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扎羅自言自語也談著他在戰後要殺死的一個個人,談著他將要乾的職業。談著他要玩弄的女人,不管她們願不願意,他要她們同他睡覺。如果他是城裡一隻狗的話,警察將會開槍打死他,把他的腦袋送到實驗室裡,看看他是不是犯了狂犬病。就這麼回事。
他們走近「劇場」時碰到一個英國人,他正在用他的靴子後跟在地上踩一條小槽,算作標記,把俘虜營大院的美國人住地與英國幾住地分開來。畢利、拉扎羅和德比沒問這條分界線是什麼意思,因為他們打小孩起就熟悉了這種標記了。
「劇場」裡躺滿了美國人,他們像湯匙似地擠在一起。大多數美國人睡著了或處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之中。他們的內臟在不規則地跳動著,都乾枯了。
「關上他媽的門,」有人對畢利說,「你是生在馬廄裡的嗎?」1畢利關上了門,一隻手從他那「皮手筒」裡脫出來摸摸火爐,爐子像冰塊一樣冷。舞臺上仍然是上演《灰姑娘》時的佈置。天藍色帷幕從拱門上掛下來,拱門是粉紅色,非常鮮豔。還有金色的寶座和假時鐘。時鐘指在半夜的時間上。
【1這是一句打趣話、根據傳說、耶穌是生在馬廄裡的。】
灰姑娘的木屐是把軍靴塗成銀色做成的,現在翻了個兒,並排放在金色寶座下面。
畢利、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和拉扎羅在醫院時,英國人領到了毯子和墊子,他們卻沒有得到,只好臨時將就著睡覺。現在唯一空的是舞臺,他們走上去,扯下天藍色帷幕做睡覺的窩。
畢利蜷縮在他的天藍色的窩裡,對著寶座下面灰姑娘穿的那雙銀色木屐直髮愣。他想起他的鞋子已經壞了,他需要靴子穿。
他不想走出他的窩,但又強使自己爬出來了。他四肢著地,爬到那雙靴子旁邊坐定,試穿起來。
靴子很合腳。畢利·皮爾格里姆成了灰姑娘,灰姑娘便是畢利·皮爾格里姆了。
美國人在恍恍惚惚之中覺得英國人的一個頭目在進行個人衛生教育,接著進行自由選舉。在選舉過程中,至少有一半美國人在打瞌睡。那位英國頭目走上舞臺,用輕便手杖啪啪啪地敲寶座的扶手,大聲說:「小夥子們,小夥子們,小夥子們——請注意啦。」
如此等等。
談到人的生存時,那位英國頭目是這樣說的:「如果你停止注意自己的外表美,你很快就要死了。」他看見了幾個人是這樣死的。
他說:「他們不肯站立,不刮臉,不洗澡,不起床,不談話,然後就死啦。因此大家都說這顯然是一種很容易又無痛苦的死法。」就這麼同事。
那位英國頭目說,他被捕剛曾經對自己發誓:一天刷兩次牙,刮一次臉,飯前和上廁所後洗臉洗手,每天擦一次鞋,每天早晨體育鍛煉至少半小時,然後大便。常常照鏡子,對自己的外表,特別是姿態進行毫無掩飾的品評。他後來的確是這樣做的。
畢利·皮爾格里姆縮在他的窩裡聽見了這番話,他沒看英國人的臉,而是看著他的腳踝。
「我羨慕你們這些小夥子。」那位英國頭目說。
有誰笑了,畢利不知道有什麼可笑的。
「你們這些小夥子今天下午就要離開這兒到德累斯頓去,據說那是一座美麗的城市。你們不會像我們這樣被圍起來。體們將走出牢房,到富有生氣的地方去,而且那兒的食品肯定比這兒豐富。
請允許我講點個人感受:我已五年沒見過一花一樹,也沒見過婦女和孩子——也沒見過狗或貓,沒去過娛樂場所,也沒見過從事任何有益工作的人。
「順便講一句,你們用不著擔心挨轟炸。德累斯頓是一座開放城市。它不設防,沒有軍事工業,也沒集中多少軍隊。」
在恍惚之中,老埃德加·德比被選為美國俘虜頭目。那位英國頭目請在座的美國兵提名,但沒有人提。於是他提名德比,稱讚他在與人交往中很練達。沒有其它的提名,所以提名結束了。
「大家同意嗎?」
兩三個人說:「同意。」
接著,可憐的德比發言。他對英國人的金玉良言表示感謝,並說他一定要不折不扣地照著去做,相信其他的美國人也會這樣去做。他還說,他現在的主要贊任是確保大家安全回國。
「回你媽的鬼地方去吧,」保羅·拉扎羅在他的天藍色的窩裡咕咕噥噥地說,「回你媽的月亮上去吧。」
那天氣溫突然回升,到了中午便是暖洋洋的。德國人帶來了湯和麵包,是由俄國人用二輪手推車送來的。英國人送來純真的咖啡、糖、果醬、香菸和雪茄,「劇場」的門也開啟了,讓外面的暖和空氣進來。
美國人開始感到舒服多了,能夠用手拿食物。接著去德累斯頓的時間到了。美國人相當有氣派地走出英國俘虜大院。畢利·皮爾格里姆還是走在隊伍的前頭。這時他穿了銀白色靴子,兩隻手套在「皮手筒」裡,身上披著天藍色帷幕,好似穿著寬大的禮服。
但仍然一臉鬍子。走在他旁邊的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也是一臉鬍子。德比正想象著寫家信,嘴唇一抖一抖地動著:「親愛的瑪格麗特:我們今天離開這兒到德累斯頓去。別擔心,它不會挨轟炸的,它是開放城市。今天中午舉行了選舉,猜猜看選舉的結果……
他們又來到俘虜營外的鐵路調車場。他們來這兒坐的是兩節車廂,如果坐四節車廂,那就會舒服得多了。他們又看見了那個死了的流浪漢。他躺在軌道旁的野草裡,凍僵了。他以胎兒臥在孃胎裡的姿勢,像一隻湯匙似地弓著身子,甚至在死亡裡也想同其他人偎倚在一起哩。現在別無他人,只剩下他孤零零的一個人,與稀薄的空氣和煤渣偎倚在一起了。他的靴子已被脫掉,露出一雙又白又青的赤腳。不管怎麼說,他死得還可以。
就這麼回事。
去德累斯頓的這趟旅行還是很愉快的,只花了兩個小時,一隻只癟癟的小肚皮都吃飽了,燦爛的陽光和溫暖的空氣從通氣孔通了進來。他們還有足夠的煙可抽,這些香菸都是英國人送的。
美國人在下午五點到達德累斯頓。車門開啟後,只見一座美麗的城市展現在眼前。對大多數美國人來說,這是他們生平所見的最可愛的城市。天際變幻莫測,妖嬈多姿,富有魅力而又荒誕離奇。在畢利·皮爾格里姆看來,它好像是一幅主日學校的天國畫。
在車廂裡,有人在我身後說了一聲「盎司」。那是主動的我,也足被動的我。我有生以來看到的另一個城市是印第安納州的印第安納波利斯。
德國其它大城市都遭到狂轟濫炸。德累斯頓連打碎玻璃窗的事都沒有發生過。警報器每天拼命吼叫,人們走進地窖,在那兒收聽廣播。飛機常常飛往其它什麼地方——萊比錫、克姆尼茨和普勞恩等等地方。就這麼回事。
德累斯頓的水汀仍然快樂地噓叫著,電車叮叮噹噹地響。電話機在來回傳話。燈光隨著電鈕的開關忽明忽暗。市內有一座座戲院和一家家餐館,還有一個動物園。該市的主要營業是製藥、捲菸和食品加工。
現在是傍晚時分,人們下班了,正趕著回家。他們都很疲勞。
八個德累斯頓人跨過鐵路調車場的鐵軌。他們身著新軍裝,昨天他們才宣誓參軍的。他們中間有的是孩子,有的已年過中年,還有兩個是在俄國身負重傷的退伍軍人。他們的任務是看管一百名來當合同工的美國俘虜。這個德國兵班裡有一老一少,是祖孫倆,爺爺是個建築師。
八個德國人走近看管物件的車廂時神情十分嚴峻。他們知道自己給人看起來是群多麼令人作嘔,多麼呆頭呆腦計程車兵。其中一個人有一隻假腿,不僅荷槍實彈,而且拄著一根手杖。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期望在剛從前線大砍大殺回來的這些高大、自信和兇殘的美國人那兒贏得服從和尊敬。
接著他們看到蓄著鬍子的畢利·皮爾格里姆穿著天藍色的寬大禮服和銀白色靴了,雙手套在「皮手筒」裡。他看上去至少有六十歲。靠近畢利的是斷了胳膊的小個兒保羅·拉扎羅,他因患狂犬病而發出嘶嘶的響聲。拉扎羅旁邊的是可憐的老中學教員埃德加·德比,他滿懷愛國熱忱和中年人的自以為是,因而顯出一付悲天憫人的模樣。
如此等等。
八個可笑的德累斯頓人探明這一百個可笑的人果真是剛從前線抓回來的美國俘虜,開頭是微微一笑,接著便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的恐懼煙消雲散了,沒啥可怕的嘛,只不過是又多了一些瘸子,又多了一些像自己一樣的蠢人,純粹是一齣輕歌劇呢。
輕歌劇演員們走出鐵路調車場,進入了德累斯頓街道。畢利·皮爾格里姆是明星演員,走在頭裡當領隊。成千上萬的人回家,走在人行道上。他們有氣無力,面色蒼白,因為過去兩年吃的大多數是馬鈴薯。他們除了希望天氣變暖以外不想其它好處,卻想不到來了一場滑稽表演。
畢利沒注意到許多人因他的滑稽相而捧腹大笑,還直盯住他看。他被這個城市的建築物迷住了。快樂的愛神們在一扇扇窗戶之上編織花環,淘氣的牧神和裸體的寧芙1從雕花飛簷上眯著眼睛俯視畢利。石猴在雕有旋渦花飾的石洞裡,在貝殼和竹子中間跳躍。
【1希臘神話中山林水澤中的仙女。】
畢利憑著對未來的記憶,本城在一個多月之內將被炸燬燒光,在這裡將目睹他的大多數同伴不久死於非命。
就這麼回事。
畢利朝前邁步時,他的兩隻手在他的「皮手筒」——小個兒樂隊指揮的上裝裡摸索著,指尖兒在暖烘烘的黑暗處翻來翻去,想摸出上裝襯裡裡面是兩塊什麼東西。指尖摸到了襯裡的裡面,接觸到那兩塊東西,一塊像粒豌豆,另一塊像小馬蹄鐵。交通燈變紅了,他們的隊伍在交通繁忙的轉彎處不得不停下來。
在轉彎處行人的前列是一名外科醫生,他成天進行手術。他是地方上的醫生,但有軍人風度,在兩次世界大戰中都服過役。畢利的模樣使他大為不快,尤其從看守美國俘虜的衛兵那裡得知畢利是美國人,對畢利則更為反感。在他看來,畢利的審美觀糟透了,可能畢利遭到了許多可笑的麻煩,以至於穿著如此可笑。
外科醫生會講英語.便對畢利說:「我想你把戰爭看得很滑稽囉。」
畢利心不在焉地看著他,一時間不知自己到了什麼地方,也不清楚怎麼到這兒來的。他卻不明白人們以為他在扮演小丑的角色,當然這是命運,命運給他這一身打扮。是命運和想活下去的微弱意志造成他現在這副模樣。
「你希望我們笑嗎?」外科醫生問。
外科醫生想得到某種滿足。畢利卻給搞糊塗了。畢利想對人友好,如果有可能的話,想對人有所幫助,但是他已到智盡能竭的地步了。他的手指抓著那件小上裝襯裡的兩塊東西,決定讓外科醫生看一看。
「你以為我們愛被嘲弄?」外科醫生說,「像你這樣代表美國,你感到自豪嗎?」
畢利從他的「皮手筒」裡抽出一隻手,舉到外科醫生的鼻子下面。在他的掌心上有一粒兩克拉重的鑽石和半副假牙,這半副假牙是令人厭惡的小小的人工製品,閃爍著銀色、珍珠色和桔紅色。
畢利微笑著。
隊伍快步前進,搖搖擺擺地來到德累斯頓的屠場門口,然後走了進去。這屠場已不再那麼繁忙了。德國的有蹄類動物幾乎已被人們,主要是士兵宰光,吃盡,並被排洩掉了。
就這麼回事。
美國人被帶到大門裡第五幢房子。這是一座用水門汀砌的方墩墩的平房,前後門都能滑動,它是為存放即將屠宰的豬而修建的窩棚。目前它將充當這一百個遠離家鄉的美國俘虜的家。屋裡有簡陋的床鋪,有兩隻大肚子火爐和一個水龍頭。屋後是公共廁所,一根圓杆,下面放幾隻桶,就成了廁所。
這幢房子的門上有一個很大的數目字「五」。在美國人進屋以前,唯一能講英語的一個衛兵吩咐他們記住他們的簡單住址,以防萬一在這個大城市裡走迷了路。他們的住址是五號屠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