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我是誰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那晚殺死瑪雅,把她埋葬以後,我發現帶在身邊的手帕不見了。那是一塊繡有大寫英文字母的黃色手帕。如果掉在埋屍附近,那就會惹來大麻煩——我一直為此事而耿耿於懷……

雜木林的樣子似乎與兩年前一樣,我們開車到埋屍的地方,確認沒有什麼異樣。接下來本想尋找那塊遺失的手帕,但不知怎地兩人突然都產生了恐怖感,結果連車子也沒下,就在路標前掉頭,彷彿被那晚的光景和拭不去的罪惡感在後面追趕似的,匆匆走上歸路。

然後,車子開到花背崗的下坡路——

可能是疲勞的關係吧,峻在急轉彎處轉向過度。

剎車的尖利摩擦聲、車子撞上護欄的淒厲衝擊聲……

一瞬間世界天翻地覆、支離破碎。

跌落懸崖的車子。震動與翻滾,痛楚貫穿全身。驚愕、狼狽、恐怖、焦躁,濃烈的汽油味……不多久——爆炸!

急速膨脹的光球破裂、飛散。四散的光再次聚集在一起,變成一頭紅黑相間的斑斕火龍,開始兇惡地咆哮。

峻與我渾身披著血和碎玻璃倒下。

火龍露出血紅獠牙向我們襲擊,灼熱銳利的爪無情地伸過來。

我大聲呼叫。

我一邊聲嘶力竭地喊叫,一邊扭動著身子逃跑。我回頭看看峻。

峻舉著手,抬起上身也想爬出來,但他的腿部已被火龍咬住。

不久,峻的身體——腿部、酮體、手臂、頭髮,都被火龍灼熱的牙和爪吞噬……

我大聲呼喊。

我一邊喊著峻的名字,一邊往回跑。我伸出傷痕累累的手抓住他的雙臂,竭盡我的力氣拉他。

峻的茫然若失的雙眼因看到我而閃閃發光,燒爛的嘴唇痙攣般地囁嚅著。他在呼喚我的名字:「圓子!」——然後是「沙奈香!」

兇猛的火龍繼續咆哮著,熊熊烈焰興高采烈地跳著舞。

它的無形的爪終於也捕住了我的身體。吱吱吱燒焦了的皮膚髮出一股異樣的臭味,劇痛的灼熱感傳遍全身,然後漸漸變得麻木……

熊熊烈焰把峻的生命和我的心燒成白灰。

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六,本年最後一天的早晨。

聽完患者的話,大河內用手抓住眼鏡邊緣,思考片刻,然後不慌不忙地從放在旁邊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個大信封,遞給坐在輪椅上的患者。

「芹澤君,你想起的事情,我認為基本上是事實。」

醫生立定主意說道:「到今天為止,我一直難以決定幾時讓你看這些資料。現在請開啟這個信封,裡面有你想看到的東西。」

信封裡面裝著兩張照片:

「一張是芹澤圓子左手食指的指紋照。她持有轎車駕駛執照,一年前因違反交通管制被交警攔下,要她摁下了這個指印,另一張是你的左手食指指紋,是從你用過的餐具上採取的。」

聽了大河內的說明,正從信封裡掏出照片的患者的手突然顫抖起來。老醫生一邊仔細觀察患者的樣子一邊說道:「請比較一下兩個指紋,不用讓專家鑑定了吧。」

患者從白色繃帶隙間露出的雙眼,像要吃下肚似的緊緊盯視這兩張指紋照片進行比較,失去雙腿的身體也開始顫抖了。

「請看仔細!」

大河內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語調命令道:「認真比較一下!然後勇敢地承認事實。兩個指紋是相同的嗎?」

患者的雙肩撲嚕撲嚕地抖動,呼吸也變粗了——突然,他粗暴地把捏在手上的照片摔到地板上。

「欺騙!」

彷彿被莫名的恐懼襲擊似的,患者拼命地搖頭。

「這兩張照片一定是捏造出來的。」

「絕不騙你。任何一張照片都是真的。」

「完全是假的!」

患者高聲喊叫起來:「我是芹澤圓子,與此同時也是岡戶沙奈香。所以,兩個指紋理所當然是一致的。可是……」

「其實,你已明白這兩個指紋是不同的。這就是說你搞錯啦,你不是圓子!」

「這麼說來……」

患者抱著頭沮喪地喃語:「沙奈香與圓子是兩個人了……那麼,我是沙奈香嗎?」

囈語般地提問,彷彿不是向眼前的醫生質詢,而是自己問自己。不一會兒又提高音量回答自己道:「不,不可能那樣!絕對不可能那樣!沙奈香就是圓子,圓子就是沙奈香。兩人是同一個人……那麼我呢?我既不是圓子,也不是沙奈香。我是……」

患者的視線避開醫生,試圖尋求幫助似的向房間四處梭巡。沒多久,患者突然歇斯底里地亂抓頭上的繃帶,並大聲喊道:「我是誰?」

「別亂來!張大眼!」

大河內厲聲斥道。他從椅子上站起,雙手按住患者渾身發顫的肩膀,似乎要看穿患者眼中藏著什麼東西似的向患者臉部貼近。

「現在你好好聽著!」

醫生用強硬的語調說道:「在那場交通事故中死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太太。芹澤先生,明白了沒有?」

四〇九室的病床上,患者睜著茫然的眼睛,白色天花板在視網膜上映現。什麼也不想說,身子更不想動。燒成白灰的心靈,包上了任誰也打不破的厚殼。

可憐呀……

町田範子一邊用職業性的冷淡眼光看著已解開繃帶的患者的臉,一邊輕聲囁嚅著。

芹澤先生,你呀,太愛你的大太了。

面對患者,親切地稱「你」,這在町田範子還是首次。

出了那麼嚴重的交通事故,大太死掉了,自己也失去雙腿,而且……

範子偷偷地望了患者下腹一眼。大腿根部以下的部位全被切除,他的男性象徵也蕩然無存。

或許,在知道殘酷事實的瞬間,他的精神完全崩潰,開始變得失常。

他在失去過去一切記憶的同時,也把芹澤峻這名男性的存在從心裡抹消了。妻子因自己而死的強烈自責,希望妻子仍在世的狂熱執念,令他產生死去的不是圓子而是峻的狂想,認定活下來的「我」是個女性。於是,他完全代入妻子的角色。

有許多人——包括醫護人員和探訪者——對他說:你是一個男人,你就是芹澤峻。但他一概不信。有時嗤之以鼻,有時充耳不聞,有時粗暴制止,予以堅決否定。對於外人的說辭,在他失常的心中一概以「莫名其妙」處之。

衝擊太大啦,大河內這麼說。採取了斷然措施,反而帶來壞結果。

看來,你永遠不可能恢復自己了。或許,在這裡——躺在這間病房的床上,直到老死,也不可能開啟心鎖。

這樣也不錯!範子心裡想。

在醜不忍睹燒爛的臉上,現在看不到一絲苦惱之色。他那毫無生氣的視線,正盯著白色的天花板……

新年伊始,警方在道之谷的雜木林找到了一塊髒手帕。這是一塊繡著「s.s」字母的黃色全棉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