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道。無論我怎麼側耳傾聽,黑夜裡,一片靜謐,不要說雷聲了,就連風雨聲也一點都聽不到。
「嗯,總算安靜了。」玄兒說著,擦了一下起了淡淡黑眼圈的眼睛,他恐怕也很累,「雨大概是兩小時前停的。據天氣預報說,天氣暫時還不穩定。」
「那麼,電呢?」
整個房間的基本色調依然是毫無光澤的黑色。和美鳥、美魚房間一樣,那大床可容兩三個人睡得舒舒服服。兩邊的床頭櫃上,帶茶紅色燈罩的檯燈亮著。看著那柔和的光線,我問:「來電了?」比想像的早。還沒用備用發電機,電就來了……「電話呢,還那樣?」
「啊,還沒通。」
在脫離了甦醒後的半朦朧狀態,從噩夢的餘韻中解放出來之後,我的心情也漸漸安定下來。於是,我自然而然地開始關心起在這段空白的五小時內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希望知道的,或者說是必須知道的事情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裡,怎麼也控制不住。
「那少年呢?」我問道,「他是誰?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而來?當時為什麼會在那個大廳?我們追上他以後……後來他怎樣了?目前在哪兒?在做什麼?」
「中也君,我不是說苦了我了嗎?」玄兒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他眉頭緊縮,眼光中卻無笑意,「我又不能將那少年棄置不管,單單救你。反過來,也不能把你放在那邊,先帶那少年回來。更不能丟下你們兩個回去喊人幫忙。但乾等也別指望會有人來。」
「說得沒錯。」
實際上,我先跑回去看看你的情況,趕跑蜈蚣後,抱起筋疲力盡的你,放到附近樹下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然後馬不停蹄地跑向在那個在猶如泥沼的水塘中掙扎的少年。幸好,那少年雖然驚慌失措,但還想方設法爬了上來。不過他很怕我,所以安慰他成了我最累的差事。我費盡口舌讓他鎮靜下來,告訴他不要怕,不要逃,叫他和我們一起回來……
——救命。
我想起那少年無力地蹲在那泥潭中,帶著兜頭帽,無力地呼喊著。雖然時間最多過去五個小時,但我不知為何感覺已過數天。
——救救我。求求你……我,我,什麼都……
「揹著昏迷的你,牽著少年的手,被大雨澆成落揚雞,依靠一隻手電,總算回到北館後門……啊,真是苦了我。」
「對不起!」
「你不用反覆道歉。」玄兒蒼白的臉上露出微微的苦笑,他眯起眼睛彷彿想看穿我的內心,「最終,你平安地醒過來。好像也沒留下後遺症,總算我的辛苦沒有白費!」
「啊!」
「回到館內,總算得到幫助。就在那時電來了,也幫了大忙。」
玄兒含著香菸,用火柴點著。不知他心愛的煤油打火機被雨淋溼了,還是沒有油了。
「我把你放到這個屋子後,讓野口先生診斷了一下。美鳥和美魚也很擔心,一直守在旁邊,久久不肯離去。」
「啊……」
「我先把那少年放在後門附近的那個餐廳裡面,請鶴子先代為照看。不久,等你的病情明瞭,我覺得並無大礙,就去餐廳和那少年說了幾句。」
「然後呢?他是什麼人?」我急於知道答案。
玄兒吐著菸圈,那香菸讓人感覺不怎麼樣。
「好像叫市朗。」
「市朗……」
「市場的市,明朗的朗。我讓他寫在紙上確認的。姓波賀。據說才上初中一年級,是i村雜貨鋪的獨生子。」
「為什麼他……」
「嗯,好像有很多他個人的原因。可惜他完全嚇壞了,腦子好像也已經混亂了,說話沒有條理。我試著按順序問他,大概的情況已經明瞭,但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玄兒略微停了一下,彷彿說服自己一般地「嗯」了一聲。
「不過,我覺得那少年——市朗並不是殺害望和姨+++罪犯。他看上去怎麼也做不出那麼窮兇極惡的事情,對吧?也想不出他有殺人動機。據他本人說,他偶然發現那個窗戶上的破洞,偷偷溜進紅色大廳,被我們發現後,逃了出來。在i村,關於這座浦登家族的宅子和裡面的人,似乎流傳著相當恐怖的謠言。不知他到底聽到什麼,但看樣子他似乎相信只要被這裡的人發現,就會被抓來吃掉。」
被宅子裡的人追趕,在黑暗、風雨和雷鳴聲中拼命奔跑,最終掉進那個「人骨之沼」。我們可以充分想像出少年內心的恐懼。那恐怕不是一般的恐懼。可能正是因為過於恐懼才差點發瘋,但是……
「但是,他為什麼要來這裡?」我背靠著床頭板,看著玄兒的嘴,接著問,「什麼時候?怎麼進來的?目的何在……」
「據說他前天從村子出發——不,應該是大前天——23號的早晨。與你來這裡是同一天。因為是秋分,那天中學放假。」
「獨自來的?」
「好像是!他說自己不是迷路碰巧來到這裡,而是一開始就以這個宅子為目標從村子裡出發的。看看傳說中可怕的謎一般的宅子——這個年齡的孩子大概常有這樣的冒險念頭吧。」
「冒險?……原來如此。」
「如果翻過百目木崖一直走到這兒,那路程可就遠了。我不知他出發時是否想到了這一點,但這實在是胡鬧。」
「嗯,確實!」
「那天晚上,他到達見影湖邊。那時還沒下雨,而且雖然天氣越來越差,但誰也沒料到後來會有那麼大的暴風雨。不過……啊,對了。他說路上遭遇塌方,路被埋了。所以即便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塌方?」
「嗯!發生了地震,然後出現塌方……他是這麼喃喃自語的。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也許也完蛋了。即便天氣恢復正常,我們想法渡過了湖,可前面的道路卻是那樣。」
「是多大規模的塌方呢?」
「嗯,這個,倒沒問。」玄兒將菸灰彈在床頭櫃上的菸灰缸中。
我又問:「到達湖邊還不算太難,但他怎麼上島?」
「啊,這個嘛……」
「要是23日晚上的話,那艘手劃的船被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乘坐之後,不就漂到湖中去了嗎?而第二天,蛭山用了摩托艇,而且當場發生了那樣的事故。」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就問了。他23日是在湖邊停車場上的吉普車裡過的夜。到了第二天下午,他繞到湖背面發現了那座浮橋,然後渡過湖的……」
「阿!」我感到一條線索因此清晰起來,「所以那座浮橋才會那樣……」
「就是因為他不顧牌子上的警告,強行渡過那座腐朽不堪的浮橋,橋才會斷開。」
「那是24號的下午?」
「真是合情合理啊!——上岸後,他好像一直躲在某處。我剛要詳細詢問,但他已經到了極限。」
「極限?」
「體力上的極限。當然也是精神上的極限。和你一樣,完全失去知覺。」
「啊……」
「我慌忙叫野口先生診斷,總之燒得很厲害。我不知道他在島上的哪兒過的夜,是怎麼過夜的,不過他恐怕沒能好好吃東西,又經歷了狂風暴雨。過度疲勞,得了感冒?嗯,大概就是這樣。他已經使出渾身氣力回答我的問題,他已經身心疲憊了……」
「情況危險嗎?」
「我不知道,但聽野口先生說,今晚還是讓他睡一覺比較好。他說雖然無需絕對安靜,但如果強行叫醒那少年,多加盤問的話,作為醫生他要反對。」玄兒誇張地聳聳肩,將變短的香菸掐滅在菸灰缸中,「茅子、江南君,還有你……真是遍體鱗傷啊!況且現在這宅子裡,還有兩具屍體。」
「確實。」
「已經把市朗從餐廳移到旁邊的預備室裡,因為那裡有床,所以暫且讓他睡在那兒。野口先生照例給他服了退燒藥和鎮靜劑,所以估計會熟睡到早晨。」
「其他還有什麼?」
我催促他繼續往下說,於是玄兒又誇張地聳聳肩。
「關於那個少年暫時就這麼多了。如果早晨他的情況不惡化,就必須進一步盤問。」
「他——市朗沒看到什麼嗎?」我猶如自言自語。
「你是指在紅色大廳嗎?」玄兒立即回應起來,「是的。他承認碰巧潛入那兒。而當時望和姨媽在畫室裡遭遇了那樣的事情,兇手無法從房門出來,就從旁邊的休息室打破玻璃逃入紅色大廳。當時市朗已經在那裡,要說目擊了兇手的長相……很有可能。」
「你問了嗎?」
「我只是提了一下。」玄兒故弄玄虛地笑笑,「他的回答也是讓人不得要領。」
「看到兇手了嗎,市朗?」
「他說只在一瞬間著到可能是兇手的人影。」
「那麼……」
「相貌和體型因為黑暗和驚慌好像沒看清楚。只看到玻璃突然破了,一個東西飛了出來。他嚇了一跳,趕緊躲起來,根本沒時間看對方的相貌。儘管如此他仍留在紅色大廳而沒有逃走,可能是不想回到風雨肆虐的屋外。他好像還到二樓的走廊去過,或者是想在那裡尋求什麼生路,比如新的藏身之處什麼的——好了,一切等他醒過來,能說話的時候,再問。」
「是啊。」
玄兒喘口氣,又叼起一根香菸。嘴角露出一絲譏笑,但眼光仍然嚴厲,眉頭依然緊縮。
關於市朗的事情,通過剛才的談話,我感到大體能夠把握了。但是,即便如此我想知道的、想問的、不能不知道的、不能不問的事情依然很多。
比如追上市朗時,那泥沼中大量的人骨是怎麼回事?我想那些人骨原本就被埋在那裡,是被大雨衝出來,形成了那種狀態。但是,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的骨頭?為什麼那麼多的骨頭會被埋在那裡?
「對了,玄兒。」我看著玄兒,決定馬上就問他。
就在這時,我突然發現剛才的注射器被隨意地放在放著檯燈和菸灰缸的床頭櫃上。
甦醒後,那銀針從右腕的靜脈中拔出的光景,以及當時掠過心頭、難以描述的不適感又冒出來。玄兒用這個注射器給我注射了什麼?這是野口醫生的盼咐,還是玄兒的個人行為?
注射器的針筒內還殘留少許剛才看到的液體。濃厚、鑽稠、紅色,那是……
「玄兒。」現在我變得非常在意,語氣也有點加重,「剛才你用那個注射器,給我注射了什麼……」
「嗯?啊,這個嗎?」玄兒瞥了一眼床頭櫃,抿著嘴,看上去似乎有點躊躇,不知如何作答,「我總不放心你身體,為了以防萬一,按照我的判斷……」
「這裡面殘留的紅色液體是……」我指著注射器問道,「是這種顏色的藥呢?還是血呢?如果那樣,那剛才不是在注射,而是採我的血,對嗎?」
如果不是那樣,難道僅僅是靜脈血液倒流進針筒內,與殘留藥劑混合在一起嗎?
「採你的血?」玄兒便勁忍住沒有笑出來,「不是,恰恰相反。」
「相反?」
「是的。」玄兒點點頭,從床頭櫃上拿起注射器,然後將裡面殘留的液體在臺燈下照著,「對你隱瞞也沒意義,實話實說。」
我身體僵硬,注視著玄兒的手。玄兒的眼神中透出微妙的熱情,彷彿要向我訴說什麼。
「這確實是血。」他說道,「不過,並不是要採你的血。恰恰相反,是要將這裡面的血注入你的身體。」
「給我輸血?」我甚至忘記了繃帶下的傷和腫痛,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按住右臂上的針眼,「那到底是誰的?」
「我的——浦登玄兒的血。」玄兒用拇指按著注射器的活塞,將紅色液體從銀色針尖擠出一滴,抿嘴一笑,「是我這個第一代館主玄遙和達麗婭的直系子孫的血。」
5
我啞口無言。
他——玄兒的血?輸給我?用那個注射器注入到我的體內?
這是怎麼回事?玄兒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他必須這麼做?
他說是「因為擔心」。因為擔心,以防萬一……我該怎樣理解這裡面的含義和意圖呢?——對了,為什麼玄兒會那樣笑?嘴角的笑容到底表達出他什麼樣的感情呢?
在強烈的迷惑中,作為解釋這種情況的常識性理由,我只能想到「輸血」這個詞。但是,我並沒有受重傷以至於要緊急輸血。應該沒那麼嚴重。因為現在除了被蜈蚣咬傷的左手外,身上其他部位並沒感到疼痛。
「我們血型一致。」玄兒收起笑容,進一步說明,「你是a型吧。我也是a型,所以不用擔心產生溶血性副作用。」
「為什麼?」我用手按著右臂上的針眼,氣喘吁吁地問道,「為什麼要輸血呢?我全身沒有那麼嚴重的傷……」
「中也君,鼴鼠的活血對蜈蚣毒可是特效藥啊。」
「開個玩笑。」玄兒又在嘴邊擠出微笑,飛快地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然後他把注射器放回原來的床頭櫃上,叼起一枝新的香菸,就不再多說什麼了。
當然,我無法用笑來回應他的「玩笑」,而是斜眼繼續看著放回床頭櫃上的注射器。針筒中仍殘餘少量紅色的……那是血,浦登玄兒的血。恐怕玄兒是用同一個注射器,將同一個針頭插入自己的血管中再拔出來的?……裡面的血剛才被注入我的靜脈,和靜脈中流淌著的我的血混合在一起,流到我身體的各個角落……這是一種奇怪的不快感。
這是對於異物侵入時幾乎本能的牴觸感和厭惡感——因為無論是蜈蚣毒還是他人的血,在「異物」這一點上是一致的。那種感覺彷彿自己已經被置於其他東西的支配下,彷彿自已己經被逼入無法挽回的境地。這種感覺讓人覺得十分痛苦。非常屈辱的、受虐的,但另一方面又好像感到某種甘美的、奇妙的……不,不行!不能這麼想!不是這樣的!
不對,這樣感覺是不對的。我覺得目前不能這樣去感受。不能陷入這樣的感覺中。
我緊咬嘴唇,用力地搖搖頭。
不能陷進去。必須就此打住。必須把自己的感情恢復到應有的狀態。否則我……
按著針孔的左手下意識地加了力。繃帶下的疼痛倍增。我好不容易忍住,沒有發出呻吟,通過感受肉體上的痛苦來控制稍一放鬆就會緩緩分裂的情感。我……
我已經無法忍受。
明確地說,我是這麼想的。這麼一想,至今為止一直盤踞在我內心的各種想法揉合到一起,形成一股激流,彷彿潮水一般湧出,激情澎湃。
無法忍受,我已經無法再忍受了。
我默默地不斷這麼對自己說。
這樣似乎只是在被蹂躪,不是嗎?蹂躪……對,正是如此。難道不是單方面被踐踏、被愚弄、被侵犯嗎?幾乎一無所知,就被帶到這神秘地方;幾乎是被強迫參加那奇怪的「儀式」;儘管關鍵之處毫不知情,卻被捲入兩起兇殺案中;無法也不允許和外部取得聯絡,最終變成……
「玄兒。」
我怒目瞪著這個年長的友人。與內心的激情相反,發出的聲音卻是冰冷而堅硬,沒有抑揚頓挫。
「玄兒,我已經……」
玄兒揚起眉毛,彷彿很驚訝,嘴邊叼著還沒有點著的香菸,一隻手撐在床沿自上而下看著我。
「怎麼了,中也君?」玄兒的口吻聽上去像是在安慰年幼不懂事的弟弟,「聲音這麼可怕,這可不像你啊!」
「請不要把我當小孩子。」我怒氣衝衝,「以前我也和你說過的。我不喜歡你把我當小孩看。」
「嗬,好可怕啊!」玄兒抬起撐在床上的手,好像故意似的苦笑道:「你生氣了,中也君?」
「生氣?」
「啊,果然是生氣了。」
「一般都會生氣的,不是嗎?」我眯起眼睛說,「我感謝你把失去知覺的我搬到這裡。但,到底這是……」
「你那麼不喜歡被注入我的血?」
「但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我覺得有必要啊。」
「必要?但是我……」
「你不是從昨天起來以後就一直不舒服嗎?所以我就更加……」
「那是因為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的葡萄酒。」
「嗯,想必是這樣的,不過,我想為了以防萬一……當然我並沒有惡意。」玄兒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的這個功作,看上去讓人覺得有那麼點寂寞或者說是悲傷。但我的內心卻不能因此而平靜。
「玄兒!」我反而提高了聲音,轉身和坐在椅子上的玄兒相對而坐,之間只有幾十公分距離,「不光是剛才的事情。這……這兒,你們到底在此對我做了些什麼,想做些什麼?」
「我們並不想逮住你,把你吃掉……哈哈,你這個樣子和那個市朗一樣啊。」
「請別岔開話題!」我厲聲說道,「你可以適當地告訴我一些吧?這樣的狀態再持續下去的話,我就……」
「你想知道什麼?有什麼會讓你對我如此怒目而視呢?」
「這還用我說嗎?這個家的秘密、所有的這一切,我想我應該有知道的權利。」
「噢!」
玄兒將嘴裡的香菸抽了出來,放入襯衫的口袋裡。然後略微伸伸腰。
「權利確實是有。」玄兒眯眼注視著我,用充滿理解且中聽的語調說道,「所以啊中也君,我並沒打算隱瞞什麼而讓你困惑啊!我只是在考慮時機和方式而已。遲早你對這個宅子的疑問都會解除。傍晚在我的書房裡我不是這麼說的嗎?我還說過絕不會做什麼壞事,對嗎?你不相信我嗎?」
我無法回答。這並不是信不信的間題。我並沒有主動懷疑玄兒的言行和人格,也不想去懷疑。我也不認為他在撒謊,企圖騙我、害我,並以此而生氣。
只不過,是的,我很不安。不知道且無從知道——這使我感到極其不安。最根本的就是這一點。那肯定是憤怒,這憤怒源於已經膨脹到我所能承受的極限的不安。所以……
玄兒靜靜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不知如何理解我的沉默,一邊仰望著黑色的天花板,一邊用我也能清楚地聽見的聲音說了一句「是這樣啊」,便大搖大擺地走到床頭櫃前,將水壺中的水倒入另一個茶碗,三口兩口將它全部喝完。然後……
「你說‘想知道這宅子裡的所有秘密」對吧?那也就是說……」玄兒回過頭,從褲兜裡抽出一張白紙,「就像是這個——記在這上面問題,對嗎?」
他開啟折成四折的紙片,在我面前嘩嘩地晃著。一瞬間我有點莫名其妙,但馬上就明白了。(那,那張紙?)
「這是在樓下圖書室裡發現的。因為就放在桌子上。」玄兒雙手拿著紙片,放到我面前,「是你寫的吧,中也哲?在我發現畫室中情況異常,去叫你之前寫的。」
無需拿在手裡確認。那是我昨晚在圖書室的書桌上做的記錄。
當時,我把能想到的眾多疑點都寫在上面。
「‘疑點整理’——你的字依然是方方正正,彷彿鉛字。」說著,玄兒又抿嘴笑起來。但我無法推測他那看起來有點傲慢的笑容背後的真實想法。我還沒那本事。
「我讀一遍吧!」玄兒說道。
「不!」我搖搖頭,「用不著。我……」
「好了,別說了!」
玄兒打斷我的話,回到原來位置。他又在床邊的椅子上和我近距離對面而坐,將稿紙攤在膝上,看著。
「我雖然粗略看過一遍,但還想再確認一下。」
「確認?」
「對你而言,這宅子的什麼地方是謎,是疑問的指南,讓我知道今後應該說什麼,怎麼說。」
於是,玄兒小聲地將我列出的疑點逐條唸了出來,這也會成為我疑點整理。
6
★那個「宴會」是怎麼回事?
★那些是什麼菜餚?
★達麗婭是什麼樣的人?
★玄兒為什麼曾被幽禁在十角塔上?
★那個年輕人是誰?
★「迷失的籠子」是什麼?
★諸居靜是怎麼樣的一個女人?
★18年前,卓藏為什麼要殺玄遙?在案發現場發生的「活人消失」究竟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說染紅見影湖的「人魚之血」是吉兆?
★為什麼早衰症對於出生在浦登家的人來說,是一種宿命?
★關於望和,玄兒曾這樣說過——「即便想死也死不了」。這是怎麼回事?
讀完之後,玄兒從襯衫口袋中拿出剛才放進去的香菸,重新叼在嘴裡,點上火。然後他默默地等著那枝煙燃成灰燼。
「你打算回答我的這些問題嗎?」
「我無法全部回答。」
玄兒從膝上拿起那張紙,放到我面前。是要我先儲存著嗎?
「這裡面有些問題連我都無法回答。具體來講,特別是那個年輕人是誰,應該是指江南君吧?」
「是的。」
「他的情況對我來說也是個謎。所以如果有人知道,無論是誰,我都希望能告訴我。」
「嗯,那倒是。」我附和著,收下那紙片。自己用藍墨水寫的字,的確像玄兒說的那樣,宛如鉛字。我逐條看著,追問下去,「那麼,其他問題呢?」
「怎麼說呢?」玄兒自言自語般說,「如果加上‘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這個條件的話,我想基本上都能回答。比如18年前的那起兇殺案,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因為記不得當時的事情。關於‘諸居靜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這個問題,情況也差不多。」
「十角塔這一項呢?」我緊接著問道,「聽說你小時候曾被關在最上面的那間屋子裡。」
「是的……這個也一樣。」玄兒低下頭,聲音有點含糊,「事情的經過是聽別人說了才知道的我自己並不記得那段經歷——不過,關於這件事,如果還留有活生生的記憶的話,或許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和父親相處了。我覺得這樣不也挺好嗎?因為不記得,所以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把它當做是別人身上發生的事情。自己也可以保持一份冷靜。」
「告訴我吧,玄兒。」我不肯就此罷休,「為什麼你爸爸會這樣對待親生兒子呢?」
聽到這兒,玄兒立刻抬起低著的頭。
「我不是說過嗎?父親非常愛她的前妻康娜。所以……」
「這個我聽說過。但為什麼?」
「父親很愛康娜。正因為如此,他非常恨我。」
「恨?」
「嗯!」玄兒嘆口氣,「就在這兒告訴你吧。」
聽上去他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完,他轉過身側對著我盤起腿,將目光投向房間空空如也的角落,看也不看我。
「那是距今27年前的8月5號。」
對於「8月5號」這個日期我有印象。是的,好像是玄兒生日。
27年前的8月5號。據說那一天正好也像昨天一樣,狂風暴雨;當時在兩年前和父親結婚的母親康娜腹中有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正準備臨產。本來離預產期應該還有很長一段日子,但她偏偏在那個晚上要生了。據說原計劃就在那幾天送她住院,在那裡生的。可是……
「總之,由於情況緊急,沒時間冒著暴風雨,開車去醫院;也沒時間把產婆接到家裡。無奈之下,父親決定親自接生。他和野口先生畢業於同一所醫科學校,在和康娜結婚並進入浦登家之前也曾是醫生,所以他才敢做出這個無奈的決定。於是他們在舊北館康娜的房間裡進行了接生。」
玄兒停下來,長嘆口氣。
「但是……」
玄兒用苦澀而沉重的聲音繼續說著,身體紋絲不動,目光也沒轉向我這邊。
「具體什麼狀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是因為什麼才導致那樣的結果?責任在誰?是什麼樣的責任?我不知道,現在也無法查證。但結果卻非常清楚。深夜,當暴風雨更加猛烈的時候,館內響起了初生嬰兒的哭聲。可是儘管父親竭盡全力,但母親還是在那晚停止了呼吸。」
「……」
「唉,發生了這樣的悲劇,」玄兒瞥了我一眼。我一下子無言以對,只能默默地垂下眼睛,「為此爸爸恨那個孩子。那個自己心愛的妻子用生命換來的孩子。」
「或許他也有自責的念頭,自責沒能救下妻子。或許正是為了消除這種念頭,他才更加恨那個孩子。於是他……他就想把那個孩子幽禁在那座塔上?」
「是這樣的——我聽說。」
「不過玄兒,不管怎樣……」我的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慢慢地嚥了一口唾沫,「這——這個事情,你聽誰說的?」
「大致的情況是聽鬼丸老說的。」玄兒回答道,「如果問得得當,他會把自己知道的事實中有必要讓我知道的告訴我。」
——你是在問我嗎?
那彷彿「活影子」,甚至連是男是女都難於分辨的黑衣老傭人的嘶啞的顫巍巍的聲音又在我耳朵深處響起。
——你是說我必須回答嗎?
我不禁閉上眼睛。
「後來我也直接問過父親。他承認了並毫不隱瞞地把全部事情告訴我。他對我道歉,我也基本上原諒他了。」
雖然這麼說,但玄兒的聲音聽上去依然沉重、苦澀,表情也很僵硬,彷彿內心忍受著極度的緊張。
「真的嗎?」儘管我心裡擔心這樣問會不會太過分,但還是歪著腦袋問起來,「玄兒你真的就原諒了嗎?康娜夫人的死對於柳士郎確實是一個沉重打擊?雖說如此,但他竟然把親生孩子關在那種地方那麼多年……」
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啊!這就是當時我心中的疑問。
「的確。」玄兒沉默一會兒,微微點頭說道。想要接著說些什麼,但突然又轉了念頭似的搖搖頭。
「關於這件事,以後再說吧!」他用指尖按著右邊的太陽穴附近,聲音聽上去依然沉重而苦澀,「我還是下不了決心。我並不想讓你著急,但是中也君,你能否再等待一段時間?」
7
對於玄兒的請求,我不可思議地點頭報以同意。在聽著他述說的過程中,當初以憤怒的形式出現的激動慢慢平靜下來。我覺得玄兒不願說下去也正是因為事關重大,沒辦法。但是……現在不能鬆勁!我對自己說道。因為還有很多其他事情要問。
「可是中也君。」玄兒語調變了。同時,他放下腿,重新轉過身衝著我,將目光投向我手中的那張紙,「你這樣把疑點都寫出來……你恐怕多少有些發現或者想法吧?」
發現?想法?——啊,那是……
「當然,你肯定會有許多事情不明白,感到不安和焦慮,這也是理所當然。你不也說‘一般都會生氣的’嗎?的確如此!——對不起!」
玄兒嘆口氣,低頭翻著眼珠,自下而上看著我。
「我也覺得自己不對。特別是事態發展到現在這樣,應該早點解釋很多事情,從而獲得你的理解。」玄兒低下頭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我並不希望他像這樣道歉,所以有點手足無措。但是,如果玄兒瞭解我的想法,可能又要含糊其辭。我無法消除心中的這個疑問,所以就必須沉默,儘量讓他看不透我的心思。
幾秒、不,幾十秒,我們沉默著。夜晚一片靜謐,沒有風雨聲。
情緒穩定後,左手的傷和腫脹的地方感覺比剛才更疼。赤裸的上半身也感到有點冷。我忍著痛將毛毯拉過來蓋好。
「我是想到一些事情。」我先開口說道,「我也不敢確定,只能說是猜想吧。」
「哦,是關於哪一項的?」
被他這麼一問,我靜靜地看著手中的紙片。
「是‘那些是什麼菜餚’這一項。」
話一齣口,剛才夢裡的場景令人驚訝地重現在腦海裡。宴會廳裡的黑色餐桌。餐桌上而橢圓形的黑色大盤。盤子上用大塊白布遮蓋,那奇異的……
「然後呢?」玄兒哼了一下,催著我往下說,「想像成什麼了,你把宴會中的菜?」
「那是……」我猶豫著要不要馬上回答,「你想要我說嗎?」
「我很想聽!」玄兒一本正經地說道,「我對你的個人想法很感興趣。」
問和被問者的位置完全顛倒了。我慢吞吞地眨了一下眼睛,鼓起勇氣,迎著玄兒的目光說:「我說了之後,你會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嗎?包括我說得對不對。」
「我是這麼打算的。」玄兒的回答毫不猶豫,「在這兒不可能告訴你所有的事情。不過,嗯,至少在今晚之內,我會依次全部告訴你,包括剛才我們說起的那件事。」
「今晚之內嗎?」
「為了解釋清楚,還有幾樣東西要讓你看。」
原來如此——我感到兩人的想法合拍了。這樣說了之後,就算有什麼萬一,恐怕他也不會再含糊其辭了吧。於是我決定按玄兒的要求去做。
「‘肉’這個字,我來之後聽到很多次。」我儘量保持冷靜的聲調,開始說自己的「想像」,「在前天晚上的‘宴會’上,這個字應該也出現過,而且在此前後,我都聽伊佐夫說過這個字。說他的父親首藤利吉常說‘非常想吃那肉’、‘今年又吃不到那肉,真遺憾啊’什麼的……」
「伊佐夫君嗎?嗯,這種挖苦人的話的確像他說的。」
「關於這個‘肉」我也曾問過美鳥小姐和美魚小姐。」
「哦,是嗎?」
「她們說伊佐夫說的‘肉’是指‘達麗婭之宴’上的菜。還說那是‘非常特別的東西’。」
「她們倆沒說那個‘特別的東西’實際上是什麼?」
「我試著問過,但她們說還是讓你告訴我比較好。所以……」
「所以你就作了各種各樣的想像。想像那道菜是什麼,裡面使用的‘肉’是什麼,對嗎?」
「是的。」
「那麼,據你的想像,那是……」
玄兒從椅子上探出身體,把臉湊過來,表情嚴肅地盯著我的雙眼,嘴和臉頰上看不到一絲笑容。他全身緊張,但這種緊張和剛才敘述自己身世時的緊張稍有不同。
「據我想像——」
腦子裡重現出當時的場景——蓋在餐桌大盤上的白布被一下子取走。帶著深綠色大魚鱗的「尾巴」和長著兩隻手臂、肌膚雪白的上半身露了出來。是的,這一定是……
「那是人魚吧?」我下決心說道,「傳說中棲息在見影湖中的人魚。它的‘肉’被用在‘達麗婭之宴’上的那道菜裡。對嗎?」
「啊?!」玄兒似乎很驚詫,瞪著眼睛,低聲叫起來。我繼續說,「湯裡那口感粗糙的奇怪東西就是「肉’吧?塗在麵包上的糊狀物也是,還有一開始拿出來的葡萄酒中說不定也有人魚的鮮血。」
「嘿嘿。」
「這麼一想,我想‘人魚之血染紅湖水是吉兆’這句話也就可以解釋了。總之,玄兒你們——這個浦登家族的人自古就相信見影湖中有人魚存在,這可以說是‘人魚信仰’之類的……所以,湖水被染紅這種讓人想起‘人魚之血’的現象,對於浦登家來說,希望把它作為值得歡迎的事情——‘吉兆’來理解。」
「解釋得真是巧妙!」
「還有一點。關於望和,你說她‘即便想死也死不了」會不會是這個意思呢——在每年的‘達麗婭之宴’上,浦登家族的人都要吃人魚的肉。說起人魚肉,自然與長生不老的功效聯絡在一起。吃了人魚肉,望和應該也已經能長生不老,所以即便想死也死不了。」說到這裡,我停了下來,兩眼凝視著玄兒的嘴。他會有何反應呢?是肯定還是臺定,或者是……
「嗯,明白了。是人魚肉?的確,站在你的立場上,這樣想也沒什麼過分的。」
玄兒現在的聲音和表情讓人覺得他似平沒有剛才緊張。總覺得他似乎鬆了一口氣,甚至顯得有點愉快。
「不對嗎?」我懷著惋惜和徒勞的複雜心情問道。
玄兒搖搖頭:「不,也沒完全猜錯。倒是觸及到了要害的地方。」
「那麼……」
「不過,很遺憾中也君,所謂見影湖的人魚什麼的,那完全是傳說,現實中是不存在的。至少現在,浦登家族中無人相信那個。前天我不也說過嗎?世界各地都有關於人魚的傳說,但全都是人們想像的產物。即便是留存在各地的人魚木乃伊,也都是人們偽造的假貨。」
「那個……嗯,的確。」
「這個湖裡,也沒有什麼人魚哦。」玄兒斬釘截鐵地說道,「所以,這裡當然也沒有所謂人魚肉之類的東西。或許伊佐夫君和首藤表舅他們也和你一樣,誤以為那是人魚肉。這種可能性很大啊!但事實不是這樣的!‘達麗婭之宴’上享用的那道菜,絕對不是用人魚肉做的。」
「但是,那麼……。」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並不想積極地相信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所謂人魚的生物。
我自認為這點科學常識我還是有的。但是,關於目前發生在黑暗館中的問題,除此之外,我覺得沒有其他解釋方法。
「如果不是人魚,那它到底是什麼‘肉’?」
「想知道嗎?」玄兒反問道,嘴角又浮現出剛才那種會心的微笑,「我們約好了,今天晚上告訴你。在此之前……」玄兒輕輕敲擊著床邊,從椅子上站起來,「有一件事必須先解決。怎麼樣,中也君?能起床走動嗎?」
「大概可以吧。」
「好!那麼,穿件衣服,跟我走。」
「去哪兒?」
「望和姨+++畫室!」玄兒一臉認真,將黑色的對襟毛衣合好,「雖然發生了第二起兇殺案,但警察依然不會來。雖然這次是家裡人被殺,但父親還是……愈加拒絕和外部聯絡。現在我們去一趟現場,做一下取證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