潔了,結果他被判無期徒刑。由於埃利奧特幫忙,現在被假釋在外。他五十一歲,無依無靠。埃利奧特是在偶然翻閱《羅斯瓦特縣嘹亮號角》舊報的時候,發現他還呆在監獄裡,便幫他忙保釋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