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少年只發出微弱的呻吟聲。
「振作一點!喂!」
「……哎唷……」
阿榮抬頭望向斷崖,暗忖:大概是從那上面摔下來的,這樣居然沒死,真是奇蹟。
「喂,阿行,喂!」他伸手按在行人背上,頻頻叫喚。行人動都不動。從側面望去,才發現行人的頭部已經破裂,血流滿面。
「……唔……唔……」似乎尚有微弱的意識,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什麼?你在說什麼?」
「……中了暗算……」
「咦?什麼?」
「……被推……推落……」
卑語斷斷續續的,只有「中了暗算」及「被推落」說得比較清楚。這也就是推理小說中常見的「死前留言」。
「潑……潑……」
說到這裡,頑童行人就氣絕身亡了。
8、m村大騷動
當天傍晚,負責偵察的艾勒裡傳回訊息,說鈍鈍橋北側有人墜崖而死。
據說死者是個少年,名叫行人,是昨天進入「禁谷」的外來人士之一,不知被何方神聖「推落」斷崖而摔死。
大家都聚集在空地上。愛倫坡將此事的資訊報告完畢後,就啃起自己最愛吃的柯樹果實,同時觀察大家的反應。
年輕的君王艾勒裡神情嚴肅,默默不語。
不久,愛倫坡說道:「艾勒裡,此事就交給我處理,如何?」
「悉聽尊便。」艾勒裡答道。
愛倫坡深吸一口氣,再次環顧四周,道:「如若吾輩中有膽敢殺人之兇徒,我定要將其揪出,使其身受應有之處罰。凡「違法犯禁」之徒,定要受罰。昨天擅入「禁谷」的卡爾也不例外。當然,兇手並不一定在吾輩之中,也可能是死者的同伴之一。」
「慢著!愛倫坡。」艾勒裡插嘴道。「話雖如此,但那少年是……」
「我明白。但是,無論任何理由,殺人就是「犯法」。如若殺掉的是闖入「穢地」的邪惡人士,那更是雙重「汙穢」,罪加一等,饒恕不得,豈可坐視不管?」
艾勒裡啞口無言,沒有反駁。
愛倫坡繼續道:「慘叫聲從吊橋那邊傳過來時,我們幾乎皆聚在這廣場之中,不在此處的是哪幾個?假定我們之中有殺人兇手——姑且稱之為x吧:則當時這個x必然不在此廣場上……」
查問結果,發現關鍵時刻不在此處的有:艾勒裡及其髮妻阿嘉莎、艾勒裡之妾室奧耳姬,以及艾勒裡與阿嘉莎所生之子卡爾——此外沒有了。其中卡爾因昨天受了重傷,至今仍昏迷不醒。
「當時阿嘉莎在何處?做何事?」愛倫坡質問道。
一箇中等身材的美麗女性站立起來,此女即為阿嘉莎。去年春天,此女在密林中遭大熊龔擊,右臂齊肘而斷。雖已喪失右前臂,但其高雅的氣質並未稍減。
「我一直守候在卡爾身邊,片刻未離,絕未做出有愧於心之事。」阿嘉莎毅然答道。她的表情顯得異常憂鬱,大概是因擔心其子命危的關係吧?
「奧耳姬呢?」
奧耳姬身材遠比阿嘉莎矮小,而且大腹便便,臨盆在即。對於愛倫坡的質問,她回答說,整個下午都在遠離廣場的樹蔭下休息。
「那麼,艾勒裡,當時你身在何處?」
艾勒裡嘴唇一掀,露出強健的門牙,似乎在顯示「當今領袖」的權威。齜牙咧嘴之後,才以稍帶粗魯的語氣答道:「我就在密林中。愛倫坡,那慘叫聲我亦曾耳聞。」
「哦!」
愛倫坡點點頭,想起當時的情景。慘叫聲傳來之後,的確是過了一陣子,艾勒裡才出現在廣場上。
在此,再將時間確認一下:慘叫聲從鈍鈍橋傳到此地的時刻是下午兩點四十分,愛倫坡在廣場上看見艾勒裡,是在二十五分鐘後,正確時刻為下午三點零五分。
9、「神」所提供的線索
本章中,再度有勞那位「苦惱的自由業者」綸太郎登場。
卑說綸太郎帶著愛犬武丸,來到菸斗石附近,開始和他那複雜而深刻的煩惱搏鬥。這個時刻已如前所述,是在下午一點多。他在此地待了大約三小時,也就是一直待到下午四點多,這在前面也已提過。其間他一刻也沒離開過菸斗石。亦即,很湊巧的,他恰懊一直都在「監視」著那座獨木橋。從m村要走到山脊路的話,非經過那獨木橋不可。在小說中,作者就是「神」。這是作者以「神的觀點」,用旁白直接告訴讀者的,所以絕對不會錯。
作者直接問綸太郎,他的回答如下:
「在這兩個半小時當中,那座獨木橋都在我的視野之內。我敢斷言,其間沒有任河一個人走過那座橋。」
貶不會因一時疏忽,看漏了?
「不可能。雖說我的煩惱既複雜又深刻,但若有人度過那座橋,我布可能沒看到。」
不過——他接著說,其間他腳邊的武丸曾兩度狂吠。武丸是一隻膽小如鼠的狗,所以可能是發現了草叢中有蛇,才嚇得狂吠的吧?這話是綸太郎說的。
為了要凸顯問題的所在,在此附加幾點說明。
讀者不妨認定:從m村至鈍鈍橋,或從「禁谷」中的營地至鈍鈍橋,路徑都是有限的。除附圖所示之路徑外,沒有別的路可走。像「只有愛倫坡一族才知道的秘道」之類,是絕對不存在的。
另外,如圖所示,東側支流由於溪水暴漲,尤其是比菸斗石更下游的部分,若不經那獨木橋,是絕對無法渡過小溪的。反之,若繞到比較上游之處,則有可能踩著岩石渡過小溪。
整理一下。
假如愛倫坡所說的x,是來自m村。這個x若要從m村前往鈍鈍橋,則基本上僅有如下兩條路可走。
1過獨木橋,經「岔路b」,上山脊路,至鈍鈍橋。
2繞到「支流a」的上游,渡河後上山脊路,再到鈍鈍橋。
這兩條路線所需時間分別是:1去要三十五分鐘,回程是二十分鐘。2去需一小時半,回程要五十分鐘。讀者可將之當成「能夠想得到的最短時間」。
若光考慮「可能性」,當然不只這兩條路線。例如,也可從「岔路d」上山脊路,下了「岔路c」,再沿著「支流b」走到「岔路a」,然後再上山脊路。這是一條極端迂迴曲折的路徑。若不經附圖所示的「正規道路」,而自行從山腰爬上山脊,當然亦非不可能做到,怛無論是哪一種,其所花費的體力與時間,都遠比前述的12兩條路線還要多。這是顯而易見的。
再補充一點。關於艾勒裡、阿嘉莎、奧耳姬及卡爾的不在場證明,其中艾勒裡在下午三點零五分以後的不在場證明,是可以完全成立的。阿嘉莎和奧耳姬則是在三點四十分以前,完全沒有不在場證明。阿嘉莎雖然聲稱自己一直守候在卡爾身邊,但因卡爾處於重傷昏迷的狀態,放並無證實阿嘉莎供詞之能力。
另一方面,前來露營的那四個人,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的時候,也就是慘叫聲傳到m村的時候,每一個人都處於單獨行動的狀態。
根據他們的證言,當時是——
☆大助……為了要通知大家行人遇險之事,正在山脊路上賓士。
☆小咲……正在營區的樹蔭下打盹。
☆洋次……正在帳篷內聽收音機的新聞報導。
☆阿榮……為了去釣苗,正沿著「支流b」下山。
另外還有一點,這點會觸及事件的核心,那就是:愛倫坡一族於下午兩點四十分所聽見的那聲慘叫,確實是行人在鈍鈍橋北惻,被兇手推落山崖時,所喊出的聲音沒錯。
再強調一遍:以上這些,是身為「神」的作者,以旁白的方式寫出的詞句,所以絕對不會有誤。
【向讀者挑戰】
☆問題1
請問,殺死伴行人之兇手x叫什麼名字?x是單獨做案的,絕無任何同謀共犯存在。同時,絕不會有「兇手連名字都未曾出現在故事中」的情形出現。
☆問題2
殺人手法為何?也就是說,x是如何殺死行人的?
必須宣告:凡是故事中末提及的特殊道具,例如風箏、滑翔翼、降落傘、氣球、怪盜二十面相最愛用的小型直升機等,兇手絕未使用。同時,像超能力、宇宙人、次空間通路等超現實的概念,也不需列入考慮。
☆在此必須言明:本作品是一篇「解謎小說」,這類小說皆有明確之規則,明定「作音以旁白的方式直接寫出的文句,不得有虛偽的記述」。此外,為避免將邏輯過分複雜化,在這問題篇當中,對故事中所有的臺詞(含對白與獨白)也設定了同樣的規則。亦即,除了x的臺詞之外,其餘所有臺詞,均無出自故意的「謊話」。
☆請讀者在上列條件之下,提出解答。
祝馬到成功,一猜就中
作者敬上
讀完這篇《鈍鈍吊橋垮下來》的「問題篇」之後,我勉強壓抑內心的憤怒,抬頭望向u君。他正以專注的神情,在看楳圖數雄的漫畫(《大蟒蛇》一套四集)。那些漫畫原本放在我的書架上,是他自行拿下來的。
「啊,讀完了?」
他察覺到我的視線,便闔上書本,撥撥額前的頭髮。
「嘿,楳圖數雄的作品真是百看不厭,我將之視為我的「人生導師」呢!」
他笑容滿面,說道。
「楳圖漫畫百看不厭」這句話,我完全同意,但也沒有必要將之捧為「人生導師」吧?可見此人真是輕浮(用刖的形容詞也可以,反正就是這類的人)。不知何故,此時我突然對他感到十分厭惡。
u君以恭敬的態度,將他的「人生導師」放在旁邊,然後挺直腰桿,說道:「好了,綾十先生,怎麼樣?猜出來了嗎?」
「我正在想。有沒有限時?」
「這個……」他看看手錶。「給你三十分鐘,可以吧?」
我默默頷首,然後拿出今天的第三包「七星牌」香菸,拆了封,邊點火邊想:為何方才會冒起三丈無名火?
是否因為他將故事中的被害者,命名為「行人」?這應該脫不了關係吧?但這是不可以的,我怎能因這種事而生氣呢?他只不過是一個比我年輕十歲的學生罷了。我想他應該沒有惡意,就當做是個低階的玩笑,寬大為懷,一笑置之算了。
比較值得挑剔的,應該是其他登場人物的名字。像「綸太郎」和「武丸」之類,還能勉強忍耐,但是m村那些傢伙的名字,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什麼「愛倫坡」、「艾勒裡」、「阿嘉莎」、「奧耳姬」……真是的。至於露營隊成員的姓名,也是非常過分。「伴大助」是否在影射推理作家「班達因」?「阿佐野洋次」和「齋戶榮」,難道是「佐野洋」和「齋藤榮」?一點也不好笑,我完全笑不出來。這能叫「推理迷的稚氣」嗎?說得好聽,寫起來也不怕臉紅!人物姓名取得如此噁心肉麻,真是令人不敢領教。
而且,在閱讀的時候,完全看不見這些人物的「臉」。還好這些名字一看就懂,容易區分,不致混淆。雖然如此,既已採用小說的體裁,就算是號稱「猜兇手」的短篇作品,對於人物外表的描寫,也應該要多一些。像這樣的話,倒不如用a、b、c……之類的記號來表示,還比較簡潔一些。
愈想愈火大。
總歸一句話:我要批判他!
沒有描寫人性!對了,就是這句話。
卑(「人性!你沒有描寫人性!」)到嘴邊,又勉強嚥下去。我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向廚房,打算喝杯咖啡來轉換心情。
對方只不過是個學生,比我小十歲,只是業餘作家。我身為學長,忝為前輩,在這方面,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算了。總之,先把那「問題篇」解出來再說。
「來吧,開始!」
我把兩杯咖啡擺到桌上,再度拿起那「問題篇」的原稿,大略翻一翻。u君伸手去端咖啡,邊說謝謝,邊窺伺我的表情。
「既然你說對此作有信心,這問題想必相當難解吧?」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此案是所謂「準密室」的狀態,有一個「敞開的密室」,被二十公尺的空間所隔開,兇手在此做案,此乃「不可能的犯罪」。在設定故事及敘述詞句方面,似乎內藏玄機,相當可疑,有陷阱的「味道」,但我想,重點應該還是要擺在「如何化不可能為可能」這件事上。要如何才能突破那二十公尺的障礙呢?若能識破詭計,則兇手是誰,自然水落石出。這是此類小說的通則,那麼?…….
我邊喝咖啡邊思考。片刻後,我決定先從最容易下手的地方開始。
「行人臨死時所說的「中了暗算」、「被推落」、「潑……潑……」這幾句話,可否當做推理小說中常見的「死前留言」?」
「可以。」
「我想,最後那個「潑」可能是要指出兇手是誰。」
「哦,是嗎?」
u君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像要逃避似的。那種嘴臉,我看就討厭。
「也許他是要說「潑辣的女人小笑」吧?不過我想,答案應該不會這麼簡單。」
「其實所謂的「死前留言」,大都只是做為補充性的線索而已,並非關鍵。綾十先生,你的作品不也都是如此嗎?」
「說得也是。那麼,這點就暫且按下,待會兒再檢……」
此時我決定用所謂的「消去法」,這招百試不爽。
「我現在從不在場證明,及其他線索開始抽絲剝繭。首先是m村那些人……
「謀殺案在下午兩點四十分發生,此時艾勒裡、阿嘉莎、奧耳姬和卡爾等,均無不在場證明。其中卡爾因重傷昏迷,理所當然要排除在外。就體力而言,臨盆持產的奧耳姬,恐怕也無法在短時閒內,往返鈍鈍橋與m村,故應不是兇手。
「至於艾勒裡,假定地使用某種詭計,在橋的北岸殺死了彼岸的行人,那麼他就必須在犯案後二十五分鐘內——亦即在三點零五分,愛倫坡在廣場上看見他之前——趕回村子裡。如此一來,他就非走第二條路線不可,亦即一定要經「岔路b」,過獨木橋。但是當時守候在菸斗石的綸太郎,已做證說「其間沒有任何一個人走過獨木橋」,因此可以說,艾勒裡也不可能是兇手。
「現在就剩下阿嘉莎一人,她和艾勒裡不同,在三點四十分之前,她都沒有不在場證明,所以,即使她走第2條路線回來,在時間上也不會矛盾。問題是她只剩一隻手,能否犯案呢?這點和奧耳姬相同,從常識上看,結論也是不可能。因為被害者是在二十公尺遠的山崖上,無論她用什麼詭計,也是鞭長莫及。
「結論是:這四人都要「消去」。愛倫坡所說的x並不在其中。」
我停下來,看看u君的反應。他又在假笑,裝模作樣一番之後,目光落在手錶上,說道:「時間約剩十分鐘。」
真是面目可憎!我暗暗咒罵。
「接下來是營區那四人。」
我努力保持語氣的平靜,繼續使用「消去法」。
「洋次和小笑在下午兩點四十分雖無不在場證明,但當大助回來時,也就是兩點五十分時,他們確實在營區。其間只有十分鐘,絕對沒有人能夠從吊橋那邊趕回來。再看看大助跑回來的路線吧,他也要花二十分鐘。倘若經過「岔路a」,花的時間更多。因此,這兩人可以排除。
「至於大助,也是相同。若他在兩點四十分犯案,則再怎麼跑,也不可能於兩點五十分到達營區。
「最後只剩阿榮。故事中提到他發現了奄奄息的行人——但此段對於時間隻字未提。這也就是說,在時間上,他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成立。當大助走山脊路,回去討救兵時,阿榮也許正好從【岔路a】來到山脊,然後走到吊橋邊,這是很有可能的。他殺了人之後,便下山走到河邊,如此解釋亦無不可。」
卑雖如此,故事中卻有「阿榮在鈍鈍河邊發現行人」的場面,其中所用的文字詞句,會讓人想不到他就是兇手。假如阿榮即為真兇,那麼這個u君最初所發的豪語「嚴守公平遊戲的規則」,不就破功了?顯然他對「公平遊戲」沒什麼概念嘛!
「那麼,問題就來了。」
雖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但因時間快到了,我不得不急著說下去。
「就不在場證明而言,兇手只可能是阿榮,那他是如何將行人推落斷崖的呢?」
為了解除痛苦,我靈機一動,想出一條傻計。
「哼,其實,要殺行人,根本不用親自跑到對岸去。」我說。
「怎麼說?」
「阿榮的背包內不是有釣具嗎?釣具裡面有扣竿,只消在釣竿上系一條堅韌的長繩,再把一塊像棒球那麼大的石頭綁在繩上……」
「然後用力一揮,石頭正好擊中行人,是嗎?」
「正是。不對嗎?」
u君一扭脖子,以複雜的表情說「是」。看樣子,我好像猜錯了。
「那麼,也許是這樣……」
一不做,二不休,已經騎虎難下,乾脆……我心念電轉,又生一計,於是說道:「那吊橋不是還剩一根纜繩沒斷嗎?抓一條蛇,使之沿著纜繩爬過去,於是行人嚇得……不行,此計不通,因為行人應該一點也不怕蛇。
「那麼,此計如何?抓一隻野鼠,在鼠脖子上綁一條長繩,使之循著纜繩爬過去,然後騙行人說要救他,叫他緊緊握住那條長繩。愚蠢的行人照做之後,這邊就用力一拉,於是行人失去平衡,掉落……」
愈說愈荒唐了。老實講,我對這類「物理性詭計」,是既不喜歡又不擅長。說不下去了,我只好聳聳肩。
「你可真是智計高超,花樣百出啊!」u君眯起雙眼,狀似愉快已極。
「可惜全猜錯了。你所出的這些鬼主意,現實上是否可行呢?這且先擺一邊,容後再說。但是,光「推落」這一關,你就通不過了。行人確確實實是被x的手給「推落」的。他在臨終之際所講的臺詞,絕非「謊言」,也無「誤導」,這一點在旁白的文章中,已寫得清清楚楚。」
「哼哼!」
「行人乃被x親手推下斷崖,這也就是說,x在兩點四十分那一刻,確實身在鈍鈍橋北側山崖的凸出部分,並親自用手將行人推落懸崖。」
「但那樣就……」
「時間到!」
無情的宣告一齣,找只好閉嘴。
u君抬起左手,再度確認時間,然後將「解答篇」的原稿遞給我,並說:「請過目。」
10、解答
☆無論在時間上或物理上,伴大助、阿佐野洋次、阿佐野笑、齋戶榮等四人,都絕不可能犯下此案。又,在作者直接告訴讀者的旁白文章中,已明白表示綸太郎和武九不是兇手x。
☆因此,x必為m村的艾勒裡、阿嘉莎、奧耳姬及卡爾其中之一。
☆重傷命危的卡爾沒有能力犯案。僅剩一臂的阿嘉莎無能力犯案。臨盆在即的奧耳姬無能力犯案。
☆根據以上所述,x只可能是艾勒裡。
☆艾勒裡在大助離開後,渡過鈍鈍橋,將行人推落絕谷,再過橋回到山脊路,經〔岔路b〕,再渡過〔支流a〕的獨木橋,亦即走第1條路線,於下午三點零五分回到村內廣場。
☆動機是報仇。前一天其子卡爾入「禁谷」,而受重傷,乃是狠心少年行人所幹的好事。小咲褲子上的血手印,便是將當時卡爾所流的鮮血沾在手上印成的。
——完
「這樣就沒了。」
在瞬間的啞口無言之後,我問道。u君眉開眼笑,答道:「是的,結束了。」
「慢著!憊沒完吧?」我忍不住提高聲調。
u君以無動於衷的神情反問道:
「何出此言?」
「這樣怎能算全部解決?」
「怎樣?說明方面還不夠體貼嗎?」
「體貼不體貼,是另一回事。」我探身向前,幾乎趴到桌上去。
「最重要的是,這篇解答漏洞百出。旁白的文章明明寫著「橋已半毀,僅剩一條纜繩,連矮小的學童行人的體重,都無法承受」,既然如此,艾勒裡是成人,又怎能渡過此橋?兩岸距離長遠二十公尺,而且山谷之間風勢很強,那條纜繩處於極不安定的狀態,就算艾勒裡是個侏儒,而且輕功絕頂,擅走鋼索,要渡此橋也是難上加難吧?」
「不錯,正是如此,但……」
「還有,殺人之後,若走第1條路線回到村中,那一定會被綸太郎看見吧?但文中不是表明「綸太郎並未看見艾勒裡」嗎?莫非你那些文字都是胡說八道鬼扯淡?」
「綾辻先生,你誤會了。」u君斷然說道。「事實上,綸太郎的確看見了艾勒裡。而且文中也寫了「其間武丸兩度狂吠」,這就是說,武丸發覺有可疑的身影通過前面的獨木橋,故而吠叫起來。」
「這不就表示「除兇手之外,其他登場人物中,也有人說謊」了嗎?」
「沒這回事。文中綸太郎的供詞是「其間沒有任何一個人走過那座橋」,並未寫「沒看見艾勒裡」。」
「嘎?」
他到底在胡扯些什麼?
真是莫名其妙,無法理解。我開始懷疑他使用的是另一種語言。我是真的懷疑。
「首先來討論「艾勒裡如何渡過已垮的吊橋」這個問題。」u君以嚴肅的表情說道。「艾勒裡既非侏儒,亦非輕功高手,卻能靠著一條僅存的纜繩到達彼岸,而且是駕輕就熟,不費吹灰之力就辦到了。」
「荒唐……」我的嘴巴一張一闔,活像一尾正在吸取氧氣的魚。「難道m村竟是忍者的大本營?」
「當然不是,我在文中又沒那麼寫,你大可放心。但就算是忍者,或者是美軍的特種部落,想要橫越此山谷,就必須要有一些特殊道具,否則也無能為力。可是,我在那「挑戰書」中也已註明「兇手絕未使用那些特殊道具」,因此這點可以不用列入考慮。」
「那麼……」
我不曉得接下去該說什麼,一時六神無主,只好再拿起一根菸,叼在嘴上。u君像在模仿我似的,也叼了一根菸(也是七星牌),動作一模一樣。
「還不明白嗎?」他說。「艾勒裡既非侏儒,亦非輕功高手,更不是忍者,那麼就是……對了,從行人的「死前留言」中也可以猜出一點端倪吧?」
「唔?……」
我正要點燃香菸,一聞此言,倏然停手,朝著桌上那「問題篇」的原稿望去。
「總而言之,在這種情形之下,欲親手將行人推落絕谷,是任何「人」都辦不到的,因此在邏輯上,自然而然會得到一個結論……」
「……不會吧?難道……」我腦中一片混亂,好不容易浮出一句話(自己也不相信)便以顫抖的聲調說道:「難道說——那個「潑……」是要說「潑猴」嗎?」
「答對了。」u君以滿意的神情點頭道。「所以武丸才會狂吠不停。自古以來,要說到狗的死對頭,那就非猴子莫屬啦。有道是:「猴狗勢如水火」,武丸和艾勒裡的關係正是如此。」
我目瞪口呆,像在說夢話般喃喃念著:「潑猴,潑猴……」
u君露出天一真爛漫的笑容,望著找說道:「一開始我就說了,說要「站在正統推理小說的原點」來寫這篇作品,還記得嗎?所謂正統推理小說的原點,自然指的是艾德嘉·愛倫坡所寫的《莫爾格街兇殺案》,對不對?」
「——你這是在騙人嘛!強詞奪理!不公平!」我用盡吃奶的力氣提出抗議,u君卻不動如山。
「我在這篇小說中,從未將這些住在m村的日本猿猴稱作「人」。你注意看,一個字也沒有。文中絕不用「一個人」或「兩個人」來描述這些猴子,連「者」這個漢字也未曾使用。
「還有,綾辻先生,你讀到那些名字時,不會覺得奇怪嗎?日本本州的深山林內,怎會住著一些名叫愛倫坡或艾勒裡的「人」呢?順便告訴你好了,「m村」就是在暗示「monkey村」;「h大學」的h,指的就是「human」。」
「胡說:你在描述猴子時,明明用了「男」、「女」兩字。猴子豈可稱男道女?」
「男,指人類中擁有雄性生殖器官及雄性機能者,廣義則指雄性動物。
「女,指人類中擁有雌性生殖器官及雌性機能者;廣義則指雌性動物。
「以上定義,出處為三省堂的《新明解國語辭典》。你要查《廣辭苑》或《大辭林》,也是一樣。」
「可是你寫「年輕女性在清理毛髮」,猴子會做這種事嗎?」
「那當然。眾所周知,猴子會「理毛」。」
「——卑鄙下流!無恥小人!」
「才不是呢!文章裡面裡有不少伏筆,你自己沒仔細看。像「年老的愛倫坡愛啃柯樹果實」、「童稚之輩裸露全身四處玩耍」等。」
我怒火難抑,提高聲調道:「鬼扯淡!幫子會說話嗎?通篇什麼「戒律」、「x」、「報仇」……」
u君閒言,面露訝色,細眉高挑,說道:「唉,你不懂嗎?那是「猴子的世界」呀!那些對話都僅限在猴類彼此之間進行,你仔細看,猴子有跟人類交談嗎?為了要跟人類區別,猴子說的話全都用單引號括住呢。很多小說都曾描寫動物會思考,動物也有自己的文化,從小貓到鯢魚都有,例子多得是,古今皆然。有些動物甚至能夠了解人類的語言,用人類的感性來行動。近來有些推理小說也是這樣寫的,像宮部美雪的《完美的藍》,就是用一隻退休警犬做為第一人稱寫的。」
「那要另當別論,豈可混為一談?」
「為什麼?」
我火冒三丈,七竅生煙,以兇暴的聲音說:「照你所說,那此篇就不該叫做「猜犯人」!」
「不錯!」u君以頗為乾脆的態度點頭道。「這不該叫「猜犯人」,而應稱作「猜犯猴」。我就是因為太重視這種語義的嚴密性,所以無論是在作品中,或是在和你談話時,都未曾使用「犯人」一詞。我用的都是「x」這個未知數的記號,不信的話,你可以翻到前面的「問題篇」去檢證。」
「……」
「這可是花費了我不少心血呢。綾辻先生,我想,你一定能夠體會我的這片苦心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憤然噘起嘴唇,往沙發椅背上一靠。
真是窮極無聊,一點也不好玩,畢竟還是個學生,是業餘的,真令人頭疼……我蹙額閉目,心中暗暗咒罵。
雙方都陷入沉默。片刻後,u君以客氣的口吻說:「請問,可以開電視嗎?」
我閉著眼睛,用粗魯的口氣答了一句「可以」。
首先是按下開關的聲音,接著,播報員那充滿朝氣的聲音,從麥克風中飄出來:「恭喜發財新年好。」我一聞此言,便驀然睜眼。
「恭喜發財新年好。」
u君照念一遍。原來此刻時鐘的指標剛好過了午夜十二點,新的一年已然降臨。
螢光幕上,影歌星同聚一堂,滿臉堆笑齊聲互道:「恭賀新喜發大財!」畫面一角似有一隻動物在來回亂竄。當我認出那是什麼的時候,忍不住「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是、是猴子!」
為什麼u君要特地選在今夜上門造訪呢?什麼時候不好來,偏偏要在除夕夜來?而且還故意在這麼晚的時間,在刺骨寒風中騎著摩托車趕來。
因為這也是其巧計(他大概會說是「伏筆」)的一環。他就是想要讓我在讀完那「猜犯猴」小說之時,恰懊來到新的一年。他頻頻看錶,便是在確認時間。
一九九二年正是猴年——
心頭重擔瞬間冰消瓦解。方才為何怒氣沖天呢?真是不值得。想到這裡,我就覺得自己剛才簡直是丟臉丟到家了,面子盡掃落地……
我往u君所在的位置望去,然而他已消失無蹤了。黑背包、皮手套、黃底線紋安全帽等,也全都不見了。桌上只剩下那疊《鈍鈍吊橋垮下來》的原稿。
那張瞼,我似曾相識。那名字,我分明熟知。那天真無邪的神情,看來既討厭又懷念,但有時又令我心急如焚……
對了,那是——我終於想起來了。他是何方神聖呢?他就是……算了,不提也罷。
我悄悄把手伸向桌上那疊《鈍鈍吊橋垮下來》的原稿,心想:不知他下次何時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