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殺人十角館 綾辻行人 第2頁,共2頁

『你的?怎麼說……』

『是釣魚線。我們來到那天,我把釣具箱放在玄關大廳。剛剛去檢查的結果。裡頭最粗那捲約線不見了。』

『原來如此。』艾勒裡直起左膝,雙手抱住,繼而說道:『玄關大門不能上鎖,無論青司或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偷走釣線當然不成問題。』

『可是,艾勒裡。』愛倫坡坐在椅子上,點了根香菸。『你能斷定青司還活著,而且是兇手?』

『大夫反對?』

『雖然不是全無可能……。但是這樣就斷定兇手是外來者未免過於危險,我有異議。』

『哦?』艾勒裡倚著牆,抬頭注視愛倫坡。

『看來愛倫坡先生希望是我們當中的人乾的。』

『我不願這麼想,但我覺得這方面疑點較強。所以艾勒裡,我提議調查所有的房間。』

『檢查行李?』

『對。兇手應該還有一份塑膠板、歐璐芝被切掉的手、某些刀刃,說不定還可找到剩下的毒藥。』

『嗯,這個意見很好。不過,愛倫坡,如果你是兇手,會把那些獲罪的證物放在自己房間嗎?換成我,早就藏到其他安全的地方去了。』

『可是,查一下無妨……』

『愛倫坡。』這時,凡斯開口了。『這樣不是比較危險嗎?』

『什麼危險?』

『我是說——假如兇手在我們五人當中,不也一起檢查房間嗎?這樣一來,豈不公然為兇手製造進入別人房間的機會?』

『凡斯說得有理。』阿嘉莎附和道。

『誰也不準進我的房間。萬一當我們忙著檢查房間時,兇手暗中把物證藏到別人房裡,或者設下什麼陷阱……』

『陸路,你覺得呢?』愛倫坡皺著眉頭髮問。

『我只覺得——這座十角館本身很惹人厭……』陸路垂臉,緩緩搖著頭。

『上次不曉得誰說過,看著牆壁眼睛很不舒服。不只是眼睛——我覺得連頭腦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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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鹽嗎?你剛剛擺到那邊去了。』凡斯很客氣地向正在嘗湯的味道,拿著小湯匙東張西望的阿嘉莎輕聲說道。

『你倒看得很仔細。』阿嘉莎回過頭,眼睛瞪得圓鼓鼓的。『真是個盡職的監視人。』

她冷冷地諷刺著,但是聲音並不帶霸氣。幾番折騰,眼周已經浮現明顯的黑圈。

這裡是十角館的廚房。

在大廳移來的油燈微光映照下,阿事莎忙著準備晚餐,在旁邊的是負責監視的凡斯。其他二人坐在大廳那頭不時從敞開的門窺探動靜。

好像有意借工作把腦中所想全部驅逐出境似的,阿嘉莎顯得格外忙碌。然而心不在焉的結果,使她手忙腳亂,一再出錯。

『糖在這兒,阿嘉莎。』沒多久,凡斯又說。阿嘉莎身子一震,橫眉豎目地瞪著凡斯。

『你不要太過分!』她兩手攏起扎著頭巾的頭髮,尖著嗓子叫道。

『要是不敢吃我弄的東西,你們大可去吃罐頭或其他東西!』

『阿嘉莎,別誤會……』

『我受夠了!』阿嘉莎拿起小盤子,向凡斯丟過去。盤子掠過凡斯的手臂,摔破在後頭的電冰箱旁邊。大廳裡的三人聽到聲響,驚愕地跑了過來。

『我不是兇手,我最明白!』阿嘉莎緊握雙拳,身子激烈地左右搖晃,同時大聲喊叫著。『兇手是我們當中的一個,為什麼單單監視我?我絕對不是兇手!』

『阿嘉莎!』艾勒裡和愛倫坡異口同聲叫道。

『這算什麼?派人這樣監視我,如果有人吃飯死了,是不是又要怪到我頭上!你們全拿我當兇手!』

『阿嘉莎,冷靜點。』愛倫坡喝道,並且上前一步。『沒有人這樣想,你先靜下來。』

『別靠近我!』

阿嘉莎瞪著眼珠子,畏怯地倒退。『不要過來——我知道,你們串通好了。你們四個人共謀,殺了歐璐芝和卡,現在輪到我了?』

『阿里莎,鎮定一點。』

『那……那麼希望我是兇手,我就成全你們吧!當了「殺人兇手」,就不會成為被害人了——啊,可憐的歐璐芝……可憐的卡……。對,我是兇手,遲早會殺了你們的!』

四人好不容易才把完全失去理智,手腳亂舞的阿嘉莎制住,連拖帶拉地來到大廳,勉強她坐在椅子上。

『我不要,我不要……』阿嘉莎虛脫似的垂下肩膀,空洞的眼臉瞟著半空。不一會見,突然趴在桌上,全身發抖。『我要回家,求求你們……。我好累,讓我回去……』

『阿嘉莎?』

『……我要回去,我可以游泳回去……』

『阿嘉莎,鎮定點,深呼吸。』愛倫坡厚實的手掌撫在她背後,安慰道,『聽著,阿嘉莎。沒有人認為你是兇手,也沒有人會殺你……』

阿嘉莎好像小孩子鬧彆扭似的,伏在桌上搖頭。一再囈語般反覆說著要回家,不久轉為虛弱的啜泣聲。

經過良久,她突地抬起頭,以沙啞而平板的聲音說:『我要去準備晚飯了。』

『沒關係,回頭有人會做,你休息吧!』

『不要!』阿嘉莎甩開愛倫坡的手。『我不是兇手……』

用餐時,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無可否認地,一開日必定提到命案。他們的沉默顯然是一種逃避現實,或許也含有不願再度刺激阿嘉莎的體貼。當然,誰也不希望呈半失心狀態的唯一女性精神恍惚,甚至發生意外。

『待會兒我們來收拾,阿嘉莎,你去休息吧!』愛倫坡柔和的聲音在耳邊揚起。阿嘉莎燃起一向不在人前抽的煙,茫然凝視飄動的煙氣,一張毫然表情的臉愣愣向著愛倫坡。

『如果睡不著,我有藥。沒騙你,服了比較好睡。』

瞬間,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警戒神色。『藥?——我不要!』

『別擔心,只是普通的安眠藥。』

『我不要!絕對不要!』

『我明白了。那麼,這樣吧。看著,阿嘉莎。』

愛倫坡從掛在椅子上的布包裡拿出小藥瓶,倒出兩顆掰色藥片放在手中。然後把兩顆藥掰開,其中兩個半顆遞給阿嘉莎。

『現在我在你面前服下這兩個半顆,這樣你總該放心了吧?』

阿嘉莎默默盯著手中藥片考慮再三,這才點了頭。

『好,乖孩子。』愛倫坡絡腮鬍底下浮現笨拙的笑容,一口吞服手中所剩的藥片。『瞧,沒事吧?該你了,阿嘉莎。』

『——我還是睡不著……』

『這也難怪,你太緊張了。』

『今天早上也是——卡的聲音一直在我耳邊作響……。好不容易要睡著了,隔壁卡的房間又傳來奇怪的聲音……』

『我知道。服了藥以後,今晚就能好好睡一覺了。』

『真的?』

『嗯,馬上就會覺得困。』

阿里莎終於把藥含在口中,閉著眼睛吞下去。

『謝謝……』她以毫無生氣的眼神向愛倫坡微微一笑。

『去睡吧,阿嘉莎,記得關好門窗。』

『——嗯。謝謝你,愛倫坡。』

目送阿嘉莎身影消失後,四人不禁鬆了一口氣。

『很有名醫的架勢,愛倫坡,將來你一定是個好醫生。』搖晃夾在指間的香菸,艾勒裡輕笑著。

『受不了,連阿嘉莎女王都幾乎崩潰。到了明天,我們當中不曉得又有誰要出毛病了。』

『夠了,艾勒裡,別開玩笑。』

『就是得開開玩笑。』艾勒裡聳聳肩膀。『如果凡事太嚴肅,連我都會發瘋。別忘了,我今天也差點沒命哩!』

『假如那是你自己唱的獨角戲怩?』

『什麼?——算了,跟你計較也沒用。要是這樣,當然我也可以說阿嘉莎的演技不錯。』

『倘若兇手是自己人,任何人都有嫌疑。』凡斯咬著指甲,說道:『只有自己才能確信自己不是兇手。總而言之,自己的性命自己保護。』

『唉……這到底是為什麼?』陸路摘下眼鏡丟在桌上,痛苦地抱著頭。

『喂,該不會連你也要歇斯底里了吧?』

『我沒那種精力,艾勒裡——兇手究竟為什麼掀起這一連串瘋狂的事?不管是我們當中的一個,或是中村青司……到底動機何在?』瞪著小圓眼睛的陸路,臉上充滿悲愴。

『動機——』艾勒裡低喃著。

『應該有才對。』

『我反對青司就是兇手的說法。』凡斯慍怒地說道。

『青司沒死全是艾勒裡的想象,不能採信。假設那是事實,正如陸路所說,他為什麼要殺我們?太不合理了。』

『青司……』每次聽到有人提起這個名字,陸路心中總會湧起一股奇妙的不安。自從昨天艾勒裡說『他』還活著以來,始終有這種感覺。

注視桌上映著油燈火光的眼鏡鏡片,努力地設法從心底挖出一點什麼(是記憶吧?);然而左思右想,總是不能成功。其中,似乎還摻雜者一絲更新的記憶,這一切的一切,使他有種無可奈何的焦急與煩躁。

(到底是什麼?)

陸路心中反覆自問。

新的記憶是抵達島嶼之後產生,這一點倒是不會錯。可能自己在無意識中從某處見到了什麼,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

起床時就有的頭痛否持續到現在。別想了,今天先睡個好覺再說,陸路思忖著,於是說:『愛倫坡學長,給我一顆藥好嗎?』

『哦,好。才過七點——你想睡了?』

『嗯,頭痛得很……』

『那麼,我也要睡了。』整瓶藥交給陸路,愛倫坡叼著煙搖晃地站起來。

『剛才吃的藥開始生效了。』

『愛倫坡,我也要。』凡斯慢慢從椅子上立起身於,說道。

『好,一顆就夠了,藥效很強的——艾勒裡,你要不要?』

『不必,我睡得著。』

不久,桌燈熄了,黑暗降臨十角形大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