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昏暗的黎明

「也就是說,在你心中甦醒的記憶都不是真的。在那天你恢復記憶的醫院裡,通過劃時代的最新催眠醫療手法,將煞有介事的虛假記憶從外部移入你腦中。同時,我動用‘鳳凰會’的力量,四處暗中佈置,僱用許多人扮演你家人、朋友,巧妙地篡改、偽造檔案,創造出和實際完全不同的,虛假的個人歷史……」

「怎麼會?」

「想不起來吧。」玄兒咧開嘴,笑了。這不是剛才那種僵硬的微笑,而是從沒見過的,恐怖、冷酷的笑容,「恐怕你已不可能想起自己是誰了。」

「這……」

——這可不行哦!

我不禁閉上眼睛,耳朵深處,那聲音從遙遠的過去傳來。小時候的那一天,消失在那西洋館火焰中的聲音。我已故母親的聲音:

——這可不行哦!

這是我的記憶。的確是我的記憶。

——你是哥哥,怎麼能……

……對不起,媽媽。

——要是有個萬一,那怎麼辦?

……對不起,媽媽。

——保重。

是的,這個聲音也在我的記憶中。那是在故鄉小鎮等著我的未婚妻的聲音。

——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沒錯。這不是欺騙也不是偽造。這確實是我的……

「當然是開玩笑。」聽到玄兒的聲音,我睜開眼睛。雖然只是一兩秒,但我感到很不舒服,我掩飾著,儘量不讓他看出我的內心想法。

「我知道。」

「你說需要證據。」玄兒捏癟香菸盒,再次看著我,「證明‘不死’的確鑿證據,是嗎?」

「是的。」

「如果這樣,有!」

「啊?」

「有證據!如果你願意,還可以親眼看到,親手觸控。」

「在哪兒?是什麼?」

「在庭院的地下,」玄兒對顫聲提出問題的我說,「那座‘迷失的籠子’中!」

5

「迷失的籠子?」我迷惑不解,不知道他話中的意義,「你說在那裡面,是什麼意思?」

「關於‘迷失的籠子」我還沒有解釋!」

「是的。」

「剛才我也說了,在玄遙和達麗婭生下的第二個孩子玄德死於早衰症後,那裡才被建起來。當時,玄兒第一任妻子和兩個孩子的遺骨也被移進去。但當時只稱其為墓地。像現在這樣以‘迷失的籠子’這個奇怪的名字稱呼它……」

「是在27年前,櫻子自殺之後,對吧?」

「是的。」玄兒點點頭,嘆口氣,繼續說,「自殺是浦登家最大的禁忌。犯了這個莫大的‘罪行’就要受到莫大的‘懲罰’。我說過吧?」

「是的。」

「所謂莫大的‘懲罰’是什麼?」

這個問題我剛才在二樓的「達麗婭臥室」中提過,卻沒得到回答。難道玄兒要在這裡揭開謎底嗎?

「那就是即便自殺也不能正常死去。」

「不能正常死去?」

「接受‘達麗婭之血’和‘肉’而獲得‘不死性’的人,自殺也絕不會得到‘完全的死’。根據達麗婭流傳下來的話,自殺者不允許生也不允許死,只能永遠徘徊在生死夾縫中。」

「我還是不明白。」我依然不明白他的意思,迷惑不解。

所謂的「既不允許生也不允許死」,這到底怎麼理解呢?那是靈魂能否獲救,能否成佛之類的,還是……

「據說27年前,第一個發現櫻子上吊的是她女兒美惟,當時她只有十三四歲。聽到她的慘叫後,大人們跑過去,急忙放下櫻子,但她己經斷氣。具有醫師資格的柳士郎嘗試了心肺急救術,據說她恢復了呼吸,停止跳動的心臟也開始搏動起來。」

就是說——雖然她企圖自殺,但因為發現及時而死裡逃生了,但是,如果那樣,為什麼……

「但是,此後再怎麼繼續治療,她也醒不過來。因為呼吸和心跳一度停止,大腦缺氧而嚴重受損——從醫學角度解釋,可能是這樣吧。總而言之,作為常識性的處置,應該是將她送往醫院,接受盡可能的治療。但是,在三年前達麗婭死後,控制這個家最高權力的玄遙做出了偏離常規的判斷。」

「偏離常規……是什麼判斷?」

「他認為這是‘迷失’。」玄兒的表情很認真,「櫻子犯了最大禁忌的‘自殺之罪」。結果便受到了去世的達麗婭所說的莫大‘懲罰’——‘既不允許死,也不允許生,永遠徘徊在生死夾縫中’。他認為櫻子就是處於那種狀態。雖然還在呼吸,但並沒有活過來。雖然醒不了,但也沒有死。也就是陷入不生不死之間,哪兒都去不了——迷失了。」

「……」

「依照玄遙這一嚴肅的裁定,結果櫻子就被放入墓地,放在棺材裡,安置在地下的一間墓室中……」

「活著就……」

我忍不住插嘴,玄兒依然一臉認真。

「櫻子已經不是活人了。」

「但她並沒有死。」

「是的,也沒有死。」玄兒的回答毫不猶豫,「既沒有活著也沒有死。既不能生也不能死,只是迷失了。之後,那個地下墓地不僅用來埋葬‘真正的死者」也用於封閉這種陷入‘迷失’狀態的人。而且不知何時開始,它有了那個奇怪的名字——‘迷失的籠子’」

「等一下……」我忍不住又插嘴問道,「裝入棺材,放在墓室,然後就不管不問?」

「嗯。聽說是的。」

「那麼,櫻子很快就會在棺材中斷氣……」

「中也君。」玄兒皺著眉頭,顯得有點著急,「即便如此,她也沒有死!雖然沒人開啟棺材確認,但就算肉體完全腐爛,她也沒有死,而是依然在迷失中。」

「什麼混賬話!」

「可能不好理解吧!」玄兒的眉頭皺得更緊,「那麼,你看這麼說怎麼樣?正如這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歸根到底是‘定義’問題。就是說如何定義‘死’。」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非常麻煩!即便僅限於人的個體死,也有醫學上的死、法學上的死、宗教上的死、生物學上的死和社會學上的死等各種各樣的情況,這些並非同一個定義。有時可能產生不一致和對立。你明白嗎?

「即使是醫學上,關於死的判定標準,也並非一成不變。怎樣才能確定死了?長期以來,這是困擾醫生們的一大課題:死就是死,正如黑夜是黑夜,白天是白天。但事實上並沒有那麼簡單。從上個世紀末到這個世紀初,在歐美頻頻發生‘過早埋葬’事件,引起人們的不安和恐懼。於是,圍繞如何界定死的討論便前所未有地盛行起來。有的說通過手指的透視檢查可以準確無誤地確認,有的說身體僵硬才是確實的證明,還有的專家認為只有腐爛才是惟一可信賴的症狀。如此嚴肅的論爭一直持續到幾十年前。

「現在是通過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瞳孔放大三大特徵來判定臨床上的死。這一判定標準基於‘個體死等於心臟、肺、腦。器官都不可逆轉地喪失機能’這一定義,不過即便是這個標準在不久的將來也很可能面臨更改。通過人工努力,比如說雖然大腦不可逆轉地喪失了功能,但心肺依然正常。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是把它作為生,還是作為死呢?」

「就是說怎樣界定,對嗎?——嗯,這我懂。但是,所謂‘迷失’……」

「也一樣。」玄兒斷然打斷我,「所謂生死界線,實際上非常模糊。應該看做是一個區域而不是一條線。浦登家的自殺者陷入這個模糊的區域,只能永遠迷失下去。可能世間無法接受這種想法,但在這個家裡,大家都接受這樣的定義。無論這和各種醫學、科學常識有多大偏離,但我們認為這是凌駕於一切醫學、科學常識的例外。」

「……」

「我再說一遍。27年前,櫻子企圖自殺的結果,就是在‘迷失’的狀態下,被封入庭院裡的‘迷失的籠子’。27年後的今天,她依然迷失其中。18年前自殺的卓藏也一樣。雖然他沒能像櫻子那樣恢復呼吸和心跳,但既然是自殺,即便看上去呈現出死狀,但也可以認為那並非‘真正的死’。他也和櫻了一樣,至今依然彷徨在‘迷失的籠子’中。

「當然,如果卓藏實際上並非自殺——而是被元兇殺害,那情況自然不同。就是說他之所以看上去死了,是因為真死了。反過來說,被認為是自殺的卓藏沒有呈現出櫻子的那種‘迷失’狀態,這不就說明他實際上不是自殺嗎?」

玄兒停頓一下,看著我,眼神彷彿在徵求意見。我緊閉著嘴,微微搖搖頭,作為回答。我的意思也包括「不知道怎麼說好」。

「關於望和姨媽,我也曾說過她即便想死也死不了。你在那頁筆記上也將它作為一個問題列舉出來,不過現在明白了吧。

「她感嘆阿清的病,認為自己負有責任,寧可自己替他去死。但是,接受了‘不死之血’的她無論如何強烈尋死,也不可能病死、自然死。就算想自我了斷,也只能導致‘迷失’而不是死。自殺是死不了的,就算是絕食餓死,那也屬於自殺範疇,不是嗎?所以她……」

關鍵是「定義」問題。如果只是這樣理解,那我也行。我想也可以把「迷失」這個概念作為宗教性的修辭來接受,是為了嚴格勸誡自殺這一行為而設定的。但是,認為其實際存在,並凌駕於醫學和科學常識,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

27年前自殺的櫻子,雖然從假死狀態中復活,但沒有清醒過來,這是事實。但他們把活著的櫻子放入墓地的行為怎麼想都覺得不正常。即便沒有獲救的希望,難道不應該送到醫院,繼續接受盡可能的治療嗎?——當然應該!

但是,我很清楚——即便在此提出上述異議,玄兒也不可能改變想法;是否相信——被迫做出選擇的人是我。

「‘迷失’的含義,我懂了。」我對他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但是玄兒,為什麼這是證明‘不死’實際存在的有力證據呢?現在,安置於墓室棺木中的櫻子和卓藏肯定是兩具腐屍。不管你指著他們,如何強調‘這不是死」也不會有人輕易理解。我當然也……」

「那倒是!」

「那麼,到底……」

「所謂的證據不是卓藏和櫻子。」玄兒小聲說道。他眯起眼睛,彷彿連蠟燭微弱的光亮都厭惡起來,「是玄遙!」

「啊?」我禁不住又感到迷惑不解。

「‘迷失的籠子’裡還有玄遙!」

「啊。18年前被殺的玄遙的遺體也收入其中……」

「不是,中也君。」玄兒睜大眯起的眼睛,「美鳥和美魚不是說了嗎?玄遙是‘特別’的,但是‘失敗’了。」

「啊,是的。」

「你還記得我在這個房間裡說的話嗎?——18年前,即便迅速報警,在結果上,兇殺案不能成立。」

「是的。」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被他這麼一同,我又重新想了想,但找不到合適的答案,默默地搖搖頭。玄兒隨即說起來。

「所謂結果上兇殺案不能成立,是因為嚴密地說那不是兇殺案,而是殺人未遂。」

「啊?」

「玄遙並沒有死。當時,他確實死了,但後來實現了‘復活’。所以……」

「怎麼回事?」我感到難以言表的呼吸困難,肺中彷彿泛起黑水,「那是怎麼回事?」

「18年前的兇案中,玄遙被燒火棍擊打頭部,當年幼的我發現瀕死的玄遙,柳士郎跑入現場調查時,他已經斷氣。這是確定無疑的事實。但是——」

玄兒再次像剛才那樣,眯起眼睛。

「但是,第二天晚上野口醫生趕來時,玄遙身上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變化。最初確認他已死的是柳士郎,他原本也是醫生,但經過將近一天,玄遙又恢復呼吸——活過來了。呼吸和心跳都恢復正常,只是沒有意識……」

「真的嗎?」

「嗯。玄遙的死明顯是他殺,但經過將近一天的時間又復活了。驚奇的同時,大家都認為那可能就是史無前例的‘不死性’的第二階段——‘復活’。隨後,野口醫生為他治療傷口,輸液什麼的。三天後,玄遙睜開眼睛,但是似乎什麼都看不到。無論誰說話,觸控,他都毫無反應,什麼也不說,沒有任何表情,成為睜著眼睛的廢人。他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了四天,沒有絲毫變化。於是——」

「於是?」

「據說柳士郎判斷玄遙的‘復活’失敗了。」

「失敗?」

「他說如果真的成功復活,應該不僅是肉體,也伴隨著精神方面的復活。但在玄遙身上完全沒有那種跡象,反而和櫻子自殺後的狀態一模一樣。也就是說,肯定因為某種問題,玄遙‘復活’失敗,陷入‘迷失’狀態中——即便不是,也是無限接近。」

玄遙雖然「特別」,但仍然「失敗」——雙胞胎說的是這麼回事嗎?

在浦登家,從舊北館的大火中奇蹟般「復活」的玄兒被認為是「特別」的存在。他雖然失去記憶,但「精神方面」並沒有嚴重受損,所以不能看做是「失敗「。同樣,玄遙在18年前的兇殺案後,基本也「復活」了。從這個意義上講,玄遙也可以說是「特別」,但他沒有完全成功——只是肉體復活,所以是「失敗」的。

「那怎麼處理陷入那種狀態的玄遙呢?」

玄兒接著說道:「這次,柳士郎做出了冷酷的決定。」

「難不成……」

「就是你說的‘難不成’。」玄兒聲音冰冷,讓人忍不住要用「冷酷」來形容,「他說玄遙‘復活’失敗的這種狀態也是‘迷失」應該放入‘迷失的籠子’。」

「實施了嗎?」

「嗯!」

「誰都沒反對嗎?」

「美惟與望和好像當時已經是柳士郎的‘支援者」,野口醫生也一樣。傭人們當然沒有說話的權力。」

「但是,那太荒唐……」

「荒唐?哈,的確如此。這確實是強詞奪理的冷酷行為。我得知此事時,也這麼想,也覺得他沒有犯自殺的禁忌,為什麼要這樣?但現在看來,我完全可以理解柳士郎為何要做如此荒唐之事。只要想到他極其僧恨玄遙的話……」

的確——我暗忖。

玄遙才是讓康娜懷上玄兒的真兇。想必柳士郎知道這個令人髮指的事實後,非常憎恨玄遙,即便殺了他也不足解恨。當玄遙變成毫無力量和權威的廢人,即便柳士郎本人不是殺害玄遙——準確地說應該是殺人未遂——的兇手,他肯定也無法遏制要把這個可恨的怪物從這個世界抹去的想法。

「那麼,玄兒。」我覺得窒息,忍耐著,「作為陷入‘迷失’中的‘失敗者」玄遙也被放入‘迷失的籠子」然後就置之不理了?可是,這樣一來,不就和櫻子一樣……」

他最終會在棺木中斷氣,現在,不就只留下腐朽的屍骨嗎?所以仍然不能成為任何證據。

「你聽我說,中也君。」玄兒打斷我的話,「正如你所說,玄遙也和櫻子一樣被收在棺木中,放置在墓室裡。但是,那兒又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態。」

「怎麼說了」

「被放入‘迷失的籠子’不久,玄遙在裡面恢復了運動能力。」

「你說什麼?」

「最早是負責管理墓地的鬼丸老發現的。他發現玄遙從棺木中起來,在墓室中搖搖晃晃地來回走著,名副其實地就像殭屍……」

我感到雙手上起了雞皮疙瘩,輕聲重複著「怎麼會這樣」。玄兒的聲音更加冰冷,更加無情。

「好像柳士郎從鬼丸老那裡得知這一事實後,下令放任不管。他說不管玄遙如何起來活動,那都是‘迷失’。實際上,玄遙恢復的只是單純的活動能力,精神方面遭到嚴重損傷。無論跟他說什麼,都沒有反應……或者說他根本無法理解語言本身,臉上也沒有喜怒哀樂的表情,也無法用手勢和肢體隨心表達意思。只是像野獸一樣吼叫來表達飢餓和口渴。柳士郎下令置之不理。玄遙早已不是原來的玄遙,只不過是玄遙的肉體在活動而已。好像他還令人強行將其放進棺木,釘死棺蓋,不讓其出來。但是——」

玄兒摸著尖下巴,停頓片刻,繼續說下去。

「鬼丸老並不願遵從命令。他說不行。」

——不行。

我感覺穿著黑衣的老傭人那顫巍巍、嘶啞的聲音穿越時空在耳邊響起。

——那不行,柳士郎老爺。

「從達麗婭健在時開始,鬼丸老就一直負責管理墓地。從那時到現在,除了他,即便是浦登家的成員,也不能隨便靠近。據說這是達麗婭規定的。

「只要沒有出現新的死者或者陷入‘迷失’的人,只有鬼丸老被允許去地下墓室,二樓梯前有鐵門,從外面上了鎖。只有鬼丸老有鑰匙,就算是館主也不能隨便出入。」

聽著聽著,我慢慢想起來。那好像是來這裡的第二天中午,濛濛細雨中,我獨自來到庭院,走進那個祠堂般的建築中。

裡面狹小,猶如洞穴,深處有一扇緊閉的黑鐵門。鐵門上有一扇小窗,窗上有粗粗的鐵權子。和十角塔入口處一樣,門上有堅固的彈子鎖。小窗對面昏暗,可以看到地上的方形洞口以及隱入其中的石梯。而且……

「那個墓地雖然在宅子裡,但卻是館主無法控制的地方,似乎是擁有治外法權的區域。在達麗婭的名義下,鬼丸老掌控著那裡。所以,雖然柳士郎命令置之不理,鬼丸老並沒有遵從,他覺得自己的做法是遵照已故達麗婭的意思。」

「鬼丸老是怎麼做的?」不知不覺,我的聲音略微顫抖起來,「沒有服從柳士郎的命令,那他做了什麼?」

「他決定每天給‘迷失的籠子’裡的玄遙送水和食物,他親自負責這項工作。」

我輕喘一口氣。

「明白了嗎,中也君?」玄兒冷酷而可怕的微笑在他蒼白的臉上若隱若現,「自那以來,這18年間,鬼丸老每天去‘迷失的籠子’送飯。玄遙和櫻子、卓藏不同,至今還活著。不論從浦登家族所接受的特殊定義上看,還是從世間普遍認同的意義上看,他的肉休還活著——依然活著。

當時——我獨自在庭院散步,看到了那個從「迷失的籠子」出來的怪人——鬼丸老。他手提帶把手的黑盒子,那裡面裝得是給玄遙飲用的水和食物嗎?還有……

「玄遙依然活在‘迷失的籠子’中。今年巳經110歲了。鬼丸老照顧他最基本的飲食,除此以外,恐怕是放任自流。你覺得在沒有一縷陽光,空氣汙濁的地下牢獄中,宛如活死人的老人能生存18年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又輕喘一口氣。

當時——我獨自進入那棟建築時,從鐵門裡面飄來輕微的氣流,那是從地下的樓梯中飄出的臭氣,讓人作嘔,潮溼、發黴或者說腐臭。啊,還有……

「玄遙現在還活著。」玄兒重複道,「今後,他也許會一直活在那地下的黑暗中——怎麼樣,中也君?你不覺得這正是達麗婭的‘不死之血’發揮實際功效的有力證據嗎?」

……當時的那個聲音。

雖然很輕,但我感到有什麼……有個人的聲音從地下傳來。那聲音輕微而纖弱,猶如呻吟,令人不快;難道那不是幻覺?難道那是依然活在地下黑暗中的玄遙發出的聲音嗎?那……

……突然!

我感覺周圍有點異常,膽戰心驚地扭頭朝背後看去。但是……

當然,這完全是心理作用。除了我和玄兒,屋內再無他人。在搖曳的微弱燭光中,只有畫框內藤沼一成的幻想畫,浮現在那裡,讓人覺得它的存在怪怪的。

「玄遙還活著。」玄兒又重複一遍。我感到他的話語中充滿了厭惡,「我曾好幾次溜進去,透過鐵門上的小窗。親眼見到當時碰巧從地下上來的玄遙。」

「什麼時候的事?」

「第一次看到是14歲的時候,最後一次是……」說著,玄兒慢慢從睡椅上站起來,單手叉腰,仰望著天花板,彷彿要平靜一下心緒。

「蓬亂的白髮和鬍子很髒,呈現出腐醉的顏色。早已稱不上衣服的破布貼在瘦骨嶙峋的軀幹上,臉上皮包骨頭,猶如木乃伊,滿是醜陋的膿瘡和瘡痂……散發出惡臭。他應該發現我了,但站在那兒,毫無反應。他眼神虛幻,從中絲毫感覺不出理智。口中發出的只是野獸般的呻吟,根本感覺不出那是人聲。那是精神徹底崩潰,只是還能行動的怪物啊!」

「怪物……」

「但是,中也君,那肯定是玄遙,我的生身父親,第一代館主玄遙。」

我戰慄不安,玄兒將目光移過來,像是要把堵在胸中的穢物全部吐出來似的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親眼去看,親手去摸,甚至可以採集他的血液,進行驗證。」

7

上午7點。

長夜巳經過去,拋開真偽不談,關於浦登家的眾多疑問似乎也已經基本清楚。玄兒「今夜,知無不言」的承諾至此似乎也已兌現……不,還沒有。

還沒有——我搖頭否定。

還沒有說出一切。還有一個在我看來是最重要的謎題,最迫切的疑問,玄兒沒給出明確答案。

「為什麼?」我再次向玄兒提出這個疑問,「為什麼你要帶我……」

玄兒迅速轉過臉,好像不想讓我說完。他沒有坐回睡椅,而是默默走開。我站起來,注視著他。

「玄兒!」

他既沒答應,也沒回頭看我。而是慢慢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將燭臺上的蠟燭依次吹滅。每吹滅一枝蠟燭,那部分光明就被黑暗所代替。暗黑的牆壁、暗黑的天花板、暗黑的地板、暗黑的傢俱……黑暗粒子彷彿是從它們之中直接滲透到空間。

但是,即便最後一枝蠟燭被吹滅,房間也沒有完全被黑暗覆蓋。屋外的光線已經透過百葉窗的空隙,潛入室內。確實,天己經亮了。

「要出去了,中也君。」

與密室相通的翻轉門上,藤沼一成的畫依然朝著這一側。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玄兒沒有將其恢復原狀便朝通往走廊的門走去。

「累了吧。你最好先稍微休息一下。」

「你不肯回答嗎?」我走到玄兒身邊,「為什麼你要讓我經歷這種事?」

「經歷這種事?」玄兒扭過頭,昏暗中,他全身漆黑,彷彿是個平面黑影,我幾乎看不清他的表情,「你是說經歷這種倒霉事嗎?」

「我不想說‘倒霉’這兩個字。你並沒有惡意,沒有陷害我的意思,對嗎?」

「惡意,陷害你……嗯,我不想傷害你,所以談不上後者。關於前者,那比較微妙。」

「或許有惡意?」

「這個……」玄兒略微聳聳肩,「什麼叫做惡意?這個問題也很難回答!」說話的語氣略帶諷刺,但表情真誠,恐怕還有點悲哀。我不禁這麼想。

「為什麼?」我追問道,「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會是我?」

「你就這麼不情願嗎?」玄兒反問道,「我沒有徵得你同意,就邀你參加‘達麗婭之宴’,你在宴會上吃了極其邪惡,卻能帶來不死的‘達麗婭之肉’。對於這些,你就這麼不情願嗎?」

「這個……」

「如果我事先說了,你也不會答應,對嗎?即便現在我已經解釋一切,你一定仍然半信半疑,對吧?」

「是幻想。」我看不清玄兒,儘量表現得毅然決然,「我依然這麼認為,達麗婭夫人和玄遙對不死的妄想和執著產生了這惡夢般的幻想,僅此而己。這種幻想在這一個奇異的宅子裡一直被新增更多內容,延續至今。」

「哦?」

「玄遙之所以仍活在‘迷失的籠子’裡,那也絕不是‘不死之血’創造的奇蹟。可能他本來就能活到這麼大歲數。雖說是110歲,但在這個世界上,不也有好幾個如此高齡的人嗎?並非不可能活到那麼大……」

「的確。你當然有自由這樣解釋。」玄兒既沒有提高聲音,也沒有加重語氣,「不過,即便你現在否定,但總有一天,你不會再這麼肯定。因為你已經在宴會上吃了‘達麗婭之肉’。總有一天你會親身……」

「……不可能。」

這種事絕不可能——我搖頭否定,但還是不停用手按住胸口。

左手繃帶下被蜈蚣咬傷的疼痛依然沒有緩和的跡象。右臂的肘內側仍有輕微的不適。那是玄兒給我注射血液時留下的疼痛。

「我來回答你的問題吧,畢竟我們約好的。」玄兒說,「父親……不,柳士郎也曾說過,本來只有玄遙和繼承了‘達麗婭之血’的浦登家的人以及和他們有婚姻關係的人有資格參加‘達麗婭之夜’的宴會。公開聲稱應該偶爾允許例外的,是柳士郎。實際上,他曾向野口醫生髮出過邀請。

「為什麼要允許例外?我沒聽到過明確的理由,但大致能猜出他的想法。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他和達麗婭的聯絡原本不是通過血緣,而是通過入贅後吃‘達麗婭之肉’形成的。而且,我覺得柳士郎或許感受到——在浦登家的‘血’中,有某種極限。所以他認為要匯入‘外部的血」而且不必拘泥於婚姻。說實話,也確實如此。你看這個家的現狀——美鳥和美魚畸形,阿清得了早衰症……啊,不!或許,柳士郎想幹脆斷絕浦登家的血脈。」

「斷絕血脈?」

「他對玄遙的憎恨揮之不去!他覺得達麗婭的‘不死性’可以通過‘達麗婭之肉’讓選定人繼承,希望索性斷絕了浦登家族——玄遙的血脈。或許這才是本意。」

在無法看清對方的昏暗中,玄兒從斜後方窺探著我。

「明白了吧,中也君?我——我也有類似的想法。隨著我逐漸瞭解浦登家扭曲的歷史和家譜……我覺得這個家族的血液骯髒無比。而且我對這種行為本身——男女交合生兒育女來繼承血脈,也不禁產生厭惡。我體內也流動著汙穢的血、邪惡的血。我不想讓它傳下去,到此為止。這種想法不斷膨脹,無法抑制。所以我對以妻子、孩子這種形式來增加同類的方式已不感興趣。在我誤認為生身父親是卓藏時,就有這種想法,等明白玄遙才是親生父親時候,這種想法就更加……」

「傭人呢?」我突然想起來,「柳士郎說的‘例外’中,是否有這裡的傭人。對了,比如說鬼丸老?」

「鬼丸老?」玄兒略微想了想,「有可能吧。據我所知,鬼丸老沒有在宴會上吃過‘達麗婭之肉’。不過可能在達麗婭生前,就已經直接從她那兒接受了‘達麗婭之血’。他本人倒是沒說過什麼。」

「其他人呢?他們究竟知曉多少關於‘不死’的秘密……」

「大致情況大家都知道。但是能較為深入瞭解的,除了鬼丸老,大概就只有鶴子。」」小田切……啊!」

「據說18年前的大火後,她被柳士郎直接選中。恐怕她起初就知曉不少,受到吸引才來的。」

「受到吸引?」

「是的。就是說她想得到‘達麗婭之肉’。她希望通過勤勉的工作,有一天能獲得被授予‘達麗婭祝福’的機會。雖然目前還沒實現。」

啊,難怪……我現在才明白在「達麗婭之日」的那天晚上,帶我去宴會廳的鶴子臨走時那目光的含義。

端正、白哲的臉上毫無表情,她一動不動地看著我的手。那眼睛、那神色、那目光……銳利得讓人感到刺痛,感覺好像非常恨我。

難道那正是她對我的嫉妒、憎惡,還有憤怒的表現嗎?為什麼要撇開常年在這個宅邸中忠實服務的自己,而邀請幾個月前才認識玄兒的學生來參加「達麗婭之宴」呢?當時,她的目光裡中包含著這種無處發洩的憤愈。

「為什麼?」我又忍不住問道,「為什麼選中的是我?為什麼偏偏是我?」

「因為我們相遇了。」玄兒靜靜地將雙手抱在胸前,「今年春天遇到你之後,我……」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支吾的玄兒。很暗,依然看不清他的表情。玄兒可能也看不清我——我現在到底是什麼表情?這突然的疑問喚起我莫名的不安和混亂。昏暗中,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的表情。昏暗中,我甚至失去了內心感受……

「我不是說過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嗎?」

在短暫的沉默後,玄兒繼續說:「當然,你一度失憶的狀態也是原因之一,但那隻不過是個契機。在你完全恢復記憶之後,我對你的感覺依然沒變。用語言來解釋非常困難。不過,怎麼說呢?中也君,我覺得你和我‘存在的形式’相似。」

「存在的形式?」這種表達讓人吃驚。我無法接受,慢慢地搖了搖低著的頭,「你這麼說,我還是不明白……」

「美鳥和美魚不也說過嗎?你是貓頭鷹,我是鼴鼠。都是夜行動物,都能在空中飛……是同類。她們的直覺和洞察力真是敏銳。‘存在的形式’類似——這是我出生後,首次對別人有這種感覺。雖說我離開這裡,在東京生活,但不知為何,對我而言,世界的輪廓一直非常模糊,甚至可以說一切都不真實。我常常想,或許經歷了18年前的‘死’和‘復活’。我內心的一部分已經死了。

「在那種狀態下,我遇到你。從事故發生當晚照顧你開始,我就覺得在你身上看到了自己。在依然模糊的世界裡,我清楚地看到了你的輪廓。你是真實的。無論那時,還是後來,你都是……」

「所以——所以,我想讓你到這兒,成為我——我們中的一員,將‘達麗婭的祝福’也授予你,作為共同擁有永遠的夥伴,和我——我們一起……」

我目瞪口呆,無法回應。

——所滅亡者可是我心?

不知為何,中原中也的那首詩與玄兒的聲音重疊起來,再次滲入我的大腦中,並隨著陰沉的餘韻漸漸消失。

——所滅亡者可是我夢?

「你討厭我嗎,中也君?聽完了這一切,你討厭我嗎?」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我依然無法回應。片刻後,玄兒嘆口氣,放開抱在胸前的雙手。

「我不想讓你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我提議你可以和美鳥、美魚中的一個或者和她們兩個結婚,那並非完全是開玩笑。」

「幹嗎突然又……」

「要是你真這麼做,我就太開心了。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中也君,怎麼樣?」

「這……不行啊!」我加重語氣,抗議起來,向後退了一步,「我沒有討厭玄兒,而且不想討厭也不想被討厭。她們倆我也是……不過,我己經有未婚妻了。」

「這個,你不用多說我也明白。你用不著太認真。」玄兒向前走了一步,「不管這次的事件結局如何,我想你都會離開這裡。我也不打算挽留你。不過——」

玄兒和剛才一樣從側面窺探著我的表情,用低得似乎只能讓漂浮在周圍的黑暗粒子振動的聲音,悄悄說:「即便你暫時離去,我知道你終究會回來。不管你現在怎麼否定,怎麼拒絕,總有一天,你會接受一切,回到這裡。因為有的是時間。即便是十年、百年,我都會等你……」

「別說了!」我小聲叫道,又向後退了幾步,心跳快得離譜,左手被蜈蚣咬傷的地方也驟然疼痛,「我不會……」

「明白,我明白!」玄兒像蝙蝠一般張開雙臂,「就到這兒吧。你累了,也需要思考的時間。」

玄兒慢慢放下手臂,轉身向門口走去。我看著他移動的黑影……突然,我又陷入噩夢般的幻想中。昏暗中,玄兒的雙眸彷彿被注入鮮血,變成刺眼的鮮紅色。是的,宛如怪誕電影中的吸血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