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那場火災中,幾個傭人被燒傷、燒死。浦登家族的人除了我以外都平安無事——」
玄兒不停地說著,他眯縫著眼睛,目光似乎始終盯著對面的我,但又好像眺望遠方。當說到18年前冬天的那場大火時,他的眼睛眯縫得更細,與此同時表情不可思議的平靜。對,這樣子正好和四個月前的那天晚上——白山寓所附近發生火災的那天晚上,他看著撕裂黑暗的熊熊烈火時相同。
當時,我在玄兒身旁看著同樣的火光,希望恢復對那座西洋宅邸火災——母親喪身其中——的記憶。當時,玄兒恐怕也想起了存在於自己的某個記憶角落中的18年前的火焰吧。
「不知道怎麼回事,諸居靜和忠教母子好像也被捲入這次火災,特別是忠教,據說遭遇了相當危險的情況,不過幸好保住了性命……」
這時,玄兒(……是玄兒嗎)可能是被吸入的煙嗆著了,坐在睡椅上,彎身劇烈咳嗽起來(這是18年後的……)。我(……中也)彷彿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突然仰起了上半身(被大家稱作中也的「我」……)。我一直傾聽著,既沒有隨聲附和,也沒有插嘴提問。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中,好像被緊緊捆綁住,一動也不能動。我感覺方才,自己的意識完全被玄兒所說的過去所吸引,現在才轉移到自己身上。
「就這樣……」咳嗽停止後,玄兒端正一下姿勢,「就這樣,在18年前的冬天,北館被燒燬了。但過年後不久,春天到來之前,大部分倖存的傭人都被放假了。」
「放假……解僱?」
「是的。只有鬼丸老被留下來。以前,島上有農田,還養過家畜,那以後就基本全部廢棄了。這件事好像以前和你說過吧。」
「啊,是的。」
「諸居靜也不例外。也是這個時候,她帶著忠教離開了這裡。」
那對母子離開這裡的身影突然如剪影畫,浮現腦海。不知道為何,背景是暗紅的夕陽天空,兩個人的背影像夏天的熱浪,很快就搖曳著,熔化在背景之中。
「可是玄兒,在當時解僱那麼多人,真是……」
我覺得即便從當時的社會狀況考慮,那也是非常無情的決定。
「嗯,在突然被解僱的人看來,那的確很殘酷。」
玄兒蹺著二郎腿,手臂撐在膝蓋上,手掌託著腮,看著空中。
「這可能是新館主——我父親柳士郎的個人決定,不過,據說當時美惟姨媽——我的繼母已經深愛父親,望和姨媽似乎也是‘父親的支援者’。在玄遙和卓藏在世時,她們就己經是這樣了。所以她們並沒強烈反對父親的決定。那年秋天——兇殺案發生一年後,父親和美惟姨媽再婚,但此前,兩人肯定就有感情基礎了。」
「那麼,你呢?」我靜靜地插嘴道,「玄兒也被捲入18年前的大火……結果完全喪失了此前的記憶,對嗎?」
「啊,是的。」玄兒瞥了一眼對襟毛衣袖子下的左腕,「我好像是家庭成員中惟一一個逃脫了而遭遇不幸的人。」
「你是說差一點喪命嗎?」
「不。」玄兒搖搖頭,「何止如此!」
「啊?」
「我沒說過嗎,中也君?」玄兒掐滅菸頭,一臉嚴肅地向前探著身子,「在18年前的火災中,我沒來得及逃脫,死過一回,又復活了。中也君,我不是說過的嗎?」
「啊,是的。這個……是。」
——玄兒昨晚確實說過。
「實際上我是在何種狀況下被捲入大火,遭遇了什麼,又在何種狀態下被救出,這些記憶都已蕩然無存。雖然熊熊燃燒的火焰在心中時隱時現,但在火災後,過了半年到一年時間,才真正明白那是自己的記憶。當時,鬼丸老以外的老傭人早已離開,鶴子和宏戶進來了,人們也制定了具體的計劃,準備重建毀於大火的北館。在那前後總算……」
「可是,玄兒。」我忍不住問,「你說的‘死過一回,又復活了’是指雖然身受重傷,受到衝擊而記憶全失,但總算保住了性命嗎?」
「嗯。是啊,一般會這樣理解吧。」玄兒的目光略微緩和一些,但馬上更加認真地說,「但是,他們並不是這麼對我說的。」
「什麼意思?」
「他們明確地告訴我——你死過一回,又復活了。好像我在火焰和濃煙中亂跑時,被燒塌的建材壓在下面。身上因為砸傷和燒傷而體無完膚……據說在我被救出時,已完全停止呼吸。也就是說已經真的死了。」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後來我突然恢復了呼吸——醒過來。也就是復活了。」
「復活?」我終於明白他並非開玩笑或是打比方。當然,同時我也不由得非常迷惑。
「難以置信?」說著,玄兒眯起眼睛,彷彿在享受我的反應,嘴角露出笑意。然後,他略微提高聲調,繼續說:「那簡直是奇蹟——父親說的時候略帶興奮,甚至使用了‘成就’之類的詞,但無奈我對自己因火災而引起的‘死’和‘復活’沒有一點記憶,所以無論父親和姨媽怎麼說,我都沒什麼真實感。雖說如此,但我也不能對父親他們言之鑿鑿的話表示強烈的懷疑吧?所以,關於這件事,我決定相信。也只有相信……」
「成就」這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類似的話在這裡好像也從其他人口中聽過。那是……
——還沒有成功的人啊。
對,不是「成就」,是「成功」。這是昨晚,美鳥和美魚在她們房間裡的對話。
——玄遙曾外祖父特別啊。
——雖然特別,但還是失敗了,不是嗎?
……對,她們是這麼說的。好像是我就庭院內的墓地——「迷失的籠子」——問她們的時候。
——父親也失敗了啊。
——是啊。
——聽說玄兒哥哥特別。
——我們會怎麼樣呢?
——會怎麼樣呢?
我根本不懂她們在說什麼,想說什麼。「特別」、「成功」、「失敗」,當時,關於這些詞的意思,我根本弄不明白,只能讓腦子更加混亂……
玄兒18年前「死過一回,又復活了」。據說這既非玩笑,也不是打比方,而是真正發生的事實。這一「奇蹟」是某種「成就」,所以才說玄兒「特別」嗎?但還沒有「成功」的人。這裡說的「成功」和玄兒的「成就」是不同概念嗎?18年前被殺的玄遙也是「特別」的,但儘管「特別」,好像還是「失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意思?美鳥和美魚她們到底……啊,越想腦子越混亂。
——我們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雙胞胎姐妹的聲音在耳朵深處奇異地迴響著。我緊緊地閉上眼,試圖趕走這個聲音。
——我們會怎麼樣?
——會怎麼樣?
——和玄兒哥哥在一起就好了。
——還有中也先生……對吧?
——對。還有中也先生……
——還有中也先生……
——還有中也先生……
「怎麼了,中也君?」
被玄兒一問,雙胞胎的聲音終於消失了。我搖頭說了聲「沒什麼」,緩緩地深呼吸,讓喧囂的內心平靜下來。
「嗯,不管你怎麼解釋,我還是不理解。」
考慮到玄兒的特殊情況,他「只能相信」父親他們所說的「事實」,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
「嗯……玄兒,你左腕上的那個舊傷……」我有意識地繼續著深呼吸,抬頭看著玄兒,「那是18年前的火災造成的吧?」
「好像是。」玄兒的回答始終是以「傳聞」的形式出現的,「被救的時候,左手手腕好像已被切斷了一半。當然沒少出血。它能夠恢復成現在這樣,手指也能活動如初,這簡直也是‘奇蹟般的恢復’。」
「啊……」
「最終,在這兒留下了這樣的傷疤——」玄兒伸出左手,稍稍捲起對襟毛衣的衣袖,讓我看看。在錶帶下面,我看到了此前已經看過幾次的那痙攣般的舊傷,「父親說這個傷疤是‘聖痕’。」玄兒的嘴角又露出笑意。薄嘴唇分開成新月形的同時,那笑容劇烈地扭曲起來。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不可能有如此扭曲的笑容。
「聖痕!」我緩緩地搖搖頭,低聲嘀咕著,「為什麼這麼說?」
「當然這和基督教說的聖痕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說這個……啊,這些事情還是要按順序說。要先追溯到我們浦登家和黑暗館最初的由來,再循序漸進。否則,你根本無法理解。」
玄兒再次將手肘撐在膝蓋上,用手託著腮,短籲一聲,顯得疲倦。那嘴角上扭曲的笑容已經消失了。
「好了,該從哪兒開始講呢?」
2
在這個長年「打不開的房間」的黑牆各處的燭臺上,燭光不停搖曳著。盤踞在昏暗空間裡的黑暗依然如故,我產生幻覺,覺得黑暗粒子眼看又要悄然流出,將我們包裹。
玄兒暫時閉上嘴,好像還在猶豫「應該從哪裡開始講」。我看看手錶,確認一下時間,已經快凌晨4點。
「順便問一句,中也君,關於18年前的事,你怎麼看?」又一陣沉默後,玄兒靜靜地問道。
難道關於「復活」、「聖痕」等問題,照例又要「以後再說」嗎?
「你覺得和這次的兇殺案有什麼聯絡嗎?」
我搖搖頭,嘆口氣:「嗯,好像沒有。」
根據玄兒說的來看,18年前的事情本身好像確實已「基本解決」。玄遙在第二書房被殺,卓藏在舊北館自己房間裡上吊。殺玄遙的是卓藏,他犯罪後有準備地自殺了。用做兇器的燒火棍原本在卓藏房間,潦草的文字可以看做是卓藏遺書,這些都清楚地顯示出整個事件的輪廓。
往事是否真與18年後的這兩起兇殺案有關?乍看上去,似乎沒有。如果有,那又是什麼關係?說實話,我看不出來……
「關於那起案件,我想問幾個單純的問題。」我迎著玄兒的視線說道。
「隨便問。」玄兒立刻點點頭,「只要我知道,絕不隱瞞。」
「首先——」我撩了撩額前的頭髮,將手掌放在額頭上,「卓藏為什麼要殺玄遙?他有什麼動機?」
「據說,卓藏可能一直暗中憎恨玄遙。多年的仇恨在18年前的那個晚上終於無法遏制地爆發了。」
「他為何如此憎恨玄遙?」
「這個……」玄兒略顯遲疑,「和剛才的問題一樣,為了解釋清楚,我想必須從頭依次來說。」
「又要以後再說嗎?」我略帶諷刺,而玄兒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不用擔心。我並不想故意讓你著急,也沒想過要岔開話題。因為情況錯綜複雜,所以我覺得最好不要分開解釋,否則只會增加你的混亂。所以……」
「明白了。」我乖乖地點點頭,「不過,玄兒,你說過今晚會都告訴我的。」
「我會遵守約定。」
「知道了。」我再次點點頭,接著轉到下一個問題,「卓藏的夫人——櫻子,對吧?是玄兒先生的外祖母,她以前也曾企圖自殺。18年前的九年前,就是27年前嗎?她和卓藏一樣在自己的房間裡上吊?」
「啊,好像是的。而且方法一樣,將腰帶掛在門上。」
「櫻子為什麼要自殺?」
「聽說她精神錯亂,突然那樣做的。」說的是關於自己外祖父、外祖母不尋常的死狀。雖然玄兒的回答顯得漫不經心,但心緒必然難以言表。
「有遺書嗎?」
「聽說沒有。」
「27年前的話,正好是玄兒出生的那一年啊。達麗婭夫人是在30年前去世的吧?」
「是啊。」
「雖說精神錯亂,但應該有什麼自殺的動機吧。比如說不堪重病折磨。」
「不,沒有。」玄兒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那麼,比如說——」我接著說下去,「自己第一個外孫玄兒惹怒了父親,被關在塔上的因禁室裡。如此殘酷的行為讓她感到悲痛?」
「不,那也不可能。」玄兒依然斬釘截鐵地搖頭否定。
「那麼,到底為什麼?」
「這件事和卓藏殺玄遙的動機一樣,如果不把一系列錯綜複雜的事情說清楚,就無法解釋……」
「這也要以後再說嗎?」
「好了好了,別咄咄逼人。一兩個小時後,你的大部分疑問大概都會消除的。」
「……」
「不過,對了,在這兒先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在我們浦登家,自殺這個行為被認為是重罪。比一般世人認為的還要重得多。」玄兒的口氣沉重,讓人覺得壓抑,我卻覺得那是小題大做,「可以說是最高階別的禁忌。在浦登家族,最早犯禁的就是27年前的櫻子。18年前的卓藏是第二個……」
「自殺是大罪」,基督教裡也存在這種說法。但是,稱其為「最高階別的禁忌」的玄兒的——不,應該說是浦登家的規矩到底依據什麼樣的精神呢?
不久以後——若是相信玄兒的話,再過一兩個小時——它也會在我眼前明晰起來吧。應該會的……我對自己說,又回到與事情直接相關的疑問上。
「卓藏的遺書中寫著‘吾將往之,櫻之旁」對吧?如果單純理解,可以認為這個‘櫻’應該是以前自殺的浦登櫻子,表明自己也要隨她而去的決心。」
「是啊。」
「那遺書的筆跡,真是卓藏的嗎?」
「據說是的。」
「大概沒讓專家進行筆跡鑑定吧。會不會只是周圍的人覺得像,就判斷是他的筆跡呢?」
「這個麼,嗯,可能是吧。畢竟沒有報警嘛。」
「對吧!」我緩緩地點點頭,略微加強語氣,「假如要指出問題,還是這個地方啊!」
「怎麼說?」
「確實,從若干情況來看,‘發生了什麼’似乎很清楚。但是,畢竟警察沒有介入調查。也就是說現場勘查、驗屍,還有鑑定……本該由專家做的工作都沒有做。如果檢查燒火棍,或許會發現上面只有卓藏的指紋。或許能夠搞清楚卓藏屍體上濺了一些血跡,而那正是玄遙的血。當然遺書的筆跡也可能會被鑑定。但事實上,這些都沒做。也就是說,實際上沒有客觀且決定性的證據可以證明事件的真相。」
「嗯,的確如此。」
「也就是說,即便是乍一看一目瞭然的事情,也存在許多疑點。不是嗎?比如卓藏的自殺實際上並非如此。真相可能是某人勒死他後,將其吊在房門上,偽裝成自殺。這種情況下,那句遺言也可能是偽造的。或者,兇手可能耍了個詭計、讓卓藏本人先寫下那可以作為遺言解讀的文字,然後把屍體像浦登櫻子一樣吊在門上,目的就是讓人以為那是‘追隨她而去的自殺’。」
「的確。你這架勢,活生生就是一個偵探小說讀者。」
這次,我的語氣似乎多少鎮住了玄兒,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彷彿掩飾內心的迷惑。
「你的意思是應該進一步考慮兇手不是卓藏,而是另有他人的可能性?」
「你不覺得嗎?」我進一步追問道,「18年前也和這次一樣,問題在於不報警……」
「嗯,的確。」玄兒依然帶著一絲苦笑,點點頭,「當時的傭人們肯定也被勒令不要外傳——這麼看來,始終不讓報警,主張內部處理的父親柳士郎最可疑?」
「也可以這麼認為。」
「可是,中也君,假設18年前被殺的是父親,實權仍然掌握在玄遙手裡,我想玄遙也會做出和父親同樣的判斷。或許他還會強行毀滅所有的證據。」
「那是因為家族榮譽非常重要嗎?在當時的社會狀況下,如果讓外界知道殺人、自殺這種醜聞,會帶來麻煩……對嗎?」
「是這樣吧。」玄兒又叼起香菸,擦著火柴,「不過,即便事情公開,也有辦法讓當局的上層不深究此事。但在我來看,比起名譽、面子等,更重要的是無法容忍大量陌生的外人進入宅邸,到處搜查。你也知道,我們家本來就有很多不願為外人知的‘秘密’。十角塔背後出現的那些白骨,我不知道父親對於那個傳說相信多少,但是這應該是讓他一直擔心的……」
「嗯,這我明白。」
玄兒吐出的煙不知何時讓我覺得難受,我不露痕跡地轉過臉,反駁起來:「雖然明白,但還是不能理解。偏偏是館主被殺……」
玄兒若無其事地吸著煙,哼了一聲。
「那麼,就讓我再說一點讓你更加混亂的事情。」
「這次是什麼?」
「18年前的事情,假如迅速報警,最終結果也不會作為兇殺案立案。」
「啊?」
正如玄兒所說,我的頭腦確實更加混亂。
「什麼意思,我不明白。不會作為兇殺案立案?到底為什麼?」
「以後再說——這個也是。」玄兒煞有介事。
又來了!我失望地撅起嘴,但很快使恢復常態。
「再讓我問一個關於18年前的問題。就是兇殺案發生後,玄兒在房間裡看到的可疑人物。」
「啊,嗯。」
「按照一般邏輯,那個人就是殺害玄遙的兇手。所以他就是卓藏。」
「是的。不過,當時我好像堅持說‘不知道是誰,沒見過’。」
「如果他是卓藏,你不會說‘沒見過」不是嗎?」
「的確。」
「這一點上,當時是怎麼自圓其說的?」
「因為這是玄兒這樣的孩子說的,所以靠不住——大部分人的意見好像都是這樣。他們說這房間裡有人原本就是我的幻覺或是妄想。」
幻覺或是妄想(……不是)……這樣處理確實就說得通了(……不對。那天晚上玄兒確實看到了……這個想法意外地前所未有地清晰)。
「在你剛才的敘述中,那個人是穿黑衣,頭髮蓬鬆……對嗎?」
「啊,我好像是說了這樣的‘證詞’。」
「可是玄兒,剛才你的話中也提到,卓藏58歲時,已經完全禿頂。也就是說他頭上沒有頭髮啊。」
「是的。」
「可是,玄兒先生看到的那個人是‘頭髮蓬亂’。有很大的矛盾啊。」
「是的,的確如此。」玄兒用力地點點頭,「如果完全相信九歲時的我的‘證詞」,那麼我看到的就不是卓藏,而是另一個人。這樣一來,就像你剛才指出的那樣,襲擊玄遙的兇手不是卓藏。是其他人襲擊了玄遙,還殺了卓藏,偽裝自殺現場。如果這樣,可能卓藏被殺還在玄遙被襲擊之前——說實話,我也一直在思考這種可能性。」
「是嗎?——不過無論是誰,都存在著一個‘謎團」,就是你目擊的可疑人物幾乎瞬間從這個房間消失……」
「是啊。人在密室狀況下消失。極其偵探小說式的‘謎團’吧?」
「嗯,是啊。」
「被勾起興趣了?」玄兒的語氣一轉,變得輕鬆起來:我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將視線投向房間南側的牆上。
「玄遙是倒在離那邊一米多的地方吧。是衝著牆趴著嗎?臉扭向門的方向,將右臂伸向前方……」說著,我慢慢向那邊走去,「這樣的話,右臂正好是朝著這個畫框伸向前方的,對嗎?」
站在18年前玄遙倒下的地方,我重新注視著牆上那個樣只有邊框的畫框。背後傳來玄兒從睡椅上站起來的聲音。
「那麼,你是在那邊。」
我將視線轉向房門方向。從門外的走廊中央——在進來前玄兒說的「就是那兒」的位置,18年前玄兒目擊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活人消失。
「而且那個人是在那邊……」
我向右側——相當於房間西南角——望去(……是的,就在那兒)。那是鑲著木板的牆壁,和其他地方沒有區別。牆附近沒放任何傢俱之類的東西。
「那人站在那兒,樣子猙獰地瞪著你?在你的注意力因柳士郎的出現而分散的一瞬間不見了——消失了。」我雙手抱在胸前,不由自主地低聲「啊」了一聲。
為什麼會發生如此不可思議的現象呢?這只是幼年經歷異常的幽禁生活的玄兒的心理作用,或者幻覺、妄想之類的嗎?(不!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妄想,這是……)但是,如果不是,如果現實中真的發生了,那麼——
那裡應該會有使不可能變為可能的某種裝置或機關。這種情況下那是……
我雙手抱胸,再次將視線投向畫框。什麼都沒有的「只有邊框的畫框」。兩米左右的寬幅,上邊框相當於身材高大的成人身高,下邊框離地板有10-20釐米的距離。
在畫框左邊不遠處有一個燭臺。現在,這個燭臺上正點著蠟燭。
「覺得這個奇怪嗎?」玄兒走到我身旁,衝著那個畫框,揚揚下巴。
「嗯——你會告訴我嗎,這個奇怪裝飾的意思?」
「那是……啊,這個也以後再說吧。」
對於這種千篇一律的回答,我幾乎已經死了心,聳聳肩,岔開話題:「對了,那裡的燭臺……」
「嗯?」
「18年前你發現兇殺案的時候,那個燭臺上點著蠟燭嗎?」
「啊,為什麼突然又問這個?」
「沒什麼,突然想起來的。」我含糊其辭。
而玄兒則直截了當地回答:「不知道。關於那裡是否點著蠟燭的問題,無論父親還是鬼丸老,都只是回答‘不記得’。」
「啊!」
「但是,我覺得十有八九是沒有點亮。」
「哦。」我略微愣一下,偷偷從側面看了一眼玄兒,「為什麼?」
被我一問,玄兒伸出右手食指戳著自己的太陽穴,故意帶點玩笑的口吻回答:「推理,是推理。」
(……是的,當時這盞蠟燭確實被熄滅了)不過,他立刻恢復了原來的語氣:「現在說這些可能讓你不高興。但是,中也君,關於18年前,在這個屋子中活人消失的謎團,實際上我已經解開了。」
「啊?」
「我配了鑰匙後偷偷地進來過幾次,在此期間我明白了。一旦明白就真的不算什麼了……啊,雖說如此,但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
「玄兒,到底是……」
「好了好了,彆著急。」
玄兒簡單地避開問題,朝前面的牆壁邁出一步,然後一口氣將燭臺上的蠟燭吹滅。
「關於這件事,我以後會一起告訴你。」玄兒輕輕地拍了拍無心回應、有點茫然自失的我,「好了,中也君,我們換個地方。」
3
關上「打不開的房間」——曾經是第二書房的門,玄兒沒有原樣鎖好就離開了,而且向著走廊盡頭的那扇黑門——存在於這個黑暗館中的另一扇「禁地之門」——走去。據說這個館內「真正控制者」的房間就在那扇門後。
「對了,玄兒。」我向從褲兜裡拿出鑰匙的玄兒問道,「18年前的那晚,您父親——柳士郎是從這個房間裡出來,碰到呆立在剛才那扇門前的你?」
「嗯!」
「柳士郎之前在這房間裡幹什麼呢?好像是說……做完了什麼事情。」
「當晚的宴會結束後,玄遙讓他收拾一下。」
「收拾?」我不由得迷惑起來,「宴會不是二樓的房間裡舉行的嗎?」
「主要是收拾餐具之類吧。」玄兒回答道,「‘達麗婭之宴’中一直使用同樣的餐具。這裡就是存放餐具的地方。基本上由館主負責餐具的儲存和管理,有時也會讓別人代勞。這兩三年因為父親身體欠佳,一直由鬼丸老負責。還有——」玄兒扭頭看了一眼剛才那扇房門,「好像當時那間第二書房和這個房間,都沒像現在這樣上鎖。殺案之後,才開始上鎖的……」
玄兒再次面向近前的門,將鑰匙插人孔中。和「打不開的房間」不同,這扇門鎖並未發出太大的聲響。玄兒毫不費力地轉動鑰匙,門就開了。
我嚥了口唾沫,站在玄兒斜後方看著。
——啊,終於……
首藤伊佐夫所說的這裡的「核心」肯定就是指這座西館,也就是「達麗婭之館」。而且,這個「‘達麗婭的房間」恐怕可以說是「核心中的核心」。現在,我終於要進去了。
——可是,我是不同的啊!
我突然想起這句活。這是第一次見面時,伊佐夫說的……
——我作為藝術家的目的在於證明神的不存在。
……神的不存在?
——小心不要被蠱惑哦。
……啊,可是我已經被蠱惑了,不是嗎?就像玄兒、徵順以及其他浦登家的人一樣——是的,一定是的。我也被蠱惑了,無法擺脫。
……不過,是被什麼蠱惑呢?
被什麼蠱惑呢?
——可能是惡魔吧。
是的,玄兒這樣說過。
——至少,肯定不是神。
「這個房間位於西館的南端。」玄兒一邊開門一邊解釋,「有人稱這兒是‘達麗婭的房間」。裡面是不完整的三層塔屋,所以也有人稱之為‘達麗婭之塔’。」
玄兒在牆上摸索著,開啟照明開關。漆黑的房間裡,電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發出微光。雖然同是「禁地之門」,這兒和剛才的第二書房不同,並未作為「打不開的房間」被封。我覺得即便是偶爾,還會有人出入。燈泡被更換了。
「一樓是達麗婭的起居室。二樓是臥室。——那邊是塔的部分。」說著,玄兒指給我看。
那裡位於房間東南角,包括上樓的樓梯,方形的塔屋大大地向外突出。眼前的光景讓我想起了從東館眺望時,目睹該建築的外觀。整個建築被從地面蔓延而上的爬山虎緊緊纏繞,被一種非黑、非灰、非綠的奇異顏色所覆蓋。靠南的一端,那座塔突出其外,方形的塔頂坡度很大……我跟著玄兒,進入達麗婭的起居室,環顧四周。首先看到的是——在塔屋對面——西側的牆上有厚實的壁爐和油畫。我不由得吸口氣,被吸引過去。
那是表面被粗加工的黑色大理石壁爐。它有煙道通過,不像北館畫室裡的壁爐徒有形態。其上方的牆壁向前突出,呈四方形。那幅油畫就掛在那裡。
畫中有一個見過——不,應該說只要看過一眼就會難忘的人物肖像。
漆黑的頭髮、雪白的肌膚、圓睜的雙眸、筆直高挑的鼻樑、尖細的下巴、洋溢著美麗而性感笑容的嘴唇……沒錯,這是達麗婭。和裝飾在宴會廳中的那幅肖像畫一樣……是浦登達麗婭年輕時的樣子。
宴會廳內的肖像畫中,達麗婭穿的是黑裙。在這幅畫中,她則穿著鮮豔的紅裙,和宴會上美鳥、美魚穿的一樣。姿勢也不同。那邊是坐在安樂椅上雙手疊放在膝蓋。這裡是坐在桌前,用左手託著腮,兩眼看著前方。
「這和宴會廳裡的畫是同一時期的嗎?」我問道。
「是的。都是達麗婭快30歲時的畫。好像是玄遙邀請熟識的畫家,花了很長時間,完成的。」
畫家藤沼一成的名字頓時掠過腦海。不可能——我立刻否定。要是達麗婭快30歲,那應該是60年、將近70年前的事,和藤沼一成完全不是一個時代。
「看,中也君。看這個!」玄兒走到壁爐邊,指給我看,「這幅畫中的左手。」
「嗯?’
「託著腮的這隻左手的手腕。」
玄兒所說的那個部位上,帶著一個材質不明的手鐲,上面刻著幾條黑蛇纏繞的圖案。
「那手鐲怎麼啦?」
「問題不是手鐲,而是藏在它下面的部分。」
被他這麼一說,我終於想到了。
「如果我沒猜錯,莫非在那手鐲下面——她的左手腕上有和你相同的傷疤?」
玄兒點點頭,嗯了一聲,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據說達麗婭的左手腕上有一處傷疤,在玄遙和她相識時就已經有了。不過她為什麼會受這樣的傷,好像並不清楚、」
「所以……」我注視著畫上的手鐲,「所以叫‘聖痕,因為18年前玄兒在火災中留下的傷疤-——正好和達麗婭夫人一樣,同在左手,而且形狀相同?」
「是的。」玄兒神情嚴肅,回頭衝我說,「這當然也可以認為是偶然。然而從偶然中發現、賦予更多的意義——把‘復活’的我左腕上的傷當做‘聖痕’——這種行為本身是具有宗教現象所有的、或者說是不可缺少的特質……」
「宗教?」
好像來這裡後,第一次從玄兒口中聽到這個詞。
如果在和達麗婭相同的部位上出現的傷痕被當做「聖痕」,那麼玄兒說的「宗教現象」的「教祖」當然就是達麗婭。這樣一來,就可以理解「她是這個宅子真正控制者」的說法了。
那麼,難道說「達麗婭信仰」之類的邪教存在於浦登家,長期以來一直成為人們精神和行動的依據嗎?並以此「控制」著這裡的人們嗎?但是,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信仰……
「當然,人們在這個世界——或者說社會中所從事的活動,大部分在各個水平或層面上都可以作為廣義的宗教現象來看待。我想不需要特意引用相關的社會學之類的論文吧?嗯,對於我們浦登家獨特的‘宗教」,我一直打算也覺得應該以這樣的距離感來對待,但——」
玄兒皺起眉頭,輕輕地咬著下嘴唇,顯得憂鬱:「可是啊,中也君。無論我如何想,還是無濟於事。這該怎麼說呢?真是無可奈何……」
「什麼意思?」
「可以說是無法逃脫,無法自由。」
無法逃脫。
無法自由。
對了,昨晚,在東館的沙龍室,徵順也說過類似的話。
——「能飛」是象徵「自由」吧。用這個來比喻的話,我本來是「能飛」的。
——「以前能飛」,但現在已「不能飛」了。已經失去自由——並不是翅膀折斷而「不能飛」,而是被鎖住了「不能飛」。
——玄兒其實也和我一樣……
我好像問了那是什麼。你們是被什麼東西鎖住了?
——不僅是我和玄兒。望和和她的姐姐也……現在的館主——姐夫柳士郎也是其中一員吧。
沒錯。當時,徵順是這樣回答的。
——不僅是身心……是的,連我們的生命本身都似乎被囚禁在這黑暗館中。
——或許可以換個說法,是被咒語束縛。
「冷靜地看,這只不過是充斥在世界中的宗教現象的一例而已。正因為如此,如果‘科學地’思考,這絕對不可能存在,不可能發生。——是的。是這樣。雖然如此,但是……」
他說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嗎?
他說無論如何也無法自由嗎?
正因為如此,徵順才用「被咒語束縛」這句話嗎?
「對了,玄兒。」我突然問道,「剛才你把達麗婭夫人稱為‘魔女」那是……」
玄兒低聲「啊」了一聲,再次抬頭看壁爐上的肖像畫。
「她——達麗婭是魔女。據說她本人也承認。不過,如果要嚴密解釋為何被稱為‘魔女」可能又會出現很多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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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環顧室內,發現和剛才的第二書房相同,這裡的傢俱上也沒有蓋防塵布。但是兩者明顯不同。因為這裡的傢俱和地板上一塵不染,沒有明顯的傷痕和汙跡,一直保持著無論何時都能住人的狀態。
估計有人定期打掃房間。恐怕這個工作也是由鬼丸老負責。
儘管如此——我心裡想,儘管收拾得如此整齊,看起來也一直在打掃,但為什麼這房間中的氣氛會讓人有種強烈的荒廢感呢?我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勉強來說,好像整個「達麗婭房間」、「達麗婭之塔」從前就,一直滲透出這種——荒廢的色彩和氣息……
房間北側的牆壁附近有幾個書架和裝飾架,都是黑色。書架上排著古老的外國書。好像主要是義大利語的,其中還混雜著英語和德語的,也能零星地看到日語書。粗略一看,書脊上,有很多具有某種傾向性的單詞,如「魔術」、「神秘」、「鍊金術」、「異端」等。
「右邊的那個,」玄兒指著其中一個裝飾架,「就是剛才說的存放宴會中所用餐具的地方。」
那裝飾架的樣式很普通,但門上裝的是毛玻璃,所以幾乎起不到「裝飾物品」的作用。不開啟看一下,無法知曉裡面的東西。
我從裝飾架旁後退一步,兩手叉腰盯著門上的毛玻璃,心中努力再現「達麗婭之夜」的「宴會」上所用餐具的形狀和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