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深夜的迷走

徵順朝妻子跑去,玄兒也喊著。緊隨其後。

「姨媽……啊,這是怎麼回事?」

「野口醫生。」徵順扭頭喊著野口醫生,「拜託了,能不能看一下?」

野口醫生慢騰騰地穿過房間,在倒地不起的望和身邊蹲下,拿起她的手臂,測測脈搏;又看看她的臉,檢查了一下呼吸和瞳孔……很快,他撫然地搖搖頭:「很遺憾。」他宣告了結果。

「啊……」徵順一下子呻吟起來,跪在已經喪命的妻子身邊,右手緊緊按住額頭,來回用力地搖著頭,「為什麼會這樣?」

「正如你們看到的,很顯然,這是他殺。」野口醫生沉痛地說著,「過了還沒有多少時間。纏在脖了上的這個,這個圍巾是——」

「是望和的。」

「這肯定就是兇器。她是被勒死的。從屍體的情況看,也是如此。和蛭山被害的現場一樣!」

我雖然站在遠處,但也能清晰地確認到。望和倒在地上,脖子上纏繞著一條淡紅色的圍巾,深陷進去。白天,當我們在舞蹈房和她相遇時,望和系的就是那條圍巾。

現在,望和身上穿著被顏料弄髒的灰色工作服,她就是穿著那件衣服在作畫的時候遭到襲擊的嗎?——只見她倒在地上,甩出的右手前方,掉落著一枝畫筆,附近還扔著一個調色盤。

兇手襲擊的時候,她繫著圍巾嗎?抑或是她在換工作服的時候,將圍巾解下,放在椅背上什麼的,罪犯看見圍巾後,就用那個勒死了望和?

總之,和早晨的蛭山被害案一樣,這次肯定也是某人有意識的作案。

但為什麼?我不能不問自已。

為什麼要在這裡殺死她——浦登望和呢?兇犯有殺她的必要嗎?

「中也君,你來一下。」玄兒打斷了我的思考,「你看,這裡有個東西。」

他在壁爐前彎著腰,看著地上。我膽戰心驚地朝那裡走去。

「這東西原來放在壁爐上的。」說著,他用食指指指。

那是長方形木箱形狀的座鐘,所有的木質部位都被塗成黑色,前面嵌著乳酪色的圓錶盤。在玄兒的催促下,我湊近一看,發現錶盤上的玻璃上全是裂紋,指標完全不動。

「6點35分?」玄兒將指標所指的時刻讀了出來,「可以單純地認為這是兇犯在犯罪前後,走過這裡,將其從壁爐上碰落的。也可能是望和姨媽在與其打鬥的時候,其中一人將其從壁爐上碰落的。這個鍾摔壞了,指標保持在當時的位置上。在偵探小說中,這可是必然要出現的線索。」

「的確。」

徵順說望和是5點50分進入畫室的。可以認為——罪犯是在約40分鐘後,6點半左右,進入畫室,殺害望和的。

這時,我還是極力不去看就倒在旁邊的望和,尤其不敢看她的臉。我焦慮不安,覺得一旦看了,又會噁心不已;野口醫生繼續檢視著屍體。死者的丈夫待在旁邊,雖然沒有痛哭流涕,但茫然若失地一直嘟噥著「望和,望和……」

17年前,他與望和相遇、熱戀,三年後,步入婚姻的殿堂。他說當時覺得那種幸福會永遠持續下去。當這個因為哀嘆親生骨肉的不幸而精神失常的妻子以這種形式突然離去,在內心深處,他會怎樣接受這個現實呢?

——為難的是,死不了。不管她多麼想死,就是死不了。

玄兒曾說過這樣的話,但事情正好相反,浦登望和死了。她比自己的兒子,患了不治之症的阿清先走了,而且是這樣離開人世的!

我從壁爐前走開,雙手撐在散亂的工作臺上,反覆嘆氣。

即便如此——我思考起來,我有意識地挺挺腰身,彷彿要趕走自己的嘆息聲,現在,要儘可能保持最大限度的冷靜。

在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雖然是兇殺案。某人來到畫室,勒死了望和——但我考慮的不是這個層面的問題。

我考慮的是倒在門外的那個青銅像。

首先能想到的便是——殺死望和的罪犯從這裡逃出去的時候,推倒了青銅像。獨自把肯銅像抬起來是不可能的,但反之則很容易。罪犯試圖儘量延緩屍體被發現的時間:但是——

如果正像剛才野口醫生所說,是伊佐夫推倒青銅像的話,事情會怎樣呢?伊佐夫喝得酩叮大醉,把走廊上的青銅像當成他自己所說的「討厭的蛇女」,然後尋釁找茬……最後,也許勃然大怒,推倒了青銅像,再跑到野口醫生那裡,向他彙報——「教訓了討厭的蛇女」

而且,如果伊佐夫是在下午6點35分——在這個屋子裡,發生兇殺案——的時候,自導自演了那個滑稽的獨角戲的話——

想到這裡,我感到毛骨悚然。

殺死望和後,兇犯正準備從這裡逃脫的時候,不料房門被那尊青銅像給堵住了。難道不會是這樣嗎?

兇犯本想盡可能早點脫身,但怎麼也打不開門。只要他透過門縫朝外看,就能發瑰那尊青銅像堵在門口。當時,兇犯會……

我覺得喘不過來氣,慢慢地環顧屋內:然後——

「那怎麼可能。」無意識地嘟噥一句。

「你說什麼‘那怎麼可能’?」身後隨即傳來玄兒的聲裔,我被嚇了一跳。

「喂,喂,你吃驚什麼呀?」

「玄兒,」我轉過身,將臉湊到玄兒的耳邊,「說不定,兇犯還在。」

我還沒說完,就在那時——

「哎呀,這是剛才的蛇女。」從屋外傳來嘶啞的聲音,含糊不清,嗓門很高。那肯定是伊佐夫!

「剛才我幹了壞事……哎?不是重新立起來了嗎?但是,還是我不好。不該採用暴力。我不好。但你還是讓人討厭……」

即便不出去看,也知道伊佐夫正衝著走廊上的青銅像說話——看來,還是他推倒了青銅像。如果這樣……

我再次環顧屋內。

我發現在那幅未完大作所在的左側牆壁上,有一扇門。

「那門是?」我衝著身邊的玄兒問道,「那邊是儲藏室嗎?」

「不是,是休息室,現在放著繪畫材料。」

「玄兒,我是這麼想的——」我聲音壓得很低,屋內的野口醫生和徵順也聽不見,「說不定兇犯還在這裡——潛藏在那扇門裡面。」

「你說什麼?」

「難道不是嗎?如果伊佐夫推倒了走廊上的青銅像,那麼……」

這樣的說明已經足夠了。玄兒抿著嘴,嘟噥起來。「是呀,是呀。」然後,用和我一樣低的聲音說起來。

「中也君,你真敏銳。不,也許應該說是我遲鈍,沒有想到。但是,即便如你所想,在那間屋子裡……」

「我們檢視一下!」

我們沒有告知野口醫生和徵順,躡手躡腳地朝那扇門走去。

玄兒握住門把手,我做好準備。當那扇門被開啟,兇犯可能會衝出來,襲擊我們。但是——

在光線暗淡的那個休息室裡,與我們預料的不同,空無一人。

兇犯躲在某個陰暗角落裡。可能是那樣。抑或是……

「中也君,你看!」先進去的玄兒慢慢地抬起右臂,指著房間內裡,「那個!」

和隔壁一樣,休息室裡也有黑色大理石的壁爐。其上方的牆壁處,也和隔壁一樣,嵌著一扇長方形的紅色花玻璃的窗戶……不。那裡沒有那扇窗戶。

黑色的牆面上,只有一個四方形的大口子……也就是說,嵌在那裡的玻璃已經化成碎片,掉在地上,只有窗框還留在原處。

「啊,玄兒。」我慢慢地走到玄兒身邊,「兇犯從那裡逃脫了?」

「看上去是的。」玄兒直勾勾地看著房間內裡,點點頭,「是用椅子什麼的,把玻璃打碎,從那裡逃出去。」

「那邊是……?」——至少不是室外,那裡燈光微弱,比這裡還要昏暗。

「是紅色大廳。」

那個昏暗的四方形口子處,突然閃過一陣紅光,似乎就等著玄兒的這個回答。緊接著,傳來了轟隆隆的雷聲,遮蓋了連綿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

5

玄兒衝著房間內裡,小跑過去,我則寸步不離。

壁爐的高度到我胸部左右,其前面橫臥著一把黑色的木椅。這把椅子幾乎原來就在這屋裡,四條椅子腿之間有結合的橫楣相連,其中一個橫楣已經摺斷了。或許正如玄兒所說,兇犯就是用這把椅子打碎玻璃的。可以設想——此後,兇犯踩在椅子上,爬到壁爐上,然後逃到對面房間裡。

紅玻璃的碎片多少散落在壁爐和周圍的地上。在這個休息室裡,沒有很顯眼的大碎片,大部分碎片都落在另一側。這也證明——玻璃是從這間屋子被打破的。

我走到壁爐旁邊。壁爐上方的牆壁處本該安裝煙道,現在則露出一個四方形的大口子。我屏息看著對面。沒錯,那邊就是幾小時前,美鳥和美魚帶我進去的紅色大廳,冷冷清清的空曠的紅色大廳。其二樓部位,有呈口字形的迴廊。我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與其西側內裡相鄰。

能看見支撐迴廊的幾根黑色立柱。北側的牆面上排列著長方形的大窗,窗戶上鑲嵌著紅色花玻璃:剛才的閃電之所以那麼紅,當然是因為透過那些玻璃,映照進來的緣故。

天花板上的吊燈沒亮,牆壁上的燈亮著幾盞,發出非常微弱的光亮。

「奇怪?」

身邊傳來玄兒的嘟噥聲,我將目光收回到這間屋子裡。

「這裡的確是有……」

「怎麼了?」

玄兒站在壁爐前,苦著臉,摸著下頜。他沒理睬我,也不知道是否聽見我的詢問。

「玄兒,」我歪著腦袋,「還是到紅色大廳檢視一下比較好。你覺得呢?」

「啊……嗯。」他心不在焉地回答著,抬起頭,看到壁爐上放著一個電筒,隨即拿在手中。然後,他蹲下身子,開啟電筒,一手撐在壁爐的基座上,開始檢視起壁爐裡面。

玄兒在幹什麼?與其在這裡磨蹭,還不如早點去紅色大廳,不是嗎?

我有點著急,來回看著窗戶另一側的紅色大廳和玄兒莫名其妙的舉止。

「玄兒……」

我剛開口,那四方形的大口子處瞬間又閃過紅光,緊接著,傳來一陣轟隆降的雷聲,延續的時間比剛才長。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到那邊——紅色大廳的方向。就在那時——我感覺有東西在動。我不禁「啊」了一聲,從壁爐上方,探出腦袋,靠近窗戶看起來。

我覺得剛才的確有東西在動。在對面的紅色大廳裡,在我的視野裡,有個黑影……

藉助微弱的光亮,我環視著對面,但沒看到那個黑影——在哪?在哪裡?難道是瞬間的閃電和雷聲讓我產生的錯覺?

「怎麼了?中也君。」玄兒立起身,驚訝地問道。

「剛才那裡——那個紅色大廳裡,好象有人。」說著,我用手臂將散落在壁爐上方的玻璃碎片掃落到地上,雙手撐在上面,一用力,跳了上去。

「喂,中也君。」

「到對面去。玄兒。」

玻璃脫落後的窗戶足以容兩人並排通過。我留心著窗框上的玻璃碎片,鑽過窗戶,跳到紅色大廳裡。

「等一下,中也君!」玄兒也急急忙忙地跟過來。

在黑糊糊的石地上,散落著玻璃碎片,每走一步,腳下就會咔嚓、咔嚓響,那聲音聽上去就像用針尖梳理繃緊的神經一樣。

「有人在嗎?」

我從迴廊下方走到房間中央,叫著。自己的聲音迴盪在高高的天花板處,然後猶如被吸進屋外的雨聲中一樣消失了。

「這裡有人嗎?」

微弱的燈光無法照到房間的各個角落,到處都有黑暗的角落。

如果那些黑暗角落裡有人的話,那人就是殺害望和的兇手嗎?打碎玻璃,逃離現場的兇手還留在這裡,藏在什麼地方嗎?……如果真是那樣,即便我這樣喊叫,對方也不會現身的,但我還是不能不叫。

「有人在嗎?」

昏暗中,在房間內裡,那張鋪著紅色天鵝絨的細長桌子露出身影。是那個「無形的風琴」。突然,那沉醉在無聲演奏中的美惟的身姿與無名樂曲的無聲的旋律一起,掠過我的腦海。跟前是兩個鋪著胭脂色地毯,具有厚重感的樓梯。那樓梯形成柔和的曲線,一直延伸到位於二樓部位的「無路可走的迴廊」

……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圍,繼續喊著。

「有人在吧?如果在的話……」

那時,我突然感到一陣空氣的流動。

在密閉的房間裡,通常不會有這種流動。我感覺溫度、溼度不同的空氣從何處流動進來——感覺屋外的大風吹了進來。

啊,對——我想起來了。

白天來這裡的時候,不是也有同樣的感覺嗎?

大風夾帶著大雨滴敲打著屋外的牆壁,發出笛子般的呼嘯聲……對,那時,在這靜悄悄的房間裡,我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空氣的流動;對,那時,我也感覺似乎有風吹進室內。

在這間紅色大廳裡,有窗戶開著?抑或是北側牆璧上的那些花玻璃中,有些地方破裂了?風從那裡吹進來的?或許那猶如笛子般刺耳的聲音正是大風穿過裂縫發出的。

但我現在沒有聽見那種聲音,只是覺得空氣在流動,比那時感覺還要真切。這是……

「中也君,這邊。」玄兒喊著,衝我招招手。他在通向迴廊的樓梯口處——從我這個角度看過去,是正面的右首方向。

「你看,這裡有這些。」玄兒指著腳下。我湊近一看,那周圍的地上有一些腳印,「滿是泥巴的腳印。」說著,玄兒開啟從剛才那個房間裡帶來的電筒,照著地上,「腳印還是溼的,看來還沒過多長時間。」

「哎。」

我有意識地環顧一下,發現留有腳印的地方不止這一處。雖然因為光線微弱,看不真切,但能發現其他地方也零星有腳印。如果把燈光弄得再亮些,就能弄清楚那腳印的走向了。

我思考起來——不管怎樣,留下腳印的人穿著滿是泥汙的鞋子。那人從大雨傾盆的室外進來的,隨後便在這個大廳裡兜了一圈。但那人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看,中也君,這個腳印一直往樓梯方向去了。」玄兒的目光跟著電筒的光線,移動著看起來,那腳印的確是從黑石地面處延伸到樓梯方向。

「你剛才發現人在什麼地方?」玄兒壓低聲音問道。

「這個……」我微微搖搖頭,「我只是一瞬間,感覺到有個黑影在動。至於在哪個方位,就……」

「嗯。或許在迴廊上?那個扶手的陰暗處?」

「或許吧。也可能在別的地方……對不起,我心裡沒譜。」

「你沒必要道歉。」

「我們上去看看?」

我正要登上樓梯,「等一下。」玄兒低聲叫住我,「還是先把所有的燈開啟。」說著,他朝通向主走廊的大門走去。照明開關或許在那裡吧。

很快,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吊燈亮起來。但就在那之後——連續發生了兩件事情。

在這個紅色大廳裡,面向主走廊,東西兩側各有一扇門。玄兒去的是西側——從我這個角度看,就是右首方向的門。當房間裡的燈被全部開啟後,有人開啟那扇門,進來了。這是第一件事情。

「你在幹嗎?玄兒大哥。」

「哎呀,中也先生也在吶。」

兩個一模一樣,猶如玻璃鈴鐺的聲音。是穿著黃八丈和服的美鳥和美魚兩姐妹。

「你們兩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在說什麼悄悄話……」

第二件事情就是突然響起了雷聲,彷彿要彈開兩人的聲音。

猶如被人胡亂敲擊的巨大定音鼓——白天在這裡聽見雷聲時,我是如此感覺的。而現在的靂聲震大動地,猶如那定音鼓已經被敲破了。幾乎與此同時,一道閃電掠過,讓整個空間顯得染成紅色。

我覺得那雷聲恐怕是迄今為止最響的。接下來的一瞬間——

房間裡的電燈全都滅了,透過雷聲,能聽見美鳥和美魚的驚叫聲,那時,整個房間裡的東西只有黑紅色的輪廓,視野一片模糊。

6

大概過了兩三秒,我們弄明白了——是停電。肯定是因為剛才打雷,電氣裝置的某個部位發生了故障。

雷聲過去後,美鳥和美魚的驚叫聲還延續了一會。

「不要緊,只是停電。」玄兒安慰著妹妹們,「不用擔心。如果有什麼萬一,可以用自家的發電機供電。」

「但是,玄兒大哥……」

「太黑了,我害怕。玄兒大哥。」

他們倆人在黑暗中說著,就在那時,在另外一個方向——傳來奇怪的聲響。

我一下子擺開架勢,在伸手不見五抬的黑暗中,朝發出聲響的地方走了幾步。

再次傳來奇怪的聲響,接著,又傳來人的腳步聲——這個腳步聲從哪裡傳來的?至少不是從迴廊上傳來的。那聲音就是從一樓傳來的,而且離我的位置不遠……

就在那時,又一次閃電、雷鳴起來。藉助著炫目的閃電,在我染紅的視野一角,出現了移動著的影子。

「啊!」我驚叫起來。

「啊!啊!」

影子從迴廊下方,牆邊的那個桌子——「無形的風琴」處,衝到房間中央。我一下子反應過來——那傢伙剛才就躲在鋪著天鵝絨布的桌子底下。

周圍再次陷於黑暗,雷鳴的餘聲正要消失,那腳步聲再次傳入耳中。我循著聲響,移動目光,但因為太黑,什麼都看不見。

「玄兒,這邊!」我循著腳步聲,兩手扒拉著前進,猶如在黑暗中游泳。與此同時,我還喊著玄兒:「有人在那邊。」

又連續掠過兒次閃電,與剛才相比,這次能比較清楚地看出那人的身姿了。

能看見那人的背影,似乎穿著雨披之類的東西,個頭不是很高,倒不如說感覺很矮。因為是在這種狀況下的感覺,所以事實是否如此,沒有自信。

那人跟踉蹌蹌地朝北邊視窗跑去。在一樓部位,那面牆上有五扇窗戶,看上去那人似乎是衝著右邊一扇跑去。

「那邊,玄兒,那扇窗戶……」

聽見我的話,玄兒拿著電筒朝那邊照去,橢圓形的光圈捕捉到了一個跪在窗前的身影。

「你是誰?」

「你是誰?」

我和玄兒同時問起來。問話的同時,我們穿過黑暗,朝那邊跑去。中途,我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玄兒隨即超了過去。

「喂,等一下!」玄兒的聲音聽上去很憤怒,「喂,你……」

「……玄兒大哥!」

「中也君……」

身後傳來那對雙胞胎姐妹無助的哭叫聲,但此時,沒有時間顧及她們。

當我追上玄兒,跑到窗前時,那人已經不在了。

「中也君。」玄兒手拿電筒,照著那裡,鬱悶地冒出一句,「窗戶破了。」

「啊?」

玄兒說的沒錯。鑲嵌在窗戶上的長方形大花玻璃的一部分——左下方破裂了。

不,或許更應該說是整個脫落了。那裡露出一個半米左右的口子,足夠一個人通過。

我嘟噥著,腦子裡覺得——「果然如此」。這裡的玻璃上果然有裂縫,屋外的風就透過這個裂縫,吹了進來。

「剛才那傢伙,就是從這裡進來的。所以才會有那些腳印……」玄兒憋著嗓門,說道,「剛才,那傢伙又是從這裡逃出去的。」

「那人是誰呀?」我問道。

玄兒悵然地搖搖頭。

「不知道。也沒看見臉。但我說‘等一下」他就跑起來,由此可以推斷……」

「是兇犯!?」

「肯定是壞人。弄不好,那傢伙就是罪犯。說不定……哎?」

雙腿跪在地上,將臉湊到玻璃裂縫處的玄兒突然身子抖了一下。我也貼著他,跪下來,彎下腰,循著他的視線望出去。玄兒將電筒拿到裂縫處,頓時一束光線衝破屋外的黑睛。光線前方……

「還在。」玄兒嘟噥著,「還在那裡!」

就在那時,閃電劃破夜空。接著閃電的光亮,我們清楚地看到了那人——那個壞人。那人擺脫我們的追趕,逃到外面,在那裡放鬆警惕了?或許受傷了?那人在窗前幾米處,雙手撐地,無力地跪在地上。

「走,中也君。」玄兒說道,「不管怎樣,要抓住他。」

「好的。」

我們沒有猶豫。玄兒在前,我緊跟其後,腳先伸出裂縫處,然後整個身子滑出窗外。

那壞人發現我們出來後,一下子跳起來,開始逃跑。

「等一下!」玄兒叫了一聲,接著電筒的光線,追趕起來。我緊隨其後,跑在傾盆大雨中。幾乎沒有考慮的時間,半反射地移動著身體。

在黑暗和暴風雨中,上演了一場跟蹤追擊的劇目。大雨、狂風、時不時掠過的閃電、響徹雲霄的雷聲。閃電和雷聲的時間間隔比較大,似乎小島的遠方在打雷……壞人和我們之間的距離似乎縮小了,但又似乎沒怎麼縮小。不管跑得多塊,只要不留神,就會被地上隨處可見的泥塘和水窪絆一下。而且,周圍一片漆黑,玄兒手中的電筒光線雖然可以照到對方,但只要稍微偏移,似乎就失去目標。然後又要藉助空中的雷電,才能發現對方的位置……就這樣翻來覆去。

風雨之夜。那人手中沒有電筒,只能藉助時不時閃過的雷電在黑暗中奔跑,肯定連自己前進的方向都不知道。

——中也君,也許是貓頭鷹吧?

突然,我腦海中浮現出不合時宜的記憶。

——玄兒大哥是鼴鼠。

——你是貓頭鷹,我是鼴鼠?不錯嘛!

——都是夜行性動物,能飛的。我們是一類。

要真是貓頭鷹和鼴鼠就好了——這種不實際的念頭掠過腦海。

如果真是那種動物,夜晚目光敏銳,就不會這樣被泥濘所絆了……

我們全身溼漉漉的,繼續著噩夢般的追趕。究竟何時能追趕上?抑或何時會完全失去目標?難道我們會在這黑暗中,一直追趕到天亮嗎?最初的興奮已經消失,疲勞、難受、不安、焦躁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就在那時,終於——

結束的時刻來臨了。

我也不知道已經跑到何處了。中途,有時在小路上追趕,有時要穿越樹叢。一個黑糊糊的塔影出現在視線中,難道我們已經跑到十角塔的後面或周圍了?

高高的石牆堵在了壞人前進的方向。那是小島四周的圍牆嗎?

地面上有個很大的水窪——不,應該是泥塘。壞人茫然地抬頭看著圍牆,環顧四周,被越來越近、刺眼的電筒光照得轉過臉,低下頭,然後頹然地蹲在那裡——泥塘中。

「放棄了?」玄兒說道,連他都上氣不接下氣了,「你是誰?」那人身上穿著的不知是雨披,還是登山用的夾克,其上的兜頭帽將低垂的頭部遮住,讓人無法看清長相。但這樣看過去,還是覺得那人個頭不高。那人就像是個……

「……救命。」

從兜頭帽底下,傳來的叫聲非常微弱,似乎要被雨聲蓋住了。

走進泥塘的玄兒一下子站住了。

「請救救我。求你們了……我,我什麼都……」

那人膽戰心驚地說著,像是在祈求,聲音斷斷續續。那是還沒有過變聲期的少年的聲音。

玄兒似乎也吃了一驚,好一會兒,一語不發,站在那裡、很快,他走到對方的身邊:「站起來!」他命令道,「你慢慢說。」

壞人慢慢地抬起頭,兜頭帽下,他戴著棒球帽。電筒光照射下的是一張少年的臉,一張被雨水、泥漿、淚水弄得一塌糊塗的臉。

至少我不認識他,不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誰。(這個少年是……)

來這個宅子後,在見過的人當中,好像沒有這個人。(……市朗?)

在玄兒的催促下,蹲在泥塘中的少年準備站起來,或許是因為疲勞和恐俱,他的雙肩顫抖著。

「快點!」

玄兒又催了一下,少年站起來。他踉蹌一下,朝玄兒邁出一步。

「哇!」

隨著一聲悲鳴,少年猛地向左斜過去,似乎是腳下打滑了。他抬起雙臂,想保持平衡,但沒有見效。他又「哇」了一聲,橫倒下去。他一下子倒在那個黑糊糊,猶如沼澤的大泥塘中,肩膀先著地。

看上去,那裡似乎比他剛才所在的位置要深。他全身沒入泥水中,然後頭、手、上半身相繼露出來,猶如泥娃娃。他似乎受驚,兩手胡亂揮舞著,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在黑暗大海中掙扎的遇難者。

「不要緊吧?」玄兒彎下腰,大聲問道,「不要慌張,慢慢移到這邊。」

雖然玄兒這麼說,但少年還是沒有停止亂動,而且越來越恐慌,瘋了一般亂叫,「哇!哇!」他在泥塘中像脫緩的野馬,歪著脖子,扭著身子,揮舞著手臂。

「喂,不要緊吧……」

電筒的光線循著少年的動作,來回晃動著。就在那時,閃過一道雷電,我發現在泥濘中掙扎的少年的手臂上、肩膀上有異樣的東西。

「玄兒,那是……」我叫起來。

「啊?!」玄兒也叫起來。就在那時,傳來響徹的雷聲,似乎要吞噬掉我們兩人的叫聲。

那少年身上的東西著上去很奇怪,很可怕:雖然那些東西上滿是泥汙,但一旦辨認出來,就覺得沒錯。有些還被雨水沖掉了泥汙,露出了本色。

「怎麼回事?」玄兒凜然,「在這個地方,竟然有……」

少年拼命地想揮開那些東西:我沒有看錯……那些是人骨!而且,不是一兩根腳骨、手骨,而是各個部位的骨頭,足以構成一個骨架:那些骨頭漂浮在泥水中。

那少年肩膀上的似乎是肋骨。手腕上似乎也有一根肋骨。從周圈的泥塘中也冒出一些骨頭——各個部位的骨頭。就這麼看過去,也能發現——那絕不是一兩個人的白骨。

少年闖入了「人骨之沼」。,究竟為什麼那裡有那些東西,是個謎團,但可能是連日的大雨將那些東西——許多人的白骨——沖刷出來,從而在那形成了那樣的「沼澤」。

「……哇!哇!哇……」

少年瘋狂的叫聲還在繼續。玄兒單腿跪在地上,伸出手。想把他救上來。我覺得應該幫忙,就準備朝泥塘走去,就在那時——

少年的手臂彈出個東西,夾帶著泥漿,飛落到我身邊。我吃驚不已,檢起腳下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基本完好的人的頭蓋骨,還帶著下頜和牙齒。兩個眼窩洞顯得很哀怨,裡面滿是黑泥。一些讓人噁心的小蟲從黑泥中蠕動出來——

我又失態地大叫起來,將手中的頭蓋骨扔了出去。

從好幾個角度來看,我都已經到了極限——飢餓和疲勞感,傾盆大雨中凍得瑟瑟發抖,而且精神緊張,心理受到衝擊、打擊……這一切積聚在一起,襲向我脆弱的肉體。我開始渾身打顫。剛才眼前的那個東西太可怕了,讓我覺得非常噁心,而噁心又讓我覺得頭暈目眩……我無法承受,崩潰了,無力地,一屁股坐在泥濘中,然後仰面朝天,呈大字形,倒在那裡……

……隨即,我甩在地上的左手突然感到未曾料及的刺痛。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疼?究竟是……

我趕緊抬起左手,那疼痛根本沒有緩解。我感覺一個利器深深地扎進皮膚。與此同時,我還覺得有東西正在自己的手掌和手腕上蠕動……

我又大聲叫起來,那聲音絲毫不遜色於在「人骨之沼」中掙扎的少年。

「中也君。」玄兒吃驚地扭頭看著我,「怎麼了?中也君。」

「哇……哇……哇!」

電筒照過來,我終於明白自己左手上發生了什麼狀況。

還是有東西在那裡蠕動、爬著。好幾只黑亮的東西……是蜈蚣,而且我從未見過那麼大的蜈蚣

「……哎呀!」

我抽搐著臉,尖叫起來,胡亂揮舞著左手,來回在地上敲擊著手掌和手背。心臟開始發瘋一樣亂跳,全身冒出大量冷汗。嘴巴幹,唾液似乎蒸發了,而胃液則猛地倒流進嘴裡。

因為劇烈的恐懼和疼痛,我滿身是泥,在地上打滾、扭動,叫著。喘息著……很快,我的意識似乎被從空中湧出的、比這個夜晚還要濃密的黑暗所壓垮,開始遠離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