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呃?你的答案是什麼呢?」

「不是個夢。」埃利奧特報告說。

「你希望它是嗎?」

「我該怎麼辦呢?」

「你能做什麼就做什麼,你過去做什麼就做什麼!」

「你要我再去給博物館買畫嗎?如果我捐贈兩百五十萬美元,去買倫勃朗的《亞里斯多德凝視荷馬胸像》的話,你會不會為我而自豪驕傲呢?」

「不要轉移話題。」

「我可不是這種人。去責備那些把這類圖畫標出這個價錢的人吧。我給狄安娜·蒙恩·格蘭浦斯看過它的照片。她說:‘也許我不懂得欣賞,羅斯瓦特先生,不過我不會把這種東西掛在屋子裡的。’」

「埃利奧特———」

「呃————?

「問問你自己,哈佛對你的看法怎樣?」

「沒有必要,我早知道了。」

「哦?」

「他們對我很滿意。你應該看看我收到的信就好了。」

參議員暗自點點頭,他知道關於哈佛的這個挖苦話被誤會了,他也知道埃利奧特說的是真話,他說到的哈佛寄來的信都是充滿敬意的。

「到底————」埃利奧特說,「看在老天爺的分上,自從基金會開張以來,我每年都給這幫傢伙三十萬美元,每次都很準時。那些信你應該看一下。」

「埃利奧特———」

「呃———?」

「我們現在真是到了一個歷史上極端令人啼笑皆非的時刻了,因為印第安納州參議員羅斯瓦特現在要問他的兒子,‘你是否,或曾經當過共產黨?’」

「啊,我認識不少人,他們可能都有共產黨思想,」埃利奧特老老實實地說,「不過,老天爺知道,父親,任何跟窮人一起工作的人不可能不經常傾向於卡爾·馬克思的———或者,在一定程度上,傾向於聖經的。我認為,人們在我國不能共享財富,這是非常糟糕的。我認為政府是沒有良心的,竟然讓一個嬰兒一齣世就擁有大筆財產,就像我這樣,而又不讓另一個嬰兒出世時卻什麼東西都沒有。據我看,這個政府至少可以做到在嬰兒當中進行平均分配。即使人們不必為了弄錢而窮愁苦惱,生活就已經夠艱苦的了。只要我們多拿點東西出來共享,政府能給每人分些東西的。」

「那麼,你認為這個辦法對鼓勵積極性會有什麼影響呢?」

「你是說,擔心食物夠不夠吃,擔心沒有錢付醫藥費,擔心不能給家庭提供好衣服,不能提供一個安全愉快舒適的住所,不能提供良好的教育和一點點娛樂嗎?你是說,因為不知道錢河在那裡而應該感到慚愧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錢河,就是國家財富流動的地方。我們生活在錢河兩岸———那些和我們一起長大,一起進私立學校,一起划船,一起打網球的大多數凡夫俗子也是一樣的。我們可以大口地喝著河裡的水。甚至我們還專門上過喝水的課,以便讓我們可以喝得效率更高些。」

「什麼是喝水課?」

「從律師那裡學!從稅務顧問那裡學!從客戶的人那裡學!我們一出生就離這條河特近,只消用漏斗和桶就足以把我們自己和以後的十代人在財富中淹死。但是,我們還是僱用了專家來教我們使用導水管,堤壩,蓄水池,虹吸管,傳桶和阿基米德螺旋。反過來,我們的教員也變富了,他們的子女變成了喝水課的買主了。」「我從不認為我在喝水。」

埃利奧特一時間殘忍起來,因為他心中很憤怒。「生來的喝水者是永遠不會意識到的。當他們聽見窮苦的人們議論某些人喝水的時候,根本就聽不懂是在說些什麼。他們甚至連錢河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每當我們當中的一個人聲稱根本就不存在什麼錢河之類的東西的時候,我自己就想:‘我的天哪,這真是無知啊。’」

「聽到你居然說到水平的問題,真是夠稀奇的。」參議員鏗鏘有力地說。

「你想讓我上戲院演出嗎?你是要我在完美無缺的村子裡去建起一座完美無缺的房子,然後再去駛船,駛船再駛船嗎?」「有人關心過我的需要嗎?」

「我承認這不是泰姬陵。但是,在其他美國人都過這種糟心的日子的情況下,難道不應該是這個樣子嗎?」

「或許,如果他們不再相信錢河之類的神話,而且去幹工作,他們就不會再過這種窮得讓人痛心的日子了。」

「如果沒有這條錢河,那麼,我今天怎麼能夠只消打打瞌睡,搔搔癢,偶爾接個把電話,就可以拿到一萬美元呢?」

「現在的美國人要發財還是得靠自己的奮鬥。」

「當然———除非有人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就告訴他,這裡有一條錢河,關於它沒有什麼公平正義可言,最好是忘記勤奮工作和獎勵制度和誠實以及諸如此類的廢話,而且告訴他趕快到河那邊去。我要對他講:‘到有錢有勢的人們那裡去,學會他們的辦法。他們樂於聽到別人的奉承,他們也怕威脅。盡力奉承他們,要不就儘量嚇唬他們,那麼到了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他們會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警告別作聲。他們就會帶著你通過黑暗,達到人們所知道的最深最寬的財富之河。他們還會帶你到河岸的一個位置上,給你一個完全屬於你的桶。你可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過要注意喝水聲音一定要小。窮人可能會聽見呢。」

參議員罵了一句。

「你不應該這樣說的,父親?」問話的語氣很溫和。參議員又罵了一句。

「我不過是想,我們每次談話沒有必要都這樣刻毒,這樣緊張。我是這樣地愛你。」

罵得更兇了,而且由於參議員都快要哭出來了而更加刻毒了。

「我說我愛你的時候,你不能不這樣說嗎,父親?」

「你呀,好像是站在街角的人,手裡拿著一卷衛生紙,每一張衛生紙上都寫著‘我愛你’。每一個過路人,不管是誰,都能夠分到一張。我才不想得到我的那一張衛生紙呢。」

「可那並不一定是衛生紙啊。」

「除非你不喝酒了,否則你什麼東西也認識不到的。」參議員斷斷續續地大聲叫喊著,「我讓你妻子和你說,你認識到你就要失去她了嗎?你認識到她是個多麼好的妻子嗎?」

「埃利奧特———?」西爾維亞的問候是這樣的有氣無力和怯生生的。這姑娘真是太柔和了。

「西爾維亞————」這一位倒是規規矩矩,頗有大丈夫氣派,但是並不平靜。埃利奧特以前給她寫了很多信,一再地打電話,但是直到現在,一直沒有迴音。

「我,我知道———我的行為一直都很不妥。」

「只要是合乎人情————」

「我能不合乎人情嗎?」

「不。」

「其他人能嗎?」

「據我所知,也不能。」

「埃利奧特———?」

「什麼?」

「其他人還好吧?」

「這裡的?」

「每個地方的。」

「很好。」

「我很高興。」

「如果———如果我問到具體的人,我要哭的。」西爾維亞說。

「那就不要問到他們吧。」

「我很想再見見他們,雖然醫生囑咐過我,不能再回到那兒了。」

「別問吧。」

「有人生了個孩子?」

「別問吧。」

「你不是剛才對你父親說了,有人生了個孩子嗎?」

「別問吧。」

「誰生了孩子,埃利奧特?————我要知道,我要知道。」

「啊,天啊,別問吧。」

「我要,我要!」

「瑪麗·摩迪。」

「雙生?」

「對,是那樣。」埃利奧特此時透露了他對他為之獻身的人們並不存在幻想。「還有縱火狂,毫無問題,毫無問題。摩迪家不但有雙生,而且有縱火狂的悠久的傳統。」

「他們是不是很可愛?」

「我還沒有看到過他們。」埃利奧特的回答帶著惱怒的情緒,這個一直都是他和西爾維亞之間的一件私下的糾紛。「他們總是這樣的。」

「你送了禮物給他們了嗎?」

「你怎麼會想到我還繼續送禮呢?」這是指埃利奧特對本縣出生的每一個孩子都送一份國際商業機器公司的股票的事。

「你現在不這樣做了嗎?」

「我現在還這樣做。」聽起來埃利奧特對這種事已經厭煩了。

「你好像很疲倦。」

「這只是你個人的看法。」

「再給我講些新聞吧。」

「我的妻子因為健康的原因正在和我離婚。」

「我們能不能不談這個新聞呢?」這個建議並不是無禮取鬧。可這個建議太叫人傷心了,而這個悲劇是無法討論的。

「一跳一蹦。」埃利奧特漠然地說道。

埃利奧特喝了一口南方康福特,但這並不讓他覺得舒服。他咳嗽了,他的父親也咳嗽了。這種父親和兒子互不知道的偶合,無能為力的乾咳對乾咳,不但西爾維亞聽到了,諾曼·姆沙利也聽到了。姆沙利早已溜出了起居室,拿著書房裡的一部電話。他正豎起耳朵在偷聽。

「我————我想我該說再見了。」西爾維亞內疚地說,眼淚流了下來。

「這個該由你的醫生來說的。」

「代———代我向大家表示我的愛。」

「我會的,會的。」

「告訴他們,我老是夢見他們。」

「這話會讓他們很高興的。」

「祝賀瑪麗·摩迪的雙胞胎。」

「我會的。明天我會為他們洗禮。」

「洗禮?」這倒是件新鮮事。

姆沙利眼珠在亂翻。

「我———我不知道你————你居然還做這種事。」西爾維亞小心翼翼地說道。

姆沙利非常高興地聽到她的話裡的焦急情緒。這就是說,埃利奧特的瘋病並沒有穩定下來,而且正要向前跳一大步進入宗教了。

「我也是沒有辦法的。」埃利奧特說,「她堅持要,而又沒有一個人願意幹。」

「哦。」西爾維亞鬆了口氣。

姆沙利並不感到失望。洗禮這件事就能夠在法庭上作為一個極好的證據,說明埃利奧特自認為是救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