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碰到的一切事情寫進我的一本本書裡。」
「我想我最好講話要謹慎些。」
「很對。不僅我在聽你講話,上帝也在聽呢。在上帝的最後審判日,他將告訴你的全部言行。如果你的言行很惡劣而不善良,那對你就很不妙,因為你將永遠被焚燒,永遠受痛苦。」
可憐的瑪吉的臉變灰白了,她也相信那種說法,嚇得發呆了。
基爾戈·特勞特捧腹大笑,一粒鮭魚魚子從他的嘴裡飛了出來,掉進了瑪吉的褲襠裡。
一個驗光配鏡師提請大家注意。他提議為畢利和瓦倫西亞的結婚紀念乾杯。根據程式,擔任男聲四重唱的驗光配鏡師唱起了歌,而其他人喝著酒,畢利和瓦倫西亞則手挽著手,紅光滿面。大家興奮得眼睛閃閃發亮。他們唱的是「我原來的那夥人」:哎呀呀,我要讓世界看看我原來的那夥人……永別了,親愛的夥計和姑娘;永別了,親愛的心肝寶貝和朋友,願上帝保佑他們……
真沒料到,畢利·皮爾格里姆對這支歌和這個場合感到惴惴不安。他從來沒有他的一夥人。沒有親愛的情人和朋友。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想起了一個人,這時四重唱的和聲力圖緩慢而顯得痛楚,而且變得越來越陰鬱,難以忍受的陰鬱,接著又甜美得透不過氣來,過後又變陰鬱了。畢利對和聲的變化,在心理上有強烈的反應。他的嘴裡充滿了檸檬的酸味,他的臉色也變得很可怕,好像他的四肢真的被叫作拉肢刑具的毒刑在向四面拉。
他看上去失了常態,歌唱完了以後,有幾個人很關心地在議論。他們認為他可能心臟病發作,畢利去椅子那裡,沒精打采地坐了下來,這似乎證實了他們的看法。
一陣沉默。
「啊,我的天,」瓦倫西亞倚著他說,「畢利——你身體不適嗎?」
「還好。」
「你的臉色很不好呢。」
「真的——我很好。」除了不能解釋那支歌對他的影響這麼厲害外,他身體是好的,他多年來以為自己沒有內心秘密了,但是這次證明在他的內心深處藏著一個很大的秘密,他想不出這是什麼秘密。
一些關心畢利的人看到他的兩頰有了血色和笑容,於是走了開去。瓦倫西亞陪著他,在人群邊上的基爾戈·特勞特走了過來,顯得很關心,也顯得很機靈。
「你看上去彷彿是見到了鬼。」瓦倫西亞說。
「沒有」畢利說。他什麼也沒看到,但真正在他眼前的是四個唱歌的人的臉,四張普通的臉。當他們從甜美的歌聲轉入陰鬱而後又轉入甜美的時候,他們睜大了牛眼睛,心不在焉,顯得內心很痛苦。
「我可以猜一猜嗎?」基爾戈·特勞特說,「你是透過一扇時間窗戶往外看的。」
「什麼?」瓦倫西亞問。
「他突然看到過去或未來,我猜得對嗎?」
「不是。」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他站起來,一隻手伸進口袋摸那隻裝有戒指的盒子,接著拿出來,昏昏沉沉地把它交給了瓦倫西亞。他原來的打算是在唱歌結束時當眾把它交給她。此時只有基爾戈·特勞特一個人在場。
「給我?」瓦倫西亞問。
「是的。」
「啊,我的天。」她說。接著她說得更響了,以便其他人也能聽見。他們聚攏了,她開啟盒子。當她看到嵌有一顆星的藍寶石戒指時幾乎叫了起來。「啊,我的天。」她說。她對畢利狠狠地吻了一下。她說,「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許多年來,關於畢利送給瓦倫西亞一隻多麼了不起的寶石戒指的事,成了人們的美談。「我的天——」瑪吉·懷特說,「她得到了我所看見的最大鑽石,當然電影中看到的大鑽石不算。」她正談淪著畢利在戰後帶回來的那顆鑽石。
他在樂隊指揮的那件小上裝的襯裡找到的部分假牙恰巧放在他的梳妝檯抽屜裡的鏈釦盒裡。畢利收集了許多頂呱呱的鏈釦。
在每個父親節,送給他鏈釦是他家裡的習慣。這時他襯衫袖子上就綴有父親節時送給他的鏈釦。這些鏈釦值一百多美元。全是用古羅馬的錢幣做的。他在樓上有一對鏈釦,上面有能滾動的小輪子。他還有一對鏈釦,一隻鏈釦上面有溫度計,另一隻鏈釦上面有指南針。
畢利現在在參加宴會的人群中走來走去,表面上顯得很正常。
基爾戈·特勞特尾隨著他,很想知道畢利猜疑什麼或看到了什麼,特勞特的大多數小說畢竟涉及到時間經線、超感覺力和其它意想不到的事情。特勞特相信這類事情,非常想得到證實。
「你有沒有把穿衣鏡放在地板上,然後讓一隻狗站在上面?」特勞特問畢利。
「沒有。」
「那隻狗將向下看,它突然意識到在它下面沒有什麼東西。它認為它站在稀薄的空氣之上,它將向前一跳,有一英里遠哩。」
「它將?」
「取決於你如何看待囉,彷彿你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稀薄的空氣上面一樣。」
又是男聲四重唱了,畢利在感情上好像又受到拉肢的酷刑,這肯定與那四個人有關,而與他們唱的歌無關。他們唱的歌詞如下:
吃四十美分肉呀穿十一美分衣服,
這樣子窮人怎能活呀怎能活?
快下雨了,咱祈求著太陽,
事情越來越糟,人人被搞得發痴發狂,
造了一個好酒吧,漆成了棕色,
雷電劈來了,把它燒了個精大光。
空談無用,頹廢也白搭,
吃四十美分肉,穿十一美分衣服。
穿十一美分衣服,稅卻裝了一汽車,
稅務呀沉得要把咱可憐的背呀壓垮……
畢利逃到樓上雪白的安樂窩裡去了。
畢利要是沒對特勞特說別跟著他,特勞特准會也跟他上樓了。
畢利走進樓上黑洞洞的浴室裡,閂上門,沒開燈,漸漸明白過來了:他不是孤單一人,他的兒子也在裡面。
「爹——?」他的兒子在暗處叫他。未來的特種部隊隊員羅伯特那時是十七歲。畢利很喜歡他,但對他不十分了解。畢利不禁對自己懷疑起來了,居然對羅伯特的情況瞭解得不多。
畢利開啟燈一看,羅伯特坐在抽水馬桶上,睡衣的下襬裹住他的腳踝。他胸前掛著電吉他,圍著頸於掛一條帶子,帶子結在電吉他上,是他那天剛借來的。他還不能彈,事實上他從沒學會彈。它是一隻閃著彩虹光澤的寶貨哩。
「你好,孩子。」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儘管樓下的客人需要他招待,他還是進了他臥室。他躺在床上,把「魔指」通上電,床墊於是抖動起來。床底下的一隻叫做斯伯特的狗被趕出來了。非常乖巧的斯伯特那時還活著,它又躺到了屋角里。
畢利使勁兒想著這四重唱演出小組對他造成的影響,接著便聯想起許久以前一段經歷。他這次沒作時間旅行,而過去的情景卻閃現在他的腦幕上:德累斯頓被轟炸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冷藏室裡。頭頂上似乎有巨人的腳步聲。原來是對轟炸目標投下了一連串烈性炸彈。一個個巨人不停地走動著。冷藏室是個很安全的防空洞,這兒只不過偶爾掉下一層白粉。除了美國俘虜、四個看管他們的衛兵以及幾隻處理過的全羊、全豬外,沒有別的東西在裡面。其餘的衛兵在轟炸前回德累斯頓家中過舒適的生活去了。他們都與家人一道被炸為灰燼。
就這麼回事。
畢利曾親眼見過的那些光著身子洗澡的姑娘們在牲畜圍場的另一部分較淺的防空洞里正在被活活炸死。
就這麼回事。
隔一會兒,有個下兵到樓梯口看看外面的情況,然後再走下來同其他的衛兵竊竊私語。外面是一片火海。德累斯頓成了一朵巨大的火花啦。一切有機物,一切能燃燒的東西都被火吞沒了。
到第二天中午,人才可以從防空洞裡走出來。當美國人和看管他們的衛兵走出來時,天空已經被濃煙燻黑。太陽好像一個發怒的小針頭,德累斯頓這時彷彿是一個月亮,除了礦物質外空空如也。石頭滾燙,周圍的人全見上帝去了。
就這麼回事。
衛兵本能地相互靠攏,滴溜溜地轉動著眼珠。他們的面部一下子一個表情,雖然嘴常常開著,卻不吭一聲。他們看上去像在無聲電影裡演出男聲四重唱。
「水別了,」他們可能唱著,「親愛的夥計和姑娘;永別了,親愛的心肝寶貝和朋友,願上帝保佑他們——」
「給我講一個故事吧。」蒙塔娜·懷爾德赫克在541號大眾星動物園裡有一次要求畢利給她講故事。他們躲開大家睡在一起,天篷罩在他們的屋頂上。蒙塔娜懷孕有六個月了,挺著大肚子,不時疏懶地要求畢利給她幹這幹那。她無法派畢利出去買冰淇淋或草莓,因為屋外是氰化氣,而最近的賣草莓和冰淇淋的地方離他們有幾百萬光年。
她可以叫他開冰箱,冰箱上畫著騎在一部腳踏車上的一對茫然失色的男女。這時她可以向他撒嬌說:「畢利我的愛,給我講個故事吧。」
「德累斯頓是在九四五年二月十三日晚被炸燬的,」畢利·皮爾格里姆開始講道,「第一天,我們從防空洞裡走出來。」他告訴蒙塔娜說,那四個又吃驚又悲傷的衛兵像男聲四重唱的隊員。他說,牲畜圍欄的籬笆樁沒有了,屋頂窗子沒有了,到處躺著小段木料似的屍體。這些人都是在火海里燒死的。
就這麼回事。
畢利還告訴她說,牲畜圍場四周聳立的一座座高樓大廈全倒塌了,木頭燒掉了,石頭坍了下來,重重疊疊地在地上堆成優美的曲線。
「就像在月亮上一樣。」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四個衛兵叫美國人排成四列橫隊,美國人照吩咐排了。然後衛兵讓美國人回到已成為他們家的豬房。豬房的牆壁還在,但是窗戶和屋頂全沒有了,屋內除了灰燼和一團團融化的玻璃外,其它一切化為烏有。他們發現那兒沒有食物,也沒有水。他們這些倖存者如果要繼續倖存下去,就得爬過這個月亮上一個又一個廢墟堆。
於是他們就這麼爬了。
這些廢墟堆只有從遠處看上去才呈滑溜溜的曲線。在上面爬過的人知道,它們是捉摸不定而又崎嶇不平的,摸起來燙手,踩上去不穩。如果哪塊主要的石頭被踏翻了,許多的石頭就跟著滾下去,形成矮一些的但較為牢固的曲線。
當這個探險隊翻越這崎嶇不平的月球表面時,誰也不吭聲,沒有什麼合適的話可講。有件事是顯而易見的:城裡的每個人,不論是誰,應當都死了。如果城裡還有誰在走動,那就是說明轟炸計劃仍然有漏洞。月球人是根本不存在的。
美國戰鬥機穿過煙霧察看動靜,看到畢利等人在那兒活動,於是用機槍掃射他們,但是子彈打偏了。飛機看到有人朝河邊走去時又射擊起來,有的人被射倒了。
就這麼回事。
他們的目的在於使戰爭早日結束。
畢利的故事很奇怪地以未遭到轟炸的郊區作為結尾。衛兵和美國戰俘黃昏時分來到一家仍開門營業的小旅館。樓下三個火爐裡生著火。樓下的桌椅和樓上鋪好的床鋪正虛席以待,準備迎客哩。
小旅館裡有個瞎眼老闆和睜眼老闆娘。老闆娘掌鍋鏟,他們的兩個年輕的女兒擔任招待和女僕。這一家知道德累斯頓已被炸光了。他們一家有眼睛的人都看到它燒呀燒呀直燒個不息。他們知道如今已住在沙漠的邊緣,然而照常開門營業。他們擦亮窗戶,撥旺爐火,給鐘上發條,然後盼望旅客光臨。
從德累斯頓城裡來這兒逃難者不多。鐘聲嘀嗒嘀嗒地響,火劈劈啪啪地燒,半透明的蠟燭滴著蠟油。有誰在敲門,接著走進來四個衛兵和一百個美國戰俘。
老闆問衛兵,他們是不是打從城裡來的。
「是的。」
「還有人來嗎?」
衛兵答道,在他們選擇的那條難走的路上,他們沒有看到別的活人。
瞎眼老闆說,美國人晚上可以睡在馬房裡。他給了他們湯、咖啡代用品和少量啤酒,然後走進馬房聽他們在稻草上睡覺。
「晚安,美國人,」他用德語說,「祝你們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