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蘭·韋銳已患壞疽死了,病是從他潰爛的腳開始的。
就這麼回事。
韋銳臨死之前幾乎一直處於昏迷狀態。他胡言亂語,一再講到「三個火槍手」。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叫人帶口信給匹茲堡他家裡。他主要希望他們給他報仇,因此一再提及殺害他的人的名字。這樁事兒車廂裡的人都知道了。
「誰殺害我的?」他常常這樣問。
誰都知道答案是:「畢利·皮爾格里姆。」
聽!第十天夜裡,畢利那節車廂門上的搭扣開啟了,車廂門於是開啟了。這時,畢利·皮爾格里姆正斜倚在旮旯裡的十字形撐柱上,凍得又青又白的腳靠在通氣孔上,好像把自己釘在十字架上一樣。車門開啟時,畢利咯咯咯地咳嗽,咳著咳著,連稀飯都咳出來了。這完全符合牛頓的物體運動的第三定律。這個定律告訴我們:每個作用都有一個相等的、方向相反的反作用。
這在火箭學上很管用。
列車到達了俘虜營附近的鐵軌側線。原來這是為殺害俄國戰俘而建造的剿滅營。
衛兵板著面孔向畢利的車廂張望,若無其事地低聲交談。他們從來沒對付過美國人,不過對俘虜這類貨物倒是很在行的,瞭解它實質上是一種液體,可以誘導它慢慢地流到有人低聲談話並有燈光的地方。這時正當夜間。
車廂外唯一的光亮是從高懸在遠處的電線杆樹上的燈泡射出來的。外面很寂靜,只有衛兵鴿子似的唧唧咕咕地在談話。「液體」開始流動。大量「液體」積在門口,然後「撲通」一聲流到地上。
畢利是倒數第二個到達車廂門口的。流浪漢是最後一個,流浪漢不能流,不能「撲通」一下流到地上。他已經不是流質而是石頭了。
就這麼回事。
畢利不想從車廂落到地上。他確確實實認為自己會像玻璃一樣跌得粉碎。於是衛兵一面嘀咕,一面幫他下了車。他們讓他站在地上時正好面對列車。這是一掛多麼可愛的列車呀!
一個車頭,一節煤水車,二節小車廂。最後一節是鐵路衛兵的滾動的天堂。在那滾動的天堂裡,桌上擺好了餐具和飯菜。
在懸掛著燈泡的那根電線杆的下面似乎有三垛乾草堆。美國人被軟哄硬拉地帶到三個垛子前面。那不是乾草,是從死俘虜身上剝下來的大衣。
就這麼回事。
衛兵強令沒有大衣的美國人拿一件大衣。衣服被凍結在一起了,衛兵用刺刀當砸冰鍬,使著勁兒去撥開衣領、衣邊、袖口,再一件件挑出來,胡亂發給美國人。衣服僵硬得像鐵皮一樣,由於堆放的關係,都呈圓頂形。
畢利分到的衣服又皺又硬,而且很小,看起來不像衣服,倒像一頂黑色的三角大禮帽。衣服上還有粘糊糊的斑點,像機軸箱裡漏出來的油滴或陳草莓醬。看起來好像還有一個毛茸茸的動物凍死在它的上面哩,原來是衣服的毛領。
畢利呆呆地瞥了一眼周圍的人拿到的衣服。他們的衣服都有銅紐扣或閃亮的裝飾或滾邊、號碼、肩章之類的東西,或雄鷹、月亮、星星等紀念章掛在上面。這些都是軍服。畢利領到的那件卻是一個死去的文職人員留下來的。
就這麼回事。
衛兵叫畢利和其他人繞著他們那可愛的列車慢慢地向前走,然後走進俘虜營。那裡沒有任何溫暖和生氣,只有數千間又窄又矮又髒的小屋,屋裡沒有燈光。
一隻狗在附近什麼地方汪汪地叫。恐懼、回聲和冬日的寂靜.使狗的叫聲像大銅鑼一樣響亮。
德國人強迫畢利和其他人穿過一扇扇門。畢利第一次見到一個俄國俘虜。黑夜裡就見他一人睡在那裡,破的睡袋上露出一張平平的圓臉,像塗鐳的儀表在黑暗中發亮。
畢利從離他一碼遠的地方走過。他和俄國人之間隔一道鐵絲網。俄國人沒有揮手,也沒有講話,但他的眼睛滿懷希望,直看到畢利的心靈深處,彷彿畢利會給他帶來好訊息似的,只不過他認為自己過於愚蠢想象不出是什麼訊息,反正認為是好訊息。
畢利穿過一道道門時感到一陣眩暈。他走進了什麼地方,他想可能是541號大眾星上的一座樓。屋裡燈光強烈,室內砌的是白磚。這座樓實際上是地球上的。這裡是滅蝨浴室,新來的俘虜都得過這一關。
畢利聽從命令,脫去衣服。在541號大眾星上,他被命令的第一樁事也是脫衣服。
一個德國人用大拇指和食指測量畢利的右上臂,向另一個德國人說,什麼樣的軍隊才會把這麼瘦的人送到前線。他倆看看其他美國人的身體,發覺許多人的健康狀況同畢利一樣糟。
身體最棒的是從印第安納波利斯來的一箇中學教員。他在這群美國人中年齡最大。他名叫埃德加·德比。他不在畢利的那節車廂,而與羅蘭·韋銳同車廂。韋銳死的時候,他託著韋銳的頭。
就這麼回事。德比四十四歲,年齡夠大的啦,他的兒子已經是太平洋戰場上的海軍了。
德比這麼大年紀到部隊裡來,是拉了政治關係的。他在印第安納波利斯講授「當前西方文明問題」。他還當網球教練,非常注意保護身體健康。
德比的兒子會活到戰後,德比卻不會。六十八天以後,他那棒棒的身體將在德累斯頓被行刑隊射滿子彈。
就這麼回事。
在這些美國人中間,畢利的身體並不算最壞。身體最差的是從伊利諾斯州錫塞羅市來的一個偷汽車的。他名叫保羅·拉扎羅。
他個兒矮小,不僅骨頭和牙齒不健全,而且皮膚也令人噁心。拉扎羅身上到處是一角銀幣大小的圓瘡疤。他多次患過膿瘡。
拉扎羅也是羅蘭·韋銳那個車廂的,而且曾向韋銳作過保證,一定為韋銳之死向畢利·皮爾格里姆討還血債。他此刻正四處張望,不知道哪個光身子的是畢利。
光身子的美國人沿著一排砌了白磚的牆,站在蓮蓬頭下面。
沒有水龍頭供他們調節,他們只好聽人擺佈。他們的生殖器收縮了,生育不是這個晚上的主要事情。
一隻看不見的手轉動了大閥門。蓮蓬頭上流出燙人的水。熱水是噴出來的,所以他們不感到溫暖。熱水燙紅燙傷了畢利的皮膚。然而沒有融化他骨髓裡的冰。
美國人的衣服這時正被消毒。億萬只蝨子、跳蚤和無窮的細菌被殺死了。
就這麼回事。
畢利瞬息間旅行到他的孩提時代。他是個嬰兒,母親剛給他洗過澡,用浴巾裹著他,並把他送到陽光燦爛的舒適房間。她攤開浴巾,把他放在使人癢癢的毛巾上,在他兩腿交叉處撲粉,逗著他玩,拍拍他圓鼓鼓的小肚皮。她的手掌拍在他的小肚皮上,發出啪噠啪噠的響聲。
畢利咯咯咯地笑了,而且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麼。
接著畢利又成了中年配鏡師,這次是在一個火辣辣的夏天星期日早晨打高爾夫球。畢利從來不去教堂。他正與其他三個配鏡師打高爾夫球。畢利在草地上擊了七次,而且輪到他把球打進洞去。
距離洞有八英尺,他把球打進了洞。他彎腰取出球,太陽躲進雲裡去了。畢利忽然感到頭暈眼花。當他清醒過來時,他已不在高爾夫球場上。他被帶子系在一張黃色椅子上,坐在飛碟的一間白色的艙裡。飛碟正向541號大眾星飛去。
「我在哪兒呀?」畢利·皮爾格里姆問。
「被陷在另一團琥珀裡,皮爾格里姆先生。我們現在所在的地方——距離地球三億英里,正飛向‘時間經線’,‘時間經線’會把我們在數小時而不是幾個世紀之內帶到541號大眾星上去。」
「我怎麼——怎麼到這兒來的?」
「需要另一個地球人向你解釋這個問題。地球人是偉大的解釋者,解釋這一事件為什麼會是這樣的,說明如何使其它的重大事件發生或避免發生。我是541號大眾星的居民,看時間的長河如同你們看連綿的落磯山脈一樣,一下子盡收眼簾,從始至終。它永不改變,它不需發出警告也無需解釋,它只不過是時間。如果你一會接一會地看時間的話,你將會發現我們大家都如同我說過的——琥珀裡的蟲子。」
「你這話在我聽起來,好像你不相信自由意志。」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如果我不花很多時間研究地球人的話,」541號大眾星上的居民說,「我就不會知道你說的‘自由意志’是什麼意思。我訪問了宇宙裡住有生物的三十一個星球,研究了有關另外一百多個星球的報告,只有在地球上才侈談什麼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