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十二章

時震 庫爾特·馮內古特 第2頁,共2頁

減速減員之後,這輛救援車朝左大轉彎,從文學藝術院穿過馬路,直向一塊墓地衝去。消防車衝上一段陡坡,在將到達最高點處停住,然後向後滑落下來。剛才碰撞文學藝術院大門時,變速桿被彈到了空擋!

車輛憑著衝力攀上了斜坡。巨大的馬達隆隆作響。風門杆被卡住了。對地球引力的惟一抵抗是它自己重量的慣性。驅動軸和後輪已經脫開!

接著發生的事:重力將這頭吼叫的紅色巨獸拖下了西一百五十五大街,然後倒行著向哈得孫河滑去。

這輛急救用車雖然不是正面衝撞文學藝術院的入口,但震動十分強烈,把門廳的枝形水晶大吊燈撞落到地上。

這盞花哨的吊燈只差幾寸就砸到武裝警衛達德雷·普林斯的身上。自由意志闖入時要不是他筆直地站著,體重平均地分配在兩隻腳上,他就會朝前方,面對著正門栽倒下去。吊燈很可能會結果了他。

你要說有運氣?時震發生時,莫妮卡·佩帕下身癱瘓的丈夫正按門鈴。普林斯正準備朝前面大鐵門走去,還沒來得及跨步,身後畫廊的一個煙火警報器突然響聲大作。他凝固了。該朝哪裡走?因此,當自由意志闖入時,他仍處於那個進退維谷的困境。他身後的煙火警報器救了他一命!

特勞特聽說了煙火警報器奇蹟般地讓人躲過一劫的事後,他引用了凱瑟琳·李·貝茲1的歌詞。他沒唱,是道白的:

啊,美麗遼闊的天空下,

莊稼翻滾著金色波浪,

雄偉的紫色山峰,俯視著

碩果累累的平原!

美國!美國!

上帝恩澤四方

播下善德和兄弟情誼

從東大洋到閃閃的西大洋。

基爾戈·特勞特跑進現已被撞開的大門時,由於時震後麻木症,這位穿制服的前囚犯呆若木雞,不知所措。特勞特大喊道:「快醒醒!看在上帝的分上,快醒醒!自由意志!

自由意志!」

大鐵門已平倒在地上,上面噴塗的字叫人莫明其妙:「他孃的藝」。特勞特不得不從上面踩過去,大步慢跑到普林斯跟前。鐵門仍然與門框緊緊扣在一起。門框受到撞擊整個地從周圍的牆體上脫落下來,門、門的鉸鏈、門栓和「貓眼」都仍像新的一樣,絲毫未損,只是門框對失控的雲梯消防車幾乎沒有抵禦能力。

來裝鐵門和門框的包工頭,在把門框固定在牆上時偷工減料。他是個騙子!特勞特後來提到他時說:「叫人奇怪的是,夜裡他居然還睡得安穩!」這話對所有偷工減料的包工頭都可以說。

第三十二章

一九九六年,也就是延續至二○○一年的重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我在幾次演講中提到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我是芝加哥大學人類學系的一名學生。我開玩笑說,我根本就不該學這門專業,因為我忍受不了原始人。他們真是愚不可及!我對把人當動物研究的興趣衰退的真正原因是因為我妻子生下了一個孩子,叫馬克,我們需要錢。我妻子的全名是簡·瑪麗·考克斯·馮內古特,她死的時候叫簡·瑪麗·考克斯·雅莫林斯基。

簡在斯沃思摩爾時是優等生,獲得芝加哥大學俄文系的全額獎學金。她懷上了馬克之後,決定放棄獎學金。我們在大學的圖書館找到了俄文系主任,一位從斯大林統治下逃亡的神情憂鬱的人。我記得我妻子告訴他,她不得不退學,因為她有了後代的負擔。

即使沒有電腦做記錄,我也永遠不會忘記他對簡說的話:「親愛的馮內古特太太,懷孕是生活的開始,而不是終結。」

然而,我想說明的是另一門課,要求我們閱讀現已進天堂的英國曆史學家阿諾德·湯因比1的著作《歷史研究》,並做好討論的準備。他寫到挑戰和對挑戰做出的反應。他認為各種不同的文明,或生存,或淘汰,關鍵在於他們面對的挑戰是否超過他們的應付能力。他舉了一些例項。

這樣的解釋也適用於那些想表現出英雄主義的人,尤其適用於二○○一年二月十三日那天下午自由意志闖入時基爾戈·特勞特面對的情況。如果他在時代廣場那一段地區,或在某一主要橋樑或隧道的出入口,或在飛機場——飛行員們在重播期間已經習慣讓飛機安全地自動起飛和降落——那麼,這種挑戰就是特勞特,或者其他任何人都難以應付的了。

特勞特聽到隔壁碰撞聲後走出住宿營,看到的場面雖然可怕,但捲入其中的人員不多。死亡的、垂死的人零星地散佈在各處,而不是疊成一堆或囚禁在燃燒的或撞壞的飛機和車輛中。這裡的傷亡者仍然是個人——不管是死的還是活的,都仍然具有個性,從他們的臉上和衣服上都能看出許多故事來。

在遠離市區通向地獄的西一百五十五大街那一段,由於偏僻,一天中的任何時候幾乎都沒有車輛。這就使得隆隆作響的雲梯消防車成了獨家表演。特勞特眼看著地球的引力拖著它屁股朝下向哈得孫河滑去。其他繁忙街道上傳來一陣喧嚷嘈雜,但他並不受干擾,思考著那輛不幸的消防車的各方面細節,並冷靜地得出結論。他在離宮告訴我說,車輛失控,肯定是由於三個原因之一:要麼離合器處在倒車或空擋,要麼驅動杆折斷,要麼踏板脫落。

他沒有驚慌失措。在部隊為炮兵當前鋒偵察兵的經驗告訴他,驚慌於事無補,只會適得其反。他後來在離宮說:「在真實生活中,就像在大劇院的演出一樣,情緒激動只能把本來已不妙的處境搞得更加不堪收拾。」

真是這樣。他一點沒有驚慌。但他在此時卻還投有意識到,只有他一個人在走動,頭腦清醒。他悟出了基本事實:宇宙先收縮,而後又膨脹了。這一點並不難。除了真實細節之外,所發生的事很可能同他多年前寫在紙上後又撕成碎片在汽車站廁所抽水馬桶中衝下去,或作其他處理的某篇小說構思相似。

與達德雷·普林斯不同,特勞特甚至連中學同等學歷文憑也沒有,但他至少與我麻省理工學院獲物理化學博士的哥哥伯尼有一驚人的相似之處。伯尼和特勞特兩人都是從很小開始就玩起了頭腦遊戲,開始提出這樣的同題:「如果我們的環境中某某條件存在,那麼將會怎樣,會出現什麼結果?」

在西一百五十五大街最盡頭相對平靜的環境中,特勞特雖然做出了時震和重播的推斷,但卻未能意識到,方圓幾英里人們都無法行動,不是死亡或者嚴重受傷,就是患了時震後麻木症。他等待年輕力壯的救護車工作人員、警察、更多的消防隊員和紅十字會和聯邦緊急事故處理部門派出的救災專家前來處理事故,浪費了寶貴的分分秒秒。

看在上帝的分上,請別忘了,他已經八十他媽的四歲了!由於他每天刮臉,所以即使頭上不包嬰兒毯做的頭巾,別人也會錯把他當成撿破爛的老太太,而不是撿破爛的老頭。因此也從來得不到任何人的尊重。但至少他腳上的涼鞋很結實,是用麻制的。尼爾·阿姆斯特朗一九六九年就是穿著同樣材料制的鞋,由阿波羅十一號宇宙飛船送上月球,成為第一個在月球上行走的人。

這種鞋是越南戰爭的政府剩餘品。越戰是我們被打敗的惟一一場戰爭,特勞特的獨生子里昂也是在這場戰爭中當逃兵的。在那場衝突中,美國士兵巡邏時,在他們的輕便叢林靴外面套的就是這種涼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敵人在叢林小道上插著頭朝上削尖的竹籤,在大糞中泡過,刺破皮膚會引起嚴重感染。

在他那個年紀,特勞特已經不太願意與自由意志進行俄羅斯輪盤賭,尤其因為這是很多人性命攸關的時候。最後他意識到,無論如何,他必須採取行動。但該做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