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現在

水車館幻影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對了,老爺。」倉本保持直立的姿勢說,「昨天晚上,老爺回到房間後,有一個電話打來。」

「哦,是找我的?」

「是的。不過對方說不需要特地叫您來接,所以我就問了他有什麼事情。」

「他怎麼說?」

「是……」倉本停頓了一下,「新村警官打來的。」

新村,是岡山縣警搜查一科的警部。去年,他負責調查在這個房子裡發生的事件。

「他說有個人今天可能要來這裡拜訪,」倉本淡淡地對疑惑不解的我報告說,「說是九州——大分縣警的朋友的弟弟。新村警官也說他是個奇怪的人。」

「他為什麼要來?」

「據說好像是對去年那件事感興趣。昨天突然去新村警官那裡,問了很多關於那件事的情況後,要了這邊的地址,說‘明天去拜訪一下吧’。新村警官說可能會給我們添麻煩,但因為是朋友的弟弟,又不能不幫忙,所以請我們原諒。」

「哦。」我給菸斗點上火,問道,「他叫什麼?」

「說是叫島田。」

當然,這是個陌生的名字。我從未打算歡迎陌生的來訪者。否則,誰願意帶著這樣的面具隱居在這種偏僻且遠離人煙的山村呢?別說見過,連名字都沒聽過的人,還偏偏對去年的事件感興趣……

「怎麼辦,老爺?」

「打發他回家。」

「明白了!」

我和由裡繪一點都不想再回憶那件事了。這一年來,我們一直拼命努力從心裡抹去那個威脅著平靜生活的夜晚的記憶。

可是,即使沒有這個叫島田的來訪,恐怕至少今天也必須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了。9月28日。他們——大石源造、森滋彥、三田村則之來訪的這一天。

迴廊(上午9點55分)

我讓由裡繪推著從飯廳出來。

「回房間嗎?」

我搖了搖頭,說想去迴廊轉一圈。

從鑲有玻璃的大窗戶可以看到的日本庭院式的中院,向右首方向走,我們進入了環繞塔四周的走廊。鋪設的灰色地毯上搖曳著明亮的陽光。在寬敞的庭院中央閃閃發光的橢圓形水池、白色砂石的小路、散佈著褪了色的花叢……

過了窗戶後,右首出現一扇黑色的門——那是有著通往地下室的樓梯的房間。

我下意識地將目光從那扇通往令我厭惡的記憶的門上移開由——裡繪也一樣。

正在這時,門從另一邊開啟了。輪椅上的我嚇得全身都僵了。

「啊,早上好!」

從裡面出來的是野澤朋子,一個30歲上下的女子。

她是從去年底開始僱用的女傭。約好每週三天,早晨從鎮上來晚上回去。但從昨天開始到明天的這三天裡,特意請她留宿在這裡。

只見她圍著圍裙,手裡提著洗衣筐。她在原地站住不動,微微低下頭,等著我們通過。

這是個內向、不怎麼說話的女人。和住在這裡一直幹到去年今天的那個女傭根——岸文江正好形成鮮明的對比。做好交代給她的事卻從不多嘴,這一點倒是和倉本一樣難能可貴,但我不喜歡她過分膽怯的態度。另外,她也和倉本一樣,有時讓人無法瞭解她的心中在想什麼,這一點常常令我著急。比如——嗯,她對於生活在這個房子裡年齡相差巨大的這一對「夫婦」到底是怎麼看的?

「對了,老爺!」這個女人少有的主動對我說。

「嗯?」

「是關於這裡的地下室。」

「什麼事?」

「我一直都不知道該不該說。我覺得好像有點恐怖……」

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知道了去年在這個地下室裡發生的事情,感到恐怖也是理所當然的。

「嗯!」

我舉起手打住了朋子結結巴巴的話。

「那個焚燒爐已經換成了新的,也讓人打掃過了。」

「是,這個我知道。不過,還是……而且那裡時常能聞到奇怪的臭味。」

「臭味?」

「嗯,那種,很噁心的。」

「是心理作用吧?」

「但是,還是,那個……」

「好了!」

我用略帶嚴厲的聲音說。因為我注意到,從站在身後的由裡繪的口中發出了滿含怯意的喘息。

「去和倉本說。」

「是。對不起。」

目送彷彿逃跑般離去的朋子的身影,我回頭對由裡繪說:「別在意!」

「嗯。」她小聲答道,又開始推起輪椅。

走廊折向右邊,沿著外牆一直延伸到宅院的東北角上。這是我們稱做「北迴廊」的地方。

這北迴廊在經過廚房和傭人的房前以後,在面向右首的中院一側寬度增加了一倍。筆直延伸到盡頭的門前的這條鋪了灰色地毯的路,在變寬部分的地板上鋪了木製彩磚,牆上等間隔並排著面向中院的窗子。左首的牆上排放著各種大小的畫框。其中收錄了很多油畫——藤昭一成這個天才用他的心靈捕捉並速寫下來的幻象中的風景。

今天有三個男人又要來欣賞這些畫了,他們是懷著有機會就把這些畫弄到手的想法來的。每年只有一次機會讓他們來這裡拜訪。9月28日—一成忌日的這一天。

說到忌日,今天也是那個女傭根岸文江遭遇不幸的日子。而且,明天,29日——是藤沼一成的弟子正木慎吾離開人世的日子……

「告訴倉本,讓他在飯廳裡擺上花怎麼樣?」我略顯唐突地說。

「花?」裡繪似乎有點吃驚地問,「為什麼……」

「為了悼念死者!」我低聲答道,「是特別為他—正木慎吾啊!」

「別說這樣的話。這麼悲傷的話。」由裡繪盯著我轉過來的白色面具,如玻璃般清澈的黑眼睛中含著一絲憂慮。

「悲傷……嗎?」

我自嘲地撇了撇嘴,思緒無法逃避地回到了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