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的老闆是我可望碰到的最刻苦的人之一。他曾擔任巴爾的摩海軍對外宣傳聯絡中校。我在斯克內克塔迪時,他加入了荷蘭改革教會,那的確是個嚴格的教會。
有時他常嘲笑地問我為什麼沒當上軍官,好像認為我幹了什麼錯事似的我妻子和我都瘦了。這是我們的「清瘦之年」。我的朋友中的許多退伍軍人和他們的妻子也都瘦了。我認為,斯克內克塔迪最好的退伍軍人,最善良、最有趣、最憎惡戰爭的退伍軍人是真正打過仗的軍人。
那時我就曾寫信給空軍,詢問德累斯頓空襲的詳情:誰下的命令,是多少架飛機乾的,為什麼要這樣幹,想取得什麼樣的結果等等。答覆我的人與我一樣,是負責搞對外宣傳聯絡工作的。他說他很抱歉,這些情況仍屬絕密。
我向妻子大聲朗讀來信,並說:「保密?天哪——向誰保密?」
當時我們是世界聯邦分子。我不知道我們現在是什麼人。我想,是電話員吧。我們打電話很多——至少我打得很多,而且在深夜。
在我與老戰友伯納德·弗·奧黑爾通過電話兩週以後,我真的跑去看他了。那大約是一九六四年——總之頭一年舉行了紐約世界博覽會。呵,光陰似箭。1在下名叫雍永森,一個來自斯坦波爾的青年。
【1原文為拉丁文。】
我帶了兩個女孩子與我同往:我的女兒南尼和她最要好的朋友艾莉遜·米切爾。她們從未離開過科德角。我們看見了一條河,便得停下來,這樣,她們可以在河邊欣賞一會兒。她們從未見過這種不含鹽份、河床狹窄的流水。這是哈德遜河。河裡有鯉魚,我們能看得見。它們挺大,像核潛艇。
我們還看到了瀑布,那是些溪流,它們從懸崖上飛奔而下,注入特拉華河。要停下來看的東西很多——然後又該往前走,總得催她們走。小姑娘們穿著舞會上穿的白色禮服和黑鞋子,因此陌生人一眼就看出她們多麼可愛:「姑娘們,該走了。」我不時地提醒說。於是我們又往前走。
後來太陽下山了,我們在一家義大利餐館裡吃了晚飯,然後我便去敲伯納德·弗·奧黑爾家漂亮的石砌房子的大門。我手裡拿著一瓶愛爾蘭威士忌,那瓶子就像吃飯時搖的鈴子。
我會見了他的賢妻瑪麗,這本書就是奉獻給她的。還奉獻給德累斯頓的出租汽車司機格哈特·繆勒爾。瑪麗·奧黑爾是位訓練有素的護士,當護士對婦女來說是份好差使。
瑪麗很讚賞我帶去的兩個小女孩,讓她們與她自己的女孩一起玩,一起去樓上嬉戲、看電視。等孩子們走後,我才意識到瑪麗不喜歡我,或許是對這夜晚有什麼不快。她的態度客氣而冷淡。
「你們的房子很好,很舒適。」我說,這房子真是呱呱叫的。
「我安排了個地方,你們可以在那裡談話,不會受干擾。」她說。
「好。」我說,我想象一間隔板套間的火爐前擺著兩張皮椅子,兩個老兵可以坐在那兒喝酒聊天。但是她卻把我們領到廚房。她在鋪著白瓷桌面的餐桌旁放了兩張直靠背椅。頭頂上一隻兩百瓦燈泡的光線照射在桌面上,令人眼花繚亂。瑪麗似乎為我們準備了一間手術室,她在桌子上只放了一隻杯子,是專給我用的。她解釋說,戰爭結束後,奧黑爾就不能喝烈性飲料了。
於是我們坐了下來。奧黑爾很窘,但是他不肯告訴我出了什麼事情。我也沒想到是我惹得瑪麗如此惱火。我是個有家室的人。我只結過一次婚。我不是醉鬼。戰爭期間我也沒有陷害過她丈夫。
她給自己調了一杯可口可樂,盛冰磚的盤子碰到潔白的小鏽鋼水池上,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她又走到別的房間去。但是她坐立不安,滿屋子轉來轉去,把門開啟又關上,甚至把傢俱搬來搬去,以此來發洩心中的怒火。
我問奧黑爾,我說了或做了什麼,使她這麼不高興。
「沒什麼,」他說,「你別煩心。這跟你毫無關係。」他一片好心,他在扯謊。這跟我很有關係。
我們決定不理瑪麗而回憶戰爭。我拿出隨身帶來的兩瓶酒。
我們有時哈哈大笑,有時又微微一笑,似乎又想起了戰時的情況,但是我們誰也回憶不起什麼好事。奧黑爾想起在德累斯頓挨炸之前,有一個傢伙喝得爛醉,我們只好用手推車把他送回去。這件事也不值得寫本書。我回想起有兩個俄國士兵搶劫一個鐘錶廠。他們拉了滿滿一馬車的鐘。他們興高采烈,酩酊大醉,抽著用報紙卷的粗大香菸。
我們回憶起來的大約就那麼多,而瑪麗仍然在弄出各種響聲。
她最後又到廚房裡來調可口可樂。她從冰箱裡又拿出一盤冰磚,把它砰的一聲丟進水池,雖然那裡面已經扔了不少冰塊了。
然後她轉向我,讓我知道她多麼生氣,並且是生我的氣。她一直在自言自語,我只聽到了她的片言隻語:「那時候你們不過是娃娃!」
「什麼?」我問。
「打仗的時候你們不過是娃娃——就像樓上的那些娃娃!」
我點頭表示這是真的。戰爭期間我們是傻頭傻腦、天真爛漫的孩子,我們的童年時代剛剛結束。
「但是你不準備那麼寫,是吧。」這不是問話,而是責備。
「我——我不知道。」我說。
「噢,我知道,」她說,「你會假裝你是成年人而不是娃娃,然後弗蘭克·西納特拉和約翰·韋恩或別的富有魅力的明星、好戰的髒老頭會在電影中扮演你們。於是戰爭看起來簡直妙不可言,所以我們還會有更多的戰爭。而打仗的將是像在樓上玩的那樣的娃娃。」
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是戰爭使她如此氣惱。她不願意讓她的娃娃或別人的娃娃死於戰爭。她認為書本和電影對鼓動戰爭負有部分責任。
因此我舉起右手向她保證:「瑪麗,」我說,「我並不認為我能完成這本書。我寫好五千頁後肯定又會擱下來的。如果我真的會寫完這本書,我可以向你保證:書中決沒有弗蘭克·西納特拉或約翰·韋恩可以扮演的角色。」
「告訴你吧,」我說,「我要給這本書題名為《兒童十字軍》。」
這次談話之後她成了我的朋友。
奧黑爾和我停止了回憶,來到起居室,談論別的事情。我們很想知道真正的兒童十字軍是怎麼回事,因此奧黑爾便翻閱他的一本書,法學博士查理·麥凱所著《異常流行的欺騙和大眾的狂熱》,一八四一年初版。
麥凱對所有的十字軍都評價很低,他卻感到一次兒童十字軍比十次成年人十字軍其卑鄙程度不小多少。奧黑爾大聲朗讀下面這段佳作:歷史以其莊嚴的篇章告訴我們十字軍參加者只不過是些無知的野蠻人,他們的動機純粹是執拗和偏見,他們的道路佈滿了血和淚。但另一方面,傳奇文學卻誇大了他們的虔誠和英雄主義,用最熱烈而激情的色調描繪他們的美德和高尚行為,描繪他們為自己贏得的不朽榮譽和為基督教作出的偉大貢獻。
然後奧黑爾又朗讀下面一段:那麼這一切鬥爭的重大成果是什麼呢?歐洲耗盡了數以百萬計的財富和兩百萬人民的鮮血,而一小撮爭吵不休的騎士卻佔據巴勒斯坦百年之久!
麥凱告訴我們,兒童十字軍始於一二一三年,當時兩個僧侶想在德國和法國招募兒童軍,然後在北非把他們賣給別人當奴隸。
有三萬名兒童自願參軍,他們以為是去巴勒斯坦。麥凱說,他們無疑是些被遺棄的、懶惰的兒童,充斥於各大城市,沾染了各種惡習,膽大妄為,肆無忌憚。
教皇伊諾森三世也認為他們是去巴勒斯坦的,他激動地說:「當我們沉睡時,這些孩子卻醒了。」
用船把大部分孩子運出馬賽港,其中大約半數在船隻失事時淹死。另一半到達北非後被販賣了。
有的兒童出於某種誤會跑到熱那亞去報到,那兒並沒有販奴船來接他們,卻有些好心人供給他們吃住,和藹地詢問他們,然後給了他們少量的錢和大量的勸告,把他們送回家。
「熱那亞的那些好心人可真好哇!」瑪麗·奧黑爾說。
那天晚上我睡在一間嬰兒臥室裡。奧黑爾在我的床頭桌上放了一本書。這是瑪麗·恩德爾寫的《德累斯頓,歷史,舞臺和畫廊》,此書於一九○八年出版,前言是這樣開頭的:我希望這本小書對讀者有所幫助。本書企圖使英語讀者概括瞭解德累斯頓在建築上如何發展到今天的水平;在音樂上,由於幾個人的天才,如何達到今天的盛況;本書還著重指出藝術上幾個永恆的里程碑使該城的畫廊經常吸引畫家到這裡來尋求雋永的印象。
再往下我讀到以下的歷史:
如今,一七六○年,德累斯頓遭到普魯士人圍攻。七月十五日開始炮擊。美術陳列室著火。許多名畫被運往柯尼施泰因,但有些已被炸彈碎片嚴重損壞——特別是弗朗西亞的《基督的洗禮》。而後,莊嚴的十字架教堂的塔樓——月夜觀察敵人動靜的瞭望哨,也被大火吞沒了。這座教堂後來屈服了。與十字架教堂的可憐的命運相反,聖母院的圓頂雖然遭到普魯士炸彈陣雨般的襲擊,弗裡德里克最後被迫停止圍攻,因為聽說他所征服的要地格拉茨危急。「為了不致失去一切,我們必須到西里西亞去。」
德累斯頓遭到的破壞是慘重的。當學生時代的哥德訪問該城的時候,他還能看出那一塊塊糟透了的廢墟而感慨說道:「從聖母院的圓頂上我看到散佈在這井井有條的城市中心的一塊塊討厭的廢墟,聖母院看守人在一旁向我稱讚建築師的本領,說他已考慮到這令人不快的情況,把聖母院和圓頂造得堅不可摧。然後這位善良的看守人把四面八方的廢墟指給我看,沉思地、言簡意賅地說:「是敵人乾的!1」
【1此處引用哥德的話,原文為德文。】
第二天早上,我和兩個小女孩在華盛頓當年渡過特拉華河的地方過了河。我們到了紐約世界博覽會,看見了福特汽車公司和沃爾特·迪斯尼1所設想的過去情況,並看見了按通用汽車公司設想的未來世界。
【1美國著名的動畫片製片人。】
關於現在,我自問自:它有多寬、有多深,我有多少東西能留存。
後來,我在衣阿華大學著名的創作講習班開了兩年創作課。
我陷入了非常可愛的麻煩,不久又脫了身。我下午教課,上午寫作,誰也不準來打擾。我當時在寫德累斯頓那部名著。
大約就在那時,一位叫西摩·勞倫斯的好人給了我一份寫三本書的合同,我說:「好,三本書的第一本是我的那本名著德累斯頓。」
朋友們都叫西摩·勞倫斯為「山姆」。我現在對山姆說:「山姆——給你書。」
山姆,這本書又短又雜亂,因為關於大屠殺沒有什麼聰明話好說。人們設想大家都死去,不會再講什麼或要求什麼。人們設想大屠殺之後非常寂靜,實際上也的確如此,只有鳥兒除外。
鳥兒又說些什麼呢?難道對大屠殺就叫叫「普—蒂—威特」之類算完了嗎?我曾告訴我的兒子,在任何情況下不能參加大屠殺,聽到屠殺敵人不應當感到得意和高興。
我還告訴他們不要為製造屠殺機器的公司工作,對認為需要這種機器的人要表示蔑視。
如我所說,我最近曾與友人奧黑爾重返德累斯頓。我們在漢堡、東柏林、西柏林、維也納、薩爾茨堡和赫爾辛基過得很愉快,在列寧格勒也一樣。這對我很有好處,因為我看到了為今後我要寫的小說構思故事的種種可靠背景材料。其中之一將稱之為「俄羅斯的奇異風格」,另一個將是「禁止接吻」,還有「金元大棒」,「如果偶然有機會」,如此等等。
如此等等。
有一架西德漢莎航空公司的飛機由費城飛經波士頓,再飛往法蘭克福。奧黑爾打算在費城上飛機,我準備在波士頓上飛機。
我們於是離開了。但是渡士頓有大霧,沒有通話聯絡,飛機只能從費城一直飛往法蘭克福。我在波士頓無所事事,漢莎航空公司把我和其他幾個無所事事的人用小汽車送往旅館,度過了無所事事的夜晚。
時間無法消磨。有人玩弄時鐘,不僅玩弄電動鍾,而且玩弄發條鍾。我手錶上的秒針顫動一下就算一年1,然後再顫動又算一年。
【1作者為下文的時間旅行埋下伏筆。】
我完全不能這麼做。作為地球上的一個凡人,我只能相信時鐘和年曆。
我帶了兩本書,準備在飛機上看的。一本是西奧多·羅斯克的《詠風詞》,其中我讀到這樣的詩句:
我慢悠悠地醒來,醒而復睡。
於無畏時知命,
於不得不去處知情。
另一本書是艾麗卡·奧斯特洛夫斯基的《賽林納和他的夢幻》。
賽林納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是一名勇敢的法國士兵——後來他的頭蓋骨震裂了。從此以後他不能入睡,而且老聽到腦袋裡嗡嗡的聲音。後來他當了醫生,白天給窮人看病,晚上則通宵寫怪誕小說。他寫道:沒有與死亡跳過舞,就不可能有藝術。
真理即死亡,他寫道,我已儘可能地與它進行過恰當的鬥爭……與它跳舞,給它飾以彩燈,與它跳華爾茲圓舞……給它披上彩帶,使它愉快……
時間使他煩擾。奧斯特洛夫斯基小姐使我想起「按分期付款的辦法購買死亡」中的奇異情景,賽林納想賽止住街上人群的喧鬧,他在紙上大聲疾呼:讓他們停下來……不要讓他們再動一動了……喂,讓他們站住不動……永遠地!……這樣他們就再也不會消失了!
我在旅館房間裡翻閱基甸1聖經,找關於大毀滅的故事。日頭出來後,羅得到了瑣珥。當時上帝將硫磺與火,從天上降到所多瑪和蛾摩拉,把那些城和全平原,並城裡所有的居民,連地上生長的,都毀滅了。
【1基督教旅客團契,它的一個活動是把聖經放在旅館房間裡。】
就這麼回事。
大家都知道,這兩個城裡住的都是壞人,沒有他們,世界還好些。
羅得的妻子被勸告不得回頭看這些人的家鄉。但是她卻回頭看啦,我感到她這一點很可愛,因為這是非常合乎人情的。
她為此被化為一根鹽柱子。
就這麼回事。
人們不許回頭向後看,我以後一定不再向後看了。
現在我已經寫完了我們這本關於戰爭的書,下次可要寫一本有趣味的書啦。
這本書是一個失敗,而且不能不如此,因為它是由鹽柱子1寫的。書的開頭是這樣的:
聽:
畢利·皮爾格里姆掙脫了時間的羈絆。
書的結尾是這樣的:
普-蒂-威特?
【1作者在這兒開玩笑,因為他回顧戰爭,向後看了,也可能變成鹽柱子,但富有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