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人意表的兇手

原作·綾辻行人

◎會議室

綾辻環視所有圍坐桌旁的人。大夥兒屏息以待,只有伊東以左手托腮,在看桌上的文庫版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綾辻:「雖說露一手……其實這詭計也是昨天才想到的,可能未臻完美,敬請見諒。」

高津:「有了詭計,推理劇就等於完成了十之八九。」

綾辻:「(苦笑)也未必啦。不過,我已經以此計為中心,編好了一個故事。」

綾辻走到會議室前方的白板前面,武丸亦步亦趨。

綾辻:「無論如何,片長只限二十分鐘,所以劇情不能編得太複雜。」

由伊:「二十分鐘內要演完一齣正宗推理劇,好像困難重重。」

綾辻:「不錯,而且我在想,一定要寫出獨一無二的作品,拍成前所未有的片子。」

高津:「二十分鐘太短了嗎?」

由伊:「像市川昆執導的「惡魔的手球歌」,從知道兇手是誰,到片子結束,就足足有二十分鐘呢。」

高津:「是呀,因為那部片子的原作是長篇,劇情又很複雜,為了要將兇手的動機說明清楚,採用了那麼多時間。」

綾辻:「所以……」

輕咳數聲。

綾辻:「這次我準備將殺人動機省略不提。」

背景音樂停了。

每人都以訝異的表情注視著綾辻,僅伊東姿態不變,神色如前。

綾辻:「這次我想把焦點集中在「出人意表的兇手之上」。因為就算動機不明,也可以指出兇手是誰。在所有和該案有關的人當中,從時空上來考慮的話,可能是兇手的只有一個。若能證明這點,則此人必為兇手。這時候,動機就無關緊要了。我要把這些多餘的要素儘量刪除,極力寫成一片單純而沒有雜質的「whodoneit」。」

比呂子:「(以誇張的動作歪起脖子)whodoneit是什麼?」

由伊:「就是「到底是誰幹的呀」!」

斜著眼瞪視比呂子。

由伊:「howdoneit是「如何幹的」,whydoneit則是「為何干此事」。」

高津:「其中「whodoneit」大概就是所謂正統推理小說的基本形式吧?」

綾辻:「不錯。我這次的作品,便是把重點放在「兇手是誰」這件事上。我打算安排一名前所未見的兇手,而且其答案要到最後方見分曉。如果是小說的話,就是要到最後一頁,不,最後一行,真相才會大白……」

綾辻拿出一根菸,叼在嘴上。

綾辻:「前言就說到這裡,現在進入正題。」

眾人靜聽。剛才的音樂聲又響起來。

綾辻:「(環視眾人)打個比方,假定我們今宵之會便是這出戲,舞臺就是這裡,即y電視臺大樓的五樓會議室,我們自己便是劇中人。」

比呂子:「(雀躍貌)那我也算在裡頭囉!」

高津:「這只是比方說,假定的而已。」

綾辻:「然後再假設此時此地發生謀殺案,受害人是……對了,還是定為美女比較好。咲谷由伊小姐,你就是此案的被害者。」

鏡頭給由伊的嬌靨一個特寫。

由伊:「(吃驚貌)我?」

綾辻:「就是你。」

由伊:「為什麼我一定要被人殺死?」

綾辻:「(眉開眼笑)我方才就說了,此時此刻不管犯案動機。兇手也許是個心理變態,只要殺人就爽的那種人。也可能是和你有秘密婚外情,以致引發殺機的,諸如此類。」

音樂聲停頓。

比呂子:「譬如說這樣。」

她從椅子上跳起來,隔著桌子瞪視高津。

比呂子:「譬如說,起先高津和由伊情投意合,後來我橫刀奪愛,高津移情別戀,鍾情於我,為了要擺脫由伊的糾纏,就……」

由伊:「(帶著嘆息)那是不可能的。」

高津:「(狀似粗魯)果真如此,我一定殺你。」

比呂子:「一般人會這麼說嗎?」

高津:「你少說廢話,去泡咖啡給大家喝吧!」

比呂子:「是!」

比呂子滿臉不服氣,應了一聲便離開桌旁,從畫面上消失。

綾辻:「可容我繼續說下去?」

高津:「啊,請說。」

鏡頭給立在白板前的綾辻一個特寫。

背景音樂又響起來,這次以鼓聲和打擊樂為主。

綾辻:「案發之時,此樓層處於密閉狀態。比方說,電梯因停電而不能動;防火系統因故障而啟動,樓梯口全被防火鐵門封住;緊急逃生門和其他出口,皆因裝了電子鎖而打不開。不可能從五樓窗戶下到地面。這條街都是辦公大樓,又值深夜,在視窗大喊也無人發覺……我們就是置身於這種極端的狀態之下。」

高津:「就是所謂的「密閉空間」嗎?」

綾辻:「正是。在此孤立空間內發生了謀殺案,那兇手自然是在此空間之內部……」

由伊:「這種狀況在「館系列」作品中也常出現嘛!現在假設就發生在這裡,對嗎?」

綾辻:「不錯。」

綾辻點頭道,然後以誇張的姿勢環顧室內。

綾辻:「事實上,現在這樓層就只有我們這幾個了,因此兇手必是我們中的一人。那麼,哪一個才會最讓人想不到呢?」

音樂停止。高津、由伊、伊東面面相覷。此時比呂子端著盤予回來,上有咖啡杯。

比呂子:「各位久等了。綾辻先生,請用。」

她端給綾辻一個杯子,然後把盤予置於桌上。鏡頭拍攝盤上的杯子,共有五杯,裡面都是咖啡。當高津和由伊伸手要拿杯子時,武丸湊到桌旁,想用鼻頭去碰其中一杯。

比呂子:「不行呀!武丸,這裡沒有你的份!」

武丸「嗚」了一聲,退下。

綾辻:「大家猜猜看……最能出人意表的兇手是誰?」

他喝了一口咖啡,繼續講下去。

綾辻:「是副導岡本小姐嗎?」

比呂子:「(目瞪口呆)啊?」

綾辻:「還是導演高津先生?」

高津:「(抱起胳膊)唔。」

綾辻:「或者是……伊東先生呢?」

伊東:「(語氣平淡)也可能是你綾辻先生自己吧?」

綾辻微笑頷首,狀極滿意。

綾辻:「理所當然,我自己也是嫌犯之一,接下來……」

此時室內燈光突然全部消失。晝面頓時一片黑暗。全場騷動。

黑暗中響起由伊的尖叫聲,聲音不大。

比呂子:「停電了嗎?」

高津:「喂,別開玩笑呀!」

——此時出現一團小小的火光,桌子周圍隨之浮現五道陰暗的人影。

火光其實是打火機上的火。手拿打火機的是綾辻。

綾辻:「看來大家都平安無事。」

由伊:「唉,嚇我一大跳。」

綾辻:「咲谷小姐,你還活著呀?」

由伊:「少貧嘴。」

綾辻:「剛才說的好像都一一應驗了。啊,這個世界真是什麼奇怪的事都會發生。」

綾辻遮住打火機的火光,低笑數聲。

高津:「喂,岡本,你去找手電筒。」

比呂子:「嗄?找?要去哪裡找?」

高津:「你是副導,你應該知道吧?」

比呂子:「外面「暗眠摸」……」

高津:「你沒有打火機嗎?」

比呂子:「我又不吸菸。」

高津:「真是……這個拿去!」

高津從夾克口袋中拿出一個打火機,塞到比呂子手中。

高津:「快去呀!」

比呂子:「是。」

比呂子走出會議室,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

高津:「怎麼會在這時候停電呢?我們會不會像綾辻先生說的那樣,被困在此地,出去了……」

伊東:「出去看看不就明白了?」

由伊:「可是這麼暗……」

伊東:「大家看!」

他指著桌子下面。

伊東:「這裡有手電筒呢!」

鏡頭捕捉到桌下的一個紙箱,箱中有六支手電筒。

由伊:「(大吃一驚貌)怎麼可能會這麼剛好呀……」

伊東:「別疑神疑鬼啦!」

綾辻:「大家到外面檢視一下如何?」

高津:「我贊成。」

高津把紙箱搬到桌上。四個人各自拿起手電筒,並按下開關。黑暗中光影交錯。

綾辻:「武丸,你要跟嗎?」

武丸只「嗚」了一聲,仍舊趴到地上不動。

伊東:「它都快嚇死了。」

綾辻:「真是膽小如鼠……沒辦法。(向著武丸)你就在這裡等吧。」

綾辻摸摸武丸的頭,然後將狗鏈綁在桌腳。啪當!房門忽然開啟了。由伊尖叫一聲。高津用手電筒一照,原來是比呂子進來了。

比呂子:「(以可憐兮兮的聲音)高津先生,打火機的油都燒完了。」

高津:「原來是你,別嚇人好不好?」

比呂子:「咦?大家不是都有手電筒嗎?」

高津:「(交給比呂子一支手電筒)大家分頭檢視,先確定這一樓的情況再說。你也一起來。」

比呂子:「是!」

大夥兒拿著手電筒,一人一支,走出會議室。晝面轉暗。

◎走廊

鏡頭在黑漆漆的走廊上來回移動。樓梯口的鐵門已關上,電梯的顯示燈已全部熄滅,窗戶全都封死。鏡頭把這些地方都照出來。就在此時——

由伊:「唉,這兒也沒路。」

只有聽到聲音。鏡頭移往聲源,照到由伊的背影。

由伊正設法要開緊急逃生門,將門把左扭右轉,前推後拉,但門不開就是不開。

由伊:「算了。」

由伊長吁短嘆,離開那道門,往走廊走去。鏡頭就這樣跟在她後面。

由伊:「真是……怎麼會這樣呢?」

她停下腳步,自言自語。

由伊:「……好像跟綾辻先生講的劇情一樣呢,莫非我會在此遇害……(輕輕搖頭)不會的,怎麼可能……」

由伊再度邁步前行。鏡頭窮追不捨。背景音樂又開始響。聲音不穩定,好像電影「13號星期五」裡面那個傑森要殺人時的音樂。

鏡頭逐漸接近由伊的背部。音樂聲中夾雜著一種窮兇極惡的喘氣聲。

由伊正要走進大廳時,鏡頭突然加速靠近她。由伊回頭一看,霎時花容失色。畫面忽然變黑。由伊的慘叫聲在黑暗中迴盪。配樂聲消失。

◎大廳

大夥兒聚集在黑漆漆的大廳內。這裡有飲料的自動販賣機(因停電,已停擺)。

由伊俯臥於地。高津、比呂子、綾辻、伊東圍繞在她四周。高津用手電筒照著她。

鏡頭在他們的周圍緩緩移動,拍攝他們的模樣。蹲在由伊頭旁的綾辻忽然站起來。

綾辻:「(以沈痛的語氣)是被人勒死的。」

比呂子:「原來是被毒死的。」

高津:「笨蛋!勒死聽成毒死。是用手勒死的。」

綾辻:「脖子上有指痕,可能是兇手留下的。大概是像這樣,兩隻手用力扼住絆嚨。」

伊東:「原來是用兩隻手。」

伊東以左手拿手電簡照自己的右手,然後聳聳肩。

綾辻:「沒想到真的出了人命……」

高津:「有沒有什麼死前留言之類?」

綾辻:「……好像沒有。」

比呂子:「由伊小姐是推理小說迷,如果有留下什麼提示就好了。」

高津:「就是說嘛!」

比呂子:「還是先報警吧!」

高津:「你快去打電話!」

比呂子:「怎麼又是我?」

高津:「廢話!誰教你是副導?」

比呂子:「可是已經停電了,電話一定也……」

高津:「電話跟停電沒有關係吧?」

伊東:「我剛才試過,電話線已被人割斷了。」

高津:「嗄?」

綾辻:「(態度冷淡)在這種孤立狀態下,電話一向是不通的。」

高津:「(面露懼色東張西望)除了我們以外,這層樓是不是還有其他人?」

綾辻:「(語氣平淡)此時此刻,那種可能是不必考慮在內的。」

比呂子:「讓武丸幫點忙如何?把它牽來這裡,讓它從由伊身上聞出兇手的味道……怎樣?綾辻先生。」

她望著綾辻。

綾辻:「可惜……」他輕輕搖頭。「不巧,它患了慢性的過敏性鼻炎,鼻子已失靈。」

伊東:「(抱著胳膊)那該如何是好?」

比呂子:「對!」

高津:「這次又是什麼?」

比呂子:「綾辻先生,剛才你說的劇情,還沒結束呢!」

高津:「你以為案情會和劇情一樣嗎?別傻了……」

綾辻:「但是到目前為止,案情的確和我想的劇情相同。」

高津:「唔,嗯,此言不假。」

綾辻以手託下巴,陷入沉思。

比呂子:「綾辻先生,快把故事結局說出來呀!」

高津:「兇手是誰呢?」

片刻後,綾辻以煞有介事的表情點點頭。

綾辻:「那麼我就——在這裡,我還是要依循這類推理小說的慣例,把所有和此案有關的人,全部集合起來。」

比呂子:「現在所有的人不是都在這裡了嗎?」

綾辻:「啊,唔……」

他遲疑了一下。

綾辻:「那就這樣好了。因為我還需要整理一下思緒,所以——請大家在十分鐘後到演員化妝室集合,我要在那裡說出故事的結尾。」

綾辻說完便逕自離開大廳。晝面轉暗。

◎走廊

鏡頭在黑暗的走廊上前進。

轉眼間便捕獲了綾辻的背影,他拿著手電筒,正往前面走去。

攝影機的鏡頭在後面緊追不捨。

背景音樂又響起,和由伊遇害時的配樂相同,混雜了兇狠恐怖的喘息聲。

綾辻站在演員化妝室門口。

鏡頭加速逼近。綾辻猛然回頭,表情驚愕萬分。

畫面倏然變黑。配樂消失。

◎演員化妝室

化妝室內也是停電狀態。

門開了,高津和比呂子各持手電筒進入。

伊東獨自坐在室內的椅子上,低頭不語。

高津走到伊東身旁。

高津:「(懷疑狀)伊東先生,綾辻先生呢?」

伊東:「(抬起頭來)這下麻煩了。」

高津:「麻煩?」

伊東:「是呀!」

比呂子:「綾辻先生不是說十分鐘後要在這兒說出故事結局嗎?怎麼……」

伊東:「現在辦不到了。」

比呂子:「咦?為什麼?」

伊東:「他已經死了。」說完指著裡面那邊。

高津和比呂子連忙將手電筒照過去,可以見到綾辻仰臥於地。

高津正要走過去,比呂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比呂子:「為、為什麼他會被殺?」

伊東:「不是說過了嗎?不要管謀殺動機。」

他叼著菸,用左手開了打火機。

伊東:「這下慘了。原作者死掉,故事要如何結束,就沒人知道了。」

此時高津甩掉比呂子的手,走近開始檢視綾辻的屍體。

高津一副提心吊膽的樣子。

背景音樂響了。

那是用電子樂器演奏的,曲調很像早期約翰·卡奉特的作品,會令人起疑、恐慌。

高津:「……死掉了。」

伊東:「我說的沒錯吧?」

高津:「(望著屍體頸部)不錯,他也是被勒死的,有指痕……」

他長嘆一聲,站起身來,目射厲芒,環顧四周。

高津:「但是,在這個樓層,除了我們之外,別無他人。」

比呂子:「你到底要說什麼?」

高津離開屍體,回到比呂子身邊。

高津:「……這十分鐘之內,我和你一直形影不離。」

伊東:「真的嗎?」

比呂子:「真的。只有一次,我因為想上廁所……那時候,我請他在外面等著。」

高津:「不錯。所以,我倆可互相證明對方不在場。」

比呂子:「對呀!那也就是說……」

高津與比呂子同時瞪著伊東。

伊東:「原來如此,竟然懷疑到我頭上來。不過,我並非兇手。」

高津:「你憑什麼讓我相信?」

說著就用手電筒照伊東的臉。

伊東:「(無動於衷貌)因為我是扮偵探角色的人。」

高津:「那是兩碼子事。綾辻先生說的「出人意表的兇手」,很可能就是在指「兇手就是偵探本身」。」

比呂子:「(用力點頭)這確實出人意表。」

伊東:「(語氣冷靜)真的嗎?」

高津:「雖然已有幾個前例,還是會令人大感意外。」

伊東:「不過,高津先生,岡本小姐,兇手也可能是你們兩位中的一位,這種可能性尚未完全消失呢!」

伊東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

高津與比呂子面露懼色,直往後退。

高津:「我、我們可是有不在場證明的……」

伊東:「岡本小姐在上廁所時,高津先生在外面等,有證據嗎?沒有吧?所以……」

比呂子:「(態度堅決)你錯了,有證據!」

配樂消失。

伊東:「哦,真的嗎?」

比呂子:「因為廁所內一片黑暗,伸手不見五指,我很害怕,所以就請高津先生站在門外高歌一曲,為我壯膽。我從頭到尾都有聽到他的歌聲……」

伊東:「(望著高津)是真的嗎?」

高津:「千、千真萬確。」

伊東:「唱哪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