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恐懼了。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四
我經常從病房的視窗眺望外面的景色。由於窗子離開病床有一段距離,我必須坐上輪椅移動過去。
每次移動都會使我意識到這裡是精神科病房。冰冷的鐵格子鑲嵌在狹窄的窗框上……
這裡是精神科病房四〇九室。
迄今為止,有多少患者在這間閉鎖的房間中度過苦惱的日子呢?苦惱?——不,他們之中恐怕多數與這種感情無緣,他們在自己製造出來的瘋狂時節中度過只屬於自己的幸福時光。
從四樓視窗看出去的十一月風景,是一片陰暗和荒涼。
樹葉落光的樹木,灰色的鋼筋水泥建築群……遠處的山巒和天空沒有一點立體感,構成一幅陰鬱而單調的圖畫。
孤獨。
對這個詞所內涵的恐怖意味,到現在我才有切膚之感。
誰也救不了我。沒有人是可以讓我信賴的。甚至存在於此地的「我」,彷彿也身心分離,難以捉摸……
我厭煩了,討厭一個人在這裡做困獸之鬥!
倒不如把心中所思全部向大河內醫生和盤托出吧!
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五
我決定在作為日課的輔導時間裡,向大河內醫生說出我心裡所想的事情:或許,我不是芹澤圓子,而是叫做岡戶沙奈香的另一個女子。
「我明白你說的意思。」默默地聽我講完最後一句話,精神科醫生興趣盎然地說道,「岡戶沙奈香,是嗎?這個名字是你突然想起的嗎?」
「嗯,是這樣。」
「然後,你覺得很可能就是你本人的名字……」戴在小而勻稱的圓臉上的大眼鏡深處,米粒般的小眼睛眨巴著。
他對我的看法至少沒有立即予以否定,甚至還擺出認真接受的樣子。這無疑是對我的極大鼓舞。接著我又訴說希望儘早辨別我的身份,為此有必要對照相片或指紋。
「關於照片,較早前已交給你了。但你的臉部目前還包著繃帶,我們不知道何時才能拆帶。」
「需要很長時間嗎?」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科醫生,沒辦法告訴你。」
「醫生!」我稍微加強語氣,向他緊逼,「如果你知道的話,請毫不隱瞞地告訴我——我的臉孔,是不是已經見不得人……」
「不是如此,芹澤。千萬不要往壞的方面想。」他趕緊安慰我,但從他的語調裡隱約感覺到有掩飾的成分,「至於指紋對照,你一定要做嗎?取得芹澤圓子本人的指紋看來不難做到。」
他答應近期幫我做這件事。
十一月二十日星期五
差不多隔了一週再寫日記。
大河內醫生好像壓根忘了取指紋的事,完全沒有此事的通報,我只能保持緘默。看來,對他人果然不能信賴。
我的記憶仍然回不到過去,任何進展都沒有。內心再焦躁再著急,都無濟於事。
我究竟是誰呢?是芹澤圓子?還是岡戶沙奈香?
翻來覆去的思考,腦子快要爆炸了。
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日
繃帶幾時才能拆除呢?
我越來越關注這個問題了。雖然我努力控制著不想這個問題,但是,才下眉頭又上心頭,這問題在心中始終揮之不去。
像以前那樣為噩夢煩惱的情況已大幅度減少,但一旦夢見拆帶,醒來時都會心痛。
繃帶究竟幾時可拆?醫生們的話可信嗎?他們所說的是否全是虛與委蛇的安慰話?繃帶下的那張臉是怎麼一副樣子呢?或許……
每想到此,就令我心驚肉跳,冷汗從背部汩汩流出,不知不覺地大聲呼喊起來。
啊!我的精神看來真有點不大正常了。
內心不期然產生拆帶的衝動——用自己的手,把繃帶撕下來!
啊!不行呀。這太恐怖了。
我不敢做這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