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它會在身上留下三面的傷口。用一般的刀砍人,只會留下一條裂口。對嗎?一條裂口一下子就癒合了,對嗎?」

「對。」

「放屁,你懂什麼?你們大學裡教些什麼鬼東西呀?」

「我在那兒的時間不長。」畢利說,這是真話。他在大學裡只呆了六個月,而且還不是正規大學,而只是埃靡市驗光配鏡專科學校的夜校。

「典型的大學生。」韋銳尖刻地說。

畢利聳聳肩。

「從生活中可以學到書本上學不到的東西,」韋銳說,「你會發現這一點的。」

蹲在戰壕裡的畢利對此不置可否,因為他認為談話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然而畢利有點兒想講,對於三角形傷口他是略知一二的。畢利畢竟在童年時代的幾乎每天早晚對酷刑和可怕的傷口進行過思考?畢利在埃廉市他的小臥室的牆上掛著一個非常令人毛骨悚然的釘著耶穌的十字架。一位外科軍醫,會十分讚賞藝術家在再現基督的傷口時所表現的臨床上的真實性。這些傷口包括矛和荊棘留下的傷痕,還有鐵釘戳的洞。畢利的基督死得很慘,真叫人可憐。

就這麼回事。

畢利雖然是看著牆上的那個可怕的釘著耶穌的十字架長大的,卻不是天主教徒。他的父親不信教。他母親在該市附近好幾個教章裡作過代理風琴手。她演奏時,常常把畢利帶在身邊,也稍微指點他如何彈琴。她說等她斷定那個教會正確後,就立即皈依它。

她從未斷定出來。但她對於有耶穌受難像的十字架卻產生了強烈的喜愛。當他們的小家庭於大蕭條期間到西部旅行時,她從桑大·費禮品店買了一個那種十字架。她像許多美國人一樣,企圖從禮品店裡找到的物品中建立某種有意義的生活。

就這樣,耶穌受難十字架在畢利·皮爾格里姆的牆上掛起來了。

兩個偵察兵一面在戰壕裡欣賞來福槍的胡桃木槍托,一面咬著耳朵說,又可以走出戰壕了。十分鐘過去了,卻沒有人來看一看他們是否被打中,也沒有誰來結束他們的性命。向他們開槍的人顯然離他們很遠,而且是單個兒。

四個人從戰壕裡爬出來沒有再遭到襲擊。他們像不幸的大哺乳動物爬進大片森林,然後直立起來,並快步前進。這是一座陰暗而古老的森林。松樹井列成行,中間沒有矮樹叢。地上覆蓋著四英寸厚的積雪,雪上不見一點痕跡。這幾個美國人卻不得不留下足跡,它們像書上畫的舞蹈圖解一樣清晰:起步,滑步,停——起步,滑步,停。

「就談這些,你可別告訴其他人!」他們出發時羅蘭·韋銳警告畢利·皮爾格里姆說。韋銳看起來像特威德爾丹姆或特威德爾迪1,一身包紮得緊緊的,隨時準備戰鬥。他又矮又胖。

【1此處係指矮胖子。】

部隊發的裝備和家裡給他的禮物,他應有盡有:鋼盔、鋼盔襯墊、羊毛無邊帽、圍巾、手套、棉毛衫、羊毛衫、毛線衣、運動衫、上軍裝、短外衣、外套、棉毛褲、羊毛褲、毛線褲、線襪、毛線襪、軍靴、防毒面具、飯盒餐具、急救箱、匕首、軍毯、半幅雙人帳篷、雨衣、防彈聖經、一本名為《熟悉敵情》的小冊子、一本名為《我們為什麼作戰》的小冊子以及一本有英語注音的德語片語小冊子,它可以幫助韋銳向德國人作如下的發問:「你們的司令部在哪兒?」「你們有多少榴彈炮?」或者告訴他們:「不投降只有死路一條」,如此等等。

韋銳有一塊質地堅而輕的木塊,被認為是狐壕枕,還有一個醫藥箱,裡面裝有兩隻堅韌的「謹防疾病」的避孕套。他有一隻哨子,他在被提升為下士以前不準備給任何人看。

畢利和兩個偵察兵都是瘦子。羅蘭·韋銳身上倒可以烤出油束。那一層層羊毛衣服、皮帶和帆布使他簡直成了一個熱烘烘的火爐。他精力旺盛,在畢利和兩個偵察兵之間跑來跑去,傳遞沒有人叫他傳遞也沒人高興收到的啞口令。由於他比別人忙碌得多,他開始認為他是他們的頭目。

他很熱,而且又被衣服包得緊緊的,因此他似乎不感到危險了。他的視野侷限於他透過鋼盔帽沿與圍巾之間的一條細縫所見到的小天地。他從家中帶來的這條圍巾遮掩著他鼻樑下的整個面部。他裹著這條圍巾感到很舒服,以致可以自己騙自己說,他已從戰爭中倖存下來,安然回到家裡,並對他的雙親和妹妹講述一個真實的戰爭故事——其實戰爭仍在進行。

韋銳敘述的真實戰爭故事是這樣的:德軍大舉進攻,韋銳和他的反坦克夥伴們進行了殊死的戰鬥,最後只韋銳一個人倖存下來。

情況就這樣。後來韋銳碰上了兩個偵察兵,他們立刻變成了親密的朋友他們決定要打回去,找到自己的隊伍。他們將快步前進。

他們決不投降。他們彼此一一握手。他們自稱為「三個火槍手」。

但是這時這個倒霉的剛上大學的毛孩子,這個根本不配參軍的病夫卻提出能不能讓他跟在後面一塊兒走。他連一支槍,一把刀都沒有。他甚至沒有鋼盔,沒有帽子。他連好好地走路都不會——老那麼一瘸一拐的,很容易暴露目標,因此叫人看了真急得要發瘋。他那樣子也叫人可憐。「三個火槍手」一路上把這個大學生毛孩子連拖帶拉地帶回部隊,韋銳的故事是這樣講的。他們救了他,免遭上帝的譴責。

在實際生活中,韋銳常要折回看一看畢利有沒有出了什麼事。

他告訴兩個偵察兵等等他,他要回去找那個大學裡的小傢伙。他從矮樹下走過。樹枝咕咚一聲打在他的鋼盔頂上,但韋銳沒聽見一隻大狗在什麼地方汪汪地叫,韋銳也沒聽見。他的戰爭故事正進入非常激動人心之處。一位長官正祝賀「三個火槍手」,並說要為他們申請銅星獎章。

「你們還有什麼要求嗎?」長官問。

「有,長官,」一個偵察兵說,「我們想一直呆在一起,直到戰爭結束,長官。你有什麼辦法能保證‘三個火槍手’不被拆散嗎?」

畢利·皮爾格里姆在森林裡停下來了,倚靠在一棵樹上閉上眼睛。他的頭傾到後面,鼻孔怒張,像一個詩人在安息國似的。

他的注意力開始莊嚴地迴旋在他生命的圓弧中,到達死亡,它是紫色的火光。沒有什麼別的人在那裡,別的什麼也沒有,只有紫光——和嗡嗡聲。

接著,畢利又迴旋到活的時刻,再倒退到出生之前,這時是紅色的光和噗噗聲。然後他又迴旋到活的時刻而停了下來。這時他是一個小孩,同他那多毛的爸爸在埃廉市基督教青年會洗淋浴。

他聞到隔壁房間游泳池裡的氯氣味,聽到跳板發出的隆隆聲。

小畢利感到害怕,因為他父親說要任憑畢利自己沉浮學習游泳。他父親將把畢利扔進深水裡,而畢利將因此而學會游泳。

這事簡直像受刑。當畢利的父親把他從淋浴室抱到游泳池去時,他渾身麻木了、他閉起了眼睛。等他睜開雙眼時,他已沉入池底,聽見到處都有悅耳的樂曲。他失去了知覺,但樂聲仍不絕於耳。他模糊地意識到有人在援救自己。畢利對此感到不高興。

他從那兒作時間旅行來到一九六五年。這時他四十一歲,正前往松樹丘訪問他衰老的母親,僅一個月前他把母親送進了這個老人收容所。她得了肺炎,看來活不了啦。然而,她卻又活了若干年。

她的聲音十分微弱,因此畢利要聽她講話,只好把耳朵湊近她那白紙般的嘴唇。她顯然有很重要的話要講。

「怎麼……」她剛開始又停了下來。她十分疲倦。她希望她沒有講完的話,畢利可以代她講出來。

但是畢利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怎麼什麼呀,媽媽?」他催問道。

她很艱難地嚥了一口氣,淌了幾滴眼淚。接著她從她那整個衰朽的軀體,甚至從她的腳趾和指頭拚命湊集力量,她終於聚積了足夠的氣力低聲說完了這句話:「怎麼我變得這麼老啦?」

畢利的老母去世了,他跟著一位漂亮的護士走出房來。當畢利進入過道時,一具蓋著床單的老頭兒的屍體正被人用車子推著從身旁送走。此人當年是一位著名的馬拉松運動員。就這麼回事。這事情發生在畢利因飛機失事而摔破腦袋之前,而且在他大談飛碟與時間旅行之前。

畢利在候診室裡坐下。他這時還沒有成為鰥夫。他感到他那墊得又軟又厚的椅子坐墊下有個硬東西。他把它拖出來,發現它原來是一本書,是威廉·布萊福德·胡伊所著的《二等兵斯洛威克行刑記》。這本書敘述了編號為36896415的兵士斯洛威克在美國行刑隊前被處死的真實情況,自南北戰爭以來,他是美軍中由於膽小怕死而被處死的唯一士兵。

就這麼回事。

畢利讀到軍法參謀回顧這一案件時的意見,意見的結尾部分是這樣寫的:他已直接地向政府的權威提出了挑戰,今後能否維持紀律有賴於對此挑戰作出堅決的答覆。如果開小差可以處以死刑,此案即應以死刑論處。就此案而言,死刑並非懲罰性措施,亦非報復手段,而是為了維護紀律,只有依賴紀律,當孤軍作戰時,才能克敵制勝,此處心慈手軟實不足取,也無人作如是主張。

就這麼回事。

畢利於一九六五年眨眨眼睛,便在時間上旅行到一九五八年。

他參加為小聯隊舉行的盛宴,他的兒子羅伯特是這個球隊的隊員。

球隊的教練(他從未結婚)正在講話:「說老實話,我認為給這些隊員當個送水員也是光榮的。」

畢利於一九五八年眨眨眼睛,便在時間上旅行到一九六一年。

正是新年除夕,畢利因為在宴會上喝得酩酊人醉而大丟其臉,參加宴會的人都是從事驗光配鏡行業的,或是嫁給配鏡師的。

畢利通常不大喝酒,因為戰爭敗壞了他的腸胃。但這天他確實喝了大量的酒,而且還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對妻子瓦倫西亞不忠。他不知怎的把一個女人勾引到洗衣房,然後就坐在開動著的煤氣乾燥器上。

那女人也很醉了,她讓畢利脫去她的緊身褡。「你剛才要跟我講什麼來著?」她問。

「沒什麼。」畢利說。他的確認為沒什麼。他想不起那女人的名字啦。

「他們為什麼不叫你威廉卻叫你畢利?」

「由於商務上的原因。」畢利說。這是真話。他那位擁有埃廉市驗光配鏡專科學校並幫助他開業的老丈人,在這方面是一個天才。他要畢利鼓勵別人叫他這個名字——它使人不容易忘記。它還會使他似乎具有那麼一點兒魔力,因為這一帶別的成年人都不叫這個名字。並且它使別人不得不把他當成朋友。

大約發生了什麼糟糕的事情,人們都對畢利和那女人表示厭惡,畢利不知怎的走進了自己的小汽車,設法想找到駕駛盤。

此刻主要的是要找到駕駛盤。最初,畢利像風車似的轉動雙臂,希望能僥倖找到。這個辦法沒有奏效,他便一絲不苟地進行毫不放鬆的摸索。他讓自己緊靠左邊的車門,然後搜尋他面前每一平方英寸的空間。他仍舊沒有找到駕駛盤,他向前移動六英寸,再繼續搜尋。奇怪的是,他最後已貼近右邊的車門了,卻仍沒發現駕駛盤。他認為一定有人把它偷走了。他從汽車裡走出來,大為惱火。

原來他坐在汽車的後座上,哪能找到駕駛盤呢?

這時有誰搖醒了畢利。畢利仍有醉意,仍為駕駛盤被偷而生氣。他又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戰,躲在德軍的後方。搖晃他的是羅蘭·韋銳。韋銳扭住畢利田間工作的上衣的前擺,把他往樹上撞,然後又拖著他離開那棵樹,順著他便勁的方向把他摔開。

畢利停下來,搖搖頭。「你朝前走吧。」他說。

「什麼?」

「你們走,別管我。我沒問題。」

「你沒什麼?」

「我很好。」

「上帝呀——我見人生病就討厭。」韋銳透過從家裡帶來的圍了五層而現在帶有溼氣的圍巾說。畢利從來未見過韋銳的臉。一次他竭力想象他的樣子,想到了放養活魚的盆裡的癩蛤蟆。

韋銳推推踢踢,使畢利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兩個偵察兵正在一條冰凍的小河中間等著。他們聽到了狗吠,也聽到有人來回呼叫——好似熟知獵取物在何處的獵人呼叫。

小河岸相當高,偵察兵站在兩岸之間,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見。

畢利可笑地、搖搖晃晃地走下河岸。韋銳跟在他的後面,身上冒著熱氣,嘩啦嘩啦、叮叮噹噹地亂響。

「他在這兒,夥伴們,」韋銳說,「他不想活了,但是他橫豎得活。

憑上帝發誓,如果他能活下去,他得感謝‘三個火槍手’。」兩個偵察兵還是第一次聽說韋銳把他們和他本人叫做「三個火槍手」。

畢利·皮爾格里姆在河床上想:他,畢利·皮爾格里姆,正毫無痛苦地化為蒸氣。如果別人能讓他單獨地呆上片刻,他想,他決不會再給任何人添麻煩。他願化為蒸氣飄到樹梢上去。

那隻大狗又在什麼地方汪汪叫了。恐懼、回聲和冬日的寂靜使狗的叫聲像大銅鑼一樣地響亮。

十八歲的羅蘭·韋銳巴結地站在兩個偵察兵之間,用他肥大的雙臂一邊抱住一個。「那麼,‘三個火槍手’現在幹什麼呢?」他問。

畢利·皮爾格里姆正陷入愉快的幻覺之中。他穿著乾燥、溫暖的白色彈力襪,在跳舞廳的地板上滑步。數以千計的人為他喝彩。

這不是時間上的旅行。這事從未發牛過,將來也不會發生。這是一個鞋子裡塞滿了雪的正要死的年輕人的胡思亂想。

一個偵察兵低下頭,讓唾沫從嘴唇上流下來。另一個偵察兵也是如此。他們研究唾沫對雪和歷史的極微小的作用。他們個兒小,舉止優雅。他們以前曾多次呆在德國人的後方——像林中的動物一樣,時時刻刻生活在有益的恐怖中,用脊髓而不是用頭腦進行思考。

他們現在從韋銳的友愛的手臂下掙脫出來。他們告訴韋銳說,他和畢利最好去向什麼人投降。偵察兵不會再侍候他們了。

於是他們把韋銳和畢利撇在河床上不管。

畢利·皮爾格里姆接下去溜冰,穿著汗溼的襪子表演花樣滑冰,這些花樣簡直令人叫絕——轉圓圈,然後踮著腳尖站住,如此等等。喝彩聲不斷,但是隨著幻覺轉變為時間上的旅行,喝彩聲的調子也變了。

畢利不溜冰了,他此刻站在紐約州埃廉市一家中國餐館的講臺後面,時間是一九五七年秋天的一個下午一兩點鐘。獅社的會員正起立為他鼓掌。他剛被選為該社社長,因此他應該講幾句話。

他嚇呆了,認為大家完全弄錯了。這些資產雄厚的有錢人就會發現他們選舉了一個荒謬可笑的流浪兒。他們會聽到他脆弱的蘆笛般的聲音,是他戰爭期間有的特殊聲音。他嚥了一口氣,他知道他的喉嚨不過是用柳條制的一隻口哨。更糟的是他無話可講。人群安靜下來,大家都紅光滿面。

畢利張開嘴巴,發出深沉、洪亮的聲音。他的嗓子是很好的樂器。他講的笑話博得滿場喝彩。他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他又講了幾句笑話,最後講話的口氣很謙恭。這一奇蹟的意義是:畢利正在學習對公眾演講。

然後他又回到冰凍的河床上。羅蘭·韋銳準備把他打得屁滾尿流。

韋銳滿懷悲憤,他又被拋棄了。他把手槍塞進槍套子,把刀插進刀鞘,就是那把三面都有血槽的三角刺刀。然後他使勁搖晃畢利,敲他的腦袋瓜,並把他往堤岸上撞。

韋銳透過他從家裡帶來的,圍了幾層的圍巾咆哮著,哭著鼻子。他用令人難以理解的言詞講述他為畢利所作的犧牲。他大講特講「三個火槍手」的虔誠和英雄行為,以鮮明的、熱情奔放的色彩描繪他們的美德、寬宏大量和他們獲得的不可磨滅的榮譽,以及他們為基督教作出的貢獻。

韋銳認為,這一戰鬥組織不復存在,完全是畢利的過錯,畢利應該受到懲罰。韋銳猛打了一下畢利的下巴頦,把他從岸上打到河中間覆蓋著雪的冰上。畢利四肢著地,趴到冰上,韋銳又踢他的肋骨,讓他在雪地裡打滾。畢利竭力想把自己蜷縮成圓球。

「你根本就不該當兵。」韋銳說。

畢利不由自主地發出痙攣的聲音,聽起來很像笑聲。「你認為可笑,嗨?」韋銳問。他繞到畢利的背後。由於遭到踢打,畢利的外套、襯衫和內衣都被推到肩膀附近,因而使背部袒露在外面。畢利的可憐的脊椎棘突離韋銳的軍靴頭只幾英寸遠。

韋銳縮回右靴,一腳踢在畢利的脊樑骨上,踢在他神經中樞通過的椎管上。韋銳準備摧毀這隻椎管。

但是這時韋銳發現有人在看他。五個德國兵和一隻用皮條繫著的警犬正朝河床上看。德國兵的藍眼睛裡充滿著非戰鬥人員的朦朧的好奇心,他們想知道,為什麼一個美國人在離家這麼遠的地方要竭力殺害另一個美國人,而受害者居然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