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十七章

「還有什麼別的地方嗎?」

「讓我再想一想,」我離開了她,走到山洞裡去看弗蘭克在幹什麼。

他也沒做什麼新鮮事。他正在觀察自己建立的螞蟻飼養場。他在波利瓦的廢墟中的三維世界裡挖出少量倖存的螞蟻。他把三維空間變成兩維空間,找了兩片玻璃,把螞蟻和一些爛土夾了進去。要不是弗蘭克拚命要這些螞蟻活動,並且對它們的活動大加評論的話,它們本來是不動的。

這個實驗很快地解開了螞蟻為何能夠在無水的世界存活的秘密。據我所知,它們是唯一倖存下來的蟲子。它們所以能夠活下來,是因為它們把自己的身於緊緊地縮成一團,簇擁著「九號冰」的冰粒。這些縮成一團的螞蟻能產生熱量,從而殺死了一部分螞蟻,並且產生露水。水珠可以喝,屍體可以吃。

我對著弗蘭克和他的那些同類相殘殺的螞蟻說:「吃吃,喝喝,快快樂樂,到了明天,就不再活。」

每逢此時,他便要怒氣衝衝地發表一通講話,論證人類可以從螞蟻身上學到的一切東西。

對他的這番議論我也總是說,「大自然妙不可言,弗蘭克,大自然妙不可言。」

他千遍萬遍地問我:「你知道螞蟻為什麼那麼成功嗎?它們能夠合作。」

「合作這個字眼真好聽。」

「誰教給它們製造水的?」

「誰教給我製造水的?」

「你明明知道這樣的答案是愚蠢的。」

「對不起。」

「過去,。我總是認真地看待人們愚蠢的回答。那個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是一個里程碑。」

「我成熟了許多。」

「對世界來說代價可謂浩大,」說這番話時我便知道弗蘭克肯定聽不進去。

「過去,別人可以毫不費力地恐嚇我,因為我自己信心不足。」

「只要銳減地球上的人數,就能大大有助於緩和你自己特殊的社會問題。」我又對這個聾子說道。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憲竟是誰教給螞蟻製造水的?」他又一次向我挑戰。

「我多次明確地告訴他,是上帝教給它們的。但繁瑣的經驗告訴我,我這個稅法他既不會反對,也不願接受。他還會發瘋似的一遍又一遍地提出這個問題。

我走開了,正象《博克濃的書》中規勸的那樣:「對那種挖空心思去了解什麼事的人要多加小心,他們瞭解了之後就會發現自己並不比過去更聯盟。」博克儂還告訴我們:「他對於無知而而又不肯花苦功夫去了解目已人深惡痛絕。」

我去找我們的畫家小牛頓去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塔斯馬尼亞人

我在離山洞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找到了正在畫一幅狂風勁吹、萬物倒伏的風景畫的小牛頓。

他問我是否願意開車帶他到波利瓦大街去搜集作畫的顏料。他自己不能開車,他的腿夠不著踏板。「

於是我們就出發了。在路上我問他是否還有性慾的要求。我哀嘆自己是一點也沒有了,連這方面的夢都不做一個,慾望殆盡。

他告訴我說:「我過去常常夢見二十尺、三十尺乃至四十尺高的女人呢!可是現在怎麼樣?天啊!就連那烏克蘭的小株儒的模樣我也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記得曾經讀過關於塔斯馬尼亞上人的文章。塔斯馬尼亞人習慣裸體。當他們在十七世紀和白人相遇時,他們對於農業、畜牧業及任何一種建築都十分陌生,甚至連火都不知道。在白人眼中,他們無知而可卑。第一批從英國來的移民把他們當做獵物。這些土人發現生活是如此乏味,於是放棄了繁殖。

我對牛頓說我認為現在也有一種同樣的絕望在閹割我們。

牛頓的見解十分精明:「我想一切床上的興奮都與人類繁衍子孫的興奮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當然,假如我們當中有一個正當生育年齡的女人,或許情況會完全不同。可憐的黑茲爾已經老了,連個痴呆兒也生不出來了。」

牛頓說他知道很多有關痴呆兒的情況。他上過為殘疾兒童開辦的學校。他有好幾個同學就是痴呆兒。「我們班寫作最好的是一個叫做默娜的痴呆兒——我是說她的書法寫得好,不是說她寫的東西有多麼好。大啊!我有好多年沒想到她了!」

「那個學校好嗎?」

「我只記得校長一天到晚老是訓話。他總是由於我們搗了什麼亂而在擴音器裡大聲責駕我們。而且他的第一句話總是:‘我真是煩死了,膩透了……」

「這正是我平日最常有的感覺。」

「可能你就應當有這種感覺。」

「牛頓,你說話象一個博克儂教徒。」

「為什麼我不該象呢?據我所知,只有博克依教是唯一的論述過侏儒的宗教。」

在我還沒有寫這本書的時候,我鑽研過《博克儂的書》。但是我沒有注意到任何有關株儒的評述。幸虧牛頓引起了我的注意。因為這段用詩文寫下的論述淋漓盡致地暴露了博克依教的自相矛盾:以謊言掩蓋真實的絕對必要性與謊言掩蓋真實的絕對的不可能性。

「侏儒闊步走,

派頭竟十足;

如入無人境,

胸中有成竹:

身材無大小,

全憑我盤算;

自忖是巨人,

便是頂天漢。」

第一百二十六章繼續吹奏罷,輕鬆的管樂!

「多麼令人沮喪的宗教!」我大叫一聲,接著便把話鋒一轉,說到了烏托邦,談到一旦這世界溶化了,它是什麼樣子,該是什麼樣子,將是什麼樣子。

但是博克俄對烏托邦也有研究,並且寫了一本他稱之為「博克儂的共和國」的有關烏托邦的書,這就是《博克依的書》第七卷,在那本書裡有這樣可怕的警句:

「給雜貨店辦貨的那雙手要統治這個世界。」

「建立共和國時,我們先要有一家聯營的雜貨店,一家聯營的食品店,一家聯營的煤氣房和一種普及全國的遊戲。隨後,我們便可以撰寫憲法。」

我氣得駕了博克依一聲;「黑畜生!」隨後,我又一次轉開話題。我談到個人的有意義的英勇行為。我特別讚揚了朱利安·卡斯爾和他的兒子所選擇的死法。當龍捲風依然還很兇猛的時候,他們父子步行到森林中的「希望與同情之家」去,將他們所有的希望和同情奉獻。我在可憐的安吉拉的死法中也看到了人生的壯麗。她從波利瓦的廢墟中撿起一隻單簧管就立即吹奏起來,全然不顧管嘴可能被「九號冰」汙染過。

我用沙啞的嗓子低聲說:「繼續吹奏吧,輕鬆的管樂!」

牛頓說:「講了,可能你也會找到個乾淨的死法。」

這也是一句博克依教的話。

我無意中說我想攀登麥克凱布山的頂峰,在那裡插上富有某種意義的標誌。一我把手猛地從方向盤上拿開。一指給他看那山頂上是多麼空蕩。「可是牛頓,該立個什麼樣的標誌才好呢?究竟立個什麼呢?」我又用雙手抓住了方向盤,說:「世界的末日到了;我在這裡,幾乎是最後一個人了,「最高的山在那裡,遙遙可見。我現在知道我的‘卡拉斯’都在從事什麼活動了。牛頓啊!它已經晝夜工作了可能有五十萬年了,就為的是讓我爬上那座高山。」我搖搖頭,幾乎哭了出來。「但是。上帝,我該拿著什麼東西上山呢?」

我問著,視而不見地看著窗外,走了一英里多路才意識到我正凝視著一位坐在路邊的、年老的黑人的眼睛,一位活著的有色人種的眼睛。他正坐在路邊上。

我放慢車速,一接著就把車停住了。我用雙手矇住了眼睛。

「怎麼啦?」牛頓問……

「我看見博克儂了,他就在那邊坐著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結局

他坐在一塊石頭上。他赤著腳。他雙足已和「九號冰」凍在一起。他只披著一塊釘著藍色線束的白床單。那些線乘構成了四個字:卡莎·蒙娜。他沒有注意到我們的到來,他一隻手拿著鉛筆,一隻手拿著紙。

「您是博克依吧?」

「什麼事?」

「我可以問問您現在正在想什麼嗎?」

「年輕人!我正在想《博克儂的書》的最後一句話該怎麼寫!是該寫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了。」

「想起來了嗎?」

他聳聳肩,遞給我一張紙。

下面就是我從這張紙上讀到的話:

「假如我是一個年輕人,我就要寫一部人類的愚蠢史;我要爬到麥克凱布山巔,仰面躺在那裡,把我寫的那部歷史書放在頭下當枕頭。我要從地上拿取一些能夠把人變成雕像的藍白兩色的毒藥,把自己也變成雕像,變成一尊仰面而躺、滿臉獰笑對著那個人所共知的人歪眉科眼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