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利走上鋪有地毯的樓梯,進了他和妻子的臥室。臥室裡糊了印花牆紙。有一張雙人床,床旁有一張桌子,桌上擺了一隻帶有時鐘的收音機,還放了電被子的調節器,以及一隻開啟拴在褥墊彈簧上的微震震盪器的開關。震盪器的商標叫做「魔指」。安放震盪器也是醫牛出的主意。
畢利摘下他的帶有三焦距透鏡的眼鏡,脫掉上衣、領帶和鞋子,關上百葉窗,拉好窗簾,然後在床罩外面躺下身來,但不能入睡,淚水奪眶而出,浸溼了被子。畢利開啟「魔指」的開關,一邊讓震盪器輕輕搖著,一邊飲泣。
門鈴響了。畢利下了床,透過窗戶向前門臺階望去,看看是否有要人來訪。下面有一個跛子。踱子走起路來一顛一簸,像畢利在痙攣症發作時的顛簸一樣。痙攣使這個跛子跳舞般的一上一下地跳動,面部表情也隨著改變了,彷彿他正在試圖模仿各個大名鼎鼎的電影明星似的。
另外一個跛子在街對面撳門鈴。他拄著柺杖。他只有一隻腳,身子撐在雙柺之間,向下陷得很厲害,以至他的耳朵藏到兩肩下面了。
畢利知道這些跛子要幹什麼。他們在徵訂雜誌,而這些雜誌從來不會寄來的。因為這些推銷員可憐巴巴,所以人們也就訂了雜誌。畢利兩個星期以前,在獅子俱樂部聽見一個演講者談到這個騙局,那人在「優良事務局」工作。那人說,凡看到跛子在街上徵訂雜誌的人,應報告警察。
畢利向街上望去,看見一輛嶄新的汽車停在半條街以外的地方,有一個人坐在裡面。畢利猜對了,他就是僱這些跛子幹這種事的人,畢利想起這些跛子和他們的老闆時便止不住傷心落淚。他的門鈴這時一個勁兒地響著。
他閉起了眼睛,然後又睜開來。他仍然在流淚,不過他已經又同到盧森堡了。他和其他許多俘虜排隊步行著。寒風使他淚水汪汪。
畢利自從為了拍照被推進灌木林去以後,一直看見水手守護聖徒的火光——一種電光在他的同伴和他們的捕捉者的頭部周圍閃耀。在樹頂裡,也在盧森堡的屋頂上閃閃發光,真是美不勝收。
畢利和其他美國人高舉雙手向前行進。畢利一瘸一拐、一瘸一拐地走著,沒在意碰撞了羅蘭·韋銳,便忙不迭地道歉說:對不起。」
韋銳的雙眼也是淚水盈眶。他因為腳痛得厲害而哭了,鉸鏈木屐正把他的腳變成血布丁。
在每個岔路口,越來越多的美國人高舉雙手加入了畢利的隊伍。畢利對大家都報以微笑。他們像水一樣,順流而下,最後流到山坳裡的一條大馬路上。受辱的美國人在山坳裡匯成了密西西比河。成千上萬的美國人慢慢地向東移動,捏緊拳頭,高舉過頭,一個個垂頭喪氣,呻吟不息。
畢利和他的一夥人加入了這條恥辱的河流。下午四五點鐘光景,太陽鑽出了雲層。這條路線並不是專門為美國俘虜的。西去的鐵路上的火車轟隆隆地向前賓士,匆忙地把德國後備軍送往前線。這些後備軍人都飽經風霜,脾氣粗暴,而且生氣勃勃。他們的牙齒好似鋼琴的鍵盤。
他們身系機槍皮帶,口叼雪茄,大吃大喝。他們貪婪地咬嚼香腸,用粗糙的手掌撫摸著像馬鈴薯搗碎器似的手榴彈。
一個穿著黑軍裝計程車兵獨自在坦克頂上享受醉漢英雄的野餐。他向美國人吐唾沫。唾沫飛在羅蘭·韋銳的肩上,算是授給韋銳的肩帶,一條由鼻涕、香腸、煙汁和荷蘭杜松子酒編成的肩帶。
這天下午的見聞使畢利深受刺激。出現在他眼前的東西真是五花八門;反坦克混凝土障礙物啦,殺人機器啦,一具具死屍啦,他們的腳板又青又白。
就這麼回事。
一瘸一拐的畢利對一間佈滿機槍彈痕的淡紫色農舍嘻嘻地傻笑。歪斜的農舍門口站了一個德國上校,他身邊還站著一個沒塗脂抹粉的妓女。
畢利又撞了韋銳的肩膀,韋銳抽抽噎噎地大聲說:「走路當心點!當心點!」
他們爬上一個小陡坡,到達頂點時便出了盧森堡國境,到了德國。
邊界上安置,電影攝影機,為的是記錄這次不平凡的勝利。
當畢利和韋銳走過時,兩個穿熊皮衣服的非軍事人員正靠在攝影機旁,他們在幾小時以前就把電影膠片用光了。
他們當中的一個一會兒把鏡頭對準畢利的臉,一會兒又瞄向遠方。極目處青煙嫋嫋,那兒戰火紛飛,人們正走向死亡。就這麼回事。
太陽下山了,畢利一瘸一拐地在鐵路調車場上走著。一列列車廂呆在這兒等候出發,它們剛把後備軍送到前線,現在準備把戰俘運往德國內地去。
手電筒的光柱狂亂地劃破夜幕。
德國人把戰俘按級別分類,把軍曹和軍曹放在一起,少校和少校放在一起,如此等等。上校一個班在畢利身旁停下來。其中一個上校得了雙側性肺炎,正發高燒,燒得眼花繚亂,鐵路調車場在他眼前團團轉。他死死盯住畢利的眼睛,強自鎮定下來。
上校不斷地咳嗽,他對畢利說:「你是我手下計程車兵嗎?」這位上校喪失了整整一個團,大約四千五百人,其中許多人的確是孩子。畢利沒有回答,於是這個問題落了空。
「你是哪個部隊的?」上校問。他咳了又咳。他每吸一次氣,他的肺就像油紙口袋一樣嘎啦嘎啦作響。
畢利記不起自己屬於哪個部隊。
「你是四——五○——一?」
「什麼四——五○——一?」畢利問。
一陣沉默。上校最後說道:「步兵團。」
「唔。」畢利·皮爾格里姆說。
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上校已病人膏肓,像快溺死的人那樣越來越不行了。接著他淚流滿面地大聲說:「是我,孩子們!是狂暴的鮑勃!」他過去一直希望他計程車兵稱他為「狂暴的鮑勃。」
聽眾中除了羅蘭·韋銳外,誰也不是他團裡的人。韋銳沒注意聽他講話,只是注意自己的腳痛,其它一切都置之腦後了。
然而,上校卻以為自己對他的部下作最後一次演講呢。他告訴他們說,他們沒有什麼可感到羞恥的,德國兵被打得屍體遍野,這些德國兵還向上帝祈禱,但願聽不到四——五○——一團的鼎鼎大名。他說,戰爭結束以後,他將邀請他團裡的官兵到他的故鄉懷俄明州科迪市歡聚,烤整牛款待。
他講這番話時一直盯住畢利的眼睛。他使可憐的畢利如墮五里霧中。「願上帝和你們同在,孩子們!」他的話音不停地在大家的耳際繚繞。然後他說道:「如果你們到懷俄明州科迪市,請來找狂暴的鮑勃!」
我去過那兒1,我的老戰友伯納德·弗·奧黑爾也去過那兒。
【1馮內古特假託的作者雍永森在書中露面。】
畢利·皮爾格里姆和其他許多士兵被塞進一節貨車車廂裡。
他與羅蘭·韋銳分開了。韋銳被塞進同一列車的另一車廂。
在車廂的四角,車簷下面,有通氣孔。畢利站的地方靠近一個通氣孔,當人群向他擠過來時,他為了鬆快些而朝車角的一根斜交叉撐柱上爬,直至他的視線與通氣孔相平行,這樣一來,他可以看到大約十碼外的另一列火車。
德圍人用藍粉筆在一節節車廂上寫上每節車廂的人數,乘坐者的軍銜、國籍、上車日期。還有一些德國人用電線、長釘以及鐵路邊上的其它廢料,把車廂門搭鉤扣牢。畢利聽出有人在他的車廂上寫字,但看不見寫字的人。
畢利車廂裡的大部分士兵很年輕,他們的童年時代剛剛結束。
但和畢利擠在一個角落裡的是一個四十歲的人,他曾經當過流浪漢。
「從前我可餓得更厲害呢,」這個流浪漢對畢利說,「我以前呆過的許多地方比這裡糟得多,這兒還不賴。」
在一節車廂裡的一個人通過透氣孔向外大聲喊叫說,有人死在裡面了。就這麼回事。四個衛兵聽了卻無動於衷。
「唷,唷,」一個衛兵迷迷糊糊點著頭說,「唷,唷。」
衛兵沒有開啟有死人的那節車廂,而是開啟緊旁的一節車廂。
皮爾格里姆被眼前的景象搞糊塗了:這節車廂宛如天堂,燭光通明,還有鋪著被子和床墊的床鋪,咖啡壺在炮彈殼做的爐上,噴著一股股蒸汽,桌上擺著一瓶酒和一大塊麵包,麵包上擱了一根香腸,還有四碗湯。
車廂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幅畫,上面畫有城堡呀,湖呀,漂亮的姑娘呀,等等。這是鐵路衛兵滾動著的家,他們的職責是一直警衛貨車從這兒滾到那兒,四個衛兵走了進去,關上了車門。
一會兒以後,他們抽著煙走了出來,心滿意足地用德語交淡著,嗓音深沉而圓潤。其中一個衛兵看見畢利的臉從通氣孔露了出來。他友好地搖了一下手指,以示警告,叫他乖乖地聽話,別亂動。
美國人隔著車廂再次對衛兵說他們車廂裡有死人。於是衛兵從他們舒適的車廂裡抬出一副擔架,開啟有死人的車廂,走了進去。裡面根本不擁擠,只有六個活著的上校,以及一個剛死的上校。
德國人把屍體抬了出來,是狂暴的鮑勃的屍體。
就這麼回事。
夜間,有些火車頭開始唧唧咕咕地你叫我吼起來,然後就轟隆隆開動了。每輛列車的車頭和車尾各插一面橙色和黑色條紋旗,表示這是運送戰俘的火車,而不是飛機轟炸物件。
戰爭行將結束。火車於十二月下旬於開始向東開動。戰爭在五月份就要結束了。德國各地的俘虜營已完全滿額,給戰俘吃的糧食已經沒有了,給他們取暖的燃料也光了,然而,戰俘卻源源不斷地運來。
畢利·皮爾格里姆所乘的列車是最長的一掛,已經停了兩天還沒開。
「這不賴嘛,」流浪漢第二天對畢利說,「這根本算不了什麼。」
畢利從通氣孔裡朝外看,鐵路調車場全空了,只是離得遠遠的側線上躺著一掛有紅十字標記的醫療列車,火車頭「嗚——嗚——」地吼叫,畢利·皮爾格里姆乘坐的這列車也「嗚——嗚——」地大聲回答。它倆在相互打招呼:「你——好——」
即使畢利乘坐的這掛列車不開動,車廂也鎖得嚴嚴實實的。
不到達目的地,誰也下不了火車。對在火車外面走來走去的衛兵來說,每節車廂都是單個兒的有機體。它通過它的通氣孔進行吃、喝和排洩。它也通過通氣孔說話或喊叫。飲水、黑麵包、香腸和乾酪,從這兒進去,尿、屎以及語言又從這兒出來。
車廂裡的人用鋼盔拉屎撒尿,接著把鋼盔傳給靠近通氣孔的人,然後再倒出去。畢利是管倒汙穢的。他們也把水壺傳出去,讓衛兵盛水。食物遞進來時,大家很安靜,互相信賴,舉止文雅。他們分而食之。
車廂裡的人輪換著站立或躺下。那些站著的人,他們的腿好似柵欄的樁子插入溫暖、蠕動、放屁和嘆息的大地裡。這奇特的大地是由像湯匙一樣倚在一起睡覺的人體鑲嵌而成的。
火車終於向東爬行。
聖誕節來到了。聖誕節之夜,畢利·皮爾格里姆同那位流浪漢像湯匙似地偎在一起睡覺,而且睡得很熟。他又乘坐了時間的車子,旅行到1967年,在這年的一天夜裡。他被541號大眾星的飛碟劫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