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按了門鈴。屋中傳出輕微的鈴響聲,然而——等候片刻,不見有人應門。
"奇怪,燈是亮的。"詫異地低喃著,島田再度撳鈴,並且敲了兩、三下門。"難道已經睡了?"
正想繞到後面去,島田回頭看見江南倚著門柱,筋疲力盡似的閉上了眼睛。
"——算了,下次再來——抱歉,江南,讓你跑了冤枉路。你好像累壞了,走吧!"
出了幹道駛向o市。
島田搖下車窗,帶看海潮氣息的夜風吹了進來。
"冷不冷,江南?"
"不,沒關係……"虛脫感與厭惡自己的感覺依然存在。
"真抱歉,一大早就載著你到處跑。"
"該抱歉的是我,我似乎有點洩氣……"
"別擔心,你只是太累了。"島田並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左手放開方向盤,一面揉拭眼睛,一面說道:"不瞞你說,我也有落空的感覺。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今天的安心院之行是一大收穫。"
"——怎麼說?"
"所謂的落空,是指吉川誠一的訊息。換句話說,我們原以為吉川若是沒死,多少會和妻子連絡。但是,沒有一點那種跡象。"
"不過,才失蹤半年就辦了喪事,你不覺得其中必有文章嗎?"
"說的也是。但是依我看,政子不像會說謊的女人,她的優點是誠實和善良。"
"哦……"
"我一向很有識人的眼光,也許是直覺吧!"島田獨自笑了起來。"總之,我們原先的目的沒達成。江南,給我一根菸如何?"
"你會抽菸?"江南微覺驚訝地問,從初識島田到現在,一直沒見過他抽菸。"七星牌行不行?"說著,整盒遞了過去。島田盯著前方,靈巧地敲出一根菸叼在嘴裡。
"幾年以前,我是個老煙槍。自從得過一次肺病後,幾乎戒掉了。現在一天只抽一根,這是我在怠惰的生活中給自己的功課。"
點上火,島田津津有味地抽起煙來。"閒話少說——我所謂的收穫方面,是指青司所剩財產不多這一點。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吉川即兇手的犯罪動機就減弱許多了。"
"那麼,和和技夫人畸戀這方面呢?"
"關於這一點,一開始我就覺得有點牽強——記得以前和阿紅討論這個案件時,他曾強調和枝不是水性楊花的女人。至於阿紅印象中的吉川,更不可能對夫人產生畸戀,這種說法和政子一樣。"
"這麼說,你認為吉川不是兇手嘍?"
"很有可能。"島田依依不捨地把所剩不多的菸蒂丟進菸灰缸。"還有一點,從今天的談話中,我覺得青司和阿紅兄弟不和的原因,似乎出在和枝夫人身上。"
"和枝夫人身上?"
"換句話說,如果她有秘密情人,應該不是吉川,說不定正是阿紅。"
"紅次郎和和枝夫人?"
"對。現在想想——正是如此。去年命案發生後,阿紅整整在家關了一、兩個禮拜。那段期間,簡直像個廢人。與其哀慟青司的死,不如說是因為和枝夫人的死而大受打擊。"
"島田,那麼命案的兇手是……?"
"我還得弄清楚一件事,遲早會告訴你的——對了,我們是不是要向守須報告今天的事情?"
"哦,也好……"
江南看看儀器表上的鐘,十點四十分——
沿著海岸通往o市的幹道上,車輛已供寥寥無幾。零落的紅色車尾燈間,卡車的黑色龐大軀體向前行進著。平行的軌道上,流曳一道長長的火車燈光……。
"他昨天說打電話就可以,不過反正是一趟路,我們就順便過去吧!"
或許是島田剛才那番話的鼓勵作用,江南消退的氣力恢復了許多。島田似乎察覺這一點,眯起眼睛說道:"守須……真是個好名字。"
4
"我以為你已經玩膩了偵探遊戲——"把水注入已放好茶袋的杯中,守須半開玩笑地說。"真想不到,大概是島田陪看你的關係吧?"
"被你看透了。"江南露出難為情的淺笑。
"先發表調查報告吧,偵探大人。"
於是江南把今夭所得的情報,扼要地告訴守須。
"——唔,原來如此。"守須倒了第二杯紅茶,沒加糖就一飲而盡。"明天想做什麼?華生先生。"
"這個嘛,該做什麼呢?"江南躺下來伸直身子,懶洋洋地一手撐著頭。"老實說,我今天還是有點洩氣。原以為春假又長又無聊,只好每晚打麻將——誰知突然接到'死者的來信',當然不能等閒視之。我想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正起勁的時候卻……"
"喂,別隻顧自我分析,冷落了島田先生。"
島田抓著瘦削的下巴,笑道:"借這件事來打發時間不是很好嗎?總比讓想家力在忙碌的生活當中壞死來得健康,這是我的一點淺見。其實我和江南一樣,要不是閒得發慌,這把年紀了怎麼能去調查這件事。不過,我本來就滿喜歡探索離奇的事——嗯,守須?"
"什麼事?"
"我想聽聽輪椅神探的意見。"
"我就知道你的來意。"守須用舌頭潤潤乾裂的嘴唇,莞爾笑道。"老實說,昨天聽了你們的話以後,我就有個想法。不過這只是推理,完全在臆測的範圍之內,不能當真。"
"正如江南所說,你果然是個慎重派。"
"就慎重派而言,我這個想法未免大膽了些……。或許島田先生跟我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也這麼覺得。"
"好了,言歸正傳——"守須的目光從島田移到江南身上。"我覺得很奇怪,有件事情你為什麼沒有提到?也就是說,角島時間不正是納華斯二世所謂'犧牲打'的模式嗎?"
江南啊地叫了一聲。"你是說青司其實沒有死?"
"不敢斷言,只是有這種可能性。"守須倒了第三杯紅茶,慢慢地繼續說:"傭人北村夫妻雖然是被斧頭砍死,屍體卻因為火災燒得無法辨認。我想,其中是否套用了'無臉屍體'的詭計?至於和枝夫人的民體,除了失蹤的手腕外並沒有什麼問題。這麼一來,探討的重點應該放在所謂青司的屍體上面。你們說是不是?
"留在現場的,是幾具全身淋上燈油燒得焦黑的屍體。臉當快不用說,即使身上有舊傷疤或手術的痕跡,也無從辨認。我不知道警方根據什麼斷定是青司的屍體,但是可以想見或許是他人屍體的可能性。況且,還有一位同時失蹤的園丁——島田?"
"什麼事?名偵探。"
"說不定——你已經調查過青司和吉川誠一的年齡及體格?"
"哈哈,好厲害,真服了你。"島田高興地露出了牙齒。"吉川和青司同年,當時四十一八歲。體格同樣是中等身材,血型都是a型。不用說,燒死的屍體也是a型。"
"你連這個也查出來了?"江南驚訝地問。
島田撫著臉頰說道:"我沒告訴過你嗎?江南。其實,我在警界有點人際關係——守須,假設中村青司和吉川誠一交換過來,你怎麼重組事件的經過?"
"這個嘛,首先——"守須手支著頦,凝視空中。"最先遇害的是和枝夫人,推定死亡時間在——十七日到十八日之間。由於吉川誠一抵達島上後,在十七日下午打電話給政子,我想當時夫人恐怕已經被殺了。吉川沒看到她的影子而感到奇怪,青司告知生病在床上休息。這根本是說法,事實上和枝夫人服了他下的安眠藥,被勒死在床上。
"接著,青司唯恐事蹟敗露,決心殺掉北村夫婦和吉川。他讓三人服了藥,用繩子綁起來。十九日,北村夫妻慘死斧下。然後,把沉睡的吉川背到和枝夫人橫屍的房間,解開繩子,換上自己的衣服,全身淋遍燈油。最後放火燒屋,自己則逃離島上……。
"就這樣,被害人之一的吉川成為兇手青司的'替身',也就是典型的'無臉屍體'模式。不過,這種推測依然有許多疑點。大約——可以歸納為四點。"
"是什麼?快說。"島田催促著。
"第一點,首推動機。青司為何殺害結褵二十餘年的夫人?倘若是發瘋,自然無話可說,但是發瘋也得有個理由才對。
"其次昨晚已經說過,就是被切下的手腕。青司為何切下夫人的手腕?又拿到那裡去了?
"第三是行兇時間不同的問題。假定夫人最先遇害,死於十七日左右,最後遇害的吉川則在二十日黎明。這三天之間,青司在做什麼?
"最後一點,就是行兇後的青司如何離島?藏身何處?"
"大體上,跟我想的差不多。"島田說。"而且,在你列舉的疑點中,我至少可以回答最初的一項。"
"殺害和枝夫人的動機?"
"不錯。當然羅,跟你剛才說的一樣,只在臆測的範圍之內。"
"——嫉妒,是嗎?"
守須這麼一問,島田嘟起嘴唇,默默點頭。
"即使是很普通的感情,如果在青司那種天才心中長期累積,必然成長為驚人的瘋狂——江南?"
"什麼事?"
"記得吉川政子今天談到中村千織的話嗎?"
"嗯,當然記得。"
"他說千織很少回島上,而且和技夫人溺愛女兒。當我問起青司待女兒如何時——"
"說他好像不喜歡孩子。"
"對,就是說青司不疼女兒。"
"難怪——在她的喪禮上,喪家名字不是青司……"
"現在知道我的意思了吧?"島田審視江南與守須的表情,江南直點頭,守須則移開視線。
"你認為千織不是青司的女兒?"
"正是如此,守須。"
"那麼,她是誰的女兒?"
"可能是中村紅次郎,據政子說,在她和吉川結婚辭去工作前,阿紅經常走訪島上。換句話說,他們兄弟的感情原本不錯。而且,阿紅突然不再造訪角島與千織出生的時間相符。守須,你覺得如何?"
"這個……"守須伸手拿玻璃几上的煙盒,說道:"所以,你們回程時到紅次郎那兒去了?"
"對,本來想找阿紅查問一下。"
"——島田。"坐立不安似的,守須開口說。"我覺從不該做那種事。"
"咦,怎麼突然這麼說?"島田有點莫名其妙。
"或許是我多事,但是不管你和紅次郎私交多好,總不該過分揭人隱私。"
守須平靜的眼神投注島田臉上,又道:"我們三人在這兒談天,說些什麼都無可厚非。但是依據這些推測去挖掘他人隱私,而且是不願人知的秘密,我想這種行為實在有失厚道。"
"可是,守須,昨天不是你建議我們去找吉川誠一的太太嗎?"江南反問。
守須輕嘆一聲,說道:"為了自己的輕率出口,我今天后悔了一整天。好奇心與良心在我心底激烈地衝突,這種複雜的情緒實在很難形容。昨天是一時興起,所以才……。總之,我覺得不該為了找樂趣而去的畫做那種不道德的事。尤其整天面對山中石佛之後,這種感覺更是強烈——"說著,眼光移向牆角架。畫布上的畫抹上一層油彩,已經到了以畫刀上色的階段。"很抱歉,島田——我想退出這個行動。輪椅神探發表過自己的推理,現在決定退休了。"
島田不以為忤,說道:"那麼,你的結論仍然是青司還活著。"
"若說結論,未免有點語病,我所指的只是被人忽略的一個可能性而已。事實上,如果有人問青司真的還活著嗎,我的答案一定是'不'。"
"那封信呢?怎麼解釋?"
"一定是到角島那些人裡頭,有人惡作劇——還要不要茶?"
"不,夠了。"
守須為自己斟上第四杯紅茶。"假設青司沒有死,可能會為了自己不愛,甚至討厭的女兒千織之死,而寫下控告文般的信嗎?"
"哦。"
"我想,把殺意這種極端的感情長期壓抑在心中,實在比一般所能想象的難得太多了。
"如果半年前那件事真是青司一手導演,他應該不只對和枝夫人,而是同時對害死千織的年輕人及弟弟紅次郎也都懷有殺意——難道殺意不會爆發成瘋狂,在殺死自己的妻子後,立刻提刀撲殺紅次郎和那批年輕人?然而他卻躲了起來,直到今天才寄出威脅信展開復仇。我想,人類的神經不可能這麼強韌。"
"唔——"
"還有開水嗎?守須。"彷彿為了助沉默的島田一臂之力,江南開口問。
"已經不多了,要不要再燒一壺?"
"不,那就不必了。"江南仰著躺下來,兩手交叉胸前。"反正島田和我都閒著沒事
"我當然不會干涉你們的自由。"守須稍微緩和口氣,接著說:"但是,我覺得應該儘量避免揭發別人的傷心事。"
"我知道。"江南接著嘴打了個阿欠,茫然自言自語。"角島那些人現在不知怎麼樣了……"——
他們當然無法知道。
隔著數條街道及海洋的小島那邊,殺機已經逐漸逼近舞臺,即將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