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處理完事情,讓客人們回去以後,倉本又去巡查了一遍窗戶的關閉情況。這已經是今天晚上的第三次了。確定各處都沒有異常情況後,他剛走到飯廳時便碰到了紀一。由裡繪悄悄地站在紀一的身後。
當時主人說後門就這樣開著吧。問起原因,說是正木慎吾跑出去追古川了。
倉本說這可不得了,自己也出去找吧。但主人卻說就交給正木去辦吧,所以倉本也就沒有再堅持。雖然自己也不是不擔心正木,但身體已經很疲倦了。特別是此前在副館二樓頂棚上的搜尋讓他似乎都有點頂不住了。
躺在床上,一邊留意著外面的情況,一邊覺得自己也已經老了。就這樣慢慢地陷入了夢鄉。就在這個時候——嘎嘎嘎……嘎嘎……
睜開眼睛,有意識地側耳傾聽,但是,這時聲音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做夢嗎?)
他使勁搖搖頭,又閉上了眼睛。這是怎樣的一天啊!他在再次步人夢鄉的心中嘆息道。
無論是白天的意外,還是剛才的喧鬧……而且今天晚上總是為一些奇怪的事情而心煩。睡覺前看到的光,還有剛才的聲音……
(真的淨是些奇怪的事情。)
於是,他開始放心不下了,就是根據主人的命令開著的後門的事情。紀一說交給正木去辦。遵從他的話既是倉本的工作也是他的義務。然而,不管怎麼說——讓正木一個人去外面的暴風雨中,難道就不會出問題嗎?還是不要在這裡睡比較好,倉本又想。他好不容易讓倦怠的身體脫離了床。對了,我應該等著正木安全地回來……去看看情況,他想。驅散了睡意,倉本把腳伸進了拖鞋。
出了屋子,從關了燈的雨道向北迴廊走去。向左一轉,他向後門方向看去。外面屋簷下亮著的燈光透過小玻璃窗照了進來,將門附近的一片照亮。門仍沒上鎖。
倉本在黑暗中輕輕地向那邊走去。突然,倉本在門前的地毯上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暗淡的紅色地毯——在它上面有很多黑色的汙跡,還是溼的。
(是腳印嗎?)
倉本馬上想道。
(這麼說來,正木先生已經回來了……)
倉本沒有開啟走廊的燈,沿著牆往左拐。這是環繞塔周圍的走廊。
「正木先生!」倉本低聲喚道。藉著中院路燈的燈光,他在黑暗中向前走著。
「正木先生,您回來了嗎?」沒有回應。聽到的只有風雨聲。
可能到紀一的房間去了,倉本想,大概是為了去報告追蹤古川的結果。
地毯上的汙跡等間隔地延伸著,顏色也逐漸變淡了。好像確實是被雨淋溼的腳印。循著腳印,倉本從塔周圍的走廊來到西迴廊了,正走著——(嗯?)
倉本那雙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眼睛在一扇門上停住了。是左首前方——黑色的通向去地下室的臺階小屋的門,它朝著裡面開了一條縫。
倉本覺得奇怪,走了過去。剛才巡查的時候應該是關好的。這麼說來……開啟門,裡面是一片黑暗。他用手去摸電燈的開關,不久黃色的燈光照亮了狹小的房間。
(這是……)
在通向地下的樓梯入口處——當倉本認出立在地上的東西時,他不由得張大嘴呆立在了門口:那是一幅裝入畫框的畫。不用走近看也知道那就是在北迴廊消失的《噴泉》。
(怎麼回事?)
難道正木把古川抓回來了?不過,把它扔在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不管怎麼樣,必須先通報老爺。)
倉本開著燈關上了門。從畫了個圓弧狀的走廊向西迴廊——主人的房間急急地走去。
正在這時——「啊!」突然從背後受到了強烈的打擊,倉本不由得腳下一軟,就勢趴到了地板上,後腦部劇烈地疼痛起來。
「是誰……」舌尖被咬破了,鮮血滲了出來。一股血腥味在嘴裡擴散開來。他用手撐地,剛要站起來,脖子根部又被打了一下。倉本失去了知覺,無力地伏在了地上。
藤沼紀一的起居室——飯廳(早晨5點)
他在冰冷的面具下面不停地眨著眼睛,筋疲力盡地將身體靠在輪椅的靠背上,將目光來回在房間裡巡視——然後看到了掛在牆上的鐘。
早晨5點。再過一個小時就要天亮了。外面的風雨雖然略微減弱了一些,但還不打算離去。他不斷地眨著疲倦的眼睛,甚至覺得這暴風雨可能永遠不會離開這個山谷了。
(不知道由裡繪怎麼樣了?)
她的事情還是不能不讓自己擔心。在這風雨中的塔屋裡,也不可能睡著,她一定是在因不安和恐懼而顫抖之中度過這段時間的。
早晨5點5分。
他下定決心,走出了房間。
西迴廊的紅色地毯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上去變成了毫無生氣的灰色。汗水濡溼了皮膚,全身非常疲憊,彷彿只要一洩氣就會癱軟下來一般。
他操縱著輪椅,經過走廊,進入了飯廳。
在黑暗中向電梯走去,途中開啟了牆上電燈的開關。接著,他聽到有呻吟聲從佈置在左首深處的沙發的陰影中傳來。一種彷彿被壓碎了一般的聲音。
「倉本……」
50多歲的管家那粗大的身體出現在沙發的後面。他笨拙地倒在地板上,穿著條紋的睡衣。
「怎麼啦?」紀一把輪椅靠近去。倉本雙手雙腳都被繩子綁著。在看清楚走近的他的身影后,管家的聲音更加大了,但不能說話,因為嘴裡被塞了東西。
倉本拼命揚起蒼白的臉看著他,要求把他放開。
「知道了,馬上就來。」他向前彎下輪椅上的身體,伸出右手。不自由的身體,不由得令他焦急。
一看,將雙手綁在背後的繩結非常松,看來他已經花了很多力氣想自己掙脫了。倉本痛苦地喘息著,但還是儘量用雙膝使自己直起身來,讓主人容易夠到自己的手。
「等等。馬上就解開了。」
束縛已被解開,倉本馬上把嘴裡的東西拉了出來——是被人在嘴裡塞了一塊團著的手帕。
「老、老爺!」他終於又能開口說話了。倉本一邊解著腳腕上的繩子邊說,「突然被人從背後打了。」
「誰?」
「不知道。在外面的走廊裡。對了,畫!我找到被偷的畫了。正要去通知主人的時候,突然……現在是幾點?」
「過5點了。」
「正木先生呢?」
「他還沒回來。」他嘶啞著聲音低聲說,「我睡不著,而且放心不下由裡繪,所以到這邊來。」
倉本展開從嘴裡吐出來的手帕,是一條沒有花紋的紫色木棉製的男人用的手帕:「這個我見過。」
「哦?」
「我記得曾看到那個傢伙用過。」——那個傢伙肯定是指古川恆仁。
「由裡繪真讓人擔心!」他把帶著白色手套的右手放在面具的額頭上,說,「我去看看上面。你也一起來。」
「是。」倉本放下手帕站起身來。被打的地方好像還很疼,他不時地摸著後腦勺,「不過,老爺!那幅畫……」
「先去確定由裡繪是否平安無事。」說著,他將輪椅向電梯移去。
塔屋(早晨5點20分)
由裡繪在大床上抱著毛巾顫抖著。
天花板上的燈關著,只有枕邊的檯燈發出微弱的光芒。看到兩人從電梯和樓梯來到房間,由裡繪吃驚地坐起身來。
「沒事吧,由裡繪?」
她臉色蒼白地點點頭,盯著白色的面具彷彿是在看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似的。
「小姐!」老管家憐惜地喚道。
由裡繪這才回過神來,將手放在嘴上,害怕地搖搖頭。烏黑的長髮在燈光中飄舞。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穿過屋子,將輪椅移到了由裡繪的身旁。
「我——」她斷斷續續地說,「害怕……想睡覺,但睡不著。從窗戶向外一看,看到一個奇怪的人影,而且……」
「人影?你說看到了誰的人影?」
「不知道。從那邊的窗戶——」她指了指房間北側的窗戶,「往下一看,在很遠的地方亮起了閃電,當時,有個人走向森林的方向……」
「是他!」倉本激昂地說,「他逃走了。」
「古川君?」
「是的。老爺,肯定是這樣的。襲擊了我以後又逃走了。」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便靜靜地看著那扇白框小窗,然後又轉頭環視了一遍圓形的房間。
「嗯?」他在一扇窗戶上停下了目光。那是在坐在床上的由裡繪身後——開在東側牆上的窗戶。
「怎麼啦?」倉本隨著他的視線看去。
他舉起疲憊的右手提醒道:「那個!」
「啊?」窗上沒有掛窗簾。玻璃外面的黑暗正一點點地稀薄起來。黎明就要來了。在那一點點稀薄的黑暗中……
「煙囪在冒煙啊!是看錯了嗎?」
「煙?」
倉本吃了一驚,轉到床的另一側,將頭貼在玻璃上向外看去。沿著中院側的牆壁上有一個細長的煙囪,一直伸到屋頂上。下面應該是潛入地下而通到放在地下室的焚燒爐內的。
「真的。確實有煙冒出來。」
煙滾滾地從煙囪口被噴到下個不停的雨中,一個黑色的輪廓映入眼簾。噴出的煙在風中散開,溶入雨水,在黎明前的黑暗空氣中擴散開來。
「這,到底是誰……」地下室的焚燒爐正在燒著什麼,倉本慌張地說:「老爺,我去看看。」
「不,我也去。你說畫找到了,在哪裡?」
「是的。說起來就是地下室——去地下室的樓梯旁……」
「不要出什麼事啊!」帶著面具的男人嘀咕著,轉過輪椅,「或許還是把副館中的人也叫起來比較好。倉本,趕快去把他們叫過來。」
「知道了。」
幾分鐘後,當他們在主館的走廊裡集合後,便向那個臺階小屋走去。然而,在那個房間中,管家已經開啟了的燈是關著的,同樣在那裡也看不見他說的《噴泉》的影子。
暴風雨的夜晚終於要迎來黎明瞭。館內發生的事件變化出殘酷而且如同惡魔般的最終形態,在黑暗的樓梯下面等待著他們來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