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衝出房間的人是我。玄兒——不,現在得知18年前的調包事實後,或許應該叫他本來的名字「忠教」——比我慢幾拍從座位上站起來,跟著我跑出來。
來到走廊,我馬上隱約聞到一股惡臭。我還沒來得及確認原因,又一聲慘叫傳了過來。
「救命啊!不要……不要過來!」
聲音是從左首——樓梯所在的大廳方向傳來的。啊,果然如此!她——美鳥似乎正被誰追著……剛想到這裡,大廳的門開了。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跑到走廊上,由於勢頭太猛,她的肩撞在對面的牆上,「咚」地發出低沉的聲音。
美鳥換了一件泛白的衣服,看上去像睡衣。我站在向南方延伸的邊廊裡,但她沒有發現我,直接向西邊的建築深處跑去。她腳下跌跌撞撞,像喝醉了酒,可能因為野口醫生給她注射的鎮靜劑還在起作用吧。
「美鳥小姐!」我喊了一聲,向她追去。
轉過走廊的拐角,昏暗中看到左首深處有一扇門,一個灰白色的影子正靠在門前。門後面可能是與剛才那間館主的起居室連在一起的書房。
「爸爸!」
門好像鎖著。美鳥雙手握著門把手,左右拼命地轉著。
「爸爸……救救我!」
「美鳥小姐!!,
我大喊一聲,跑到她身邊。她回頭看我,認出我的身影后她笨拙地側過頭,好像沒油的機器一般。
「中也……先生嗎?」
她嗓子裡發出纖弱的聲音。
「中也先生……」
「怎麼了?難道美魚小姐她……」
被我一問。美鳥的嗓子裡立刻發出嘶啞的叫聲,左手慌忙去摸自己的右邊。在她確認雙胞胎的另一方不在之後——
「美魚、美魚她……」她的眼睛四處仿徨,呼吸急促,眼神中充滿狼狽、慌亂和強烈恐懼。
「美魚、美魚她……」她近乎瘋狂地大叫著。
「振作一點!」我大聲說道,「好了,美鳥小姐,沒事了,冷靜!」
這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請冷靜一點!美魚小姐她發生什麼事了?」
「美魚、美魚她……」
美鳥不停地搖頭,像打擺子似的。突然,她停下來。
「她死了。」她一字一頓,「她被那個人殺了。我當時迷迷糊糊的,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
啊,果然——我全身無力,仰望著昏暗的天花板。
美魚被殺了!恐怕是在北館雙胞胎的臥室裡,恐怕是被現場的什麼東西勒死的……
「美魚她……」
這時,玄兒——不,應該是忠教——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真的嗎,美鳥?所以你才……」
「我差點也被殺了。他把我壓在身下,很大力地勒著我。我好不容易逃出來呼救,但北館裡空無一人……啊!」美鳥大叫一聲,抬起左手,將食指筆直地指向前方。她指的不是我,是我的身後,是我身後的玄兒——不,忠教的身後。
我回頭一看。
大廳的門開著,一個即將現身的人影從門的陰影下向昏暗的走廊移動著。
玄兒,不,忠教尋找牆上的開關,將走廊的燈全部開啟。忽明忽暗的燈光照亮了他的臉。沒錯,那是他——三天前從十角塔墜落的那個青年。
「不要!」美鳥尖叫道,黑髮被她搖得亂舞,「他……」
美鳥兩手抱頭,畏懼地往後退著。
「是他殺的,是他殺了美魚。是他,是他……」
美魚被殺,美鳥也成為謀殺物件——是的,剛才在「打不開的房間」裡,我知道了當前兇案的真兇和他的殺人動機。那時我就應該立刻想到會出現這種事態的。可是我……他,也就是忠教,本名叫玄兒……不,目前還是叫他「江南」吧,至於玄兒,可能還是一如既往地叫他「玄兒」比較好吧。
他——江南,昨晚見到了美鳥和美魚,據雙胞胎姐妹說,他在客廳休息時,她們去看過他,還「和他說了會兒話」。所以,至少江南親眼見過她們,知道她們是那種畸形——實際上只是「表面的畸形」——的雙胞胎。這是把握事態的必要前提。
接下來是今早天亮以後的事情——
和玄兒分開後,我想小睡片刻,就回到了東館。從衛生間出來後和她們相遇,之後順便到舞蹈室裡說了會兒話。我聽她們倆說了一陣關於當前兇案的意見後,便大膽提出了一個問題:你們沒打算接受手術,將連在一起的身體分開嗎?當時,她們的反應很激烈不要!
——不要!
她們倆將聲音提至最大拼命地叫著!緊緊抱在一起不停地搖頭。
——絕對不要。
……是的!
她們明確說出了這句話:如果被分開,我們寧願去死!而且,這句話肯定通過傳聲筒的裂縫傳到了客廳裡,傳到了江南耳中。
可是今天下午,她們從樓梯上滾落下來。聽到嘈雜聲來到大廳的江南,看到美鳥和美魚本應連在一起的身體分成兩半,分別滾落在走廊上。
江南站在那裡目瞪口呆,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呻吟聲。那時,玄兒所說的‘開關’在他心裡被開啟了。
「如果被分開,還不如死了!」說得如此堅決的她們現在真的分開了。一個頭破血流暈了過去,另一個在瘋狂地哭喊著。不能不管她們,乾脆自己來幫她們解脫!應該這麼做,必須這麼做……
不知玄兒有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不過,按照他的指示,徵順和野口醫生應該正在監視江南的動向。他採取行動時想不被人發現,應該很難——
對了,剛才南館被雷擊而停電,還引起了火災。恐怕問題就出在這兒。由於意外事態的發生,徵順和野口醫生的注意力不由得被引起過去。趁著這個間隙,江南逃出了客廳。他偷偷進入北館,找到雙胞胎的臥室,然後……
「江南君——不,還是叫你忠教吧。」玄兒對他說,「住手吧!夠了,別再殺人了!美鳥她不希望死,所以別再殺她了!」
不知江南有沒有聽到玄兒的話,他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一步一步向這邊走來。他的右手握著深藏青色的和服腰帶,那是雙胞胎曾經用過的。可能他剛才就是用這個勒死美魚的吧。
「好了,已經結束了!」玄兒聲色俱厲地說,「站住!回去!」
但江南依然沒有止步。他死死地盯著退到走廊盡頭的美鳥,步調不變地緊逼過去。
「站住!」
玄兒抓住他的手腕想制止他,但江南一下子就將他甩開,繼續前進。我不由想起玄兒說過的一個詞——「瘋狂的電路」。一旦開關被開啟,就沒什麼能平息他的瘋狂。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江南看著美鳥的眼睛,看起來像被淚水打溼了。同時,我也能看出那裡面確實蘊含著危險的瘋狂。那不是激情澎湃的瘋狂,而是安靜的、冰冷的,因悲傷和痛苦而心碎的瘋狂。
現在,可能他既看不到我和玄兒,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他眼裡肯定只有美鳥,只有從美鳥身上看到的母親——諸居靜臨終前在病床上等死的身影。
「好了,住手吧!」
玄兒再次制止他。他跑到他身後死死將他抱住,但江南毫不費力地掙脫了。被瘋狂控制的人往往具備異於常人的蠻力,難道現在他也是這樣?
美鳥背靠牆蹲著,我走到她身邊,張開雙臂擋在前面。當然不能讓她被殺!因為他沒有拿刀做兇器,所以,我想如果我和玄兒兩個人猛撲過去,怎麼也能制止他吧。
美鳥剛才靠著的門猛然開啟了。從裡面出來的自然就是全身裹著黑色長袍的黑暗館當代館主浦登柳士郎!
「玄兒!’!
柳士郎一出來就這樣喊道,但不是對著我的朋友玄兒,而是對著18年前被他從黑暗館放逐的玄兒。
「玄兒,是我,柳士郎!」
江南對這個具有莫名威嚴感的聲音有了反應,他的目光第一次離開美鳥。他的視線好像被吸過去似的移到左前方的柳士郎身上。
「是我,玄兒!」柳士郎說,「你在做什麼?到這兒來!」
江南驚訝地歪著頭,注視著柳士郎。柳士郎往著手杖,從房間裡走到走廊中。
「玄兒啊!」他注視著江南,「你明白嗎?你是為了見我才來這裡的。」
江南什麼都沒回答,但可以看出他心裡確實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
「不記得了嗎?不記得的話,就好好想想!」黑暗館館主又威嚴說道,「這是你出生併成長的黑暗館,你是為了見我才回到這裡的。你來這裡是為了見這個世界上你最應該憎恨的我!」
江南什麼都沒回答,連身子都沒動一下。柳士郎又踏出一步,用空著的左手緊緊抓住江南的手腕。
「好了,到這裡來!」他將抓住的手腕往自己身邊拉,「你像這樣回到這裡,這也是所謂的命運啊……」
柳士郎像是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抓住江南的手腕往後退,打算回到書房中。江南掩飾不住的視線離開柳士郎飛向美鳥。不知是不是被柳士郎發現了,他猛然提高了聲音。
「你明白嗎,玄兒?」像是說給不懂事的孩子聽的,「你明白嗎?你必須殺的不是那個女孩——是我,是我啊!」
他到底要說什麼?
我吃驚地剛要開口,但玄兒已在我之前高聲叫起來。
「父親,你在說什麼?」
「來,玄兒!」
柳士郎不理會我們,只是用病弱的眼睛看著江南。
「你知道嗎,玄兒?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我想像普通人一樣死一次。所以,請用你的手讓我解脫吧!殺了我吧!來,玄兒……」江南還是什麼都沒說,但他已經不去看美鳥了,毫小反抗地被柳士郎拉著手向書房內走去。
玄兒慌忙跑過去,但門卻在眼前「咣」的一聲關上了。我也離開美鳥,跑到門前。
「爸爸!」玄兒隔著門喊著。
「柳士郎先生!」我也一起喊道。我試著去擰門把手,但門好像已被鎖上,怎麼擰都擰不開。
「爸爸,請開門!」
「柳士郎先生!」
我們倆一邊敲門,一邊反覆呼喚著,不久,房間裡有了回應。
「玄兒……不,忠教!」是柳士郎的聲音,「離開這裡,馬上!」
「爸爸,你要做什麼?」
「我已經說了我該說的,你也知道了一切。接下來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
「爸爸……」
「我……」聲音突然停住,接著傳來像是劇烈咳嗽的聲音,「我按照我的方法……」話到這裡中斷了。
我們無法知道門後正在發生什麼。他用他的方法到底要做什麼呢?他對江南說「殺了我吧」,那是他的真心話嗎?還是……
就在我苦思冥想的時候,我突然朝腳下一看,不由得「哇」的一聲叫起來。
「煙……」
淡白色的煙正從門和地板的縫隙間慢慢飄入走廊。
玄兒將耳朵貼在門上,我也依葫蘆畫瓢。好像有異樣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啊,這莫非是著火的聲音?
——索性整個黑暗館都燒起來,讓一切化成灰燼不是更好嗎?
難道柳士郎真的像剛才所說的那樣,自己將房間點著了嗎?
「爸爸!」玄兒叫道。他用雙拳敲門,用肩去撞門。
「爸爸!」
「從起居室進去怎麼樣?」我一說完,玄兒來不及點頭就跑開了。我回頭看了一眼美鳥,她一直蹲在走廊的盡頭。
「去美惟那裡!」我命今道,「讓她出房間後,趕快去北館」」
而且——
在我追趕玄兒拐過走廊拐角的瞬間,我又「哇」得失聲叫起來。南北延伸的邊廊深處是「達麗婭的房間」,它的門周圍正冒著滾滾灰煙。門的一部分已經著火,周圍瀰漫著焦臭味。
當我聽到美鳥的慘叫聲跑出來時,我聞到了一股異味。難道這就是那股異味的來源?也就是說,當時南館的火已經在大風中蔓延到「達麗婭之塔」上,並且還在不斷擴大它燃燒的範圍。
9
市朗猶豫著。
熊熊燃燒的大火映紅了黑夜。火勢越來越猛,原本黑黢黢盤踞在地面上的西洋館己經有一半以上被大火吞沒。
現在是應該立即返回,還是待在這裡不動?
……
……大約在一個半小時前——過了下午5點的時候,慎太和母親羽取忍來到獨自被留在北館沙龍室裡的市朗身邊。慎太還是一臉無邪,結結巴巴地和市朗說著話。羽取忍從一開始就對市朗很熱情,可能也是因為聽別人誇慎太助人為樂,是個好孩子吧。
肚子餓了嗎?渴不渴?冷不冷……被人像親人一樣地關心讓市朗既一興又放心。
「你可以到我們房間去休息,這也是玄兒少爺的吩咐。」聽到這個建議,市朗更加放心了。
昨晚之前,市朗相信這座宅子裡住著可怕的、邪惡的東西,但現在這種想法已經淡薄了。不過,無論是玄兒還是其他人,在市朗看來仍然很難相處,好像和自己不是同類。無論怎麼安慰他,他心裡總是不安。惟一讓他沒有戒心的,只有那個叫「中也」的大學生,他似乎也是「從外面來的」。所以,市朗才鼓足勇氣告訴他森林裡被勒死的屍體,之前他是決定無論多麼害怕都不說的。但那個中也,後來也表情恐怖地和玄兒他們一起離開了沙龍室。
市朗跟著羽取忍和慎太來到他們母子的房間,那是在南館的一樓。房間裡是一幅市朗熟悉的極其日常化的生活情景。外面是雜亂的西洋式房間,裡面是鋪著被子的日本式房間。西洋式房間裡放著慎太的桌子,上邊亂七八糟地放著小人書、彩紙和積木等等。
「這孩子好像很喜歡市朗你啊!今後如果你還能做他的朋友,那就好了。」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是她的真心話,但她說完之後,滿臉都是憂慮的神情。
「不過啊,這個黑暗館是個很奇怪的地方。主人性格怪僻,而且在深山裡,離村莊這麼遠,所以很難讓你來見他……」
慎太始終很愉快,似乎不懂母親的憂慮。他從桌子裡取出劍球——好像除了送給市朗的以外他還有一個——求市朗再表演一次昨天的「特技」。他還用蠟筆在畫紙上畫上奇怪的畫——像人的臉——給市朗看。市朗總覺得那張奇怪的臉是以他為原型畫的。
說實話,市朗渾身無力,還有點發燒,陪慎太玩對他來說是件苦差事。儘管如此,市朗還是終於從四天來的緊張狀態中解脫出來,沉浸在內心的平靜之中。
現在,市朗的失蹤恐怕已在i村的家裡引起了騷亂。學校自不必說,這騷亂或許正在村子裡擴散。想必回去要狠狠挨頓罵了,但如果將事情解釋清楚,向大家道歉,相信會得到原諒。等天氣轉好,就能設法將因塌方而中斷的路修好。只要我能平安回到村裡……他現在可以如此樂觀地設想未來了。雖然他不想再次體驗這種經歷,但如果平安回到了原來的世界,那麼終有一天他會很懷念這四天的「冒險」。
然而,和羽取母子度過的這種平靜的時間並沒有像市朗所期待的那樣長。
巨大的雷聲似乎震動了整個建築,緊接著就是停電。所有的照明都滅了,眼前瞬間一片漆黑。
羽取忍找出手電,勉強驅散了一絲黑暗,但僅僅如此還遠遠不夠,她將手電遞給市朗他們,又點上蠟燭,說了聲:「我出去看看」就走出房間去了。出去時她命令說:外面危險,你們兩個就乖乖待在這裡。所以市朗和慎太只能在黑暗的房間裡緊緊依偎在一起。
之後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
「火!」
屋外突然傳來男人的大喊,聲音中夾雜著驚謊和恐懼。這時羽取忍還沒有回來。
——火?
起火了嗎?是這棟建築因為剛才的雷擊起火了……
必須趕快逃出去——市朗想道。
他拿起手電,對驚慌失措的慎太說了聲「跟著我」,就飛奔出屋外。外面空無一人,但火已經燒到走廊的拐南處,離這裡只有幾米了。
「慎太,快跑!」
市朗忍著嗆人的惡臭,用最大的聲音喊道。然後,他朝著能逃出大火的方向拼命狂奔。他回頭確認了一下,看到慎太踉踉蹌蹌地跟在身後,便頭也不回地朝建築的正門跑去。
逃到與東館相連的走廊後,正好看到一個穿圍裙的女人從對面的房子裡跌跌撞撞地出來。那是羽取忍嗎?
風猛烈地颳著,不斷髮出尖厲的吼聲,像是要撕裂黑暗。而雨偏偏在這個時候停了。天公彷彿故意趁著失火的機會耍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小性子……
照這樣下去,火早晚要燒到這裡來。市朗一邊想著一邊從走廊向中庭跑去。沒跑幾步,腳在泥濘中一滑,結結實實地撲倒在地上。
「慎太呢?」
一個聲音在身邊響起,是羽取忍的聲音。
「慎太在哪?市朗,你們不在一起嗎?」
「啊?」市朗驚慌失措地站起來,扭頭向剛才跑出來的建築正門看去。真的沒有慎太的影子。他應該跟著我一起逃出來了,難道中途摔倒了?難道自己光顧著跑,沒發現把他落在裡面了……
火勢比剛才更加猛烈,就快將南館完全吞沒。雖然還沒燒到走廊和大門附近,但那只是時間問題。
「慎太!」
「危險!」
慌亂的羽取忍剛要衝進去,就被一個人制止了。那是體格巨大、虎背熊腰的醫生,被稱為野口醫生。
「火速比想像中還要快。羽取太太,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現在進去的話……」
「啊……慎太!」
熊熊燃燒的大火映紅了黑暗。市朗在大火前猶豫著。
慎太還在裡面。從正門到一樓的那個房間並不太遠,現在馬上去救可能還來得及。但是,也可能來不及。即便回去找到慎太,那時火可能已經燒到那裡了……
一秒、兩秒……市朗還在猶豫。但拋開猶豫之後,他的行動卻非常迅速。倒不是他下了必死的決心。只是他想:如果這樣猶豫下去使得慎太燒死在大火之中,那我會後悔一輩子。一想到這,他馬上行動起來。
市朗不顧周圍制止的聲音,跑回建築裡面。他右手握著羽取忍給他的手電,左手從口袋裡掏出皺巴巴的手帕捂住嘴。
慎太——他幫過我。智力低下的他為我考慮了很多。他給我拿來麵包,拿來劍球,對於我「不要告訴任何人」的請求,他也忠實地執行……啊,他曾竭盡全力幫助過我!所以……有恩必報——這是從小外婆時常說給我聽的。他是我的恩人,所以今天我也要救他。
市朗用手電光撕開擋住視線的黑暗和濃煙,在走廊裡前進。眼淚不斷湧出,擦都擦不完。如果一不小心大口呼吸,馬上就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
幸運的是,大火還沒有燒到羽取母子的房前。但是,周圍卻沒有慎太的身影——在哪裡?本來應該跟著我出來的,到底他……
難道……市朗向房間裡看去。
「滇太!」他衝著裡面大聲喊道,「慎太,你在這裡嗎?」沒有回答——但是,用手電往室內一照,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伏在日本式房間的榻榻米上。」慎太!」他急忙跑過去。
房間裡有一扇小窗,火已經燒到那裡,形成一道難已接近的火牆。室內瀰漫著濃煙,他是吸入了煙才暈倒在這兒的嗎?可是,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喂,振作點!」
市朗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慎太微微張開眼。
「沒事吧?好了,快走!」
「市朗君……」
「能站起來嗎?……站不起來?那我來揹你!」
市朗拉起筋疲力盡的慎太,讓他從後面抱住自已的肩。這時,他突然看到慎太手裡死死地抓著一樣東西。
原色木框裡鑲著玻璃,那是個小相框。鑲在裡面的黑白相片上有三個人。一個是女人,像是年輕時的羽取忍。一個是羽取忍抱在胸前的嬰兒,那是慎太吧!還有一個是中年男子,市朗不認識。
是慎太的爸爸吧——市朗突然想到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這張照片對慎太來說一定非常重要。所以,他逃到走廊後又返回這裡拿它……
背上慎太,市朗使出最後的力氣向房間出口跑去。然而,火舌這時已經開始舔欲走廊的牆壁和天花板。
旋渦似的濃煙、強烈的灼熱感讓市朗後退了幾步。但是,沒其他路了,只有往前衝——
——怎麼了,市朗?
前夜噩夢中出現的母親的聲音在頭中嗡嗡作響。
——加油,市朗!
啊……這是同一個夢中的父親的聲音。
——怎麼了,市朗?
——加油,市朗!
市朗像是被他們倆的聲音推出去似的飛奔出房間,衝進煙霧和灼熱中。
他屏住呼吸,拼命地跑。兇猛的火焰緊追著他,想把他和背上的填太一起抓走。市朗咬牙狂奔,不久他感到終於逃出了火口。就在這時——
意外的重擊和劇痛突然向他襲來。
不知道那是從哪飛來的,總之,一大顆火星從肆虐於建築內的火焰中爆裂而出,正中向出口猛衝過來的市朗的臉——以左眼球為中心的部分。
市朗耐不住劇疼,大叫起來。
就在這一瞬間——
不斷在市朗身上浮沉的「視點」像被彈開似的飛向虛空,消散在黑夜之中。
10
我脫下禮帽罩住口鼻,跑到起居室門口,不知什麼原因,先我一步衝進去的玄兒不等我趕到就想把門關上。
「玄兒,你做什麼?」我抓住門把手想往外拉。
「你別過來!」玄兒厲聲命令道,「不要過來,這兩個人交給我。」
「你在說什麼?」我吃驚地反問,「‘達麗婭之塔’好像著火了,而且還很大。」
「我知道。所以你快點走!」
「我會走的。玄兒你也快點,我們一起。」
「我不要緊!」
玄兒面部痙攣,斷然說出了這句話。然後,他突然鬆開加在門上的力道。就在我乘機把關著的門拉開的那一剎那——我受到了重擊。玄兒從門後對著我的小腹一腳揣來。
我經不住疼,放開門的把手,用手按著肚子彎下腰。玄兒趁著這個間隙把門關上。裡面立即傳出上鎖的聲音。
「玄兒!」我抓住因汗水而溼滑的門把手,呻吟著喊道。
「我沒事,中也君!」玄兒隔著門回答,「我沒事的。因為我在18年前的大火中已經死過一回了。」說著,他笑了。咯咯咯咯……他壓低了聲音,我好不容易才明白這是他異樣的笑聲。
「美鳥和美惟姨媽就拜託你了!可以嗎,中也君?」
這是他最後一句話。現在只剩下我一個人被留在關得嚴嚴實實的黑門前。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周圍瀰漫著濃煙和惡臭,房子到處都響起了異樣的聲音,不斷膨脹的火焰正在咆哮呻吟。
為什麼——我自問道。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藤沼一成在《緋紅的慶典》中畫的不規則的「紅」現在成為現實,正對著「世界」張牙舞爪。在這個過程中,火焰大概會越燒越旺,越燒越大,越燒越猛,最後將整個館吞噬,使它燒得一乾二淨吧。
……媽媽!
巨大的火焰被眼前的景象喚醒,在我遙遠的記憶中再次燃燒起來。
……啊,媽媽!
11年前的那個秋夜,無情的黑紅色火焰包圍著那座西洋館……
「玄兒!」
我模著皺巴巴的禮帽,再次喊了一聲朋友的名字。這裡麵包含了我對他難以言表的矛盾之情。
「我——我對你……
「中也先生!」美鳥呼喚我的聲音透過濃煙和惡臭傳來。
「中也先生!玄兒哥哥……你們在哪?」
我轉過身,離開了緊閉的黑門。畢竟不能一直這樣沉浸在找不到出口的感傷之中。
11
江南忠教——如果用本名來稱呼應該是浦登玄兒——正在猶豫著。
她——那對雙胞胎中的另一個,正在走廊深處,那是美鳥。雖然她一邊跑一邊喊著「不要」、「救命啊」,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本意。她在那裡等我。雖然有兩個阻礙我的人,但我不能聽他們的。
不能猶豫,不必猶豫!我知道我該做什麼,我很清楚我為什麼要在這裡。
然而,現在眼前的門突然開了,裡面出現的男子喊我「玄兒」,還說:玄兒,是我,柳士郎!……
——逃出客廳,我來到北館二樓,偷偷進入了雙胞胎的臥室。我首先用房間裡和服衣帶將頭上包著繃帶睡著的那一個勒死。那可能是美魚。雖然她中途睜開眼睛,但並沒有怎麼反抗。可能是她心底正期待著死的解脫吧。
「兩個是一個人」的她們是如此害怕結合的肉體被分離。她們發狂般地訴說:如果分開,我們寧願去死;可是非常不幸,她們倆的身體從樓梯上滾落後真的分開了。這給她們帶來了怎麼也無法挽救的絕望。這一點從當時她們中的一個——美鳥狂亂的樣子中就能知道。所以——
所以,她們想死,她們肯定想幹脆死了算了!但是……是的,但是她們死不了。無論她們多麼想死都不會死,也死不了。她們絕不會像普通人那樣病死,但是她們也不能自殺。
就像昨天我在畫室殺的那個女人——望和一樣。就像去年在病床上被我殺死的母親——諸居靜一樣。
無論多麼想死,美鳥和美魚都不會死,也死不了。
因為她們吃了浦登家家傳的「不死肉」。叫望和的人是這樣,母親也是這樣。
……是的,我知道的。記憶中的這個知識肯定不會錯。
我並沒有恢復所有的記憶,也沒有完全明白一切。我覺得拼圖的碎片似乎還沒有集齊,似乎還有很多缺失的部分。
但是,至少關於「我是誰」這個最大的問題,我終於找到「答案」了——
今天黎明,那個男人——浦登柳士郎來客廳之後,我睡著了……中間還做了好幾個夢。睡夢中出現了新的拼圖碎片,那是有關江南自身記憶的碎片。然後——
然後,江南首先想起了自己一直都想不起來的名字——「忠教」。
——知道了嗎,忠教?
這是今早夢中出現的那個人——母親說的話。而且,這肯定是自己復甦的記憶……
……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可能是我某一年的生日吧,母親把那個懷錶交到我手中,並且說了那樣的話。
——這是非常貴重的東西。將來走投無路時,就拿著它去浦登家的黑暗館。知道了嗎,忠教?
——知道了嗎,忠教?
是的,我的名字叫忠教,江南忠教!所以那塊懷錶的後面刻著字母「」
——明白了嗎,忠教?一定要帶著這塊表去拜訪浦登家的黑暗館哦!
浦登家?當時我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浦登」這個姓我好像在哪聽過似的?
——那是我以前一直工作的地方。你可能不記得了,小時候你也和我一起住在那裡的。它在熊本市的山裡,建在湖中的小島上,是一座怪異的宅子。因為那裡什麼都是黑的,所以被稱為「黑暗館」……
……這是一片新碎片。
從夢中醒來後,我慢慢地思考著這些話的意思。突然,與具體的語言和情景聯絡在一起的知識從混沌的海底浮上來。
——對了忠教,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吧!
這也是那個人——母親說的話。那是戰爭結束了好多年之後的事了,當時已經查明她的身體正被一種現代醫學難以治癒的疾病侵蝕著……
父親很早就在戰爭中死了。戰爭結束前的8月9日,一個原子彈被投在長崎,據說母親——諸居靜親歷了這個過程。當時她在街邊,離爆炸中心很遠,所以沒有受到直接傷害。但後來,她卻因此飽受無窮無盡的病痛折磨。江南當時被疏散到五島避難,和母親不在一起。但是,那令人目眩的巨大閃光至今還留在他心中,昨夜在夢中也夢見它了。也許江南碰巧從疏散地的島上看到了海對面的爆炸,而這正是這段記憶的碎片吧……
雖然得知自己患的病可能是核爆後遺症,但她起初並不擔心。
她總是說「我不要緊的」,而且作為「不要緊」的證據,她說起了江南一直不知道的「大秘密」。
——也許你無法相信,我絕不會病死。
不會死?為什麼會那樣——江南當然感到非常疑惑。
——這個麼,是因為過去我在浦登家的黑暗館中吃了「不死肉」。
不死肉?
——是的,浦登家家傳的「不死肉」浦登家的人吃了它,就不會死了。是真的!生病絕對不會死,除非遭遇事故或者被殺。但是不能自殺。如果自殺,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直會陷入迷失之中。
她的表情非常認真,聲音異常興奮,盯著江南的眼睛一眨都不眨,放出暗淡的光芒,就像被什麼迷住了似的。
——忠教,事實上你小時候也和我一樣吃過「不死肉」。所以你和我一樣,無論患上什麼病都不會死。
突然聽到這些,我怎麼也無法相信。但是也感覺不出她在說謊。當時我只是點頭說「知道了」。
——忠教,這個對誰都不要講,知道嗎?絕對要保守秘密,這是和浦登家主人的約定。因為如果被別人知道,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是的,我明白了,我已經明白了。她們和母親一樣吃了「不死肉」,一般情況下不會死,也死不了。她們也不能自殺。所以……所以我必須用我的手讓她們死。
——首藤利吉!
江南想起來了。
今天黎明,來到客廳的柳士郎說出了「利吉」這個名字。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知道」這個名字利吉……首藤利吉!這是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來醫院接我的男人的名字。
去年夏天母親死後,我就一直是一個人。我被關在醫院狹小的房間裡,喝藥、打針、和醫生談話……一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這種生活。就在這時,那個男人——首藤利吉出現了。他說要帶我去「浦登家的黑暗館」。
我們是在三天前的早晨出發的。乘著利吉駕駛的黑色轎車,我們朝著浦登家的宅邸——黑暗館進發。中途我們進過一家茶社,之後我就在後座上裹著毛毯躺下了。然後我感覺一直在打盹,因為我不習慣遠距離顛簸,十分疲倦。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出事了——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車子飛出道路衝進森林,撞上大樹停了下來。因為在後座躺著,江南只是左手受了點擦傷。但起來一看,駕駛座上利吉的身影不見了。前面的擋風玻璃碎成粉末,上面還沾著血。江南馬上猜到他因碰撞的慣性被丟擲了窗外。
首藤利吉倒在離車子不遠處,身體埋在雜草中。他的手腳彎成極其扭曲的角度,裂開了頭部噴出大量鮮血……樣子十分悽慘。但他好像還有意識,當江南走近時他的身體還微微動了一下,將滿是鮮血的臉轉向江南。他的臉因為劇痛而扭曲,嘴唇無力地顫抖著。
那時——江南迴想道。
那時,我聽到利吉的呻吟聲。
讓我死吧,讓我早點解脫吧……不,我聽到的可能不是他的聲音,而是那個人——我母親的聲音。
——讓我死吧。
空洞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口齒。
——我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解脫!
她確實是那麼說的。
外邊下著大雨。是的,那是去年夏天——7月的那天!
啊,這……江南孝明不由得感到強烈的眩暈。
他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記憶!但是時隔30多年,到底為什麼會有如此偶然的一致……
在可恨且不講理的病魔折磨下,她的身體一天天地衰弱。醫生說已經沒辦法了。但是,在每一天的痛苦中她仍然相信自已不會死。她說:因為我吃了「不死肉」,所以絕不會病死。
然而有一天,她意識到「不死」未必和「病癒」同義。
於是她開始害怕了。
應該已經獲得「不死」的自己是絕對不會死的,但這病也絕對治不好。如果是這樣,難道自己今後必須一直在這樣的狀態下,永遠活在痛苦之中嗎?不會康復,但也不會死亡。即便今後病情繼續惡化,身體被侵蝕得破敗不堪,每天的痛苦更加增大,但還是不會死……難道自己只能這樣在一天天不斷增加且沒有終結的痛苦中,度過今後的「不死之生」嗎?
她覺得自己受不了。那麼殘酷的未來怎麼能夠忍受?她絕望了。所以,那時——
——讓我死吧。
她眼神空洞,呼吸無力,口齒不清地說。
——我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解脫!
所以我就……
……回過神的時候,我已經用浴衣的腰帶勒住她的脖子,那浴衣是準備在病房中更換用的。她沒怎麼反抗,死得很安詳,像睡著了一樣。斷氣後,一行眼淚從她的眼角順著她凹陷的臉頰流下。
之後的事情,只有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
……我記得我跑出病房,腳步踉蹌地來到昏暗的走廊中(……昏暗的走廊)。回頭看我的護士們表情很奇怪(……表情奇怪)。坐著輪椅的老人在等電梯(……老人〕。我跑下樓梯的腳步聲很大(……很大)。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窗外)。大廳裡來來往往的淨是陌生的面孔(……淨是陌生面孔)。揚聲器裡傳出院內播音員的中性聲音(……中性的聲音),是在反覆叫著誰的名字(……叫著名字)。
綜合問訊處前的長椅上(……長椅上),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男人孤零零地坐著(……孤零零地坐著)(……穿藍色衣服的男人?)……在我連滾帶爬地跑出大門後,我終於站住了。之後,我沒有打傘在大雨中徘徊,被醫院的職工發現後我被抓了起來。
這個又……江南孝明不由得又感到眩暈。
他不是我!這不是我的記憶!可是,如此一致……不,這裡同時有一處明顯的不一致。
那天,我跑出母親的病房,跑下樓梯。當時,綜合問訊處前的長椅上坐著的不是「穿藍色衣服的男人」,好像是「穿黃色衣服的小女孩」……
……在我回過神的時候,我用皮帶勒住那個男的——利吉的脖子,那是從他的褲子上抽出來的皮帶。而且他也沒怎麼反抗,死得很安詳。
之後,我獨自走在森林裡的小路上,不久來到了湖邊。棧橋上有兩艘船,我乘上其中的一艘,來到這個島上。然後我登上了那座十角形的塔,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自己會徑直去那座塔。我只能想起當時自己的身體是自然而然那麼做的……
……那是因為他是浦登玄兒——江南想道。
九歲生日之前,玄兒一直被迫住在十角塔的禁閉室裡。闊別18年後,他又回到這個島上。就算他被殘留在潛意識中的記憶所吸引而登上塔去也不足為怪。
之後,關於在東館客廳裡醒來之前的事情,我依然什麼都想不起來。可能是墜落時受到衝擊,前後的記憶完全喪失了。
意識清醒後,一段時間裡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雖然有一些記憶的片斷漸漸復甦,但我怎麼也想不出該怎樣將它們相互聯絡起來。而且,由於衝擊我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一直處於束手無策的狀態。
這時,叫蛭山的看門人因事故身負重傷,被抬了進來。那時,我從客廳出來看到了他的樣子。他渾身是血和泥,臉部醜陋地扭曲著,嘴裡噴出血沫,十分痛苦……
的確,當時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已經復甦的關於那個人——母親的記憶片段。空洞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口齒……我確實覺得那個男人也在對我說著和母親相同的話。
那天夜裡,我獨自在北館中徘徊,看了很多房間。之後,我回到客廳打發著難以入眠的時間。在這個過程中——
黏在頭腦中揮之不去的麻痺感慢慢集中到一處,形成一個橢圓形的球體。球體開始慢慢轉動,慢慢加速。各種顏色的碎片在其表面混合、融合。當轉速達到頂點時,它變成了一片漆黑……
江南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在困惑中,他無可奈何地被捲入那旋轉的黑色球體中。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開始行動了。時間已經過了零點,夜很深了。
蛭山被抬進南館的一間房裡,我幾乎沒花什麼時間就找到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感覺那棟建築的構造我早就知道似的。或許以前和母親一起住在這裡時的記憶還留在頭腦中吧。起初想從走廊進去的,但因為知道叫羽取忍的傭人住在附近的房間裡,為了不被發現,我決定直接從儲藏室的暗門偷偷進去。為什麼我會知道那裡有個暗門呢?當時連我自己都覺得很不思可議,但想必那也是我以前住在這裡時的記憶吧。
處於昏睡狀態的蛭山根本無法抵抗,只稍稍用了點力,很快他就斷氣了。就這樣,這個人也從絕望的痛苦中得以解脫,獲得了死的安寧——我記得自己抱著這樣的想法回客廳睡覺去了。
之後是望和,那個患上早衰症的少年阿清的母親。
昨天白天,我在被稱為舞蹈室的大房間中偶然遇到她。當時,她像是相識己久的老朋友一樣和我打招呼,多次問我阿清的去處,還喋喋不休地說那孩子的病是自己的過錯,最終——
——所以……求求你,求求你讓我替他死吧!
她流著眼淚哭訴著。
——求求你,讓我替那孩子去死。殺了我吧……
她凝視我的眼神陰森恐怖,但又充滿深切的悲哀和絕望。在她逼近我的臉上,我不可避免地又看到病床上母親的樣子。在那聲音、那話語中,都能聽到母親的聲音和話語。就這樣我腦中又出現橢圓形的球體以及它的旋轉、加速、變形、變色、黑暗、引力、連結、發狂……
——採取行動時已是傍晚之後。
我估計她可能在北館的畫室——裡面到處都是畫具和未完成作品的房間,就瞞著所有的人偷偷去了那裡……從背後悄悄靠近正沉迷於作畫的望和,用圍巾勒死了她。肉體上並不虛弱的她,和之前的幾個人相比表現出相當程度的反抗,但中途她放棄了,很快斷了氣。就這樣,她也獲得了所期望的死的安寧。
當我想離開畫室時,不知道為什麼門打卻不開。那時我很著急,我強烈地感到不能被人發現我在這裡。因為如果被發現,我想肯定又要被抓回醫院那個狹小的房間了。不能被發現,不能被任何人發現。我來到隔壁的房間,看看是否有其他出口。結果,我用椅子打破窗戶的玻璃逃了出來。
根據今早復甦的關於「不死肉」的記憶,我清楚地知道浦登家的望和也和母親一樣「即使想死也死不了」。同時,也確信了一件事:這一定就是我存在的理由。我在這裡正是為了用我的手讓她那樣的人死去。
12
然而現在——
突然出現的男人——浦登柳士郎對自己的呼喚充滿了威嚴,江南對此不由得猶豫起來。
「是我,玄兒!」柳士郎說,「你在做什麼?到這兒來!」
玄兒?江南十分納悶,為什麼,為什麼這個人要用這個名字叫我?
柳士郎拄著手杖從房間裡向走廊中踏出一步。
「玄兒呀!」他注視著江南,「你知道嗎?你是為了見我才來這裡的。」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我的名字叫忠教!好不容易恢復的記憶應該不會有錯。玄兒不是我,是現在在我的後面的那個……
「你不記得嗎?不記得的話,就好好想想!」柳士郎又威嚴地說,「這裡是你出生併成長的地方,你是為了見我,才回到這裡的。你來這裡是為了見這個世界上你最應該憎恨的我!」
江南什麼都答不上來,身體也動不了。在他極其困惑的內心表層,突然浮現出一片拼圖的碎片:
——你呢,不是我生的孩子。
啊……這是母親在病房中說的話。
——你不是我生的,你過去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是去年梅雨快結束的時候嗎?
對了,這確實是她在我親手殺死她的十天前對我說的話。
這也不一樣,當然不一樣——江南孝明確認道。
這和病床上的母親在愚人節撒的謊完全不同……
——你呢——
她瘦弱的身體躺在床上,注視著我這樣說:
——你呢,實際上不是我真正的孩子,也不是你死去爸爸的孩子。雖然必須保守秘密,但我覺得一直這樣瞞著你也不好……
——你是以前浦登家的主人託付給我的。我一直把你當做是我名叫忠教的孩子……我一直把你看做是我自己的孩子。
——你真正的名字叫玄兒!不是忠教,是玄兒,浦登玄兒
……江南站在那裡目瞪口呆。柳士郎又踏出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來吧,到這裡來!」他將我的手腕拉向他身邊,「你像這樣回到這裡,這也是所謂的命運啊……」
……我是玄兒?我不是忠教?
江南困惑的眼神飛向蹲在走廊盡頭的美鳥。
啊,那麼我到底……
「你知道嗎,玄兒?」柳士郎馬上提到了聲音,「你知道嗎?你必須殺的不是那個女孩——是我,是我啊!」
「什麼啊?」從背後的玄兒——江南之前一直這麼認為——的嘴裡響起驚叫聲,「爸爸,你幹嗎要那樣說?」
「來,玄兒!」柳士郎注視著江南,「你知道嗎,玄兒?我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我想像普通人一樣死一次。所以,請用你的手讓我解脫吧,殺了我吧!來,玄兒……」
對於他低沉的聲音和口吻,我的內心探處突然有了反應。說起來,今天黎明他來客廳時,我好像也陷入了同樣的感覺。
這個人的話我怎麼也無法違抗。不知道為什麼我會無條件地這麼想。我心裡混雜著恐懼和膽怯,激烈地鬥爭著……被柳士郎拽著手腕,江南跟著他向房間裡走去。一進門,柳士郎就關上門並上了鎖。
「爸爸!」
「柳士郎先生!」
他不顧隔著門傳來的呼喊,把江南拉到房間中央,讓他坐在放在那裡的椅子上。而且,他用右手中的手杖開始從一端將滿牆書架上的書挑落到地上。
……怎麼回事?這個人到底要做什麼?
江南茫然地看著他的動作,彷彿心裡繃至極限的緊張之弦已經斷了似的。不久,柳士郎從長袍口袋中取出打火機,點燃了幾本散落在地上的書。
眼看著變大的紅色火焰蔓延到其他書上,慢慢擴散開來。可是,江南仍然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著這一切。
「玄兒……不,忠教!」
柳士郎回到門旁,回應門外的呼叫。忠教?聽到這,江南納悶了。
難道他,他才是忠教?我是玄兒,他是忠教
……啊,那麼到底……
「離開這裡,馬上!」柳士郎對著門外放聲大叫,「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你也知道了一切接下來怎麼做,就看你自己了。」
這期間,火焰仍在穩步擴散,室內瀰漫起淡白色的煙。
「我——」
說到這,柳士郎停住了,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要用自己的方法……」
話到這裡中斷了,他又劇烈地咳起來。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他身邊。
「爸爸!」
從外面傳來大聲的呼喊,接著響起了敲門聲。
「爸爸!」
火焰從書到書架,從書架到牆壁再到天花板……逐漸擴大,蔓延到整個房間。在玄兒心中,這光景和今早夢見的一個夢產生了共鳴……
夢中熊熊燃燒的火焰兇殘猛烈,我獨自在火中亂竄,被熱氣和濃煙席捲著拼命地不停呼救。火焰背後是一片空白,似乎如果我不小心碰到它,就連現在的自己也會被它吞噬其中似的……
這也不一樣——江南孝明確認道。
這當然也是不一樣。這和我心中的「……角島……十角館的大火」形象完全不同。
從空白的後面,慢慢滲出了模糊的記憶。
玄兒將這記憶撈起,心裡有種差點窒息的感覺。就在下一瞬間,他將驚恐的目光投向倒在門上喘息著的柳士郎。
「爸……爸爸!」
自從他墜塔之後就一直不太能發出聲音,但現在從他的嗓子裡冒出結結巴巴的話來。
「爸爸,我、我……」
柳士郎的肩痛苦地上下抖動著。他回頭看向玄兒,渾濁的雙眼猛然睜大,整個臉扭曲起來,像是被內心的矛盾撕裂一般。
「玄兒啊!」他回應道,「我不是你的父親,我……」
這時柳士郎又劇烈地咳起來,他跪在那裡,用手杖撐起自己的上身。
「來吧,玄兒,」他用不容分說地語調說道,「殺了我吧,用你那雙受詛咒的手殺了我!」
玄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覺得柳士郎的樣子和低沉的聲音比他話中的含義更讓人害怕。他輕輕搖著頭,一步步向後退去。
「爸爸!」
隨著這一聲大喊,又一次響起了敲門聲。不是剛才的門,是房間的另一扇……
正想著的時候,門被踢開了。奮力衝進來的是玄兒——不,他應該是忠教。
看到室內的情景,忠教首先對著柳士郎喊了一聲「爸爸」,接著將目光停留在玄兒身上。
「啊……玄兒!」他的聲音顫抖,好像十分激動。
房間裡蔓延的火焰像昨夜夢見的那樣兇殘地燃燒起來。它舔蔽著牆壁和天花板,四處蔓延,形成扭曲而恐怖的旋渦。
——失火了!
好像有個尖叫聲突然從什麼地方傳來。是女人的叫聲,但不知道是誰。
——失火了……快逃!
啊,這——這也是從我心底裡擴充套件開來的空白後面滲出來的——玄兒少爺!
這次響起了這個聲音。
——玄兒少爺,振作點!
這是孩子——那個男孩的聲音。我在火中四處亂竄,最終筋疲力盡。這時他跑來救我,這就是他當時的聲音……
「玄兒!」
現實中的聲音響起,蓋住了遙遠記憶中的聲音。
「不要緊吧,玄兒?」
是忠教的聲音!玄兒跪在地上,被火包圍著。回頭一看,柳士郎也在原地無力地跪著。
火焰突然提高了吼聲,猛然露出灼熱的撩牙向玄兒和柳士郎襲來。玄兒陷入無法遏止的恐俱中,大叫起來,柳士郎也大叫起來。向兩人直衝而來的忠教也大叫起來。
就在這個瞬間——
不斷在江南身上浮沉的「視點」像被彈開似的飛向虛空,消散在黑夜之中。
13
大火最終燒燬了整個南館和西館的3/4。多虧了夜半前下起的大雨,大火才最終熄滅,否則它可能會波及東館。這期間,在北館避難的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只有祈禱火勢不要繼續擴大。
第二天9月27日的正午過後——
我站在東館一樓從玄關大廳通向中庭的露臺上,眺望兩棟樓在大火後的慘相。心裡想起三天前——24日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我站在這裡素描西館外觀時的情景,感到有些難以承受。
暴風雨這次完全離去了。天上萬裡無雲,像在嘲笑地上一切的脆弱。荒涼的廣闊庭院與傾注而下的耀眼陽光形成鮮明對比,在它周圍是黑色的建築和建築的殘骸……
第一次從東館二樓的窗戶看這中庭時,它充滿了濃重的荒蕪色彩,讓我覺得像是「被神放棄了」似的。但眼前的光景遠不止如此,或許可以把它說成是因惹怒了神靈而被毀滅的廢墟吧。
「和你第一次見面,好像也是在這裡吧。」
站在旁邊和我一樣眺望風景的浦登徵順嘆息著說道。
「那是三天前吧?現在已經面目全非了……」
我已經對徵順詳細地說了我所知道的一切。18年前的兇案和這次一連串兇案的真相、昨天傍晚發生的事以及柳士郎、玄兒也就是忠教、江南也就是玄兒在那場大火中的情況,所有的一切我都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他。
在西館的灰燼中沒有找到一具屍體。大火熄滅後一直等到天亮,我、徵順和宏戶試著搜尋了一遍。但被毀建築的瓦礫堆十分龐大,還在冒著熱氣,光靠這點人手怎麼也無法將其挖開。因此,三個人目前依然「生死不明」。
美鳥和美惟在我的引導下逃到北館而倖免於難。市朗和慎太好像在南館的大火中受了傷。據說是市朗前去營救沒來得及逃出來的慎太,雖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從火中逃出,但臉部受了重傷,慎太也有多處燒傷。野口醫生採取了應急措施,所幸兩個人都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市朗左眼球的傷勢很重,據說即便馬上送醫院接受治療,也免不了失明。
「之後,警察那邊有聯絡嗎?」我問道。
「今天早上終於來電話了,是我接的。」徵順仍然看著中庭對面的廢墟,「正如市朗所說,道路由於塌方而無法通行。警察說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到。」
「火災的事情說了嗎?」
「說了。我說因為有人受傷,所以希望道路能早點恢復通行。還說火基本上已經滅了,所以不需要派大規模的救援隊來。」
「你是覺得把事情鬧得太大不好,對嗎?」
「是啊!」
「是因為這個家裡還有必須保守的‘秘密’嗎?」
徵順用食指向上推了推無框眼鏡:「如果姐夫和玄兒君已經死在瓦礫中——」他將目光投向我,「在法律上,姐夫掌握的浦登家的財產什麼的應該由妻子美惟和女兒美鳥繼承,對嗎?但是美惟有那種心理疾病,康復的希望很小;而美鳥的精神狀態又有問題,而且按足歲算她只有15歲,還未成年,所以我必須做好當她監護人的心理準備。」
是嗎?也就是說,作為下一代黑暗館館主的任務,必須像以前一樣,要不擇手段地將這個家的秘密保守下去。
「中也君,今後還需要你的合作!還有野口先生、傭人們和市朗……」
「還必須仔細叮囑茅子和伊佐夫。」
「那當然!」
「但是,即便大家統一口徑,還是有問題瞞不住啊!關於蛭山、望和以及美魚的死,就算野口先生偽造了無關痛癢的診斷和報告,但關於在外面森林中發現的首藤的死因,我們無論如何都掩蓋不了,不是嗎?」
「這我知道。」徵順表情嚴肅地皺了皺眉,「關於這一點,只能這樣處理:殺首藤的是他從精神病院帶出來的患者江南忠教。而且,兇手江南也葬身於昨夜的火災中。實際上,事實也是如此。」
「嗯,的確!」
「不知道算不算幸運,在警察來之前,我們還有充足的時間。這期間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比如必須把大家召集起來開個‘對策會議’還要把院子裡的白骨埋回去——你也會幫忙的吧,中也君?」
「嗯!」
我沒心思按照一個合格市民的常識和規範,對徵順的意見和請求表示否定。可能是因為我胸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無力感、虛脫感和喪失感吧。不,更重要的是,我和他們之間有種「共犯意識」,而這種意識己經在我的心中萌芽並深深紮下了根……
「說起來……」我在褲兜摸索著,從中拉出一條沾染煤汙的錶鏈。垂在錶鏈盡頭的不用說就是那塊懷錶——「達麗婭之表」。
「這個給你吧。」我把表遞給徵順,「這是我幫助美惟和美鳥逃出西館時在走廊裡撿到的。可能是玄兒打算阻止兇手走向美鳥時,在拉扯中掉下來的吧。」
「是‘達麗婭之表’嗎?」徵順接過表,將錶盤朝上放在掌心中,眼神中混雜著感慨和困惑。
「我想這個應該由浦登家的人保管。」
徵順對於我的話沒作任何回應,握著表將它放入上衣口袋中:
之後的一段時間我們只是默默地看著眼前悽慘的景象。從萬里無雲的天空照射下來的陽光非常刺眼,甚至讓人覺得殘酷。這讓我想起了玄兒曾經說過的話——太陽光是個居心巨測的傢伙。緩緩吹來的涼爽的秋風,從還在冒著輕煙的灰燼中帶來了惡臭,與之形成鮮明的對比。
「對了,徵順先生!」我脫下頭上的禮帽,用手輕輕梳理著髒兮兮的頭髮,「有幾件事我一直很想知道,我現在可以問你嗎?」
徵順略顯驚訝地扭頭看我,但馬上又將視線返回中庭。
「什麼事?」
「首先是關於在電視節目中播放的影像,那好像是前天下午的事。獺戶內海有個叫時島的小島,上面有座西洋館。」
「哦!」
「據說那是負責北館重建的那個建築家很早以前設計的。當時有個富豪想在時島上建一個‘世外桃源’,於是委託他設計了那棟建築——徵順先生,為什麼你會知道那座木結構西洋館的木製骨架的顏色呢?」
這是那時立刻從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疑問。
所有的木製骨架都塗成銅綠色,和銅葺屋頂的銅鏽顏色相同……只看了電視裡放的黑白影像,徵順就很自然地這麼說,所以我只能認為他事先就知道這座西洋館木質骨架的獨特顏色。
「我不知你是實際去現場看過,還是從什麼資料裡得知的,但不管怎樣,我想事情都沒那麼簡單。還有三天前你看了我的素描本後說的那番話,我現在覺得也不像是外行人說的。因為如果對建築沒有相當的興趣和知識,恐怕是說不出來的。」
「真是明察秋毫啊!」徵順斜眼看著我,嘴角露出安詳的微笑。
「還有就是關於圖書室裡宮垣葉太郎的簽名書。」
「啊,你看到那個了?」
「前天傍晚時我在桌上看到的,是《冥想詩人的家》的第一版。因為是自己喜歡的作家,所以不能不看。」
「那麼,你看到那個簽名了?」
「是的。」
「你應該明白了吧?」
「也許。」
我嚴肅地點點頭,徵順再次將目光投向中庭。
「那本書的作者宮垣葉太郎曾來過這裡一次。他就是在那個時候籤的名。那是在什麼時候?你還記得簽名的日期嗎?」
「好像是昭和二十五年十月某日。」
「已經是八年前了啊!」
徵順輕輕嘆了口氣,靜靜地將兩手插入上衣口袋:「事實上,我從前以東京為活動中心的時候,和他——葉太郎的父親有過來往。我曾被邀請到他家裡去過幾次,在那裡見到了還只有十歲左右的葉太郎。戰後不久,他年紀輕輕就付梓出書了。當我知道那是偵探小說時,大吃了一驚,當然也十分高興。他八年前來這裡拜訪我,據說是因為從他父親那裡聽到了關於這座宅子的傳說,引起了很大興趣。」
「哦!」
「說起八年前,阿清已經出生了。我的姓早就變成了浦登,但在知道我過去的葉太郎君看來,可能對‘浦登徵順’這個名字還是有些牴觸感吧。所以他在寫受贈人姓名時,還是寫了他所熟悉的我的舊姓。」
「是嗎?」我凝視著徵順的側面,「那個曾經設計了時島上的西洋館、那個負責重建18年前燒燬的北館的建築家中村,就是徵順先生您,對嗎?前天,我在閣書室看到了宮垣葉太郎的處女作<冥想詩人的家>。當我看到作家署名旁的落款時,我不由得非常驚訝。‘惠存’旁邊並排寫著受贈人的名字,但姓氏不是‘浦登’」而是‘中村’。也就是說那裡寫著‘致中村徵順先生’。」
徵順的唇角依然含著安詳的微笑。
「是的。」他點點頭說。
「但是為什麼?」我問道,「為什麼最初在這裡談到中村這個建築家時,你就像在敘述旁人之事似的說‘他已經死了’呢?」
「我的本意不是要說謊。」徵順的微笑擴散到臉頰上,「17年前,我接受了浦登柳士郎重建北館的委託,第一次來到這裡。在這裡我遇到了望和並墜入愛河之中。我愛著她,希望和她在一起。但是,要實現這個願望我必須接受苛刻的條件……這個我對你說過吧。」
「是的。」
「我必須接受浦登的姓,還要拋棄過去生活的世界和經歷住到這裡來。換句話說,建築家中村徵順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左思右想,最終選擇了這條路。因此我才說‘他己經死了’」
「你好像也說過‘他選擇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吧?野口先生說‘他是個有點與眾不同的建築家」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覺得事實確實如此嗎?」徵順反問道,「當時我作為非常有名的建築家被寄予厚望,對工作的慾望和熱情也沒有絲毫衰退,卻突然決定放棄一切,隱居到山裡這座怪異的黑暗館中。最初是因為我遇到望和並愛上了她。但同時,我也被這座號稱黑暗館的奇異建築所吸引。我相信了能帶來‘不死’的‘達麗婭之肉’,發誓愛黑暗勝過愛光明……也就是說我被迷住了——怎麼樣,這是足夠奇特的生活方式吧?」
但是現在,他愛的望和已不在了,與望和生下的阿清也得了宿命式的怪病,不知道還能活多久。達麗婭曾經居住的西館被大火燒得無影無蹤……啊,那麼貯藏在「達麗婭房間」下面的「肉」怎麼樣了?難道昨夜的大火也沒能燒到那看起來十分堅固的鐵門之下嗎?難道它還完好無損地保留在那裡嗎……
我找不到該說的話,重新把帽子戴好。
「那麼,中也君!」徵順看著我,認真地說道,「我也有件事要拜託你。」
「是什麼?」
「燒燬的西館和南館不能就此放棄不管。我想如果情況允許,應該儘早重建。」
「啊?」
「你不是建築系的學生嗎?難道你沒想過將來要從事與建築有關的工作嗎?」
「我是有個想法。」
「那麼——」徵順突然停下來,注視著我,「現在,我想請你幫忙對燒燬的建築進行修補和重建。」
對於這個意外的「請求」,我完全驚呆了。
「可是,我還是學生。」
「當然,還是以我為中心進行工作。我是希望你能從旁輔助,充分表達你的意見。對你來說,這也一定會成為有益的經驗。」
「可是……」
「這樣一來,阿清也可以經常見到你了,還有美鳥;如果你能來,或許有一天她失去美魚後死掉的心會重新復活。」
昨天夜裡逃出西館後,美鳥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放著美魚遺體的房間裡。空洞無神的眼睛一直看著空中,誰跟她說話她都沒反應。
「可是徵順先生,我……」
「不要擔心!我不是無理的要求你一直呆在她身邊,也沒想過要讓你在這館中度過一生——你好象說過在家鄉有未婚妻了,對嗎?」
「是!」
「她叫什麼名字?」
「和枝,花房和枝!」
「哦!」
徵順安詳的微笑了一下,然後閉上嘴注視著我。
「答應嗎,中也……不!」徵順輕輕搖搖頭,「以後就不再用這個詩人的名字稱呼你了,因為玄兒君也已經不在了。」
玄兒已經……不在了。是的!玄兒已經不在了,已經死了。被昨天大火吞沒至今仍未現身的他,已經不可能還活著了。只要「達麗婭的祝福」沒有在他身上帶來真正的「復活的奇蹟」,他就不會再出現在我面前。
「怎麼樣,能幫我嗎?」黑暗館下一代館主對低頭輕輕咬著嘴唇的我說,「你的本名……這肯定也是某種緣分吧。中村——中村青司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