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撰之「命案」解決篇

「大概不會錯。若真找到,即成重要證據。不過我想,刀片之上可能驗不出指紋,因為笹枝隨時都戴著塑膠手套。」井坂往沙發椅背上三異,輕撫髭鬚。

「就這樣,笹枝遂行了她那「偽裝成他殺的自殺」。若警方若中計,必將此案視為單純的「強盜殺人」,而大張警網,去搜捕那根本不存在的兇手。然而事出意料,在關鍵時刻,竟然出現了一個她並未計算在內的人物,那就是內人輕子。

「現場那扇窗戶開著,一來是要讓武丸有路可逃,二來是欲掩人耳目,讓警方以為兇手是從那裡逃走的。不料輕子竟一直在對面監視,結果形成了「意料之外的密室狀態」。輕子堅稱「無任何人進出陽臺」,此言雖不假,卻有一要事遺漏未說,那就是武丸的行動。武丸曾從那窗子跳出來,輕子當然看見了,但因那隻不過是一隻小貓,她認為不值一提,所以也沒有特地說出來。另外也可能是:小貓原本就是她視覺上的盲點,所以她「視若無睹」,即使看見了,也是「視而不見」。」

井坂仍繼續說明,但我綾辻行人在此必須插嘴。我是這「解決篇」的記述者,必須向各位讀者解釋一下。

正如以上所述,福田笹枝乃是自行了斷而非遭人殺害,但在本作品的「問題篇乙當中,曾多次使用「殺人」、「遇害」、「兇殺」等字眼來指稱此案。這些詞語都是指r他殺」而言,並不包含「自殺」在內,此乃正統推理小說的基本規定之一。所以,可能會有許多讀者認為:在旁白文字中以這些字眼記述,是「不公平」的。

但這純粹是誤解。請各位讀者仔細回想一下,我在讀完那「井坂南哲以小說文體寫下的「命案」發生經過」之後,對井坂闡釋的「正統推理小說寫作規則」之內容,如此即可明白。

那「問題篇」的所有文字,都是井坂在得知此案真相之前寫的。不僅如此,旁白文字中出現「殺人」等字眼的,全都是在後面那一部分。亦即,只有在「以第三人稱書寫的部分」結束之後,由井坂以第一人稱記述的部分才出現「殺人」等詞語。也就是說,那些詞句全都是「井坂因為誤認而寫出的記述文字」,是無可避免的,絕非氣故意寫下的不實記述」。因此,這不能叫做「不公平」。

「至此,笹枝喪命之謎,總算真相大白,但仍有二謎未解,一為同一天發生的武丸遭毒斃之謎,二是日前若菜中毒而死之謎。」井坂繼續說道。

「武丸果如笹枝所料,拖著那刀片從窗戶跳到庭院,又入池塘泡水,然後經廚房的小貓門回到屋內。據若菜所言,那時大約是下午四點五十分。雖說武丸的死亡推定時刻為「以下午五點十五分為中心的一小時之內」,但若菜所言如果不假,則它至少在四點五十分左右還活著。因劇毒b為即效性毒藥,故武丸中毒時刻應在四點五十分之後。

「在這裡,武丸那身為貓卻不像貓的習性,又再度成為關鍵。福田兄,這點你懂嗎?」

「這……」松夫歪著脖子,以毫無把握的語氣說道:

「武丸確實不像普通的貓,反倒比較像狗。它聽得懂「坐下」、「握手」、「停」這些話。」

「對了,關鍵就在這裡。」

「哦?」

「據說武丸教養良好,訓練有素,即使眼前山珍羅列,海味畢陳,若不說「開動」,它也絕不敢進食嚐鮮,是不是呢?」

「沒錯,它向來循規蹈矩,唯命是從……」

「我又聽說,若食物放在餐盤上,它更會嚴守命令。即使四下無人,若無指令,它也絕不敢沾嘴偷吃。此事是否為真?」

「沒錯。」

「重點即在於此,武丸不會像普通貓那樣,看見盤中有食物就隨意吃喝,大快朵頤。毒殺它的兇手,就是利用了這種習性。

「兇手在牛奶中下毒之後,將盤子擺到武丸面前。此時必須說一聲「開動」,否則武丸絕不會去暍那牛奶。」

「啊,原來是這樣。」

「兇手於下午四點五十分過後,在廚房自行調配了毒牛奶,拿給武丸,並命它喝下——福田兄,這「四點五十分過後」是何意,想必你也知道吧?」

松夫又開始歪脖子,表情似乎很沒自信的樣子。

「四點五十分……將近五點……」他喃喃自語,頻頻眨眼,直扶眼鏡的框架,猛擦鼻頭的汗水……片刻後才答道:「唔,那是笹枝即將從二樓下來的時間。莫非你是指這個?」

「正是!」井坂眉開眼笑,狀似十分滿意。

「一到下午五點,笹枝就會從二樓下來,進入廚房,邊聽廣播節目邊做晚餐。據說她最近每天都這樣,好像每個和她熟識的人都知道。所以此案中所有相關人士,包括福田兄你、和男、若菜、阿樽,還有盛介及妙子等,都有可能是毒殺武丸的兇手。育也或許該算唯一的例外,他雖酷愛凌虐動物,但我想,他應該沒有足夠的智慧可以毒殺動物。

「言歸正傳,兇手是在下午四點五十分過後,才在廚房毒殺武丸的。那應該是笹枝下樓的時間,就算當時她不在廚房,兇手也一定會想到:她隨時都有可能出現。

「在這種情況之下,兇手還敢下手毒殺武丸嗎?應該不會才對。要做這種事,只要另覓良機即可,何況機會多得是。然而兇手仍舊在此時下手,這是為什麼呢?

「我想到一種可能,那就是:兇手那時已經知道笹枝絕不會下樓來到廚房,知道她已無法前來,知道她已經魂歸天國,命喪九幽,因此……才敢如此做。

「那麼,是否有人能在那時就得知笹枝已死呢?如果有的話,那是誰呢?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就是能夠在這客廳中發現鮮血從天花板流到牆上的那個人——若菜!」

「若菜?哎呀……」松夫以手按額,緩緩搖頭。

「……井坂先生,你莫非是在說,若菜之死其實也和笹枝一樣,是自殺的?」他好像到此刻才瞭解事件真相的樣子。

「我想應該八九不離十。」井坂點頭道。他心如刀割。

「若菜早巳一蹶不振,萬念俱灰。她是何時下定決心要自戕尋短的,我也無法明瞭,但我想,她一定是已經——難過到生不如死的地步了。

「案發當天的下午四點二十分左右,她聽到二樓有奇怪的聲響。起先她不明就裡,只感納悶,但接下來天花板竟滲出鮮血般的液體,於是她想:樓上好像出事了,只有笹枝在那裡,那她一定……若菜擔心不已,便高聲呼叫,然而樓上毫無回應。

「就在此時,武丸從廚房來到客廳。它剛在池塘中泡過水,但因身上沾了笹枝頸部噴出來的血,那些血尚未完全沖掉,所以仍是渾身血汙。若菜見了會聯想到什麼,我也無從知曉。總之,她大概是如此判斷——二樓一定發生了極其恐怖的事,大姊已血濺五步,連樓下的天花板都滲出血來,可見是大量出血,也許大姊已因失血過多而一命歸陰……

普通人遇到這種狀況,一定會設法通知別人,向外求援。那時阿博就在「裡面那間」,叫他去樓上看看也可以。但若菜並未那樣做,她認為姊姊已經死了。這種悲觀的想法,更加深了她心中的絕望感,於是她下定決心,要將以前的「某種打算」付諸實行。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到倉庫去拿那骷髏瓶中的藥粉,讓武丸吃下去。」

「……」

「福田兄,想必你已明白了吧?武丸被當成了「實驗品」。骷髏瓶中有不明粉末,那是毒藥嗎?動物服下後會死嗎?要多少分量才會致命呢?若菜想知道的就是這些,因此便拿武丸來做實驗。

「她大概是——我這是純屬臆測——看武丸不順眼,才如此做的。整個伊園家瀕臨破滅,人人自危,個個倒楣,唯獨武丸自由自在,快樂逍遙。若菜說不定因此而對它產生了強烈的妒恨之心。這種心理可能也是將之當成「實驗品」的部分原因吧。」

「你是說,若菜在確定那是劇毒之後,過了沒多久,也跟著仰藥自盡了?」

「不錯。」

井坂凝視著面露沈痛表情的松夫,針對最後一個命題加以說明。「關於武丸遭毒斃一事,我一開始就認為有件事很奇怪,那就是:兇手為何要用劇毒b來毒殺武丸?

「那骷髏瓶中的粉末,可能是毒藥,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案發當天倉庫中卻有另一瓶毒藥,而且已確知此為劇毒。那就是你在前一天晚上帶回家的劇毒a。你曾在所有人面前說「就算只是極少量,一旦人口也會立即致命」。既然如此,兇手只要使用劇毒a就行了。

「然而最後,兇手並未拿那已確知效果的廣口瓶,而是選了來歷不明的骷髏瓶。這是因為:即使想拿那廣口瓶,也拿不到。」

「唉……」松夫長嘆一聲。

「因為那廣口瓶是放在壁櫥的最上面一格。」

「不錯,那是你放的。因為太高了,若菜只能坐在輪椅上,根本無法站起來,所以手再怎麼伸也拿不到,於是隻好……」

松夫垂頭喪氣,再度長嘆一聲。他到底有何感觸呢?井坂正要開始想像,但隨即作罷,他講了這麼久的話,已經筋疲力盡了。我真不配演這種角色——井坂此時才這麼想。

最後,這「解決篇」的記述者,也就是我綾辻行人,有些話要對讀者說。

「發生在伊園家的這件怪異兇殺案,兇手究竟是誰?」

我曾在前面的「向讀者挑戰」一文中如此提問。此句中的「兇殺案」當然是指「武丸慘遭殺害這件兇案」,所以正確答案應該是「伊園若菜」四個字。笹枝之死與若菜之亡皆為「自殺案」,不是「兇殺案」。倘若有人能如上文一般,藉著合乎邏輯的推理,得知一連串命案的真相,那這個人一定能夠看出此問句的正確涵義。

在「問題篇」當中,對這三件命案的描述,有時會把「自殺」與「他殺」混為一談,使用了錯誤的字眼。這在前面已說過,乃因記述者井坂先生誤認事實所造成,是無法避免的。那「挑戰書」中的文字就不同了,那是我綾辻行人在讀過井坂先生的原稿後,將之當成「猜兇手小說」來看待,從而推理出真相,然後才寫出來的。因此,有些字眼雖相同,涵義卻不一樣。請各位讀者明鑑。

還有,「謀殺案的兇手向未完成達成其最初的目的。」

我曾在「問題篇」的末尾,說出自己的想法。這句話的意思應該很明白了吧?「謀殺案(毒殺武丸)的兇手若菜,尚未完成達成其最初的目的(拿骷髏瓶中粉末給武丸吃,確認為劇毒後,自己亦仰藥自盡)。」

隨後我又說「接下來就輪到若菜了」,那意思也是一樣。起初是笹枝自殺,接下來就輪到若菜自殺了——這是我的推測,我只不過把它說出來而已。

——報告完畢。有點畫蛇添足,敬請海涵。

直到那一年的年底,我都還在跟那「惡夢計畫」搏鬥,苦惱萬分。其間井坂僅跟我聯絡過一次,但不是撥電話,而是寫信給我。打過好幾次電話,都打不通,只好寫信——那信的開頭這麼寫,接著就簡單記述了伊園家後來的情形。

信上說,松夫聽了井坂的分析後,得知命案真相,便決定源源本本告訴警方。結果,笹枝的死亡保險金不能領了,伊園家的經濟狀況因而陷入更窘迫的境地。

就在那時,暑假才剛結束,樽夫就和人大打出手。他因飽受欺凌,恨火難消,怒氣難平,最後終於爆發出來。好幾名頑童欺負他,他便拿出美工刀撲過去,讓其中兩人倒於血泊之中。但他也遭到別的小阿反擊圍毆,倒地不起。對方因群情激憤,拳打腳踢,不肯罷休。樽夫最後終於小命難保,斷絕身亡。據說是因頭部要害被打中,致腦內出血而死。

過沒多久,和男也死星照命。他向中島田借來機車,獨自騎乘,四處狂飄,結果撞上路邊護欄,當場斃命。據說死時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臉上還是一副嘿嘿怪笑的表情。

僅存的松夫在和男死後一個多月,也難逃劫數,一命嗚呼。他在上班途中從月臺跌落鐵軌上,被疾馳而來的電車輾成肉醬,粉身碎骨。查不出是自殺還是意外,但據說有人在他墜落之前聽見他口中直念「我不會再受騙了,我再也不會上當受騙了」。

總而言之,長久以來一直堪稱是日本「安樂之家」模範的伊園家,就這樣土崩瓦解,覆滅潰亡了。

位於s町的家園土地已轉賣他人,好像明年年初就要全面拆除的樣子。至於井坂自己,他必須考慮一些事,因此決定要跟輕子移居海外……

我讀完信,便想打電話給井坂,不料翻遍所有記事本、電話簿、住址簿……都找不到他的資料。沒辦法,只好寫信了……我邊想邊拿起他寄來的那個信封。但不知何故,寄件人地址的部分卻因墨水暈開,字跡全部糊掉而無法辨識……哎呀!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扔掉那信封,往地上一躺,仰向朝上。

「累死我了!」我茫然呆望天花板,唉聲嘆氣發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