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確實就是這樣看的。每次我必須看他的時候,我總是自己想:‘好一個傷寒病流行區啊!’不要怕傷害我的感情,西爾維亞。我的兒子根本就不配有一個正經女人。他自認倒霉,只配有妓女、託病開小差的、皮條客和小偷的假仁假義的忠誠友誼。」
「他們沒你想象中的壞,父親。」
「據我看,這正是他們投合埃利奧特胃口的地方,他們絕對沒有什麼好處可言。」
西爾維亞,以前已經患過兩次精神分裂症,以後又沒有一個明確的理想,現在輕聲地說著,就好像醫生要囑咐的那樣,「我不想爭辯。」
「你不放棄為埃利奧特辯護?」
「是的。如果我今天晚上對別的事情說不清楚,至少我要把這點說清楚:埃利奧特現在做的事是對的,他做的事是美好的。我只不過是不夠堅強,或者是不夠好,因而不能再呆在他的身邊。錯誤在於我。」
一種痛苦的漠然,然後一種無能為力的表情出現在參議員的臉上。「給我說一件埃利奧特所幫助的那幫人的好處吧。」
「我說不上。」
「我認為沒有。」
「這是個秘密。」她說了,被迫進行辯論,但祈求著辯論就此結束。
參議員絲毫沒有意識到他是多麼無情,他繼續追問下去。
「現在這裡都是朋友————也許你給我們講講這個偉大的秘密是什麼。」「這個秘密就是,他們是人。」西爾維亞說。她一個人一人地掃視過去,想看出一點點理解的表示。絕對沒有。她掃視的最後一張面孔是諾曼·姆沙利的。姆沙利給了她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貪婪而色情的微笑。
西爾維亞突然告退,走進浴室,哭了。
現在,羅斯瓦特鎮響起了雷聲,嚇得一條斑皮狗由於心理狂犬病從消防站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到了街中心這條狗停了下來,發著抖。路燈很昏暗,而且相距又很遠。其它的燈光僅有法院地下室的警察局門口的一盞藍燈,消防站門口的紅燈和造鋸城肯迪食堂對街的電話亭的一盞白燈,這個公共汽車站同時也是食堂。
霹靂一聲。閃電使得所有的東西都成為藍白色鑽石的樣子。狗跑到了羅斯瓦特基金會的門口,狂呔不停又狂抓不止。樓上,埃利奧特還在睡。他的那套半透明的晾乾自挺的襯衫,掛在天花板的掛鉤上,像個鬼影似的在晃盪著。
埃利奧特只有一件襯衫。他只有一套衣服————一套邋遢的、雙排扣藍白條子衣服,現在就掛在廁所門把手上。這是一件縫製極好的衣服,儘管破舊,但仍然完好。這是埃利奧特早在一九五二年在新澤西州新埃及和一位志願消防隊員換來的。
埃利奧特只有一雙鞋,黑顏色。鞋上有一處龜裂。這是一次試驗所造成的。埃利奧特有一次試驗用約翰遜廠生產的「格洛!柯特」擦皮鞋哩。這是一種地板蠟,不用作擦皮鞋。一隻鞋放在
他的書桌上,另一隻則在廁所裡洗臉池的邊緣上。每隻鞋子裡都塞了一隻紫醬色尼龍短襪,且均有吊襪帶在其上。在洗臉池邊緣上的那隻鞋裡,襪子的吊襪帶的一端浸在水裡。由於神奇的毛細管作用,吊襪帶和襪子會溼潤了。
這間辦公室內唯一色彩鮮豔而又是新的東西,除了那些雜誌上的畫片不算,是一個大型的泰德箱,用作洗衣非常妙,還有一件黃色油布雨衣和一頂志願消防隊員的紅帽盔,就掛在辦公室的門附近的釘子上。埃利奧特是消防隊的副官。他本可很容易就弄個隊長或是主任噹噹,因為他是一個極為熱心而且熟練的消防隊員,而且他還給過消防隊六輛新救火車。他堅持不要那個高於副官的職銜。
埃利奧特由於除了出去救火之外,是從來不離開他的辦公室的,所以所有的火警報告都是打給他。這就是他的小屋子裡之所以有兩部電話機的緣故。基金會用黑色的那部。紅色的那部是火警電話。一旦來了火警電話,埃利奧特就按一下他的那張公證人任命狀下面牆上的紅色按紐。這個按紐就啟動消防站屋頂上的一個圓罩下面的世界末日式的電喇叭。這個電喇叭是埃利奧特付的錢,連同圓罩。
又是一個震耳欲聾的響雷。「啊,啊———啊,啊。」埃利奧特說著夢話。
他的那部黑色電話就要響了。埃利奧特在鈴響第三次時就會醒過來接電話的。他會講不管什麼時候對什麼人都講的那句話:「我是羅斯瓦特基金會。能為你做點什麼嗎?」
參議員總是以為埃利奧特是在和一些犯罪分子交往。他錯了。埃利奧特的大多數求助者都還沒有這個膽子和腦子搞犯罪活動。可是,埃利奧特在他的求助者是些什麼樣的人的問題上,同樣也是錯誤的,特別是當他和他的父親,他的銀行家,他的律師進行辯論的時候。他總是說他所要幫助的那些人和普通人一樣,這些人的上幾代曾經清除叢林,排幹沼澤,修築道路,他們的兒孫在發生戰爭時成了步兵的骨幹,等等。經常靠埃利奧特接濟過日子的人們,比他們弱也笨。比如說吧,到他們的兒子該服兵役的時候,一般總是由於智力、道德和身體不合格等原因而給退了回來。
在羅斯瓦特的窮人當中,也有一些硬漢,由於自尊心的緣故,不和埃利奧特接近,不願領受他的不分青紅皂白的博愛。他們居然有勇氣走出羅斯瓦特縣,到印第安納波利斯、芝加哥或者底特律去找事做。當然,很少有人能在這些地方找到穩定的工作,無論怎樣,至少他們是試過了。
那位馬上就要弄響埃利奧特的黑色電話機的求助者,是一位六十八歲的老處女。此人不管是按哪種人的標準衡量,都蠢到連活下去的資格都沒有。她名叫狄安娜·蒙恩·格蘭浦斯。從來沒有一個人喜愛過她,而且也確實沒有理由要人家喜愛她。她長得又醜,又蠢,而且令人生厭。在很難得的場合,她必須作自我介紹時,總是自報全名,接下來就是一套關於她降生人世的乏味之極的神秘方程式:
「我的母親是一個蒙恩,我的父親是一個格蘭浦斯。」
這位格蘭浦斯和蒙恩的雜種是用花磚築成的羅斯瓦特官邸的一位僕人。這個官邸是參議員的正式住址,事實上,哪一年他也沒有在這裡住過十天以上。每年,在餘下的三百五十五天裡,這二十六間房都歸狄安娜自己一個人。她一個人打掃了又打掃,甚至想找一個把房子弄髒的人來加以責怪,也辦不到。
當狄安娜一天的事幹完以後,她就回到羅斯瓦特的可容六輛車的車庫樓上的一間房內。車庫內僅有的車子是一輛架在木塊上的一九三六年福特敞篷旅行車。除此之外還有一輛紅色的三輪車,一個火警鈴掛在地上。這輛三輪車還是埃利奧特小時候玩的。狄安娜做完了事以後,她就坐在她的房間內,聽她的那個破爛的綠色塑膠外殼收音機,要麼就是瞎擺弄她的聖經。她不認識文字。她的那本聖經也已磨得破破爛爛。在她的床邊桌子上有一臺白色的電話機,就是通常所謂的公主電話機。這是她從印第安納貝爾電話公司租來的,月租七十五美分,此外還有正常的維修費用。
響起了一聲大霹靂。
狄安娜大喊救命。她是該叫喊的。她的父母親是在一九一六年的一次羅斯瓦特木材公司的野餐上被雷打死的。她堅信,雷也會打死她的。而且因為她的腰子老是痛,她認為雷電肯定會擊中她的腰子。
她一把抓起她的公主電話。她撥了她平生所撥過的唯一的電話號碼。她邊抽泣邊嗚咽,等著電話對方的那個人來接電話。
此人就是埃利奧特,他的聲音很甜,像慈父一般———就像大提琴最低音符那樣富有人情味。「我是羅斯瓦特基金會。可以為您效勞嗎?」
「電又跟著我來啦,羅斯瓦特先生,我不得不打電話,我嚇死了!」
「你什麼時候打電話來都行,親愛的。我在這裡就是幹這個的。」
「電這次真的要打中我了。」
「哦,這個電真該死。」埃利奧特的生氣是真的。「這個電真使我惱火極了。它總是這樣折磨你。這不公平。」
「我倒希望它一下子打死我算了,而不要像這樣子老談來談去的。」
「如果真的這樣,親愛的,這個鎮子就會成為一個非常悲慘的市鎮啦。」
「誰會關心呢?」
「我會關心的。」
「你關心所有人。我是說還有其他人嗎?」
「好多好多人啦,親愛的。」
「一個蠢老女人———六十八歲了。」
「六十八歲是一個妙齡喲。」
「六十八歲對一個一輩子也沒有享受一件好事的人是一個很長的時間喲。我沒碰到過一件好事,怎麼回事呀?當好好上帝分發智力的時候,我正呆在門背後呢。」
「絕對不是那樣!」
「好好上帝在分發強壯、美麗的身軀的時候,我也正在門背後。就是在年輕的時候,我也跑不快,又不可跳躍。我從來沒有感覺十分好過,一次也沒有。我從小就有脹氣,踝關節腫脹和腰子痛,而且,好好上帝在分發金錢和好運道的時候,我也在門背後待著。當我大著膽子從門背後走出來,輕輕地說:‘主啊,主啊,親愛甜蜜的主啊,這裡還有我這個小老東西呢————’什麼好東西都沒留下。他只好拿了一個老幹土豆給我做鼻子,給了我一頭像鋼針的頭髮,給了我一副牛蛙的嗓子。」
「根本不是牛蛙的嗓子,狄安娜,是副可愛的嗓子。」
「牛蛙的嗓子,」她堅持說,「在天堂裡就有這個牛蛙,羅斯瓦特先生。好好上帝本來是要送它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可是這個老牛蛙鬼得很:‘甜蜜的主啊!’這個老牛蛙說,‘假如你不管的話,我並不想很快降生。看起來一個青蛙在下界並沒有多大樂趣。’所以,上帝就讓這個牛蛙留在天堂到處亂蹦。在那裡,沒有要拿它作釣餌的,也沒有要吃它的大腿的。於是,上帝就把那個牛蛙的嗓子給了我。」
又是一聲霹靂,使得狄安娜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確實該說和牛蛙一樣的話!這個世界對狄安娜·蒙恩·格蘭浦斯也不是一個熱情的世界啊!」
「好了,好了,狄安娜————好了,好了,」埃利奧特說,他拿起一瓶南方康福特,呷了一小口。
「我的腰子成天痛得很,羅斯瓦特先生。它們就像一個燒紅的彈丸,而且是在慢慢通上電,在那裡滾來滾去,還帶著許多突出來的有毒的刀片。」
「那絕對舒服不了。」
「是不舒服。」
「我多麼希望你去找個醫生看看你的該死的腰子,親愛的。」
「我去過了。今天我去找了溫脫斯大夫,全部遵你的囑託。
他簡直是把我當成了一條奶牛,他是一個酒鬼獸醫。他亂敲亂打我的身體,把我翻來滾去,同時一個勁莫名其妙地笑著。他說,但願羅斯瓦特的每一個人都有像我這樣的腰子才好呢。他說我的腰子病只存在我的頭腦裡。啊,羅斯瓦特先生,此後,你就是我唯一的醫生了。」
「親愛的,我不是醫生呀。」
「我不管。你治好的絕症比整個印第安納的醫生加在一起所治的病還要多呢。」
「好了,好了———」
「唐·列昂納德長了十年的癤子,你都將其治癒了。納德·加爾文從小就有眼睛抽搐的毛病,你都治好了。珀爾·弗萊明來看過你以後,她就可以丟開她的柺杖了。聽了你的可愛的聲音以後,我的腰子也不痛了。」
「我很高興。」
「而且也不打雷和閃電了。」
這是真的。現在只剩下絕望憂傷的雨聲了。
「那麼,你可以睡啦,親愛的?」
「全是你的功勞。啊,羅斯瓦特先生,應該在市中心給你樹一尊大雕像,用鑽石、黃金、無價的寶石和純鈾製成。你用你偉大的姓氏,你的高尚的教育,你的錢和你母親教導你的美好的風度,完全可以在大城市裡大出風頭,和那些最大的大亨們坐卡迪拉克高階轎車進進出出,樂隊敲敲打打,人群歡騰。你完全可以在這個世界上高高在上,當你往下看可憐的老羅斯瓦特縣的我們這些單純、愚蠢的普通老百姓的時候,我們就像小臭蟲一樣渺小。」「行了,行了———」
「你放棄了一個人所能要求的一切東西,就只是為了幫助小老百姓。小老百姓心裡是有數的。上帝保佑你,羅斯瓦特先生。再見。」
「這是老天爺給我的小小的警告訊號」———羅斯瓦特參議員陰冷地對西爾維亞和麥克阿利斯特說道,「我錯過了多少次呢?我想,是全部。」
「不要太責怪自己嘛!」麥克阿利斯特說。
「如果一個人只有一個孩子,」參議員說,「並且,這個家族一向又以造就不尋常的、意志堅強的人物而知名,那麼,這個人應該用個什麼樣的標準,來評價其兒子到底是個怪物呢?」
「不要太苛責自己嘛!」
「我這一輩子都是在要求人們對他們自己的厄運進行自責。」
「你還說過有特例呀?」
「極少極少。」
「這極少數之中就包括你。你屬於其中。」
「我老是這麼想,如果在他小時候當消防隊的吉祥物的時候,不是那麼大肆轟動的話,埃利奧特也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上帝啊,他們簡直將他寵壞了———讓他坐在第一水泵手的位置上,讓他敲鐘———教他怎麼讓發動機熄火又點火,而使救火車發生回火,在他把消聲器都弄掉了的時候,又笑得不可收拾。他們當然都是滿口酒氣口羅————」他點點頭又眨眨眼。「痛飲和救火車———重返歡樂的童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每次我們一起離開的時候,我都告訴他,這裡是家———但是,我從來沒有想到,他竟會蠢到這個地步,就真的相信了。」
「我怪我自己不好呀。」參議員說。
「說得好,」麥克阿利斯特說,「而且在你進行自責的時候,一定要認識到你要對埃利奧特在二次大戰時的一切遭遇負責。很明顯,那些消防隊員都呆在有煙的大樓裡的那件事是你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