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基爾戈·特勞特穿著結實的叢林涼鞋,踩著掉落在她的水晶大吊燈的碎片,慢跑著經過塗寫著「他孃的藝」的倒塌的大鐵門和門框。既然吊燈碎片在門和門框的上面,而不是下面。如果有人起訴包工頭偷工減料、那么犯罪調查專家必須在法庭上證實,是門和門框因施工不良而首先倒塌的,而大吊燈肯定多懸了一兩秒鐘,才讓地球引力採取它顯然樂於對一切物體採取的行動。
畫席裡的煙霧警報器仍然長鳴不止。特勞特後來說:「也許它的自由意志樂於如此。」他在開玩笑,在逗樂,這是他的習慣。他嘲笑的是那種認為任何人、物,重播也好,不是重播也好,會有自由意志的想法。
佐爾頓·佩帕被消防車撞倒時,文學藝術院的門鈴卻默不作聲。又是特勞特說的話:「門鈴以其沉默說。‘這次不作評論’。」
我已經說過,特勞特走進文學藝術院的時候,他本人則是相信自由意志的,同時還在祈求猶太—基督教的神靈:「醒來吧!看在上帝的分上,醒醒,快醒醒!自由意志!自由意志!」
他後來在離宮坦言,雖然那天下午和晚上他成了英雄,進入文學藝術院時,用他自己的話說,「假裝自己是時空連續體中的保爾·裡維爾1,」但事實上,「這個舉動純粹出於膽怯。」
他其實是在尋找一個躲藏的地方,想避開來自半個街區外的喧鬧和城市其他地方傳來的猛烈的爆炸聲。朝南一英里半靠近格蘭特墓地的地方,一輛環衛局的巨型卡車由於缺少有效操作,一頭撞入了一幢公寓樓的門廳,繼而闖進公寓樓主管的套間,把煤氣灶撞翻。這幢六層樓房的樓梯井和電梯通道里滿是從斷裂的煤氣管中溢位的甲烷,到處瀰漫著一股臭鼬的氣味。這裡的大多數住戶靠社會救濟。
接著,咔——轟隆!
「這是早晚要發生的事故。」基爾戈·特勞特後來在離宮說。
這位老科幻作家後來坦白說,他想把身佩武器但全無意識的達德雷·普林斯弄醒,這樣,他本人就不必再奔波忙碌。「自由意志!自由意志!著火了!著火了!」他對著普林斯喊叫。
普林斯紋絲不動。他眨了眨眼睛,但這和我打翻雞湯麵後的行為一樣,是條件反射,不是自由意志。根據普林斯自己的說法,他當時惟一想到的是,如果他動一動,就會回到一九九一年,再次被送進阿西納紐約州最高安全防衛成人教養所裡。
不難理解!
於是,特勞特暫不去理會自己承認尚未找到numerouno1)的普林斯。一個煙霧警報器在狂呼亂叫。要是這幢建築起火,那麼火勢將不可控制。因此特勞特必須找到一個可供老人蹲下躲避的地方,在那裡呆到外面發生的一切平息下來為止。
他在畫廊的菸灰缸裡發現了一支仍在燃燒的雪茄。雖然在紐約縣的任何公共場所抽雪茄都是違法的,但這支雪茄並不構成、也許永遠不會構成對任何人的威脅。雪茄放在菸灰缸的中間,所以燃燒著也不會掉落到其他地方。但是煙霧警報器嚎叫不休,好像我們所知的人類文明的末日已經到來。
特勞特在《我的十年自動飛行》中,綜合了那天下午他應該對煙霧報警器說的話:「胡言亂語!別驚慌失措,你這個沒頭腦的膽小鬼。」
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畫廊裡除了特勞特沒有其他任何人!
是不是美國文學藝術院裡常常有敲擊作聲鬧惡作劇的鬼出沒?
第三十八章
昨天,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三日,我收到一封寫得不錯的信,署名傑夫·米哈里奇,從姓氏來看,好像是個塞爾維亞或克羅埃西亞人的後裔,他現在厄巴納的伊利諾大學物理專業學習。傑夫說他高中時很喜歡物理,成績總是名列前茅。
「但自從進大學物理系後,卻麻煩不斷。這對我是個沉重的打擊,因為我在學校總是出類拔萃,已經習慣。我總以為,只要真心想做,就沒有做不好的事情。」
我在回信中是這樣說的:「你也許應該讀一讀索爾·貝洛1的傳奇式流浪冒險小說《奧吉·瑪琪歷險記).我記得小說結尾時主人公的悟識是,不應該去尋求使人痛苦的挑戰,而應做些我們生就能力範圍之內的自然而有趣的事情。
「至於物理學的魅力是無可置疑的:高中最有意思的兩門課是機械原理和光學。然而,在遊戲般的定律和原則之外,這類智力遊戲依靠的是天生才能,就如吹法國號和下國際象棋一樣。
「我在不同的演講中談到過天生的才能:‘如果你走進一個大城市——大學就是一個大城市——你免不了會撞見沃爾夫岡·阿馬多伊斯·莫札特。守在家中,守在家中。」
換一種說法:不管一個年輕人自以為有多麼了不起,他,或者她,在同一個領域早晚會遇上高手,用句比喻的話說,讓人給開一個新糞門。
我小時候有個朋友叫威廉·「蹦蹦跳」·費利,現在已升了天,死於四個月前。他在高二的時候有充分的理由認為自己打乒乓球戰無不勝。我本人打乒乓還有兩下。但我不跟「蹦蹦跳」打。他發球旋轉十分厲害,不管我怎樣想辦法接球,我知道這球肯定會飛上我的鼻尖,或躍出視窗.或逃回乒乓球廠,但就是不會落在球檯上。
但是「蹦蹦跳」三年級的時候,同我們班一個叫羅傑·唐斯的同學打乒乓球。「蹦蹦跳」後來說:「羅傑給我開了個新糞門。」
三十五年以後。我在科羅拉多州的一所大學講演,不料在聽眾中間發現了羅傑·唐斯!在那邊羅傑成了個生意人,也是老年人網球協會中受人尊重的一員干將。我們舊事重提,談到他打乒乓球給了「蹦蹦跳」一個教訓,我對此表示敬佩。
羅傑很想知道那次較量後「蹦蹦跳」說了些什麼。我告訴他:「蹦蹦跳’說,你給他開了個新糞門。」
羅傑感到非常得意,當時贏了對手後他也許也是這種神情。
我沒有問,但是這個外科手術比喻羅傑也許並不陌生。
此外,人生本來就是達爾文的實驗,或者如特勞特喜歡說的是「爛屎一缸」,羅傑本人肯定也不止一次像「蹦蹦跳」那樣,離開球賽時自尊掃地,讓人給做了肛門造口術。
在重播進行到一半,又一個秋天臨近的八月的某天,又有訊息傳來:我的哥哥伯尼患了無以逃脫的致命的癌症,已處於晚期,醫治腫瘤的三大經典法寶——手術、化療和放射療,都已無濟於事。他是個天生的科學家,在起電和雷暴研究方面世界上無人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