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分裂的明暗

玄兒到底有沒有發現這個事實?雖然我覺得以他的智慧不可能完全沒有想到,不過……

我將香菸叼在乾燥的嘴唇上,點上火。(這褐色的過濾嘴……他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可能是好久沒抽菸了,滲入體內的尼古丁在給我帶來輕微眩暈的同時,也讓我有點噁心想吐:我以半自虐的心態沉醉在這不知道是舒服還是不舒服的感覺中,繼續想下去。

我懷疑她們。我懷疑她們殺害了蛭山和望和。雖然我不想懷疑,但還是禁不住要懷疑。

如果通過「暗道問題」,進行邏輯推理,兇手只能是她們。但與此相對,我難以打消這對美少女不會殺人的想法。理性和情感、邏輯和情緒……若干對立項依然在我心中交錯著。

但是,就目前的狀況而言,應該注重理性而不是感情,注重邏輯性的思考而不是情緒性的判斷。這一點我明白,非常明白。所以我只能認為兇手是美鳥和美魚。我必須承認這種可能性很大。但是,即便如此,可她們為什麼非要殺蝦山和望和呢?其動機到底是什麼?

——我明白她們的問題與其說在肉體上,還不如說在心理上。

我又想起前天野口醫生說的話。

與其說在肉體上,還不如說在心理上……

或許這句話裡還有另一層含義。難道不能認為除了極度恐俱身體被分開,堅持「兩個人合而為一」之外,在其他方面,她們的心理也有重大「問題」嗎?

剛才她們用「殺人狂」形容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如果將此說法直接套在她們身上……

我無法遏止自己不斷擴大的可怕想像。

隱藏在她們內心深處的「重大而確切的邪惡」——恐怕是一種瘋狂。因某種原因而顯現出來的瘋狂促使她們殺了蛭山和望和。

關於殺害即便置之不理、早晚也會喪命的蛭山的理由,我覺得昨晚玄兒的說法可能是對的。行兇時,美鳥和美魚並不知曉蛭山的病情已經嚴重到「朝不保夕」的程度。暫且不論動機,她們可能覺得「他身體虛弱,乘機可以動手」。

關於殺望和的理由,那或許是瘋子才會有的短路般的思維。比如為了將可憐的表弟從他母親過分的掛念和干涉中解放出來……

我將過濾嘴被燒焦的香菸掐滅在菸灰缸中,脫去身上的對襟毛衣,解下手錶,和睡衣口袋中的那張「疑點整理」的筆記一起放在床頭櫃上,躺到床上。我覺得自己無法再坐著或繼續思考了。剛躺下,我就感覺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似乎就要沉入床裡面。

左手被蜈蚣咬傷的地方以及右肘內側的針眼交替疼痛。左手的傷處更為疼痛,但讓我放心不下的卻是右肘內側的針眼。

玄兒用那個注射器將自己血液注入我的體內。這是異國魔女達麗婭的直系子孫玄兒的血。這是濃厚地繼承了玄遙那令人詛咒的基因的血。他至今還遊蕩在「迷失的籠子」的黑暗中。現在,我的體內也有……

——我覺得你「存在的形式」和我相似。

……啊,為什麼玄兒要這麼說?

——你是貓頭鷹,我是鼴鼠。都是夜行性,能在空中飛……我們是同類。

……為什麼玄兒要這麼說我?

——這可不行哦。

……媽媽?

——你是哥哥,怎麼能這樣……

……啊,媽媽!我,我到底……

——喂,中也君!

——不許頂嘴!

——你明白吧,中也君?

——中也先生已經和我們一樣了。

——要是有個萬一怎麼辦?

——你能理解吧,中也君?

——是啊!中也先生已經一樣了……

……眼皮很重。怎麼睜不開。

如果現在閉上眼睛,恐怕用不了幾秒鐘,我的意識就會滑入睡眠中,滑入那可能沒有一點夢境、完全被黑暗籠罩的睡眠深處。

這樣好嗎?能這樣嗎?——突然,強烈的不安和恐懼湧上來。

能這樣睡過去嗎?

如果現在,在這裡睡著,那麼在等待我的黑暗中,自已的存在將發生某種決定性的轉變吧。那種變化是因為在「宴會」中吃的「肉」造成的;那種變化是因為被玄兒注入我體內的「血」造成的。

那種變化將無法逆轉;那種變化將讓「我」不再是「我」。而且——而且我……

……眼皮很重。怎麼也支援不住。

我無法抗拒,終於閉上眼睛。不出所料,只幾秒鐘,我的意識就滑入睡眠中。但在滑落的一瞬間——

我好像看到了——在昏暗的紫紅色空間中,像蜘蛛網一般張開的銀色錶鏈。(……為什麼會這樣?)浮現在中心的圓形錶盤。(那塊懷錶在這兒……)——擁有罕見「幻視力」的畫家藤沼一成的那幅奇異風景(藤沼一成這個畫家,好像……)為什麼會在那兒?它好像突然發出了朦朧的白光……

……在睡眠深處,果然只有深沉的黑暗。

4

(……怎麼回事?)

在「我」陷入沉睡後,依然保持清醒的「視點」後面,他突然陷入巨大的疑問中。

能動、自律的意識漸漸從昏暗的混沌深淵中浮現出來,正慢慢恢復功能。然而對於被「視點」捕獲的「現實」,他還只能進行零碎的認識和思考,無法整體把握。在那種狀態下——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斷自問。

這種矛盾感是怎麼回事?

通過「視點」,他一直注視著這「世界」中展開的一切。雖然還不能進行整體把握,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可以自覺地將這些作為認識、思考的物件進行回顧和選取。這樣一來,疑問使更加膨脹、增多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能不重複自問。

這種矛盾感是怎麼回事?這些四處散落的眾多的矛盾感是怎麼回事?

有的十分隱秘,有的則非常明顯。如果意識正常,應該能立即明白其中的含義。但現在他還無法理解這眾多的……

……比如說……他試著提取具體的問題。

比如說天氣!比如說顏色和形狀。比如說名字和長相,還有電影和電視新聞。比如說火山爆發和地震,還有風格怪異的建築家和著名的偵探小說家……除此以外,還有很多!

一旦開始想,各種問題便相繼從各種場景中被發現,充斥在他那尚未完全恢復本來機能、依然處於時亮時暗的不穩定意識中。

5

「……中也先生,中也先生!」

這個尖細又有點沙啞的聲音,把我從睡夢中喚醒。

「中也先生,快起來!」

熟悉的聲音。尖細又有點沙啞……啊,是那個孩子——阿清的聲音嗎?

「快起來!喂,中也先生!」

阿清站在床邊,雙手搖晃著尚未清醒的我。隔著睡衣,我感覺他的手掌小而硬,力量小得可憐。

「……啊!」

我睜開眼睛,阿清慌忙把手拿開。

「那個,那個……」他扭扭捏捏地將雙手放到身後,結結巴巴。

我慢慢坐起來,揉揉眼睛,輕輕地搖搖頭。剛才似乎一直在熟睡,沒做一個夢。

「怎麼啦,阿清?」

得了早衰症的少年穿著黑色的長袖襯衣和長褲,頭上依舊戴著灰色貝雷帽。昏暗的房間裡沒有燈光,找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個,中也先生!」阿清戰戰兢兢地回答起來,「玄兒讓我……」

「玄兒……幹什麼?」

「讓我來叫你。他說你可能睡在這裡,讓我把你叫醒,馬上去……」

「馬上?」

「馬上去北館的沙龍室。」

「沙龍室……發生什麼了了」我低聲嘀咕著,突然產生莫名的不祥預感,「難道又發生兇殺案……」我尖聲說道。

阿清搖搖頭:「嗯,從外面來的那個叫市朗的人在沙龍室裡,玄兒好像在和他說著什麼……」

「那個少年?」

據說那個叫市朗的少年發高燒,睡在西側的預備室。難道說睡了一晚後,他的身體恢復一些,可以回答玄兒的問題了?

「他希望你馬上過去,說明白了很多事情。」

「謝謝!」

我正要起床,聽到屋外傳來微弱聲響。我從床頭櫃上拿起手錶,已經過了正午,算起來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又下雨了?」我將視線投向緊閉的百葉窗。

「啊,是的。剛才又開始下雨了。」

「暴風雨好像已經過去了啊!」

「雨並不是很大。不過整個天空都是烏雲。」

——莫名的不祥預感又拾頭了。

「是嗎?」我低聲應了一句,「我要換件衣服,請稍等一下。」

「好的。」

我從包裡拿出帶來的換洗衣服,快速穿好,把手錶戴在右腕上,稍微遲疑一下,拿起扔在床上角落裡的那頂禮帽。阿清在門邊候著,我走到他面前,戴上帽子,壓得很低。

「玄兒喜歡這頂帽子。」我微微一笑,「那貝雷帽也很配你!」

「啊……是的。不過我……」

少年好像有點窘迫,低下「滿是皺紋的猿猴似的」臉。」沒事吧,阿清?」我靜靜問道,「你母親出了那種事。一想到你的心情,怎麼說好呢,我就……」

「我沒事!」阿清低頭說道,「不管我如何悲痛,媽媽也不會回來了。」

「徵順先生——你父親怎麼樣?」

「非常難過!」

「是嗎……」

「爸爸一定很喜歡……很愛媽媽?」

這個回答堅強而老成,讓人無法想像是九歲孩子說的。但越這樣,我就越難過。據說昨晚他還緊緊地抓著母親的遺體,哭個不停。一個晚上是絕對不可能擺脫那種悲痛的。

「對了,中也先生。」阿清問,表情痛苦,「媽媽是替我死的嗎?」

「替你死?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媽媽總是說希望自己替我去死。」

「阿清,你的病並不會因媽+++死而痊癒。你應該知道吧?」

「是的。」

「所以,‘替我死’的說法並不合適。你母親是被害的!明白嗎?你沒有任何責任,責任都在殺人犯身上。」說著,我的腦海裡越發浮現出美鳥和美魚的樣子。即便我現在不想考慮那對雙胞胎姐妹是兇手的可能性,但怎麼都打消不了念頭。啊,她們究竟是不是……

「中也先生,我——」阿清顯得更加痛苦,「我還是沒被生出來的好。」

「說什麼混賬話!」我不禁提高聲調,「人生下來肯定有他的意義。‘沒被生出來的好’的生命,在這個世界,根本就……」

……不存在嗎?

這樣的生命真的就不存在嗎?

我一不小心,脫口而出,但隨即陷入極其自嘲的心境,無法接著把話說完。生下來的意義?這是一個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的問題。究竟什麼是有「意義」?是誰根據什麼規定的「意義」?——「還是沒被生下來的好」的生命?我們不必去談論什麼算「好」,那種例子在這個世上肯定很多,不是嗎?

……當然,在這裡,我不能公開內心的想法。

我們走出房間,並排走在走廊上。

「阿清,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

「昨天上午,你不是在下面的客廳碰到我們嗎?」

「是的。」

「當時,我們想先離開的時候,你不是突然吃了一驚,說起望和——你媽媽。對嗎?你說媽媽正在找你什麼的,於是玄兒又回去安慰你……」

「啊,是的。」

「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當時你突然會……」

「這個麼,嗯,因為當時在那裡,傳來了媽+++聲音。正在找我,非常悲傷的聲音。」

「可我什麼都沒……」

「啊,我想那一定是從傳聲筒裡洩露出來的聲音。這座宅邸很老了,到處都會傳來其他房間裡的聲音。」

果然如此!我明白了。當時,在那裡,也傳來了那對雙胞胎所說的「幽靈之聲」。西館和南館之間的傳聲筒也經過客廳天花板上方,老化的傳聲筒上出現了一些小裂縫……

玄兒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估計一望和在同樣有傳聲筒裂縫的地方,便徑直去了舞蹈房。

「原來如此!當時,我己經在走廊上,所以聽不到——還有一件事情,阿清。這差不多是同時發生的事情,還記得嗎?」

「什麼?」

「當時,在聽到媽+++聲音之前,你不是說了些什麼嗎?」

「我?」阿清一臉迷惑,「什麼事情?」

「是關於那個叫江南的。好像你剛說起有關他的事情,就在那時,傳來了聲音。」

「啊,是的!嗯,那是……」

「哎呀,哎呀!這不是中也君和阿清嗎?」正在此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過來。阿清閉上嘴,我們轉過走廊,來到玄關大廳內的迴轉樓梯前。

聲音的主人從前方左首的客房中露出臉——首藤伊佐夫。

6

「你們好啊!天氣還是不好,我還以為颱風已經過去了!」

不出所料,來到走廊裡的伊佐夫打扮邋遢。皺巴巴的衣服,蓬亂的頭髮和稀稀拉拉的鬍子……眼鏡片也很髒。昨晚,他恐怕又睡在起居室的睡倚上吧,就像前天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難道今天起床後,又獨自喝酒了?——果然,他右手握著葡萄酒瓶。

「中也君,像這樣戴著那帽子,那就有點已故詩人的味道。骯髒的悲哀……之類的。你不寫詩嗎?」他聲音嘶啞是因為喝酒太多,燒壞了嗓子嗎?他衝我們走過來,腳步竟然很穩,口齒也很清楚。

「‘骯髒的悲哀,

無念又無望。

骯髒的悲哀,

倦急中夢想死亡。」

啊!這一段真是絕妙啊!‘倦怠中夢想死亡」你也有這種想法吧!」他不停說著,走到我們身邊。

「怎麼樣?」伊佐夫略微壓低聲音,衝我問道,「吃了那‘肉’之後,身體發生什麼變化?」

「沒有!」我毫不客氣地搖搖頭,「沒有什麼!」

「哦。需要時間?或者那變化讓本人無法察覺?」伊佐夫聳聳肩,顯得掃興,嘴對著右手裡的瓶口,將裡面的液體直接灌進去。然後,他又看看阿清。

「你媽真可憐!即便吃了有魔力的‘達麗婭之肉’被勒住脖子還是會死!過幾天,會不會像吸血鬼一樣復活呢?」

阿清沒有回答,只是躲到我的身後。我有點生氣,狠狠地瞪著伊佐夫。即便醉了,也不能對著剛失去媽+++九歲孩子說這種玩笑話!

「啊,對不起,對不起!」可能意識到我的憤怒,伊佐夫略顯驚慌地撓著頭,「我完全沒有褻瀆你媽+++意思。雖說是遠親,但被害的姨媽畢竟和我們有血緣聯絡!即便是我,也深受打擊,從昨晚開始,我戒酒了。」說著,他搖了搖葡萄酒瓶,「這裡面是水!」

原來如此。難怪腳步和口齒會如此正常——不過,即便血中的酒精濃度很低,自詡為藝術家這個人的說話架勢基本沒有改變。換句話說,他不會因為喝酒而發生顯著變化。

「對了,中也君!玄兒也叫你過去?」

伊佐夫又喝了一口瓶中的水。他說「你也」,難道他也去?還是已經去過了?

「我已經和那個小綿羊見過面了。」伊佐夫說道。

「小綿羊……市朗!你已經見過他了?」

「嗯,是的!」伊佐夫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微笑,「就是所謂的現場辨認!」

「現場辨認?」

我吃了一驚,又問了一遍。伊佐夫收起微笑,用力地點點頭。

「那個叫市朗的少年好像見過兇手的樣子。」」兇手……殺望和的?」

「是的。當時,他碰巧潛入紅色大廳,看到有人從犯罪現場逃出來。當時他只在一瞬間看到他的臉,但感覺似曾相識。」

「認識?」

「就是說見過一次。」

「那就是說……」

那個少年好像是23號晚上來到見影湖邊的,在吉普車內過了一夜,第二天的24號,通過那座浮橋來到島上。當然,他是第一次來這裡,以前應該也沒和宅邸的相關人員接觸過。那麼,如果他說似曾相識,那就是說這個人是在他上島後才見過的。

「幸好他說我‘不是」我被無罪釋放。那個少年顯得非常害怕,我總覺得他的證詞似乎靠不住。」

市朗到底看到了誰?

儘管我心裡非常在意,但嘴上只說了一聲「是嗎」,便問起了其他的問題:「茅子夫人的情況怎麼樣?」

「啊!」伊佐夫皺著眉頭,顯得不偷快,「她可能已經厭倦獨自臥床不起的日子了吧——對了,我們何時才能從這裡出去啊?也要報警啊!應該認真想想怎麼出去。你覺得呢,中也君?」

「嗯,的確如此。」

按照原計劃,我今天應該告辭的。好不容易來到九州,我本打算回東京之前,順便回老家一趟。

「對了,伊佐夫先生!」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一本正經地問起來。那個自詡為藝術家的伊佐夫也難得地一本正經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今天早晨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不知能否賜教?」

「哦,什麼事情?」

「到底怎樣才能證明惡魔不存在呢?」

伊佐夫好像有點吃驚,眨了幾下眼睛。但立刻「哈哈」大笑起來,打算轉身回去。這時——

「啊,是中也先生啊!」

「中也先生,你醒了?」

聲音是從樓梯下面傳來的。不需要低頭確認,我就知道那是美鳥和美魚那對雙胞胎姐妹。

我心裡不禁緊張起來。

她們也已經見過市朗了?她們已經結束了伊佐夫所說的「現場辨認」?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

「啊,阿清也在啊!」

「畸形公主到!」

我不理會伊佐夫的玩笑,向樓梯前邁出一步。突然——

轟!低沉的衝擊從腳下升起。幾乎同時,整個建築搖晃起來,像是因那衝擊而戰慄。這是——

地震嗎?又地震了?

念頭一閃,我馬上抓仕樓梯扶手,蹲下來。阿清也蹲在地上。

伊佐夫走到牆邊,手中的葡萄灑瓶掉落下來,咕嚕咕嚕地滾在黑地毯上。樓梯下面傳來雙胞胎的尖叫聲。

幾秒鐘後,搖晃停止了。和三天前的兩次地震相比,這次的晃動並不是很強烈,但一段時間內,到處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事吧?」我抓住扶手,站起身,向樓下看去,「沒事吧,你們兩個?」

美鳥和美魚好像只差一步就到了樓梯轉彎的平臺處。美鳥伸出左手抓著左側的扶手,美魚伸出右手抓住右側的扶手,蹲在一起。

聽見我的問話,兩人抬起頭。

「沒事,中也先生!」

「沒事!」

「突然一下……嚇死了!」

「地震真討厭!」

她們各自放開手,站起來,向上走了一步,來到平臺上,喘著氣。

——然而……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晃動停止後,各處的吱嘎聲響待續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聲響至今還沒有停下來。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依然在發出不安的聲音。

嘎吱……

嘎吱……

這聲響非常微弱,不仔細聽,感覺不到——這是什麼?

像是生鏽的金屬摩擦的聲音。如果用更加比喻式的想像來表達,這彷彿是這個建於明治時期的古老建築本身忍受不了痛苦,發出的微弱的呻吟……

——這是什麼聲音?在哪兒?

我心裡感到隱約的忐忑不安,上下左右,四處張望。不久——

我找到了聲音來源,幾乎同時也明白可能要發生危險情況。

「危險!」我猛地向平臺上的雙胞胎喊道。

聲音的源頭在於天花板上的大型吊燈。燈不亮,正好在平臺的正上方。地震平息後,仍然不穩定地搖晃著,懸吊如車輪大小的厚重燈具的鏈子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嘎聲。

「危險!」我又喊道,「離開那兒……」

吱嘎聲變成了輕微地斷裂聲。只是兩三秒的事情。

「啊!」我叫起來,「快跑!」

鏈子斷了,緊靠剩下的細電線無法承受燈具的重量,轉瞬間,吊燈砸向平臺。如果直接命中她們,後果不堪設想。可怕的巨響長時間震盪著昏暗大廳裡的空氣。

可能是我的警告奏效了吧,千鈞一髮之際,她們閃開身體,倖免於難。然而,因為躲避的慣性,兩人又從樓梯上,向外踩空一大步。

「啊!」

「啊!」

伴隨著叫聲,她們從我的視野中消失。兩人從滾落下樓的巨大聲響和斷斷續續的慘叫聲互動傳來……不久,是一聲更為巨大而沉重的聲音。其中好像還傳來衣服撕裂的聲音。

「美鳥!美魚!」

我大聲喊著兩人的名字,跑下樓梯。吊燈那黝黑的殘骸填滿了平臺的空間,電燈的碎片散落周圍。我跳過吊燈,連滾帶爬地下了樓,結果——

我看到難以置信的情景。

雖然我才活了19年,但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沒有比現在更驚訝的了。當時的場景始料未及,我精神恍惚地傻站在那裡,一語不發,不知該做什麼。

從樓梯上滾落的美鳥和美魚倒在玄關大廳鋪著黑瓦的地板上。

美鳥頭衝著我,俯臥在我右首離樓梯最下層一米多的地方。美魚腳衝著我,仰臥在我左首離美鳥兩三米的地方。

這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景。

我們兩個是一個人……這對連體雙胞胎一直這麼說,現在卻一分為二,倒在我面前。兩人穿著與今早相遇時相同的黑色長袖襯衫和黑色過膝裙子,但從肋腹部到腰部被縫合在一起的那件衣服被無情地撕裂,本來應該合而為一的身體被一分為二。這是……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在她們身上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過什麼?

「荒謬!」我喘著氣,「怎麼會有如此荒謬……」

兩人倒在那裡,紋絲不動,無論是俯臥在跟前的美鳥,還是仰臥在不遠處的美魚。她們是因為滾落時,頭部震盪,暈過去了?還是……

「……啊……」

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阿清跟著我跑下樓梯。

「啊,啊……姐姐她們、她們……」

「啊!」

頭上響起了嘶啞的聲音。抬頭一看,伊佐夫從三樓走廊的扶手上探出半個身體,俯視著我們。

「啊,這是怎麼回事啊?公主們分開啦!怎麼回事……真的已經……」

「……」

此時,從左後方傳來宛如野獸的呻吟,我回頭一看,江南披著紅黃色夾克,站在那裡。他可能是因為聽到吵鬧聲,感到吃驚,從客廳跑到大廳來的吧。雖然看到美鳥和美魚的樣子,他好像也受驚不小,但似乎還不能用正常的聲音和語言來表達,只能發出這種野獸般的呻吟……

「姐姐,姐姐!」阿清從我身邊跑過,來到美鳥身邊,「美鳥姐姐,你沒事吧!」

他將手放在俯臥的美鳥背上,叫了好幾聲「姐姐」。美鳥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啊,啊!」

她痛苦呻吟著,想用雙手撐地。她看上去像是有點毛病的活動玩具。於是,我終於行動起來。

我走到阿清身邊,扶起美鳥的手臂。那是她的右臂。扶她起來的一瞬間,那被無清撕裂的衣服和下面的肌膚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的眼簾……

我看到了——

在衣服裂縫下的白色肌膚上,有一處明顯的大傷疤。這不是這次滾落事故造成的。這明顯是大外科手術後留下的傷疤,年代很長了……

「沒事吧,美魚姐姐……」

對於阿清的呼喚,她緩緩地動了動頭,打算回答什麼。但是,她突然睜開眼睛,掙脫我的手,去摸自己身體的右肋部。

「啊?……」

她迷惑了。慌亂地轉動著眼球,顯得莫名其妙,很快便慢慢地將頭轉向右邊。當她看見那裡什麼都沒有時,表情頓時從迷惑、狼狽轉向混亂,進而變成恐懼……

「怎麼……怎麼回事?為什麼……這……」

她彷彿夢吃般嘀咕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這……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美魚?美魚在哪兒?」美鳥自言自語地問著,整個身體向後轉去。

「啊……」當她發現倒在不遠處的另一半時,雙手猛抓住頭髮,從嗓子深處進出瘋狂的叫聲:「美魚!美魚!」

美鳥踉蹌地跑到美魚身邊。美魚依然攤開手腳,仰臥在那裡,紋絲不動,眼睛也依然閉著。只見飄散在地上的頭髮周圍,滲出黑色的液體。好像頭部出血了。

「不要,不要啊!」

美鳥緊抓著美魚,大叫起來。美魚依然沒睜開眼睛,不過,從她痙攣般蠕動的嘴唇中傳來微弱的聲音。

「不要……不要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從美魚的衣服的裂口處,也可以看到和美鳥相同的白皙肌膚和大傷疤。美鳥抱起美魚的上身,在她身旁以同樣的姿勢並排坐下,將身體靠過去,使衣服的裂口合在一起。從美魚頭上流下的血染紅了美鳥的臉和手。美魚還是沒醒,兩人的身體依然分開,無法復原。美鳥哭喊著「不要,不要」。她披頭散髮,瘋狂地哭喊著,讓人覺得照此下去,她可能真會瘋了。

我無計可施,呆立在那兒。美鳥繼續哭喊著。阿清在我身旁驚慌失措。美鳥繼續大聲哭喊著。江南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美鳥繼續瘋狂地哭喊著。身後傳來伊佐夫下樓的聲音。美鳥繼續瘋狂地大聲哭喊著……

美鳥繼續哭喊著,不知何時是個盡頭。突然我覺得此時所在的這個大廳本身,開始向著宅子所孕育的、黑暗的、潛藏其後的、扭曲的異次元旋轉、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