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我是誰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錯啦、錯啦。」她一邊抽泣,一邊不知所以地說著。

「請冷靜一點吧,美樹。」

我難受地握住埋頭飲泣的小姑的手。她的手冰涼。

「你都如此悲傷,那教我怎麼辦?」

「唉……」

美樹喘息般地長長嘆息,然後邊搖頭邊說:「對不起,我明白。可是……」

微弱而嘶啞的聲音。我緊緊握住她那輕輕發抖的手。

不久,美樹總算恢復了平靜。我希望能從她的口中得到關於我自己——芹澤圓子的一些新資料。美樹雖然不再哭泣,也與我說了許多話,但我覺得並無多大收穫。

不過——她所說的其中一件事,引起我的極大關注。

「從今年春天開始,嫂嫂好像為哥哥的一些事而煩惱。我去找她玩時,只見她鬱鬱寡歡。嫂嫂說最近哥哥變了,很可能在外面拈花惹草。我趕緊勸慰,說怎麼會呢。但實際情況究竟如何?我也不知道……」

十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昨天美樹所說的話,一直讓我心神不寧。已死的芹澤峻有外遇嗎?

在外人看來非常美滿的一對夫妻,結婚已經六年了,但膝下猶虛。丈夫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而且是一流企業的精英……或許,這世界上沒有不風流的男人。

不過事到如今,令我內心不安的並非是丈夫有否風流韻事的問題,在我腦海中拂之不去的是我的對手——那位與丈夫相好的女人的影子。

所謂「女人的影子」究竟是怎麼回事?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總之,「峻的情婦」這一稱呼,以及與其相連的印象,強烈地搖撼著我內心深處冬眠著的記憶。

為什麼?

根據美樹所言,當時我似乎已略覺到那女人的存在。不用說,不安和妒忌令我心有慼慼焉。正是為了挖掘這個記憶,才使我心神不寧。

不!不對。不能僅僅用妒忌做解釋的某種東西——或許比妒忌更復雜、甚至與妒忌完全異質的東西潛藏在我的心靈深處。這東西或許是解明「真相」的重要線索。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三

臉上的繃帶,幾時才能拆掉呢?

今天,我下定決心向病房護士提出這個問題。

護士的名字叫町田範子。從清潔身體到各種護理工作,都有賴她的照料。我真想對她說一聲多謝!但事實上,我對她的印象不太好。

像男人一般的寬闊肩膀和高大身材,年紀約莫四十歲上下。

一張薄施脂粉的有小皺紋的臉孔,總是掛著職業性的漠然表情,絕對不向病人說一句多餘的話。所以看到她的樣子,有時會令我產生說不出的厭惡感、冷漠感和恐懼感。

在做例行工作時,她向躺在床上或坐在輪椅上的我投來毫無感情的眼光……

她用這目光,在可悲的患者身上看到些什麼呢?她的內心,正在如何打量我呢?

不,她那漠然的眼光,或許能映現出我的身影;我從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身世之謎而感到恐懼、膽怯。

「這繃帶,幾時才可以拆掉呢?」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提問,範子彷彿受到巨大沖擊似的全身發硬了,趕緊避開對著我的視線。雖然這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我確實看到了她的狼狽相。

「啊——不如向外科醫生問問吧。」

稍後,她打太極似的答道。

「嗯,町田小姐,我也是這麼想。」

等到我準備問具體情況時,她又恢復平常的冷漠表情了。

「不過,每天都是你替我拆換繃帶,你應該最清楚我的傷勢了。我的臉部還能恢復原狀嗎?即使現在有傷痕,以後能治癒嗎?或者……」

「你說到哪裡去了?」她用一成不變的聲調淡然說道,「只不過留下一些傷口罷了,所以現在還不能拆繃帶。你的擔心可以理解,但無需太過神經質。」

「可是……」

「沒問題。再治療一段時間,臉部一定會恢復原狀。醫生也是這麼說的。」

「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所以,現在應以治療心病為主,快點忘記臉部傷口的事吧。」

就算她不說,我也在努力忘記臉部傷口的事,但有時候會難以抑止產生不安和恐懼。

我的臉?包紮在繃帶下的我的臉……應該相信護士說的「沒問題」嗎?或許,只不過是安慰話罷了。

唉!左思右想總得不到正確的答案。到現在為止,我的手指仍不敢觸碰脖子以上的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