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算我們把插在房門內側鑰匙孔上的鑰匙拿下,放在房間外某處,門上的鎖鏈也是個問題。
這時候我們想到的偽裝方法是——以正確的順序開啟七彩驚嚇箱,讓連線這個房間和隔壁房間的秘密門開啟,只要讓現場看起來不是密室就可以了。
隔壁房間位於走廊上的那道房門則被鎖上了,那是和〈梨裡香的房間〉的房門同樣老式的門鎖,沒有鑰匙的話是打不開的。因為我們沒時間找出鑰匙,所以便開啟了通往陽臺的門,好讓警察的注意力轉向「從外部侵入的第三者」。
當時外面仍然在下雪,所以沒有留下腳印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但我們三人還是在開啟房門後,在陽臺上和通往院子的樓梯上隨意地留下自己的腳印,好隱藏原本根本沒有任何腳印的事實。當然我們也沒忘記擦掉插在屍體上的刀子指紋。
我們大概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完成所有的偽裝工作。
我們在七點來到古屋敷家,但是按了門鈴後卻沒人應門。因為不能隨便進入人家的家裡,所以我們便稍微在雪中散步一會兒後,再次冋到這裡。可是仍舊沒有任何人出來開門,我們覺得很奇怪,便戰戰兢兢地走進去……我們想好了所有細節和說詞後,由新名大哥打了110報警。
就這樣,等到飄下的雪花變成細雨後,大批的警察來到了驚嚇館。
正如我們所計劃的,在房裡睡覺的俊生一開始便被排除在嫌疑犯之外,警方始終懷疑是「從外部侵入的第三者」所犯下的案件。當時a**市內發生了一連串闖空門和強盜案,這也在我們的計算之內。這時我會突然想要告訴刑警們在小公園裡碰到的可疑男人的事情,也是為了讓他們將注意力放在「外來者的犯案」。
但是老實說,我的——我們的內心一直都害怕不已。我們為了幫助俊生所進行的偽裝工作,會不會在哪一天突然被警察看穿了……
8
事件發生不到一個月就發生那起大地震,對我們而言或許可以稱之為某種幸運。
一般而言,這當然不是什麼「幸運」,因為很多人都因為那場地震遭遇不幸,就連「同伴」之中的新名大哥,都死在那場地震中。然而——
當時如果沒有那場大災難,警察或許會重新啟動調查,修正調査方針,而或許就有人會察覺到我們試圖隱瞞的真相。
原本就不存在的「外來者」的足跡、持續發生的闖空門和強盜案、從醫院逃走的美音行蹤……這些事都猶如被那場地震吞掉似的,一切就這麼曖昧不明地結束了……
9
我在新神戶轉搭另一線的電車,重新造訪這個十年半不見的街道。車站周圍的建築物和以前完全不同。我碰見新名大哥的速食店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我和爸爸曾經住過的大樓也被改建成別的新大樓。
「屋敷町的驚嚇館」現在仍舊在原地嗎?
小葵當年寄給我的信上說,驚嚇館並沒有因為地震受到太大的損害,但在那之後的狀況我就完全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那棟房子還在不在,如果還在的話,有人住嗎?如果有人住的話,又會是什麼人?……
出發時的東京天空沉甸甸的,似乎隨時會下雨,不過這裡則是豔陽高照。我循著孩提時代的記憶,獨自一人前往驚嚇館。
在走向山區的路上,我發現到處都是充滿回憶的景色。雖然我在電視新聞上看過好多次地震的慘狀,不過這一帶或許是地震狀況較輕微的地區,我循著記憶來到了六花町,到處都是和以前沒有太大變化的房子——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我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我走到六花町東邊郊外的某處,那棟我熟悉的豪宅還是矗立在那裡。和往昔一模一樣,絲毫沒變……但是仔細一看,圍著房子的紅磚園牆佈滿裂痕,也有修繕過的痕跡,建築物本身也和圍牆是同樣的狀況。房子大門緊關著,青銅格子的鐵門上掛著生鏽的鎖鏈,門柱上沒有門牌——現在這裡已經沒人住了嗎?
我半是失望,半是放心,並沒有停下腳步駐足觀看,而是直接通過門前。
我接著走向同樣位在六花町的小葵家,但是那裡則出現了一棟新蓋的房子,門牌上也不是「湖山」。
在離開小葵家舊址後,我被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驅使,爬上了山丘上的小公園。
傍晚的公園裡沒有人影,簡陋的遊戲器材和以前一模一樣,我所熟悉的攀爬架也還在原處,只是被重新漆上了明亮的水藍色。我爬上攀爬架,在當年同樣的位置上坐下。
和當年一樣,仍舊能從這裡清楚看見六花町內的許多房子。我眯起雙眼,試著從那些房子中尋找驚嚇館,但是和當年不同的是,旁邊並沒有遞給我望遠鏡的男人。
當年我在這裡碰見的那個可疑男人……
我追溯著遙遠的秋日回憶,雙手按著膝蓋上的手提包,裡頭裝著那本——《殺人迷路館》。
這本書的作者,鹿谷門實。
前一天看到他的照片時,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沒多久後終於想起,他不正是我當年在小公園遇見的男人嗎?
前一晚讀完《殺人迷路館》後,我立刻在網路上査詢名為鹿谷門實的推理小說家。
這才知道,他和在《殺人迷路館》中出現過的建築家中村青司有著複雜的關係,我還發現有人稱呼他為「中村青司的館痴」。當鹿谷走訪各地的「青司之館」時,有時會和真實發生過的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甚至幫忙解決問題。
所以他才會——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的那一天,他因為其他的事情來到了這裡,然後抱著他當年說過的「一開始就知道應該進不去」的心情拜訪驚嚇館。他或許也對兩年前發生在那棟房子的梨裡香事件感到興趣,而進行過一些調查,那麼他就很有可能和當時的警方相關人上見過面。
那個調查古屋敷先生案件的中年狐狸臉刑警,或許以前便認識鹿谷了,所以那個晚上,當我告訴他自己在小公園碰到了可疑男人時,他才會很肯定地說「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他和案件沒關係」——對,他們一定是這種關係。
我坐在攀爬架的一角,往西邊的天空望去時,發現那裡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紅色。
我不由得想起在小學六年級的暑假尾聲,我第一次在驚嚇館遇見俊生的那一天。那天的夕陽像是火山岩漿一般,有著十分不可思議的顏色。
10
在事件發生之後,我離開這個城市去了美國——
我一點一點地把「驚嚇館的殺人事件」相關的記憶推到內心深處,將它們統統鎖在裡面。在和小葵失去聯絡後,我更是努力地避免回想起那一切。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舊悄悄地在意一件事情,那就是——
梨裡香和俊生的父親。那個讓美音生下兩姊弟的男人。古屋敷先生痛罵他是「像野獸的男人」、「那頭野獸」、「畜生」,然而,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事到如今,我當然不知道這個問題該問什麼人,也無法確認,只是——
我記得新名大哥曾經這麼說過:
「我覺得古屋敷先生那麼溺愛養女美音,如果不是他看得上眼的男人是不可能和美音結婚的。在那之後,我也想過莫非他……」
新名大哥只說了這些。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隱藏在那句「莫非他」之後的是什麼,但是,如今我懂了。
新名大哥當時一定是想說,讓美音生下兩個孩子的男人莫非就是古屋敷先生自己。
就算沒有血緣,古屋敷先生和美音仍然是養父與養女的關係。我不知道美音是怎麼看待這件事情,但是從那場腹語表演的臺詞看來,古屋敷先生一定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而憤怒。而美音會認為自己的女兒梨裡香是「惡魔的孩子」,或許也是受到同樣原因的影響。
說到腹語表演,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古屋敷先生的言行之中有些奇怪的地方,那也是我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之一。
當表演即將結束之際,他從圓桌上拿起刀子,揮向「梨裡香」——
他對我們的勸阻置若罔聞,拚命地刺向沙發的靠背,並且發出痛苦的低吟聲,接著開始狂亂地問著:「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做出這種事?為什麼……
他究竟在對什麼人說話呢?
還有那個隱藏在秘密盒中的訊息。
我坐在攀爬架上,從手提包上的口袋裡抽出車票夾,裡頭放著當時的紙條。那張已經泛黃的小紙條上,用鉛筆所寫的內容仍然清晰可見——「helpus!」
當時我認為「us」應該是指俊生、梨裡香人偶和梨裡香。對俊生來說,有如「活生生」存在的梨裡香人偶和死去的姊姊梨裡香跟自己是同一國的,俊生和她們都一直忍耐著殘忍的虐待,所以才希望我能救救「他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然而,事情果真是如此嗎?
當我一旦開始懷疑,想像的內容便開始朝向恐怖的方向發展。
如果「us」不是「俊生、梨裡香人偶和姊姊梨裡香」的話,那究竟是……
在前往美國之前,我最後一次在病房裡見到俊生時,他對我露出了短短的微笑——
隨著那個微笑,我的想像更無法剋制地膨脹起來。
那時候那個難以言喻的奇妙微笑。
我記得以前也曾見過一次類似的微笑。那是在我和小葵被叫去古屋敷家,俊生示範了開啟秘密門的機關,我們三人進去隔壁的房間後,俊生緊盯著玻璃箱中的「驚嚇館模型屋」時,在唇邊露出的微笑。
那是個冷漠到令人感到不舒服的詭異微笑……隱藏在那個微笑背後的,到底是——是存在於俊生身上的某種邪惡嗎?現在的我不由得這麼想。
存在於俊生身上的某種邪惡……
如果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那麼那股邪惡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或許就是——
這也許可以說是荒唐無稽的想法,可是那說不定是來自於死去的惡魔的孩子——梨裡香的邪惡。
這種想法說得通嗎?
因為古屋敷先生的一個念頭,被迫打扮成「梨裡香」人偶的俊生內心不知從何時開始被「梨裡香的靈魂」侵蝕了,那個對於玩弄人心和人命感到興奮不已的、惡魔的孩子梨裡香邪惡的靈魂。
我不禁這麼想——
讓古屋敷先生陷入瘋狂、做出異常行為的始作俑者,就是侵蝕俊生內心的「梨裡香」,所以,當俊生也被他內心的「梨裡香」操控時,就會做出違反他自身意志的行動……
撒拉弗和基路伯的死也是如此。或許殺害那兩隻寵物、並將它們插在聖誕樹上的人並非古屋敷先生,而是俊生。俊生心中的「梨裡香」受不了取了天使之名的撒拉弗和基路伯,所以才……
十年半前的聖誕夜,在那間密室裡殺死古屋敷先生的人的確是「梨裡香」=俊生,但是事件的真相和當時的我們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長期以來遭到虐待的俊生並非因為報復心的驅使才做出那種事,而是——俊生心中的「梨裡香」操縱他的身體引發的慘劇。說不定,不久之後抵達古屋敷家的我們會在事後為了守護俊生而做出偽裝工作,全都在那個惡魔的預料之中……
我再次看著從車票夾取出的泛黃紙條。
「helpus!」
「us」所表示的或許是俊生自己和古屋敷先生——如今的我是這麼認為的。這個訊息在傳達「請拯救我跟外公逃離我體內邪惡的『梨裡香』」,這才是俊生瞞著自己心裡的「梨裡香」偷偷寫下這張紙條的真正用意。
我的想法沒有任何根據,甚至完全背離事實。不論跟多少人說出我心中的想法,我想沒有一個人會相信我,他們會嘲笑我「這根本就是恐怖電影的劇情」而對我的想法不一顧。但是——
那個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誰?我為什麼會不停地反覆著如此恐怖的自問自答?那個聖誕節晚上事件的犯人究竟是誰?而當時我們三人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11
等我回神時,周圍已經一片漆黑。我急忙離開公園,走下山丘……在回家之前,我再次經過驚嚇館門口,結果那裡居然——
「咦?」因為太過驚訝,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當我去公園之前,格子鐵門是緊緊關上的,然而此時門上的鐵鏈已經被拿掉,大門敞開著,而且在雜草叢生的庭院後面,那扇大門上的兩扇彩繪玻璃,此時正隱約透出了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在這之後有人進入屋裡嗎……?
還來不及深入思考,我的腳已經踉蹌地往前踏出步伐。就像是小學六年級暑假的那一天初次穿過這道門的情景。
當我站在玄關前面時,大門像是等不及似地開啟了,接著我聽到了——
「三知也,好久不見了。」
那是俊生的聲音,他似乎完全沒經過變聲期,那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少年聲音。
「永澤同學?」
接著一旁又響起了我曾經熟悉的聲音。
「嚇我一跳,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見到你。」是小葵,她替我開了門。
我看見俊生出現在明亮的玄關入口正中央,他穿著宛如黑夜一般漆黑的黑色西裝,坐在輪椅上,緊盯著我。半年後就滿二十三歲的他,仍舊維持著少年時代的美貌和白皙的肌膚。
站在門邊的小葵已經出落成一個充滿女人味的女性了,她穿著猶如黑夜一般漆黑的黑色洋裝。雖然她留著一頭和以往不同的長髮,但是我仍舊能在她臉上看到當年的少女模樣。
「三知也,不要那麼驚訝。」俊生靜靜地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聽見走廊深處的客廳傳來了活潑熱鬧的音樂,和許多人正在談話似的嘈雜聲。
「快進來吧!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很多人都來了。我們一起慶祝吧,慶祝梨裡香姊姊的二十六歲生日。」
此時,露出詭異微笑的俊生,他的眼睛顏色變成了這世上不可能存在、不可思議的橘色。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