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
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他是在英國俘虜大院注射嗎啡後的第二天到德累斯頓去的。英國俘虜營位於俄國戰俘剿滅營的中心。畢利在一月裡的那天清晨醒來。那個小醫院沒有窗戶,鬼火般的燭光已經熄滅。所以,只有牆上針尖大的小孔和安裝得不很嚴實的房門四周的矩形縫隙透進亮光。斷了一隻胳膊的小個兒保羅·拉扎羅在一張床上呼呼大睡。最終要被槍斃的中學教員埃德加·德比睡在另一張床上鼾聲如雷。
畢利從床上坐了起來。他不知道此時是哪一年,也不知道他身在什麼星球。不管這個星球叫什麼名字,反正很冷。然而他不是凍醒的,而是動物磁性使他渾身發抖發癢,使他的肌肉非常痛,彷彿他在進行劇烈的體育鍛煉。
動物磁性是從他的身後來的。如果畢利一定要猜出是什麼動物引起的動物磁性,他會說在身後的牆上倒掛著一隻吸血蝙蝠1。
【1產於南美洲的一種蝙蝠,吸動物的血,故名。】
畢利在回頭看究竟是什麼東西之前,他的身子朝床腳挪動。
他不想讓這動物掉到他的臉上,它可能用爪子把他的眼睛抓出來或者用嘴咬掉他的鼻子。他回頭一望,磁性的來源真像蝙蝠。不,原來是畢利的那件有毛領的樂隊指揮穿的外套。外套掛在牆的釘子上。
畢利繼續背朝那件外套向後倒退,同時回過頭去看,感到動物磁性增加了。接著他面對外套跪在床上.壯著膽子這兒那兒地摸它,尋找輻射線的來源究竟在哪兒。
他找到了兩個小來源,即兩塊小東西,藏在衣服襯裡的裡面,彼此距離一英寸,一個外形像豌豆,另一個像很小的馬蹄鐵。畢利收到一則輻射線傳來的訊息。他被告誡說,別查明這兩塊是什麼東西,只要知道這兩塊東西能為他創造奇蹟就行了,不必追問,否則就要失靈。這對畢利·皮爾格里姆來說是很好的。他既感激,也很高興。
畢利微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又回到戰俘營的醫院裡。太陽高懸在天空中,外面響著像墳地裡發出來的聲音,那是身強力壯的人在很硬很硬的地上挖洞,以便豎上一根根木料。英國人在為自己建造新廁所。他們把他們原來的廁所放棄給美國人了。他們的劇場,即曾經舉行宴會招待美國人的那塊地方也放棄給美國人了。
六個英國人抬著擱有幾隻墊子的彈子桌,搖搖晃晃地穿過醫院。他們正對它加以改造,使它成為貼近醫院的住處。跟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拽著墊子和扛著投鏢板的英國人。
扛投鏢板的那個人就是打傷小個兒保羅·拉扎羅的「仙女」。
他在拉扎羅的床邊停下來,問他病好些了沒有。
拉扎羅對他說,他在戰後將要殺死他。
「嗯?」。
「你犯了個火錯誤,」拉扎羅說,「任何碰我的人最好殺死我,否則我將殺死他。」
「仙女」知道殺死的含義是什麼。他對拉扎羅警惕地笑了笑。
「我仍然有時間殺死你.」他說,「如果你真的勸我這樣幹是明智的話。」
「為什麼你不宰了你自己呢?」
「別以為我設有試過。」「仙女」回答說。
「仙女」覺得很滑稽,傲慢地離開了。拉扎羅在他走後對畢利和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說,他一定要報仇,報仇是一件快事。
「報復可快活哩,」拉扎羅說,「人們愚弄我,天哪,真混蛋,他們在後悔呢!我看了卻捧腹大笑,我可不管他們是男還是女。如果美國總統欺侮我的話,我也要給他好看。你應當看到我有一次對狗採取的報復行動。」
「狗?」畢利說。
「這傢伙來咬我,我於是弄了一些排骨和時鐘裡的彈簧。我把彈簧砍成一小段一小段,每小段磨尖,像刀片的刀口一樣鋒利,然後把它們塞進排骨裡面。我走到拴狗的地方,狗又要咬我啦。我對狗說:‘來吧,可愛的狗,讓我們交朋友,別再為敵了。我不想打你。’它相信了我的話。」
「它相信了?」
「我摔給它排骨.它一大口就吞了下去。我等了大約有十分鐘光景。」拉扎羅的兩眼閃閃發光。「它的嘴巴開始流血了,哇哇哇地人叫起來,在地上直滾,好像一把把刀插在它的身上而不是在肚子裡。然後它想咬破它的肚皮。我哈哈大笑,對它說:‘你的這個主意可不壞呀,夥計,把你的腸子扯出來吧。是我把那些刀子放在裡面的。’」
「不管誰問我一生中什麼東西最甜美——」拉扎羅說,「我的回答是報復。」
湊巧德累斯頓後來被炸燬了,但拉扎羅並不怎麼高興。他說他對德國人沒有什麼可反對的。他還說,對付他的敵人,他喜歡一次幹一個。他為自己從未傷害一個無辜的旁觀者而自豪。「他們誰也沒吃我拉扎羅的虧,」他說.「誰也沒有過。」
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這位中學教員也來湊趣,他問拉扎羅是否想用時鐘彈簧和排骨去喂「仙女」。
「放屁。」拉扎羅說。
「他個兒很大。」德比說,當然他自己個兒也很大。
「個兒大小沒關係。」
「你要用槍打死他嗎?」
「我將請人用槍打死他,」拉扎羅說,「大戰以後他會回家,會成為大英雄,女人們會伏在他身上,他將定居下來。一兩年後,他將聽到有人敲他的門。當他開門時,他將會發現一個陌生人站在他面前。陌牛人會問他是否名叫某某,當他回答說是的時候,那陌生人會說:「保羅·拉扎羅派我來的。」於是陌生人掏出槍把他的xx巴射掉。陌生人讓他考慮一會誰是保羅·拉扎羅,沒有xx巴生活將成什麼樣子,接著朝他肚子又是一槍,然後走開。」
就這麼回事。
拉扎羅說,他可以花一千美元加路費請人把世界上任何一個人殺死,他說他頭腦裡有一份名單。
德比問他誰在他的名單上,拉扎羅回答說:「他媽的你放心吧,你不在名單上。只要你不同我搗蛋就是了。」一陣沉默。接著他補充說:「只要別同我的朋友搗蛋就是了。」
「你有朋友?」德比想要打聽。
「在這次戰爭中?」拉扎羅說,「是的——在這次戰爭中,我有一個朋友,他已經死啦。」
就這麼回事。
「真是太糟糕。」
拉扎羅的眼睛又閃閃發光了。「是呀,他是我在車廂上結交的朋友,他名叫羅蘭·韋銳,死在我的手臂上。他用一隻沒受傷的手點著畢利說:「他被這個狗養的傻瓜蛋害死的,我對他保證,我在戰後一定請人用槍把這個狗養的傻瓜蛋打死。」
拉扎羅把手一揮,不讓畢利·皮爾格里姆申述自己的意見。
「忘掉吧,夥汁哎,」他說,「你能享樂時就享樂吧。也許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以後,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讓我對你進一忠言:不論何時門鈴響,可別親自開門。」
畢利·皮爾格里姆說他不久真的會這樣死去的。作為一個時間旅行者,他看見自己死過許多次,並且把死亡的情況錄在錄音磁帶上。他說,錄音帶同他的請囑以及其它一些寶貴的東西現鎖在埃廉市國營商業銀行的信託保險箱內。
錄音帶的開頭是這樣說的:我,畢利·皮爾格里姆將死於,已經死於,並且經常死於一九七六年二月十三日。
他說,他臨死時是在芝加哥就飛碟和時間的實質問題對大眾發表演說。他的家仍在埃廉市。為了到達芝加哥,他得跨越三個國家的國境線。美國被巴爾幹半島的國家同化了,己經分成二十個小國家,不會再威脅世界和平了。憤怒的中國佬用氫彈把芝加哥炸燬了。就這麼回事。芝加哥現在成了一座嶄新的城市。
他此時在棒球場上對一群聰明的聽眾發表演說。棒球場上面罩著球形屋頂,國旗懸掛在他後面。在綠色草地上有一隻赫勒福德牛。畢利預言他在一個鐘頭之內就要死亡。他哈哈大笑,要聽眾同他一齊大笑。「我死亡的時間早就到了,」他說,「好多年以前,有一個人說一定要請人殺死我。他現在老了,住的地方離這兒不遠。他閱讀了你們這個漂亮城市裡有關我相貌的所有宣傳材料。
他現在瘋啦,今晚他將實現他的諾言。」
聽眾們提出許多抗議。
畢利·皮爾格里姆反駁他們說:「如果你們抗議,如果你們認為死亡是可怕的,那麼你們對我的話一句也沒聽懂。」他最後說(每次演講結束時都這樣):「再見啦,諸位,再見啦,諸位。」
他離開時有許多警察圍繞著他,保護他不受人群擁擠。自從一九四五年以來,他的生命沒有受到威脅。警察呆在他身旁。他們自告奮勇圍成一圈,端著槍陪他站通宵。
「不必,不必,」畢利平靜地說,「是你們回家看你們的妻子兒女的時候了,也是讓我死亡片刻然後再活轉來的時候了。」就在這一剎那,一支高效雷射槍瞄準器上的十字標線正對著畢利的額頭。
雷射槍是從光線已經暗下來的記者席上對準他的。接著,畢利·皮爾格里姆便死了。
就這麼回事。
因此畢利有一會兒工夫經歷了死亡,它僅是一道紫光和嗡的一聲響,那兒一切人都不存在了,畢利·皮爾格里姆也不存在了。
然後他又活轉過來,一直回到拉扎羅威脅他生命的那個時候,那是在一九四五年,他被通知出院,穿上衣服,他的健康恢復了,他、拉扎羅和可憐的老埃德加·德比快要去那個「劇場」加人他們的同胞的行列。他們將以秘密投票的方式,自由選舉自己的領導人。
畢利、拉扎羅和可憐的老埃德加穿過俘虜營大院,向「劇場」走去。畢利穿著婦女皮手筒似的小外套,外套裹住他的兩隻手臂。
他不知不覺成了那幅名油畫「七六年的靈魂」中的主要丑角。
埃德加·德比在頭腦裡書寫著一封封家信,告訴他妻子他仍健在,不必為他操心,戰爭快結束,他不久要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