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服?」
聽到森滋彥的反問,美術商露出滿是煙垢的門牙:「就是那個!那個連我們也沒見過的……」
「哦!」
「今天一來我就提出來了。」.「不行,是嗎?」
「是啊!被斷然拒絕。到底為什麼那麼厭惡那幅作品呢?」
「我在來的車上也和三田村君說過了。不過就這件事來說,目前還是死了這條心為好。」
「難道只能這樣嗎?」大石不服地陰著臉,用力地搔著鼻子,「真不知道有什麼必要,非要那麼堅決地拒絕。」
三田村丟下兩人,悠然向通往副館的東迴廊走去。森滋彥也不想再理睬大石的牢騷,一邊側耳聽著外面盤旋的暴風雨的聲音,一邊再次將心神集中到牆上的畫中。
副館大廳(下午6點15分)
結束與古川恆仁的對話,下到一樓的正木慎吾正好被坐在大廳沙發上的三田村則之叫住。
「啊,正木先生,今天和您在這裡見面真是做夢都沒有想到啊!」外科醫生端正的長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這十幾年做什麼啦?」
「嗯,這就不要問了吧,大夫。」這要說起來話就長了,正木這樣想著盡力用平穩的語調說,「你就自己想像吧!」
「不過,還是不能釋懷吧?」三田村色迷迷地舔了舔嘴唇,「在藤沼一成的身邊,被囑以厚望的年輕畫家——我是說你以後的人生是怎樣的……」
「你也是個殘酷的人啊!」
「不,不,我並不是因為有折磨人的癖好才問你的。你剛才的說法有一點……其實我那兒還有幾張你以前畫的畫,所以才……」。
「要是這樣就更加殘酷了。」正木坐在沙發上向前俯下身,將兩手抱在胸前,「那以後我不得不封筆的理由,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看到我這樣寄居在這裡,那以後的情況大概也能猜到一二了吧。」
正木從下向上斜眼看著坐在對面的白麵小生。三田村捻著左手的戒指,輕輕地從鼻子裡撥出一口氣來。
「對了,其他兩個人呢?不是在一起看畫嗎?」
「森教授一個人又去重新看一遍了。大石先生說累了,回房間去了。」三田村用凹陷的下巴衝著從大廳向西延伸的走廊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說大石使用的房間在那邊。
「你看上去也很累啊!」
「是嗎?其實是因為昨天晚上有個急診病人,今天早晨沒怎麼睡就過來了。」外科醫生細長的眼眶內出現了淡淡的黑眼圈。
「急診?」
「是事故。好像是非常嚴重的事故。那個患者的血型是0型,偏巧輸血用的血液不足。於是只好請森教授幫忙,最後總算弄好了。」
「哦,教授也是0型的?」
「嗯,你這麼說是……」
「古川也是0型的吧?我是聽說幾年前你們第一次到這裡聚會時的事情才知道的。」
「啊,你是說那次意外吧?」
據說,那一夜由裡繪意外從塔的樓梯上滾下來,頭部並未受到重擊,但不幸的是被擱在地上的小推車上的金屬物割斷了血管,流了很多血。加上她本來就有些貧血,所以必須採取緊急措施。由於地處偏僻,如果要送到裝置齊全的醫院去的話,花的時間就太多了。於是根據三田村的判斷,決定進行輸血。當時給0型血的由裡繪提供血液的就是古川。
「當時好像森教授患了流感,所以只請古川先生一個人獻了血。」
「原來如此!」
「他,還在二樓嗎?」
「我問他去不去看畫,他說呆會兒想一個人慢慢看。」
「他一直都是這樣。總覺得他好像和我們三個在一起有自卑感似的。」
「啊,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是有這麼一點。他說了些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破廟的和尚而已之類的話。」正木又回想起剛才聊天時古川眼裡卑怯的目光,「還說缺錢什麼的。」
「為一些不值一提的小事煩惱。」三田村滿臉不快地皺著眉頭,用力地聳了聳肩,「即使再有錢,但終究只不過是個無聊的俗物而已,天下像這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這明顯是諷刺東京美術商的話。
正木模仿外科醫生也聳了聳肩:「俗物?」嘴邊浮起淡淡的笑容,「沒有錢的俗物。是最差的了!」
飯廳(下午7點4o分)
「啊,真是可怕的暴風雨啊!」正木拆開新的一包煙說,「這樣下法不要緊吧,藤沼君?」
「什麼不要緊?」
「這個房子啊!山體塌方或者滑坡什麼的。去鎮上的路不是有什麼地方塌方了嗎?」
「這個……」主人用和戴在臉上的面具同樣無表情的聲音回答,「這種事,一般是倉本替我操心的。」
「那麼,倉本,沒事吧?」
「受到像這樣的颱風襲擊,這十年來已經有好幾次了。」高大的管家依然繃著臉說,「像您所說的這種情況,還沒有碰到過一次。我想您不用擔心。」
「那就好!」正木又向圍坐在桌子四周的客人說,「不過,暴風雨再這樣下去,會造成下面道路的恢復延遲,各位就麻煩了吧!從星期一開始還要工作呢,不是嗎?」
「啊,工作什麼的倒也沒什麼關係。」大石源造乾笑著回答,「萬一真的被困在這裡,對我來說倒反而是件幸事。因為只有這樣,我才能夠長時間地親近一成大師的作品。」
「的確,的確!」正木點了點頭,「那麼,也就是說暴風雨持續下去,最難受的是藤沼君自己了!」
這是在比當初預定的下午6點略遲一些,在主館飯廳裡,倉本努力的成果向大家展示出來之後的事情。
用餐期間,很少有人說話。特別是藤沼紀一的嘴閉得比任何時候都緊,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吧,白色面具上的表情看上去極其沉痛。飯桌上發出的聲音兒乎都是大石源造渾濁的聲音和虛無的笑聲。正木不合時宜的隨聲附和,反而更加襯托出他的虛無。
沒有人打算談及白天發生的根岸文江墜樓事件。因為大家都很容易地察覺到,房子主人沉默的主要原因就在於此。只有「俗物」美術商似乎沒有這麼心細。
「到底是什麼疏忽,才會從陽臺上跌落下來呢?」他遲鈍地提起,發現主人嚴峻的目光,終於閉上了嘴。
在已經日落的山谷中咆哮的風越發急了,雨階段性地時強時弱。雷聲已較方才遠去了,但使水車館孤立起來的暴風雨的氣息,卻在夜晚的黑暗中更加粗重,令人感到越發地迫近身旁。
蜷縮在輪椅中的藤沼紀一拿起扔在桌上的茶褐色菸斗,環視了一遍再次陷入沉默的其他人。四個客人被他這麼一看,都正身坐了起來。
「前些天身體不太好,今晚就到此為止吧,我要回房去了,保管室裡的作品明天再看吧。」紀一把菸斗放人長袍的口袋裡,轉動車輪離開了圓桌,「倉本,下面就交給你了!」
「知道了!」
「由裡繪!」紀一又對始終低頭不語的妻子說,「你一個人可以上去嗎?」
由裡繪低著頭輕輕地點了點頭,長長的黑髮微微地搖動起來。
「如果不想去的話,就到我屋裡來吧,知道嗎?」
「知道了!」
「那麼,各位,失陪!」正木立刻站起身要來推輪椅。紀一舉起戴著白色手套的手製止他說,「不用了,我一個人回去。」
倉本開啟去西迴廊的雙開門。當輪椅的背影消失在對面淡淡的黑暗中時,桌旁每個人的口中都長出了一口氣。
「哎,這麼說來今晚那件事又沒希望了!」大石憤憤地說。
「那件事?」聽到正木迷惑地問,三田村用鼻子輕輕地一笑。
「就是那幅<幻影群像>.真是個想不開的人啊,大石君!」
「我想看看那畫是理所當然的事。」大石皺起塌鼻樑,斜眼脫著比自己年輕的外科醫生。然後突然轉向正木說,「啊,對了!正木先生,您不是一成老師的學生嗎?您知道那是件什麼樣的作品嗎?」
「很遺憾!」正木僅說了這三個字便叼起煙來。
「看起來,您和這裡的主人交情很深,難道您沒聽說那畫放在哪裡嗎?」
「您是說如果我知道的話,就偷偷去看嗎?」
「沒有沒有,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嘿嘿……」三田村竊笑著。
正木摸著薄薄的鬍子說:「很遺憾,我也不知道。不過那件作品好像確實藏在這館內的某個地方。」
「是嗎?」美術商賭氣似的鼓起肥碩的腮幫子,撓著鼻子,而且毫不顧忌地又轉向由裡繪。
「那個,夫人——由裡繪小姐,那個……」
「大石先生!」森滋彥少有地厲聲說,「請你適可而止好不好?」
「教授說得對!」三田村嘲諷地說,「聽了你說的話心裡很不舒服,好像連我們也變成了沒有節操,跟著起鬨的傢伙似的——古川先生您說呢?」
「啊,這個麼——」古川恆仁臉上痙攣似的笑著說,「我們明白你想看那幅畫,不過……」
「好了,不要在這裡破壞朋友間的交情了,好嗎?」說完,三田村突然把語氣緩和下來,對著把頭低得越來越低的美少女說,「讓您見笑了,由裡繪小姐。」
「正木先生,聽說您正在教由裡繪小姐彈鋼琴。她彈得怎麼樣?」
對於外科醫生的問題,正木有一種挑釁般的感覺,他微笑著回答道:「非常好!」
「那麼下次有機會一定得讓我聽聽。好嗎,由裡繪小姐?」
由裡繪漲紅著臉緩緩地搖搖頭。
「話說回來,您這一年間一下子漂亮了許多啊!」三田村眯起眼睛看著由裡繪,「明年好像就是20歲了吧!啊,畢竟是女大十八變啊!這裡的主人真讓人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