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是你應該得到的。」

「真是感謝你。」

「人總是拿到自己應該有的。」阿曼尼達說,「是這樣的吧,本尼?」

「生活的第一法則就是如此。」本尼·威克斯說。

叫作「瑪麗」的這條工作船現在到達了它要到的柵網,進入了在本尼·威克斯餐館內的許多喝酒和吃飯的人的視界之內。

「別閒扯啦,該幹活啦。」哈里

·皮納對他的懶散兒子們喊著。

他熄掉了引擎。「瑪麗」的動力推動它滑進柵網的門,進了掛網長杆的圈圈裡面。

「聞到了吧?」他說。他想知道兒子們有沒有聞出網裡面的大魚。

兒子們死勁嗅了嗅,說他們聞到了。

網的大肚子沉在水底下,裡面可能網著魚,也可能沒有網著魚。網邊從一根杆頂到另一根杆頂作輕微的拋物線狀懸在空中。網邊只有一個地方是沒人水中的。這就是大門,同時它也是把魚———如果真有的話,喂進網的大肚子裡的口子。

此刻,哈里自己進入了網裡。他解開大門邊上的一個系索耳上的一根繩子,吊起來,從水裡拉出了網口,再把繩子拴在系索耳上。現在是再也沒有辦法跑出網了———魚是不能輕易跑出去的了。對於魚來說,這就是末日的大碗。

「瑪麗」號輕輕地擦著大碗的一邊。哈里和他的兒子們站成一行,向海水伸出鐵臂,把網拉出水面,然後又放回海里。三個人手接手地穩快地拉著,縮小著魚可以置身的地方。當這個地方變得更小了以後,「瑪麗號」溜邊穿過這個大碗的表面。

誰也沒有說話。這是個奇妙的時刻。甚至在這三個人一心一意地從海里拉網的時候,也沒有一絲風來干擾。

魚唯一可以置身的地方變成了橢圓形的池子。在它深處泛起了一陣銀角子閃爍的光彩,所能看到的就是這些。他們一把一把地繼續拉著。

魚唯一可以置身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個彎曲的槽,非常之深,就在「瑪麗號」旁邊。三個人越拉網,槽就越淺了。父親和兒子停了下來。一條琵琶魚,這是一條史前怪物,十磅重的身上密佈著下疳和肉疣的蝌蚪,浮上了水面,張開滿口鋼牙的大嘴,束手就擒了。在這條琵琶魚,這條沒有頭腦,不可食用的嚇人的軟體動物的四周,海水的表面起伏不平。底下還有大傢伙呢。

哈里和他的兒子們開始了又一輪的操作,他們一把一把地拉著,起網,又放回網。魚差不多沒有置身的地方了。不平常的是,海面反倒變得平靜如鏡了。

然後,一條金槍魚的鰭劃破了鏡面,又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魚網內成了一個歡樂而血腥的地獄。八條大金槍魚攪得水面四處翻騰,浪花飛濺。它們躍過「瑪麗號」,撞在網上,被擋了回來,許多許多次。

哈里的兒子們抓起魚叉。小的一個把他的挽鉤插進水裡,猛的一下刺進了一條魚的肚皮,這一下使得這條魚動彈不得,極端痛苦。

這條魚漂浮到了船邊,再也動彈不得,避免任何動作,生怕造成更大的痛苦。

哈里的小兒子使勁扭一下鉤子,這新的更大的痛苦使得魚直立了起來,用尾巴前行,拍的一聲倒進了「瑪麗」號。哈里用他的大槌狠狠敲打魚的頭部。魚躺下不動了。

另一條魚又噼哩啪啦地掉進來了。哈里又狠敲它的腦袋———一條又一條,直到把八條大魚都打死。

哈里笑了,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狗孃養的,孩子們!狗孃養的。」

孩子們也對他笑了。三個人顯得相當地滿足。

小兒子朝那個仙境般的餐館翹了翹鼻子。

「操他們這幫傢伙,孩子們,對不對?」哈里說。

本尼來到了阿曼尼達和卡洛琳的桌邊,手鐲叮口當作響。他把手放在阿曼尼達的肩上,站在那裡。卡洛琳放下望遠鏡,說了句喪氣話:「這真像生活。哈里·皮納活像個上帝嗅。」

「像上帝?」本尼覺得很滑稽。

「你沒聽懂我的意思?」

「我敢說魚兒一定明白。但我恰恰不是魚。不過,我要告訴你我是什麼。」

「勞駕————請不要在我們吃飯的時候說。」阿曼尼達說。

本尼輕輕乾笑了兩聲,繼續講他的想法:「我是一家銀行的董事。」

「那又怎麼樣呢?」阿曼尼達問。

「你可以知道誰破產了,誰沒有。如果說,那位是上帝,我真不願意告訴你們,這位上帝破產了。」

阿曼尼達和卡洛琳各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不信,這樣一個有男子氣概的人竟會在事業上失敗。當他們還在嘰嘰喳喳議論這件事的時候,本尼的手在阿曼尼達的肩上用勁一捏,弄得阿曼尼達痛得叫了起來:「你弄痛我了。」

「對不起,還以為你不會痛呢。」

「流氓。」

「有這個可能。」同時又使勁撳了一把,「都結束了。」他說,指的是哈里和他的兒子們。他的手掌上的一衝一衝的勁頭是要使阿曼尼達知道,他非常希望她閉上嘴,換換口味,而且他確實真的要換換口味。「真正的人現在再也不靠這個過日子了。那邊的三個浪漫分子就同瑪麗·安託瓦耐特王后和她的擠奶女工一樣沒有多大油水了。一旦破產訴訟開始———一個星期,一個月,一年之內————他們就會發現,他們的唯一經濟價值就只和我的這個餐館的糊牆紙一樣漂亮了。」值得讚揚的是,本尼並不為此而感到高興,「靠力氣過日子的時代是一去不復返了,不再需要他們了。」

「哈里這種人從來不失敗的,不是嗎?」卡洛琳說。

「他們到處都失敗了。」本尼放開了阿曼尼達。他環視他的餐館,同時要求阿曼尼達也這樣做,幫助他清點人數。他還進一步請他們和他一樣蔑視他的顧客。這些人差不多都是財產繼承人,差不多都是賄賂和法律的受益者,和智慧和工作完全扯不上關係。

四個穿毛皮服裝的又蠢又胖的寡婦正對著一張雞尾酒餐巾上印著的無聊笑話大笑不已。

「看吧,誰會成功。看吧,誰已經成功。」

諾曼·姆沙利在普羅維頓斯航空港租了一輛紅色敞篷車,驅車十八英里到皮斯昆土依特去找弗雷德·羅斯瓦特。姆沙利的老闆還以為他是在他的華盛頓公寓裡生病躺在床上呢。事實正好相反,他身體健康。

他花了一下午都沒有找到弗雷德,這裡頭的原因不簡單,因為弗雷德在他的船上睡大覺呢,這是弗雷德在天氣暖和時常乾的一件秘密事。在這種暖和的下午,對窮人來說,很少有人壽保險的生意可做的。

弗雷德總是划著遊艇俱樂部的一條小艇,吱吱啞啞地到他泊船的地方去,壓得全艇幹舷只剩下三英寸。然後他拖著沉重的身軀爬上「玫瑰花蕾!號」,躺在駕駛室裡,頭枕在一件桔紅色的救生衣上,誰也瞧不見他了。他就這樣聽著水浪的拍打聲,索具的碰撞聲和吱嘎聲,一隻手放在下部,感到簡直是與上帝同在,馬上呼呼大睡。這一切都是十分美妙的。

邦特萊恩家有一個專管樓上的年輕女僕,名字叫色倫娜·狄爾。她掌握著弗雷德的秘密。她的臥室內有一個小窗戶正對著船隊。當她坐在她的窄小的床上寫東西的時候———她現在正寫著———她的窗戶正好框住「玫瑰花蕾!號」。她的房門虛掩著,這樣她就不會漏聽來電。這就是她通常在下午要做的全部工作———電話鈴響就接電話。電話是很少響的,正像色倫娜自己問自己的那句話:「它為什麼會響呢?」

她十八歲,是邦特萊恩家族一八七八年在波特克特建立的一家孤兒院的一個孤兒。建立它的時候,邦特萊恩提出了三項要求:所有的孤兒不分種族、膚色和信念都應該培養成為基督徒,他們每星期日晚飯前都要念一遍誓詞,每年都要有一名聰明乾淨的女性孤兒到邦特萊恩家裡做家務以便她不會錯過生活中的美好事物,也許能激勵他們在文化和社會風度的梯階上向上爬幾級。那個誓詞,色倫娜已經在六百次非常簡單的晚餐前念過六百遍了。它是可憐的老斯圖爾特的曾祖父卡斯脫·邦特萊恩寫的,內容是這樣的:

我莊嚴宣誓:我將尊重別人的神聖的私人財產,同時我將對全能的上帝分配給我在生活中的任何地位感到滿足。我將會感激僱用我的人,並永不抱怨工資和時間,卻要反躬自問:「我能否為我的僱主、我的國家和我的上帝做更多的事呢?」我懂得我被置於塵世並不是為了過好日子。我是在此接受考驗的。我只有在身心和行為上永遠無私,永遠清醒,永遠忠誠,永遠純潔,同時永遠尊敬上帝以他的智慧置於我之上的人,我才能通過考驗。假如我通過考驗,我就會在死後升入天堂享受永恆的歡樂。如果我不能通過考驗,我將在地獄裡受煎熬,魔鬼將歡笑,而耶穌將哭泣。

色倫娜是一個漂亮的姑娘,彈得一手好鋼琴,一直渴望成為一名護士,現在正在給孤兒院院長威爾弗雷德·帕洛特寫信。帕洛特已經六十歲了。他一輩子的趣事不少,諸如:在亞伯拉罕·林肯旅服役時在西班牙打過仗,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六年編寫過一套叫做「藍天之外」的廣播節目。他主持的孤兒院是幸福的。

所有的孩子都管他叫「爹爹」,同時所有的孩子都會做飯,跳舞,演奏某種樂器以及繪畫。

色倫娜到邦特萊恩家一個月了。她預定是要呆一年的。下面就是她寫的信:

親愛的爹爹帕洛特:也許這裡的情形,將來會變好的,但現在還沒有這種跡象。邦特萊恩夫人和我相處並不很好。她老是說我忘恩負義和傲慢無禮。這不是我故意的,但是我想我可能就是這樣的。我只希望她對我的反感不致造成她反對孤兒院。這是我最擔心的大事情。我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履行誓詞。毛病總是出在她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來什麼東西。我不能不在我的眼睛裡流露出來。在我看來,她所說的和做的一些事都是相當愚蠢和可鄙的,或者差不多的。我對這些事是什麼也不說,但是她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來了,而且非常生氣。有一次她告訴我,她的生活中不能沒有音樂,僅次於丈夫和女兒。他們在這個屋子裡到處都安著揚聲器,都接在前廳存衣櫃的一架大留聲機上。這裡一天到晚都有音樂。邦特萊恩太太還說,她最最喜歡的是在每天一開始的時候就選好一套音樂節目,然後把它裝在留聲機換片架上。今天上午,音樂聲從所有的揚聲器流出。但是它完全不像我以前聽過的各種音樂,它聲音又高又快,而且雜亂無章。而邦特萊恩太太隨著曲調哼哼,腦袋還兩邊擺著,讓我看她是多麼喜愛音樂。它簡直讓我無法忍受。她的好朋友,一個叫做羅斯瓦特的女人來了。她說她是多麼喜愛這個曲子。她說,有朝一日她發了財,她也要成天播放美妙的音樂。最後,我終於受不了啦,就問邦特萊恩太太,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怎麼啦,我親愛的孩子,」她說,「這是不朽的貝多芬啊。」「貝多芬!」我說。「你以前聽說過他嗎?」她問。

「是的,夫人,我聽過。在孤兒院的時候,爹爹帕洛特老是演奏貝多芬。但它完全不是這樣子的。」於是她把我帶到放留聲機的地方,她說了,「很好,我要證明他就是貝多芬。我裝在留聲機換片架上的就是貝多芬,不是別的。我是往常參加貝多芬欣賞會的。」「我也很喜歡貝多芬。」羅斯瓦特太太說。邦特萊恩太太叫我看看換片架上的是什麼東西,然後告訴她到底是不是貝多芬。

它是貝多芬,她在換片架上裝上全部九個交響樂,但是這個可憐的女人把它們放在七十八轉上,而不是三十三轉上,而她居然不知道這個差別。我對她講了,爹爹。我得告訴她呀,對不?我客氣地告訴了她,但是我一定在我的眼睛裡流露出來了。因為她十分生氣。她要我滾出去,打掃乾淨車庫後頭的司機廁所。實際上,這並不是一個十分髒的活。他們好多年沒有司機了。

另一次,爹爹,她帶我坐了邦特萊恩先生的大摩托艇出去看帆船比賽。是我自己要求去的。我說,在皮斯昆土依特大家談的似乎都是帆船比賽。我說我想看看它到底好在什麼地方。她的女兒,莉拉,那天參加比賽了。莉拉是本城最好的水手。你真該看看她得到的那些獎盃,這個房子裡要用它們裝飾。這裡根本就沒有值得一提的圖畫。一個鄰居有一張畢加索畫,但是我聽他說過,他卻寧願要一個像莉拉這樣能駛船的女兒。我覺得這兩者沒什麼大區別,但是我沒有說出來。相信我,爹爹,我連半句也沒有說。最後,我們還是去看了帆船比賽。我真希望你能聽到邦特萊恩太太是怎樣大叫大罵的。你還記得阿瑟·貢薩爾夫斯經常說的那些話嗎?邦特萊恩太太用的詞是連阿瑟也沒有聽說過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這樣激動,如此瘋狂。她完全忘記了我在那裡,她就像一個得了狂犬病的巫婆。你簡直就會以為世界的命運就要由這些坐在漂亮的白色小船裡的被太陽曬得發黑的小孩子決定似的。她後來終於留意到我了,她也意識到她說了一些不太好聽的話。「你一定要了解我們此刻為什麼會這樣激動,」她說,「莉拉很有把握贏得帆船比賽獎盃。」「啊,」我說,「這個很顯然。」我發誓,爹爹,我說的就是這些,但是,我的眼睛裡一定有著那種眼神。

最使我惱火的,爹爹,倒不是他們的愚蠢,或者他們喝多少酒,而是他們的這種想法,以為世界上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是他們或他們的祖先賜給窮人的禮物。我剛來的頭一天下午,邦特萊恩太太讓我出去到後面的走廊上看日落,我照辦了。我說了我非常喜歡看日落。但是她一直在等我再說點什麼。我根本想不出她要我說什麼。於是我說了句似乎很蠢的話,「非常感謝你。」我說。這恰好正是她等著我說的。「完全不用客氣。」她說。從此之後,我為了海洋,月亮,天上的星星,以及美國憲法,都得對她表示感謝。

也許是我不好,太笨,不能認識到皮斯昆土依特到底怎樣好法。也許這也是對牛彈琴吧,但是我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我真想家啊。趕快回信。我愛你。

色倫娜又及:這個瘋狂的國家究竟由誰管理?肯定不是這幫令人生厭的傢伙。

諾曼·姆沙利開車跑到紐波特,花了兩毛五分錢參觀著名的朗福德大廈,來打發這個下午的時間。這次參觀的一件怪事是,朗福德一家仍然住在裡面,並且瞪著眼看所有來參觀的人。還有,他們並不需要這些錢。真是天曉得。

姆沙利對蘭斯·朗福德———其人身高六英尺八英寸———待他的那種嘀嘀咕咕的譏笑態度感到很惱火,所以他對給他導遊的家僕就此大發牢騷。「如果他們對參觀者這樣討厭的話,」姆沙利說,「他們就不應該讓參觀者進來和收他們的錢。」

這並不能博得這個僕人的同情,他以一種尖刻的宿命論的態度解釋說,這座房子每五年要向公眾開放一天。這是三代以前的一份遺囑中的規定。

「遺囑裡為什麼要寫這個呢?」

「這是因為這所房屋的建造者認為,住在這四牆之內的人定期的從偶然來到這裡的外界人群中作些觀察,給他們帶來很大好處。」他上下打量著姆沙利。「你也可以把它稱之為跟上潮流吧,你說呢?」

姆沙利正要離開的時候,蘭斯·朗福德大步追了上來。他表現得很友好,高高在上地俯身向著矮小的姆沙利解釋說,他的母親自認是一個鑑別人品的大行家,她猜出姆沙利曾經在美國步兵當過差。

「沒有。」

「真的?她很少猜不中。她還特別說到你曾經當過狙擊兵的事。」

「沒有。」

蘭斯聳聳肩。「如果這一輩子沒有,那麼下輩子一定就有。」

他又輕蔑地吸著鼻子哼哼哈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