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藤——利吉先生是什麼樣的體型?」我突然插了這麼一句。
玄兒有點不知所措:「什麼?為什麼又問這個?」
「是胖還是瘦?」
「這個麼……應該算胖的。雖不是特別胖但還是有一點,尤其是臉與體格相比感覺肉多了些。」
「啊!那麼……」我把目光轉向蜷縮在沙發上的市朗,「市朗君三天前——就是大前天的傍晚可能看到了首藤先生。」
「啊?」玄兒一臉不解,「他究競……」
「市朗說來時的路上,在那輛嚴重損壞的車子附近,看到了他的屍體。」
「屍體?」
「是的,一個胖乎乎中年男子的屍體。」
「啊?「
市朗惴惴不安地偷眼看著這邊。玄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把目光轉向我這邊。
「你認為那是首藤表舅?」
「那是輛黑色五人座轎車。所以駕駛人很可能是首藤先生,不是嗎?」
「啊!」
「不僅如此!那屍體的脖子上好像還纏著皮帶。深深陷入喉中,我想那可能是首藤自己褲子上的皮帶。」
「什麼?」玄兒小聲喊道。幾乎同時,在他身後的野口醫生也吃驚地叫起來,「你是說表舅三天前被殺了?」
「是的。」
「原來如此。」玄兒小聲說道,聲音一下子被壓低下來,「如果是這樣,那就越來越……」
「越來越」什麼?我從他的話中找不到答案。還有,他說確認的「重大事實」是什麼,我也不明白。不過……
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時機轉入自己想說的話題。野口醫生姑且不說,但我想盡早把這件事告訴玄兒,而且也必須告訴他——這種強烈且令人焦躁的情感在我內心正在加速膨脹。
「那是什麼!」玄兒停住目光,用手指指著桌上的那張相片。
「它本來是混在錢包裡的。玄兒你們出去後,被我發現了。」
「哦?我倒是沒有發現。」
玄兒靜悄悄走到桌子前,拿起相片。裹著毛毯的市朗不安地看著他的動作。
玄兒的目光一落在相片上,就「啊」地低吟了一聲。然後恍然大悟似的看了市朗一眼,馬上轉身走到野口醫生身旁。
「您能看看這個嗎?」
野口醫生取過玄兒遞來的相片仔細看起來。
「這個……啊!」
玳瑁鏡框後面,野口醫生的小眼睛不時地眨著,他不緊不慢地撫弄著鬍子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玄兒把臉湊到野口醫生跟前,小聲嘀咕著什麼。醫生頻頻晃著肥碩的腦袋回答著,但聲音很小,從我站著的地方根本不能全部聽到。
「這個……這個女人……」
即便如此,他們對話的片斷依然傳到我耳中。
「……我覺得應該沒錯。不過……我也有點……」
雖說我對他們說的也很感興趣,但我並不打算走到他們身邊去加入他們的談話。我滿腦子想的還是如何把自己想說的告訴玄兒。
「應該立即行動吧!」
我聽到野口醫生這麼說,但他紅色的臉膛上清楚地浮現出強烈的疑惑和不解。
「我想幹脆……可是,嗯,即便如此……」
「還是得想個辦法啊!」玄兒這麼說道,「不能這樣放任自流。」
「是啊!」醫生遲疑著點點頭。
玄兒從他手中拿回照片,再次走到桌旁。
「慎太已經來過了嗎?」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向沙發上的市朗問道。
「沒有。」市朗搖搖頭,時不時偷眼看玄兒手中的照片,「嗯,我……」
「過一會兒應該就會來了。」但玄兒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等他來了之後,你可以和慎太一起去羽取忍的房間。那邊應該比這裡更能讓你平靜一些,而且……」
「玄兒!」我大聲喊道。
我再也等不及了。現在不是長時間等待說話時機的時候。越來越膨脹的焦躁感難以遏制,終於出現了一次小小的爆發。
「玄兒,我有個請求。」
「嗯?」玄兒吃驚地皺起眉頭看著我,「怎麼了,中也君?又突然……」
「現在馬上——」我認真地說,「一起去西館好嗎?」
「西館?」玄兒又驚訝地皺起眉頭,「難道你想去說服柳士郎嗎?」
「不是,不是這個,……」我竭盡全力地盯著玄兒,「我想去那個‘打不開的房間」,有件事必須再確認一下!」
「確認?——哦,你又想出什麼新的解釋嗎?」
「這次應該不會錯。」我毫不畏俱地和盤托出,「是關於18年前的兇案。我想我已經解開了所有的謎題,我還可以確證誰是真正凶手。」
「什麼?為什麼你……」玄兒瞪大了眼睛,非常吃驚,「真的嗎,中也君?」
「我想不會花太多時間的。所以,我們現在就去西館,去那間‘打不開的房間’怎麼樣……」
9
比如說——他又回想起那些四處散落的矛盾感。
對了,比如說天氣!
比如說顏色和形狀,還有名字和長相,電影和電視新聞。還有火山噴發時的熔岩和地震。還有古怪的建築家和著名的偵探小說家……
比如說衣服,比如說懷錶。還有車、香菸和火柴。還有錢包、告示牌和招牌。還有畫家、簽名書和流感。還有富士山覆蓋山頂的初雪、大分海域的貨船事故以及山形市的濟生館主樓……
比如說那個開頭字母。比如說鞋子和毛毯。還有湖畔的建築物和它的坍塌。還有門鑰匙、門環和肉體特徵。還有關於死去「母親」的記憶和那些腦海中重疊的火焰形象……
……就這樣,他對事實的確信變成了一種領悟。而這種領悟完全改變了之前他所看到的「世界」的含義。
這不是我所在的1991年9月的「現在」。這——存在於這裡的「現在」並不是我的「現在」,而是他們的「現在」。
10
當玄兒把鑰匙插入西館第二書房的門時,格外猛烈的雷聲讓這黑暗館都顫抖起來。巨大的聲音讓人覺得那雷彷彿就落在身邊。雨聲差不多已聽不到了,風卻比昨天更強,發出低沉的吼叫,像是要把古老的黑暗館吹到時空的另一端。
鑰匙伴隨著乾澀而誇張的嘎吱聲在鑰匙孔中轉動。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中央看著玄兒開門的動作。
從這裡——
是的,18年前兇案發生的那個晚上,從這裡——從這個相同的位置,九歲的玄兒看到了站在房中的那個人影。
一個穿著幾乎和背後的牆壁融為一體的黑衣服的人,一個頭發蓬亂的人,一個玄兒未曾謀面的人,一個神情恐怖地等著自己的人……
「怎麼了,中也君?不進來嗎?」玄兒的聲音傳了過來。
漆黑的房間在他剛點上的蠟燭照耀下略微亮了一些。我感受著自己加速的心跳,應了聲「馬上來」,邁出走進房間。
屋裡只有我們兩個——
市朗應該正照著玄兒的指示留在大廳裡等慎太。野口醫生是和我們一起出來的,但走的是相反方向。雖然我也想知道他要去哪兒,卻沒心思問玄兒。總之,我心裡有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異常的興奮,只想著必須把玄兒帶到這裡解開18年前的兇案之謎……
「那麼,你要為我解開什麼?怎麼解?」玄兒在點完幾個燭臺後問道。雖然他裝出輕鬆的口吻,但從他盯著我的銳利眼神中,我可以窺悉他內心的沉重。
「我——」說著,我將手伸入褲子口袋中。口袋裡放著那塊從大廳桌子上拿來的懷錶,我把它拽出來給玄兒看。
「我從今天早晨起就一直在琢磨這塊表。」
「哦,是這個嗎?」玄兒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江南君帶來的這塊懷錶為什麼與18年前的兇案有關呢?」
我重新戴好頭上的禮帽,抓著懷錶的鏈子把它提到眼前。
「羅馬數字排列在古典式的圓錶盤上,錶針定格於6點半。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表本身……」我把目光從眼前的懷錶移到房間南側的牆上,「而是與這相同的那塊表,那幅畫中的表!」
通往隔壁密室的翻轉門依舊是今早我們離開房間時的樣子。藤沼一成的那幅油畫朝著我們,畫中那塊巨大的懷錶與我現在手中的這塊懷錶都指著同一時刻。
「不過,在此我並不想過多地去思考畫中這塊表本身的含義。我們可以把它看做是極具暗示性的……彷彿是畫家預測到某個未來而畫的。不過,這暫且不去管它——」我注視著畫框中那不可思議的景象,「我想核心問題在於整個這幅繪有懷錶的畫。」
「啊——」玄兒雙手抱在胸前,焦急地嘟著嘴,「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是嗎?——那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我把目光停在窗邊的書桌上。
那裡面可能會有什麼可用的東西。因為事先沒時間準備,所以現在只能在這間屋子裡找了。
「怎麼啦?難道這次你又覺得這張桌子有問題嗎?」
我沒理會玄兒的抬槓,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開始在裡面找。
果不出所料,我很快就找到了可用的東西——那是一把舊裁紙刀。
栗色的木製刀柄上雕有花紋,刀刃部分雖是金屬的,但照例塗了無光澤的黑漆。這把刀已經有相當的年代了,看上去也不太鋒利,但我想應該足以達到目的了。
「你說過本來這個畫框——」我再次將視線投向南側的牆壁,「和現在位於翻轉門另一側的畫框一樣,是直接造在牆上的‘只有邊框的畫框’。而且建造這樣的裝置是為了能讓達麗婭夫人和玄遙類似地體驗到他們所熱切期盼的‘不死性’第三階段。」
「嗯。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但是玄兒,真是如此嗎?真的僅此而已嗎?」
「僅此而已?「玄兒板著臉,一臉迷惑,「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把懷錶放回口袋,用左手拿起抽屜中的裁紙刀向南側的牆壁走去。站在藤沼一成的畫前,我把刀交至右手重新握好。
「這幅畫到底是有多大價值的藝術作品,我這個外行是不會明自的——所以我要對它動粗了,你閉上眼睛吧。」
我撇下滿臉狐疑的玄兒,將刀向那畫插去。我避開畫面中央偏下的懷錶以及如蜘蛛網狀擴充套件的錶鏈,選定紅紫色的背景的一部分,按下刀尖。
「你幹什麼,中也君?」
「玄兒,你好好地看著吧!」
我命令道,同時用力將刀從上向下移動。乾燥的油彩被切碎了。隨著刀尖的移動,那裡發出尖厲的聲音。那是一種熟悉的摩擦聲,與其說讓人感覺異樣,還不如說讓人覺得不快。
「這聲音是……」玄兒自問般嘀咕道,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正如你所想的!」說著,我改變了操刀的方法。
我將刀尖插入剛才造成的縱向傷痕——油彩被削掉後形成的細槽——的內側,然後橫向用力,將周圍的油彩削落。一陣作業後,縱橫十幾釐米的平面上,大部分油彩都脫落了。
如果真像玄兒所說,那麼油彩下面應該是黑色的壁板——準確地說應該完全是翻轉門的表面。
但是,那裡並非如此。出現的是——
「鏡子?!」玄兒瞠目結舌,「那是鏡子嗎?」
「是的!」
儘管未完全剝落的油彩還附著在上面,儘管因刀鋒留下了不少傷痕,但是顯露出來的,的的確確是一面巨大鏡子中的一部分。
「翻轉門的一側——最初朝著這邊的那一側,的確如玄兒所說,造了‘只有邊框的畫框’來作為‘照不出身影的穿衣鏡’。但在另一側——也就是這一面的畫框內側,卻鑲了真正的穿衣鏡。這幅畫就是為了掩蓋它的存在才畫上去的。」
「怎麼會……?」
「玄兒你對我說過這座宅子裡有一個關鍵性的缺失,那就是除了最近才在東館盥洗室裡的鏡子外,這裡沒有一面鏡子。但實際上是有的。恐怕從最初修建西館時開始,就有這面鑲在畫框內側的唯一的鏡子。」
「唯一的鏡子……啊!」玄兒瞪著眼,喘息著說,「但是為什麼?為什麼這兒會有這樣一面鏡子?」
「我想——」我把裁紙刀輕輕放到地板上,「我想這大概可以叫做‘達麗婭之鏡’什麼的吧!」
「達麗婭……之鏡?」
「是的。」我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覺得現在位於背面的畫框,確實如你所說,肯定是作為模擬體驗裝置而設的——但是你看,如果這座宅子裡真的連一面鏡子都不存在,那不就出現了另一個問題嗎?假設達麗婭夫人和玄遙真的實現了‘不死性’的第三階段,那時不就需要鏡子來確認這個事實嗎?如果一面鏡子都沒有,那就無法確認是否在鏡子中真的照不出自己的身影來。」
「的確!」
「這就是為此而在黑暗館中設定的唯一一面鏡子。它安置的地點不在別處而是在達麗婭夫人的密室裡,這不正是在暗示它存在的理由嗎?」
11
「這下你該明白了吧?」
說著,我從畫前走到房間中央。玄兒依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油彩剝落後顯現出來的那部分「達麗婭之鏡」。
「18年前的那個夜晚,當你來到這個房間時,這扇秘密翻轉門上的鏡子這一面實際上正朝著走廊的門,與牆角幾乎成直角。因為門上裝有彈簧之類的,會自動向角度小的一邊關閉,所以本來是不可能停在這種狀態下的。但是,當時這裡——」
我伸出手指著從入口處看位於右前方——離南側牆壁一米多的地板附近。
「奄奄一息的玄遙就倒在這裡。他當時的姿勢很不自然,右手向牆壁伸出,臉扭向門的方向,對吧?所以說,本來可以自動關上的暗門正好被玄遙伸出的右手擋住了。恰在此時,玄兒你來到這裡,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開啟了入口處的門。」
「那麼……」玄兒蒼白的臉頰痙攣般顫動起來,「當時我看到的是……」
「是你自己映在鏡子裡的身影。」
我沉浸在極其複雜的感慨中。
「你看到玄遙倒在那裡大吃了一驚,所以剛一開門,你不由得急退到走廊的中央附近。這時,屋裡點著幾支蠟燭,就像現在這樣略微有些光亮。由於門和裡面的牆壁之間在靠近中央稍前的位置上立著一面大鏡子,所以從昏暗的走廊直接往屋裡看的話,你的身影正好映在裡面。在你看來,鏡子後面等同於你與鏡子之間的距離處,也就是那兒——」
我指著屋子西南邊的角落。
「好像有個人面向你站著。因為無論是走廊還是屋子裡的那一帶,後面都是沒有窗戶和傢俱的黑牆,所以你一點也沒感到不協調。鑲著鏡子的鏡框同樣也與周圍的黑色混在一起,所以你沒有看到。」
「但是中也君!」玄兒慢慢地搖著頭說,「但是我不可能發現不了。即使我沒發現屋裡有這樣一面鏡子,我總不至子發現不了裡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吧。」
「你是沒有發現!」
「怎麼可能?無論如何,看到臉我應該會知道的。但我為什麼說是張陌生面孔呢?就算是光線暗,看不清楚,但……」
「你是沒有發現!」我重複著相同的回答,「對於當時的你來說,與其說是沒有發現,還不如說是不可能發現。」
「不可能發現?」
「對,不可能發現。這也情有可原。因為當時的你恐怕還不十分清楚世上有所謂‘鏡子’的東西。因為在你當時的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會照出人和物體影子的‘鏡子’這個概念。」
剎那間,玄兒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在一聲既不像叫喊也不像呻吟的聲音之後,他那茫然若失的眼睛在空中徘徊了片刻。不久,他低聲說了句:「是嗎」,長嘆了一口氣。
我繼續說:「你出生後不久,就被關在十角塔最上層的禁閉室裡,九年中始終生活在那裡。那座塔裡面與各棟正房完全一樣,不用說鏡子,就連可以映出影子的玻璃窗之類的都沒有。從窗戶中也看不到見影湖的湖面,使用的餐具之類的想必也是如此。
「可以想像,只要擔任乳母的諸居靜不專門教授,一個被禁錮在那種地方的孩子是不可能知道這世上還有可以映出自己身影的鏡子這種東西的。可能你也曾看到茶杯的水裡映出了事物,但這不會與鏡子的概念聯絡起來,納入你知識的範疇。
「18年前從塔裡出來後的那一個星期也是如此。住在沒有鏡子及其他類似物品的房間裡,也沒機會聽別人說起這方面的事情……你依然不知道鏡子,也沒有鏡子的概念,當然也不會有機會看到自己映在鏡子裡的樣子。所以兇案發生的那天晚上,當你和映在這間屋子的這面鏡子裡的自己對峙時,你只能認為那是個‘陌生面孔’的人,那人穿的黑色衣服就是你當時自己穿的黑色衣服。他蓬亂的頭髮就是你當時自己的亂髮,可能是通過走廊時被大風吹亂的吧。他樣子恐怖地瞅著這邊,是因為你當時驚恐萬分地往鏡子那邊看。」
「有道理!」
玄兒接受了我的解釋後,情緒也有所恢復。玄兒不時輕輕點著頭,將投向空中的目光轉到了我臉上。
「那麼,緊接著發生的‘活人消失’……」
「當你看到屋子裡有個人後,玄遙的右臂不是動了一下嗎?這時,走廊深處的‘達麗婭的房間’開啟了,柳士郎先生從裡面走了出來。在你因他的呼喚向他那邊看時,屋裡的人影消失了。
「這裡關鍵是玄遙右臂動的那一下。臨死前的他用最後的力氣動了一下胳膊——那隻擋住翻轉門的胳膊。這個動作使門失去了阻礙,它就自動關上了。映出你身影的鏡子消失到牆壁的另一側,而沒有鑲鏡子的「只有邊框的畫框」就出現在這一側了。數秒後你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屋裡的那個人當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對,這樣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今天凌晨你告訴我‘這黑暗館有一個關鍵性的缺失,那就是沒有鏡子’。這正巧是解開18年前的兇案之謎的關鍵。可是玄兒,最關鍵的缺失不是鏡子,而是當時你心中毫無有關鏡子這一物品的相關知識……」
一道閃電透過緊閉的黑色百葉窗的縫隙闖進來。幾乎同時,可怕的巨響震撼了整個黑暗館。雷聲比剛才更加猛烈,這才像是上天的憤怒。
我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但那一剎那,咚的一聲,我彷彿聽到從某處傳來硬物撞擊的聲音。不是來自這間屋子,可能是從入口處那扇門對面的昏暗走廊中……
……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可能是剛才雷聲過於猛烈,造成了錯覺吧。我心裡自言自語著,又轉向玄兒那邊。
「這樣一來,我們就搞清楚你所見之人的真面目以及‘活人消失’的原委了。那麼,18年前兇案的真相自然也就明白了。大致上和你今早在此所做的推理相吻合,但在很重要的一點上,實際情況和你的推理有出入。」
「很重要的一點?——啊!」玄兒眯起眼睛,眼神中帶著些許寒意,「是說他不在場證據這個問題吧。」
「是的。」我老實地點點頭,「案發後,兇手本來應該原路返回,從走廊離開現場。但是,當兇手剛要行動時,他發現鬼丸老帶著你已經來到北側鄰室的門前。可能是他隔著牆聽到了你們的說話聲,也可能是你們的敲門聲驚動了他。他想如果你們要找玄遙,接下來自然會來這第二書房。現在不能去走廊,但又必須馬上離開。匆忙中,他決定開啟翻轉門從密室脫身,並馬上付諸實施。
「這裡再重複一遍,兇手大概也知道翻轉門開啟後能自動關閉,但沒想到本應關上的門被玄遙手擋住了。兇手沒來得及注意這些,便上了密室的樓梯。從那兒一進入「達麗婭的臥室」就急匆匆地從密室外的樓梯下來,然後——」
我停了下來。
「然後,他來到走廊。」玄兒又眯縫起眼睛,眼神中依然透著寒意。他接過我的話茬,繼續說下去,「出來一看,他發現有個孩子正站在開著的第二書房門前往屋裡窺探。於是他喊道‘是玄兒嗎’‘玄兒,你為什麼在那兒……’」
「如果考慮不在場的證據,本來只有他是沒有嫌疑的。但是現在突然完全變了,只有他是兇手,一切才合情合理。」
「柳士郎他——」玄兒痛苦地說出了那個名字,「果然浦登柳士郎才是18年前兇案的元兇!他殺了玄遙,還殺了卓藏並嫁禍於他。」
(……是的)
是的——他也回憶道。18年前的那個夜晚,「視點」暫時飛離玄兒去捕捉這間房裡的景象。當時——
當時,有個男人來拜訪第一代館主玄遙。他將燒火棍偷偷藏在身後,他就是浦登柳士郎。
「柳士郎對這二人抱有極其充分的殺人動機,這一點就無需贅言了。無論是他對兇案的處理還是後來對玄遙的態度……我想如果他是兇手,那些恐怕都是他肯定會採取的行動。
「柳士郎極其痛恨玄遙和卓藏這一點以及它背後的情況,想必當時這個家裡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美惟與望和就不用說了,傭人諸居靜、鬼丸老,還有野口醫生恐怕也不例外。玄遙被殺,卓藏橫死,就算找到卓藏的遺書,柳士郎也不得不面對大家懷疑的目光。即便他知道美惟與望和會站在自己一邊,但他仍然不願讓她們知道自己是殺害卓藏與玄遙的兇手。不僅是她們,對於任何人,他都不願承認自己犯罪。儘管別人肯定多少會對他有所懷疑,但他終究還是想把事情的真相隱瞞到底。所以——
「聽以他決定充分利用一個偶然事件,就是你當時看到屋子裡有個可疑人影這件事。他應該立刻明白了你看到的實際上是什麼,但他並不打算去糾正這個錯誤,而是希望將其完整地展示給大家,使自己不在場的證據變成確鑿的事實。」
「的確!」玄兒生硬地笑起來,「你的解釋真是切中要害啊,中也君!」
「只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說著,我看著親手毀壞的藤沼一成的幻想畫,「就是這張畫。兇案過後,成為浦登家主人的柳士郎竟然讓受邀而來的畫家畫這樣的畫,這是為什麼?」
「不就是想隱瞞事情的真相嗎?」玄兒冷眼看著那畫回答道,「這面鏡子是揭示真相的證據,他想通過在上面作畫來隱瞞它。」
「可是有很多其他方法啊,比如偷偷打碎或者把它拆掉,用不著特意這麼做啊!」
「那可是浦登家傳下的惟一一面‘達麗婭之鏡’!對於把它從這個世上毀掉,柳士郎可能終究也感到有些牴觸吧。」
「如果是這樣,他可以親手把它塗掉,用不著讓陌生人來畫那樣的畫啊!而且為了防止秘密洩漏,這樣可能安全得多。」
「可能是因為他非常欣賞藤沼一成的才能吧。即便是冒著和他共享鏡子秘密的危險,他還是希望藤沼一成能在上面作畫。或許他覺得要把‘達麗婭之鏡’從人們眼中隱去,也只有這樣才最適合。」
「是嗎?」
「中也君,不管怎樣,你的推理真的很完美!」玄兒冰冷生硬的嘴角浮現出微笑,「真像個了不起的名偵探啊!向你致敬!」
雖然我知道這稱讚並未帶有諷刺或者玩笑的意味,但我還是把目光從玄兒的微笑上移開,不敢正面接受。
風更加劇烈,在緊閉的窗戶外面咆哮著。
「所以……」我試探著接著說下去,「所以,關於這次——18年後的兇案,我覺得兇手可能也是柳士郎。」
「哦?」玄兒睜大眼睛,將微笑擴充套件到整個臉上,「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玄兒你不也有同樣懷疑嗎?在思考‘暗道問題’時,最後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柳士郎是兇手。」
「你是說他的視力因為白內障而衰退,所以不能開啟壁爐中的暗門?」
「是的。」
「嗯,的確,我曾經也做過這樣的假設。」玄兒收起擴充套件開來的微笑,慢慢地搖搖頭,「但是,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
「假設這次的兇手也是他,那就完全不合邏輯了。這隻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拿剛才市朗的話為例,他說首藤表舅在樹林中被殺,他看到這些是在大前天——23日的傍晚,對吧?雖然這是在我們被暴風雨困在島上之前,但你覺得柳士郎怎麼才能到那麼遠的樹林中去呢?對於在黑暗館中活動還要依靠手杖的他來說,到底是怎麼做的?」
被這麼一問,我不由得啞口無言。我勉強想到了一個解釋,那就是殺害首藤利吉的兇手另有其人,但還沒說出口我自己就否定了。
市朗看到的利吉被人用皮帶勒住了脖子。蛭山丈男也被自己的褲帶勒住了脖子。浦登望和是被自己的頭巾勒住了脖子——都是同樣的殺人手法,都是同樣的……
——都是同樣的殺人手法,不是嗎?
——只有同一個兇手才會用同樣的殺人手法,對吧?
雖然我並不打算就此贊同美鳥和美魚的說法,但在某種意義上兇手確實是用同樣的手法重複著犯罪。如果為了堅持柳士郎是兇手的觀點就說殺利吉的兇手另有其人,這未免太牽強附會了。
「還有,中也君!」玄兒說道,「這一點我向野口醫生問過並得到了確認。他——柳士郎的病情好像十分嚴重,遠遠超過我的想像。稍暗一點的地方就幾乎看不見,甚至都快妨礙到日常生活了。我很難想像他這個樣子還能實施這一系列的兇殺案。柳士郎並不是殺害這三人的兇手。」
「那麼——」和剛才的玄兒一樣,我也將目光在空中徘徊,「那麼是誰呢?」
「我明白你想把過去與現在聯絡起來的心情。但是,18年前的兇案與現在的兇案完全不同。兇手不同,犯罪的動機也不同。」
「是誰……」
「18年前的柳士郎雖然受到強烈憎恨的支配,但依然能保持內心的平衡,能通過思考來控制自己的行動。但是這次的兇手不同。」說完,玄兒凝視著我,他臉上不知為何突然掠過一道憂鬱或者說是悲傷的陰影。
「他沒有這種正常的平衡感。一旦萌生殺意,就不能控制自己。他的心己不正常——瘋了!」
——殺人狂!
「可以說是一種殺人狂吧!」
——是的,是殺人狂!
「玄兒!」
這次我和剛才的玄兒一樣,膛目結舌。
「你到底……‘他’到底是……」我喘息著說道。
「我不是說過確認了一件重大事實嗎?——我已經明白了,恐怕不會錯。徵順姨父和野口醫生也都已經瞭解。現在,他們正在監視著他的行動……」
「是誰?「我的聲音已半是哭腔,「那個所謂的‘他’到底是誰?」
他是……他對自己說道。
「他麼……」玄兒回答時,臉上突然又有一道悲傷的陰影掠過,「就是三天前的傍晚從十角塔上墜落的那個青年——江南!」
……對!是那個青年!
「後面的名字也知道了,叫忠教。」
「忠教?」我不由得喊出聲來。
是的,已經知道了——他繼續對自己說。
「就是在18年前舊北館發生大火之後,離開這裡的諸居靜的兒子——忠教!」
那個青年並不是我。
「江南忠教,這就是他現在的姓名。開頭字母是。」
間奏曲六
「我」即「中也」現在正和朋友面對面站在黑暗館西館一樓的屋子裡。作為「視點」貼在「我」身上的那個人在他已從昏暗的混沌深淵中解脫出來,並完全恢復了本來功能的意識下——
……比如說……
比如說那個——他,也就是江南孝明想道。他想重新回顧並提煉出眾多散落四處的矛盾感來查證它們的含義。
對,比如說天氣!
9月已進入下旬,在歷年沒有的持續的好天氣中,我租了一輛車向著黑暗館而來。那一天——9月23日,也是秋高氣爽……對了,那天天氣晴朗,怎麼也想不到會在百目木崖遭遇那樣的大霧。
傍晚到達見影瑚邊時,一時低沉的雲也變薄了,天空開始被鮮豔的夕陽染成紅色。
然而,同樣是9月23日的日暮,「我」們看到有人從十角塔墜落後向外跑去。那時的天空卻是陰雲密佈,只能勉強看到星光。綿綿秋雨一直持續到前一天,地面因此變得非常柔軟。同一天,市朗獨自翻過百目木崖向著黑暗館而來。途中他仰望同樣陰雲密佈的天空,預感到天氣很快又要變壞了。地面也因為一直持續到前一天的秋雨而四處殘留著水塘和泥坑。
這種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比如說……
比如說那個——江南孝明想道。
比如說顏色和形態。所謂的「顏色」是指湖水的顏色,還有衣服的顏色……
到達見影湖邊後,我乘上系在棧橋上的小船,操著用不習慣的漿,獨自來到島上。當時,紅色的湖面閃爍著妖豔的光芒,但那紅色是湖面本身、湖水本身已被染成紅色,而不是因為夕陽的映照。
然而,同樣是9月23日的下午,當「我」們渡過同一個湖時,湖面卻是一片深綠色。在墜塔青年的回想中,湖面的顏色也不是紅色。他從棧橋獨自乘船來島上時,湖面在陰雲密佈的天空下呈現出黯淡的深灰色。
湖水變紅,並不是像浦登家的傳說那樣是被「人魚之血」所染,而是地震迸出的大量紅土造成的。「我」們和市朗是第二天才發現一部分湖面變成棕紅色的。可為什麼我來時看到的湖水就已經是紅色了呢?
上島之後,彷彿有人在我耳邊召喚似的,我登上了那座十角形的塔。當我來到最頂層的陽臺時,遇到那天的第二次地震。但在那之前,我看到有個人影站在最靠近塔的那棟房了——東館二樓的窗邊。是一個穿著茶色衣服的男人,時間正好是下午6點半。
另一方面,「我」在東館二樓的起居室透過窗戶看到一個人影站在十角塔的陽臺上。在緊接著發生的地震中,「我」也看到了那人影從塔上墜落的情景。因此我從塔上看到的窗邊的人影大概就是這個「我」了。但這時的「我」穿的不是茶色的衣服,而是灰色的長袖襯衫和深藏青色的馬甲。
這些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比知說……
比如說那個——江南繼續想著。
比如說那個告示牌和招牌,還有車子、毛毯,當然還有森林中的屍體,那塊陳舊的告示牌豎在延伸至見影湖邊的路旁。在這塊正方形的木板上我看到用暗紅色的塗料寫著這樣的字句——「此乃浦登傢俬有之地,禁止擅闖」。
然而,當市朗在同一條路上看到那塊告示牌時,上面的文字卻是令人驚恐的鮮紅色。市朗不是由此聯想到鮮血而嚇得渾身發抖嗎?
暗紅和鮮紅——還有,我看到的那塊牌子是斜立在那兒的,傾斜的幅度很大,甚至可以說是半倒狀態。但市朗看到的未必如此。因此這不僅是「顏色」問題,也是「形態」問題。
所謂的招牌是指我中途在i村去的雜貨店——「波賀商店」的招牌。招牌上到處都有塗料剝落,四方形的角上出現了弧線,似乎幾十年都沒更換過,飽經風雨的樣子。
然而,在波賀商店的獨生子市朗的回憶中,店的招牌絕非如此——今夏,父親親自重新上過漆,看起來像是訂做了一塊新的似的。
這些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終於越過濃霧中的百目木崖後,我看到了波賀商店的主人告訴我的岔路。折入岔路後,我遭遇了那天的第一次地震。車子衝入森林,撞在巨大的山毛櫸上停了下來。擋風玻璃上白花花地佈滿裂痕,有的部分甚至碎裂脫落。
然而,市朗看到的事故車輛是什麼樣的呢?
同樣是五人座的黑色轎車,同樣是衝入森林撞在大樹上停下來,但問題首先在於擋風玻璃的狀態。粉碎散落的玻璃……是的,那輛車的擋風玻璃,其破損程度好像不是「有的部分甚至破碎脫落」,而是完全粉碎地散落一地。
問題述在於後座的樣子。
在市朗看到的車後座中,一條灰色毛毯被隨意地團在那裡。但我坐的那輛車的後座中應該沒有這類東西。要說有什麼的話,也不過是裝著喝過的礦泉水的塑膠袋之類的……對,最重要的當然是森林中的那具屍體。
那屍體倒在事故車輛不遠處的草叢中,手腳彎曲成可怕的角度,頭部滿是鮮血,還被人用皮帶勒住脖子。市朗發現的那具屍體在我發生事故的附近有嗎?——沒有!至少在我棄車離開的那個時候絕對沒有。
這些不一致、不協調是怎麼回事?
有的非常隱秘,有的十分明顯,如果意識處於正常水平,應該馬上就能瞭解它們的含義。
確實如此——江南想道。
現在看來,「答案」是知此明顯,以至於讓我非常驚訝:為什麼一開始我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呢?……
……比如說……
比如說湖畔的那座建築和它的崩塌,還有那棟建築的門鎖和門環……我來到見影湖邊,發現建在棧橋旁的四方形石造建築後,便去敲入口處的門。我叫了幾聲,但沒有任何回答。門好像上了鎖,想開卻開不了。我發現安在門旁的內線電話,便按了一下喇叭下面的紅色按鈕,但裡面似乎並沒有響起門鈴之類的。
這裡難道沒有窗戶嗎?我心裡這麼想著,便轉到建築的另一側。在那兒我著到牆壁的一部分已經完全倒塌,從瓦礫的間隙向裡面看了看,裡面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其他窗戶上的黑色百葉窗都關得緊緊的,無法看到內部的倩形——是的,那座建築就是這個樣子!時間好像是過了下午5點。
然而,同一天下午剛過6點,市朗到達湖畔。當時那棟建築是什麼樣的呢?入口處的門上有個鐵製門環,但我敲的門上卻沒有。
相反市朗的眼裡也沒有門旁的內線電話。轉到建築背面,市朗發現一扇透出燈光的窗戶。其中一扇百葉窗的接合處留有間隙,他從那兒向裡面一看,看到了站在水池前磨著菜刀的蛭山丈男——
關鍵是當時這棟建築還沒有損壞,後來在下午6點半發生了當天的第二次地震,這次造成它的崩塌。
當時一部分牆壁和天花板崩落,倒下來的架子把蛭山壓在下面。市朗看到這些後便跑到建築的入口處,開啟門飛奔進去。也就是說這時入口處的門和我想開啟它時不同,沒有上鎖。
還有——
我到達見影湖邊時,湖岸的棧橋上只有一艘手劃的船。當我乘船來到島上時,島上的棧橋上繫著一艘帶引擎的船。
然而看門人蛭山在下午4點前用帶引擎的船送「我」們上島之後,最遲在5點左右應該已從島上返回湖邊。可我到達湖邊時都已過5點半了,棧橋上為什麼沒有繫著兩條船?
這樣的不一致、不協調還有,還有很多。
比如說墜塔青年上衣的「形態」和襯衫的「顏色」,還有他沾滿汙泥的灰色帆布鞋,錢包裡本來應該有駕駛證、工作證的,但現在沒有。蘇聯應該處於快解體前的狀態,但不知道為什麼,電視中卻在報道「和平共存路線」和「中蘇對立加劇」之類的新聞。應該己故的江戶川亂步和橫溝正史卻被作為值得邀請的「當代偵探小說家」來談論……除此以外還有,還有很多。在意識已經完全恢復本來功能的現在回過頭來想一想,可以隨處發現、找到無數的「不一致」。
這是當然了——江南心想。
因為不是有些地方不一致,而是所有的都不一致。
同是「五人座的黑色轎車」,但「形態」不一致。同是「焦茶色的錢包」,但「形態」也不一致。錢包裡裝的「小額紙幣」的「形態」還是不一致。而且——
直到現在江南才能夠意識到:最終不一致的是從十角塔墜落、被「我」們救起的青年——這個叫「江南」的人本身。
不僅是衣服、鞋子和攜帶的物品不同,而且他們的長相本身就不同,肉體上的特徵也不同。他和我不同,完全不同。他不是的,他——他不是我!
在江南孝明通過「視點」看到的「世界」裡,每個角落都有這種矛盾感。然而,這裡面也並非只有這些不一致和不協調。
除了有的非常隱蔽、有的異常明顯的「不一致」外,還存在若干奇妙的一致和類似,使得江南功能不全的意識和思考更加混亂。
……就像……
就像是為了欺編我而特意設定的,就像是有種邪惡的惡意在戲弄這個「世界」……
……比如說……
比如說兩次地震的日期和時間,還有作為地震起因馬上聯想到的火山爆發。6月激烈的火山活動造成多人死亡,但從地理學上考慮,難以將它簡單地和那一天的地震聯絡起來……比如說墜塔青年擁有和我差不多的年齡和相同的懷錶,和我同樣都是左手受傷包著手帕,還有他的姓偏偏也是「江南」。當然,一致和類似的還有關於「母親」的記憶以及構成這一記憶的場面和語言。
……但是……
即便如此,還是不同,根本就不同。
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我們不是同一個人。我的「現在」和他的——他們的「現在」不同,根本就不同。
因此——正因為如此,才會有數不清的不一致、不協調在此氾濫。
1991年的9月23日是星期一。
這是來拜訪黑暗館的我的「現在」,但他們的不是。他們的9月23日,就是「我」即「中也」應朋友之邀來到黑暗館的9月23日並不是1991年,而是其他年份的9月23。
其證據是——江南想道。
他彷彿突然具備了低智特才綜合症患者的特殊能力,開始仔細核查至今為止「視點」捕捉到的幾個日期。這對於核查主體江南自己來說也是非常奇特的感覺和體驗。
——那是入學典禮過了一個多星期的星期天,日期好像是4月20日。
「我」即「中也」是這樣回憶與玄兒相識的那一天的。他去舊古河男爵府的那天晚上,在小石川植物園旁遭遇了意外車禍而昏迷。等他在病床上醒來時,那已經是第三天的4月22日早晨,他記得這一天是星期二。但是……
1991年的4月20日並不是星期天。那天是……
……星期六!
是星期六!那麼4月22日就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如果「我」的記憶沒錯,他們的「現在」當然不可能是1991年。
——現在已經過了一天,是26日、星期五的凌晨1點多。算起來你已睡了五個小時左右。
這是因蜈蚣事件而昏迷的「我」醒來時聽玄兒說的——
26日、星期五……
我不用想就知道1991年的26日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五。往前算的話,1991年的9月23日當然不是星期二而是星期一。
對了,還有「視點」追溯到過去看到的兇案。它發生在「18年前的達麗婭之日也就是9月24日的晚上」。但是如果「現在」是1991年,那麼18年前就是1973年。那年的9月24日是……
……星期一!
是星期一!但是兇案發生的晚上,附在九歲玄兒身上的「視點」不是把那天認作是「星期二」嗎?
這又是一個證據,表明他們的「現在」不是1991年……
……關於山形市的舊濟生館主樓呢?
這時,這個問題突然闖入江南的思考中。
——在殘留於全國各地的明治時期的西洋館中,建在山形市七日町的濟生館主樓被認為是形狀特別奇異的傑作而聞名於世。我到東北地區拜訪那棟建築是在高中三年級的暑假……
關於那座西洋館「我」即「中也」在第一次見到浦登徵順時說了上面這段話。但是——
1949年,山形市七日町的濟生館醫院失火,燒燬了病房。此後,在1966年被指定為國家重點文化遺產!1969年,舊濟生館主樓從七日町移建至霞城公園,1971年以後做為市民俗館……
難道在他們的「現在」,濟生館的主樓還在七日町,還沒有移建至霞城公園嗎?
不過——江南感到迷惑。
這是沉睡在我記憶深處的知識嗎?
……那關於「去年的流感」呢?
接著,這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據說去年的流感在全世界範圍內肆虐,日本也有半數人口被感染。
這也是「我」即「中也」說的話。不過,從1991年的「現在」來看,至少江南不記得「去年」發生過如此大規模的流感。
1957年,亞洲型流感在全世界流行。據說這種產生於中國的流感席捲了全球,日本也有半數人口受到感染……
……啊,難道這也是……
難道這也是沉睡在我記憶深處的知識嗎?那我是何時於何處獲得這個資訊的呢?
……好像颱風又要來了。電視上說海上風浪很大,昨天在大分海域有條貨船沉沒了。
這好像也是「我」和浦登徵順第一次見面時的話題。當時,徵順把這個悲慘的海難訊息告訴了他。
——聽說有很多船員都下落不明。
於是我腦中又出現了這個問題的詳細資訊。
1958年9月23日,星期二,貨船「津久見丸」在大分海域沉沒,船員12人下落不明……
——電視螢幕中。聲音嚴肅的男播音員正在播報當天富士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據說這場覆蓋山頂的初雪比去年晚了四天但比常年早了三天。
這是24日晚上,「我」在沙龍室看到的電視新聞。而且……1958年富士山的初雪是9月24日。
……啊,到底……
這些知識到底沉睡在我記憶的什麼地方?
江南忍不住疑惑並驚訝起來——
難道我真的具備了低智特才綜合症患者的特殊能力嗎?有這種可能嗎?或者所有的這些實際上都不是我的記憶……不是我的記憶,那是誰的?
……他繼續疑惑並驚訝著。
不管怎麼樣——江南下結論道。
這是1958年——昭和三十三年9月在黑暗館發生的兇案,從我的「現在」看是33年前。因此,18年前的「兇案」就是1940年的9月了。說起1940年——昭和十五年的話,那是太平洋戰爭爆發的前一年。這一年的9月24日是……
……星期二!
對,是星期二!這樣日期上的不一致就全部消除了。同時——
關於「我」以及他們說的話——
(當時的時世,如果殺人和被殺這種不幸事被外人知道絕對會有寐煩。所以就更加……)
(那個時代解僱了那麼多人真是……)
(考慮到當時的杜會狀況,真是個昨常無情的決定啊)
(所以17年前遇到望和時,我活動的中心在東京。不過,當時和現在不同,無論在日本的什麼地方都有很多困難)
——其含義不也清楚了嗎?他們的「現在」是在l958年——距今33年前的9月。
……1958年6月24日、星期二晚上10點15分……
在江南迴味結論時,突然又有一條他本不可能知道的資訊闖了進來。
1958年6月24日、星期二晚上10點15分,阿蘇山中嶽大爆發。12人因此死亡,28人受仿,山上的設施全部被毀……
……啊,這個是……
黑暗館建在熊本縣y郡的山中,距雲仙普賢山的直線距離約為55公里,距阿蘇山中嶽約為50公里……
……是嗎?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在驚訝、疑惑、不解的同時,江南又有一種難以名狀的奇怪的解放感。他再次感受到邪惡且冷酷的惡意在戲弄著這個「世界」,但與此同時,他徹底明白了。
在33年前他們的「現在」,由於自身猛烈的爆發而造成多人傷亡的火山不是雲仙山而是阿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