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下來,透過走廊的窗戶看著中院。在白色路燈下,雨點猛烈地衝擊著水池。在水池的對面,副館中有幾點燈光搖動著。剛才給島田看的便箋還放在長袍的口袋中。我一邊回味著便箋上那淡淡的綠色,一邊想著。
(倉本也有機會。)
(目的呢?這封信到底蘊含了什麼意思?)
我一直都認為對於倉本來說,最重要的不是這房子的主人,而是房子本身。他並不是為藤沼紀一服務,而是為水車館這個家服務。從這層意思上看,或許他對我產生厭惡感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我總覺得不像。如果倉本真的打算恐嚇我的話,應該會採取更謹慎、更有效的方法。
(難道……)
接著我把懷疑指向由裡繪,但我馬上否定了。不會的。絕對不可能。
去門口迎接三個客人時,我從起居室前經過,但什麼都沒有發現。而且,那以後由裡繪一直和我在一起。所以,我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到的,她是沒有機會把便箋塞進門下的。是的——是這樣的。
(那麼——)
我再次轉動輪椅向前走,把思緒投向其他方向。
(難道罪犯真的是來自外邊的某個人嗎?)
我覺得此時還是這樣推斷比較容易讓人接受。
包括島田潔在內的四個來客。從目前的基本情況來看,意料之外的客人島田的嫌疑較小,剩下的三個人——大石源造、森滋彥、三田村則之中,到底誰是「兇手」呢?三個人都有相等的機會。在這一點上,目前還無法確定誰是「兇手」。那麼如果考慮動機的話呢?
比如說那個美術商是威脅者的話,他對我有什麼所求呢?當然是藤沼一成的畫了。但如果是外科醫生和教授的話,結果也一樣。不過,如果目的是一成的畫,那為什麼他要說「從這裡滾出去」之類的話呢?用更加直接的表達方式進行「恐嚇」不是更好嗎?
我用眼角看著裝飾在左側牆壁上的風景畫,緩緩地在北迴廊中走著。中院一側的窗上,已經掛起了窗簾。稀疏地排列在牆上的電燈光線微弱,讓人覺得長廊好像是塗成灰色的隧道一般。
我想起了一年前的那個暴風雨的夜晚,從北迴廊的牆上消失了一幅畫的事情。那是一幅題為《噴泉)的小品畫。在八號的小畫布上,以黎明的天空為背景,用奇怪的輪廓描繪了平緩山丘上的噴泉。那奇異地歪曲著的水形和天空中彷彿波浪般擴散的雲……
「這麼說可能有些唐突。不過在這一年裡,你真的漂亮了很多,甚至讓人都不敢相認了。」這時,在激烈的雨聲中,傳來男人的私語聲。那是從正前方關著的小廳裡傳過來的,「由裡繪小姐,我真的非常恨這裡的主人。」
「……」
「所以說啊,他竟然把這麼多精美的作品都封閉在自己住的這個館中。而且,不僅如此,甚至連你也……」男人的聲音是三田村則之的。回話的人雖然聽不清楚,但好像是由裡繪。我屏住呼吸,悄聲來到門前。
「……是,是!其實,我有件事想求你。你能聽我說嗎?」
「今晚能讓我看一下塔上你房間裡的那些畫嗎?是的。我第一次來時,你曾經讓我看過一次,請務必再讓我看一次。不,不要告訴他。我想他可能會不高興的。而且我也想好好和你說說話。很多話要說,我想會有一些你感興趣的。怎麼樣,行嗎?」
「太好了!那麼今天晚上,嗯,12點過後,可以吧?」
(——由裡繪!)
——我差一點喊出聲來。
隔著門,看不到聽了三田村則之說話後由裡繪的樣子,而且她的聲音也低得無法聽見,但我還是可以感覺到她對這個男人的要求並未拒絕。
(為什麼不拒絕呢?)
(為什麼對這種男人說的話……)
我拼命鎮定混亂的心神,也想過就這樣推門過去說我都聽到了。但是……
沒想到無窮無盡的自我憎惡,此時在我心中抬起了頭,麻痺了我的意志。
(確實,由裡繪變漂亮了。)
所以,直到去年為止,都沒有表現出這種好色樣子的外科醫生,想對她有所染指恐怕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過,即便如此……我心裡好像被打垮了似的,倒轉輪椅,從昏暗的迴廊回去了。
飯廳(晚上7點10分)
晚飯後——「那臺電視是什麼時候買的?」大石用餐巾擦著被飯菜弄髒的嘴角問道,「怎麼說呢?在這樣古色古香的氛圍中放著一臺電視機,感覺很奇怪。」
「是去年那件事發生之後買的。」我看了一眼在外側牆邊放著的大螢幕彩電,答道,「因為我突然覺得這個房子,怎麼說呢?太安靜了!」
直到去年為止,在這個房子裡只有主人和兩個傭人的房間裡才有電視。
「可以開啟看看嗎?」
「請便!」
大石拿起桌子上的遙控器,開啟電源。本來這裡的訊號就不好,再加上可能是今晚暴風雨的緣故,映象管裡出來的影像比平時還要模糊。
「啊,是颱風快報。」大石大聲地喚起大家對出現在畫面中的節目的注意。
據電視上說,將九州全境捲入暴風雨的16號颱風正在向東挺進,估計今天晚上到明天早晨將達到日本海。儘管強度正逐漸減弱,但估計中國地區也會有相當大的風雨,所以要引起充分的警惕。
「只要道路不再塌方就好了。」三田村則之單手拿著高腳杯說。
「去年好像也是從相同路線來的吧!」大石乾笑道。
「哎,世上原本就是有巧合啊——倉本,能給我加一杯嗎?主人,您戒了嗎?」
「不,夠了。我沒什麼心情喝。」說著,我拿起菸斗,「大家不要在意,請儘管喝。島田先生,您怎麼樣?」
島田彷彿和白天喝茶時換了一個人似的,晚飯期間好像在思考什麼,幾乎不開日說話。不過,他還是用手指不停在桌上畫著。而且不知什麼時候起,在他面前已經排好了很多用餐巾或點心的包裝紙做成的各種各樣的「作品」——有的比「鶴」或者「船」什麼的更復雜,連見都沒見過,好像他手指的運動已經成了「摺紙」的習慣性動作了。
「您是說酒嗎?」聽到我說話,他一下子睜圓了眼睛,停下了手指的運動,「啊,那就稍微喝一點吧。」
「那麼,請靜一下。」
島田接過遞過來的酒後,大石將酒杯舉到眼睛的位置,以示乾杯的意思。
「為一成大師了不起的作品!」三田村則之接著又加了一句,「還有為主人的健康和由裡繪小姐的美貌!」
對於他不知羞恥的肉麻的臺詞,由裡繪報以微笑。我斜眼看到了這一切,心裡堵得不得了。剛才在北迴廊聽到的她和三田村則之的對話,由裡繪還沒有告訴我。我想盡量避免由我來問起這件事。
「教授!」三田村則之對看著桌子的森滋彥說,「怎麼啦?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都不說話。」
「是嗎?」森教授好像掩蓋自己慌張的表情似的,重新戴好帶助聽器的四方黑框眼鏡。
我也覺察到他的樣子有點奇怪。從晚餐開始前一直到結束後,始終低著頭不吭聲。雖然他好像也不怎麼能喝酒,而且本來也不是個話多的人,但還是讓人覺得很奇怪。
「有什麼讓你擔心的事嗎?」外科醫生又問道。
「沒什麼!」教授暖昧地搖搖頭,但馬上又像改變主意似的抬起頭,說,「不,其實……也許還是說出來比較好。」然後他把視線轉到晃動著酒杯的島田那邊,「其實,島田先生,我有一件事情在心裡總放不下。」
「哦?」田一下子睜圓了眼睛,直起腰來,「是什麼?」
「白天你不是說過嗎?就是去年根岸文江墜樓的事情。」
「啊!您是說這個,您想到了什麼線索嗎?」
「是的。不過……」森教授將手放在寬闊的額頭上,「能不能說是線索,我也拿不準。你不是說那不是事故而是謀殺嗎?」
「是的——不過,關於電梯的那部分確實如三田村大夫所說的那樣,是有很多漏洞的。」
「我聽了你的話,想起了一件事,是件很小的事情,一直都沒有留意到。」
「哦?」島田呷了一口玻璃杯中的酒,伸出舌頭舔了一下溼潤的嘴唇,「嗯,是什麼事?」
「當時——也就是發生騷亂後,我們趕到大門口的時候。倉本的喊聲一直傳到副館,然後大門口也喧鬧了起來。我們想可能發生了什麼大事,一起跑了過去。然後在文江被沖走後,我們又回到了副館的房間。」說話的同時,森教授不停地撥弄著眼鏡框。斷斷續續的語氣彷彿是在表明自己重說一遍一年前發生的事情,等待別人確認似的,在回去的走廊裡,我總覺得看到了。「
「您說看到了什麼?」
「走廊的地毯是溼的。」
「地毯?」
「是的。我記得在回去的路上,看到南迴廊的地毯被弄髒了,還有水分。」
「那到底是什麼?」大石插嘴道。
「啊,大石先生,這個麼……嘿嘿,原來如此。」島田撅起嘴點了點頭。他放下玻璃杯,眼睛看著森教授,手卻又開始了「摺紙」的動作,「教授,請說下去。」
「您明白了嗎?在那件事情之後,人雖然有點傻了,但我好像記得我是走在四個人——我、大石、三田村,還有古川四個人——的前面回到走廊的。當時,我們所有的人都被吹進來的雨淋溼了全身,所以,如果我們經過之後地毯溼了的話,那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但是我看到的是前面——也就是被雨淋溼的我們還沒有經過的地毯。」森教授說到這裡停住了,全場一片寂靜。在急促的風雨聲中,遠遠地聽到滾滾的雷聲。
「這就是說,」大石彷彿解開了什麼疑難的問題似的說,「在我們回來經過走廊之前,已經有某個被雨淋溼的人通過走廊了……,,」好像是的。「島田說,」總之,在大家聽到喧譁聲,跑到門口時,其中已經有人被雨淋溼了身體——不,至少是鞋子。所謂的‘大家’也就是當時從副館出來的四個人——這裡的三位再加上死去的正木四個人。然後……啊,讓我來說好嗎,教授?「
「請!」森教授鐵青著臉點了點頭。
島田繼續說:「然後,就是這個人為什麼會被雨淋溼。」島田停了一會兒,問,「是洗澡了?不是吧。有沒有誰當時洗過澡?」
沒有人回答。
「其他可能性?比如,對,有誰弄灑了花瓶的水或者是廁所的水管堵塞了嗎?沒有吧。那麼,這個人被弄溼的原因就只有一個了。也就是說他是被雨淋溼的。」島田好像徵求意見似的看著森教授。教授點了點頭,「是的。我也這麼想。當時在我們中間已經有人被雨淋溼了……」
「然後就是這個人是何時、在哪裡被雨淋溼的這個問題了。這裡我又要問大家了。有沒有人申明當時自己已經被雨淋溼了呢?還要附上能讓人接受的理由。」島田的問題又一次消散在飯廳裡的空氣中了,「沒有,誰都沒有嗎?」島田滿意地接著說,「到此可以下結論了。也就是說這個人被雨淋溼的地方是在塔屋的陽臺上。這麼說來這個人以某種形式與當時發生的根岸文江墜樓事件發生了聯絡。再極端一點說,這個被雨淋溼的人就是把根岸文江從陽臺上推下去的兇手。」
大石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好像沒找到什麼合適的話。森教授用手帕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三田村則若無其事地看著手中的高腳杯。
島田挨個看了他們一遍,說:「或許還有其他解釋。但是,我認為剛才森教授說的事實,至少為我之前提出的根岸文江他殺說提供了非常積極的證據。怎麼樣,滕沼先生?」
「我說不出什麼來。」我生硬地回答道。
「三田村先生怎麼看?」
外科醫生輕輕地從鼻子裡呼了一口氣:「島田先生,你又想以此來說,去年殺死正木的兇手並不是古川嗎?」
「是的,」說完,島田放低聲音,「不過,這還不能斷言:根岸文江被殺,當時古川恆仁有不在場的證據,因此他也不是殺正木的兇手。這終究只是對嫌疑的消極的否定。」
「對啊!」
「只不過,大夫,我談到的電梯事件和剛才的地毯事件——像這樣的事情既然已經出現了,那麼我就主張大家以此為契機重新再好好考慮一下去年的事件。到底那件案子的兇手真的是古川恆仁嗎?如果不是的話,那麼真兇又是誰呢?」三田村聳了一下肩,把酒杯送向嘴邊。
「然後……」島田又將視線緩緩地從圍坐在桌邊的每個人的臉上掃了一遍。沒有人打算介面說話。站在島田身後的倉本正好在這時咳嗽了一聲,所以聽起來很奇怪,彷彿是故意的一般。
「我並不想破壞這難得的聚會,但是我想向大家提一個建議。根岸文江的事先暫且放在一邊,接下來該考慮的問題當然應該是當晚發生的古川恆仁的逃亡——不,應該說是失蹤更好一些。大體的經過我也知道,不過我們在此再詳細地探討一下,他從副館二樓失蹤時的情況,你們看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