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七章

時震 庫爾特·馮內古特 第2頁,共2頁

我說我還有幾頁紙要請她打。她說:「沒問題。」由於她沒有傳真機,我必須寄給她。又是這個問題,也許我真該把她解僱了。

我住的是市裡我們那幢褐色沙石房子的三樓。我們沒有電梯。所以我帶著修改好的稿子.步履沉重,咚——咚——咚地走下樓去,走到底樓。我妻子的辦公室在底樓。

她在莉莉那個年齡的時候,最喜愛讀的書是關於女偵探南茜·德魯的故事。

南茜·德魯對於吉爾,就像基爾戈·特勞特對於我一樣。

於是吉爾問道:「你上哪兒去?」

我說:「我去買個信封。」

她說:「你又不是個窮光蛋。為什麼不買上一千隻,放在櫃子裡?」她以為她思維很有邏輯性。她有一臺電腦。她有一架傳真機。她的電話裝有錄音裝置,所以不會錯過任何重要資訊。她有一臺影印機。那一堆垃圾她全有。

我說:「我很快就回來。」

推開門,我踏入了外面的世界!行兇搶劫者!找名人簽名的追星族!毒品販子!有真正職業的人!亂交的女人!聯合國工作人員和外交官!

我們的住房離聯合國總部很近,因此常有完全外國模樣的人在非法停泊的豪華轎車裡走進走出,像我們所有其他人一樣,盡力維持著他們的自尊。當我慢悠悠地逛過半個街區,來到第二大道上兼賣文具的報刊店時,由於周圍都是外國人,如果我有這個情趣,就可以使自己感到像《卡薩布蘭卡》中的亨弗萊·博加特1或彼得·洛爾2一樣。《卡薩布蘭卡》是歷史上第三部最偉大的電影。

任何有半個腦子的人都知道,歷史上最偉大的電影是《我作為狗的一生》。第二偉大的電影是《夏娃軼事》。

而且,我還有機會撞見真正的電影明星凱瑟琳·赫本3!她的住宅離我們只有一個街區!我同她說話,告訴她我的名字時,她總是說:「哦,對,你是我弟弟的那個朋友。」我不認識她的弟弟。

但是今天沒有這樣的運氣,管它呢。我是個哲學家。

我別無選擇。

我走進報刊店。相對貧困的人,那些活著也沒有特別價值的人,排著隊在買彩票或其他騙人貨。每個人都十分安分。他們假裝不知道我是個名人。

這家鋪子是印度人開的夫妻老婆店,實實在在的印度人!那個女人的雙眉之間,裝飾著一塊小小的紅寶石。就憑這個也值得走一趟。誰用得著信封?你必須記住這一點,親吻依然是親吻,嘆息仍舊是嘆息。

那家印度鋪子文具用品的庫存我瞭如指掌,知道得同他們一樣清楚。人類學專業我不是自學的。我不用幫助就找到了九英寸寬十二英寸長的馬尼拉紙信封,同時想起了一個關於芝加哥虎仔棒球隊的笑話。據說虎仔隊要移師菲律賓,並且重新命名,叫馬尼拉資料夾1隊。用於波士頓紅襪隊,這也是一個很好的笑話。

我站在排隊人的末尾。與其他不是買彩票的顧客閒聊。

那些已經被希望和數字占卦剝去了一層皮的痴迷於彩票的受騙者們,就相當於患了時震後麻木症。你可以開著十八輪的大卡車從他們身上碾過去。他們全不在意。

第五十七章

從報刊亭再朝南走一個街區,就到了郵政便利所。我偷偷愛上了店裡站在櫃檯後面的一個女人。我已經把稿紙裝進了馬尼拉信封,寫上了地址,然後站到了又一條長隊的末端。我現在需要的是郵票!好味道,好味道,好味道!

我偷戀著的女人並不知道我愛她。想知道什麼叫面無表情,有如紙牌上的頭像?她的眼睛看到我的眼睛時,她就好像在看一隻羅馬甜瓜!

由於她坐著工作,隔著櫃檯,也由於她穿著工作服,所以我看得到的只是她脖子以上部分。但此已足矣!她脖子以上部分就像一席感恩節的盛宴!我的意思不是她長得像一盤火雞,或甜薯,或紅莓醬。我的意思是她使我感到猶如眼前鋪開的一桌美餐。隨便吃!隨便吃!

即使不加裝飾,我認為她的脖子、她的臉、她的耳朵和她的頭髮也仍然可以成為感恩節的盛餐。然而她每天在耳朵上掛上新的丁噹作響的耳環,頸上也有新的項飾。她的頭髮有時做得很高,有時下垂,有時拳曲,有時平直。她無法裝點的只有眼睛和嘴唇!某一天我從德拉庫拉1伯爵的女兒手中買了郵票,而第二天她又變成了貞女瑪利亞2。

今天她是《義大利遊記》中的英格麗·褒曼3。但是我離她還有一長段路,前面排隊的還有許多人:已經數不清錢票的糊塗而無用的老人,還有說話莫明其妙卻傻乎乎地自以為在講英語的移民。

就在這家郵政便利所有一次我的錢包被扒竊了。給誰提供的便利?我充分利用等待的時間。我從中瞭解了我永遠不可能打交道的愚蠢的老闆、不可能從事的愚蠢的職業,瞭解了我永遠不可能親眼看到的那部分世界,瞭解了但願我永遠不會得的疾病,瞭解了各家養的不同種類的狗,等等。來自電腦資訊?不。我是通過失傳的談話藝術而獲得各方面知識的。

最後,世界上惟一能使我從心底裡感到快樂的那位女士接過我的信,稱了一下,蓋上郵戳。在她面前,我不用假裝高興。

我回到家,感到心情異常愉快。告訴你:我們都到地球上來逛一回。別去理會別人的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