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後的牆上,有這個屋子裡惟一的窗戶,其外側的百葉窗依然緊閉著。突然從那縫隙處,一陣亮光射入屋內。是閃電。過了片刻,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但那聲響比剛才的要小了一點。
「我把江南君的有關情況告訴了爸爸……墜落時的狀況自不必說,他的年紀、長相,包括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之類的情況。」
「你爸爸沒有任何線索嗎?」我想確認一下。
玄兒點點頭:「我感覺是那樣。但是——」
「但是什麼?」
「只有一件事,就是當我說起那塊表的時候,他稍微有點反應。」
「就是那塊刻有‘’的懷錶嗎?」
「是的。」
「什麼反應?」
「他問我是什麼表。我如實回答後,他嘟噥起來——‘是嗎?上刻著那些字母?’此後就沉默了。」
「是嗎?」
「之後,不管我怎麼問,問什麼,他都不回答,板著臉,閉著嘴,只是暖昧地搖頭。」
「你沒感覺他在隱藏什麼嗎?」
「這個,什麼都不能說。」玄兒也板著臉,閉著嘴,暖昧地搖搖頭。
「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把江南帶到我爸爸那裡,讓他們面對面——但是我們必須先解決今天早晨的兇殺案。」
「那個年輕人來這裡的事情和兇殺案之間,有沒有什麼關聯呀?」我將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覺得沒什麼關係。」玄兒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正如昨天我們在十角塔確認足跡時弄明白的那樣——江南君從平臺上墜落下去完全是偶然事故,沒有人推他,也就是說和謀殺案沒有關聯。而且他這個不速之客和你,中也君一樣,不應該知道那個南館暗門的位置。說得極端一點,就算他是在逃的兇犯,也不可能是殺害蛭山的元兇。」
「倒也是。」
「所以,我覺得還是把兩件事分開來處理比較好——中也君。」玄兒又將雙臂撐在桌邊,交叉起來,將下巴擱在上面,直勾勾地看著我,「讓我們以已經弄清的事實為基礎,進一步研討兇案,好嗎?你有什麼想法嗎?」
8
「你確認你父親有不在場的證據嗎?」
玄兒看著我,而我側過臉,反問起來。
「我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問了一下。」玄兒的口氣聽上去似乎很痛苦,「我爸爸當時就甩出一句:‘我沒殺他,也沒必要’。他還說:‘你覺得我有什麼理由要殺死蛭山嗎?’」
「關於那扇暗門,你問了嗎?」
「那就不用問了。作為這個宅子的主人,我爸爸不會不知道的。」
「是呀。」
我再次靠在搖椅的椅背上沒有急著回答玄兒剛才提出來的問題,而是默默地環視著屋內。
正如進屋之前玄兒所說的那樣,他在白山的寓所裡生活了一年多,所以這個宅子裡的書房沒怎麼用。或許是這個原因,這裡讓人感覺有點蕭條。但這裡並不髒亂,相反的,書桌及其周圍非常整潔。擺放在牆邊書架卜的書並不多,與「書房」這個稱呼似乎有點不相稱,但那些書都被排得整整齊齊,反倒讓人感覺「寂寥」。
玄兒在白山的寓所也收拾得幹於淨淨,有條不紊,我覺得那都是他一絲不苟的性格決定的。但這裡之所以「整潔」,我覺得和那裡和所不同,不是玄兒主動收拾的,而是因為他長期不在形成的。
牆上掛著幾幅畫,都是用樸素的色彩所描繪的靜物畫,被收在木質的黑色畫框中。我突然想到——其中說不定有那個藤沼一成的作品。但轉念一想——要是真有,玄兒早就告訴我了。
「那麼,中也君。」玄兒開口說,「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對於這起案件,你有什麼想法嗎?」
「啊,是的。這個——」我儘量避開玄兒那一視的目光說,「我不是沒有想法。」
「我想聽聽。」
「好的。」
我有想法。但我在考慮——從何處說起,該怎麼說。結果,我發現「從何處開始,該怎麼問」是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
「剛才,在樓下的沙龍室,徵順先生也說了。」我索性講了起來,「他說蛭山為何被害是最大的謎團。」
「……」
「換言之,就是兇犯為何殺死,為何一定要殺死奄奄一息的蛭山。」
「你說的是犯罪動機?」
「對。」我不讓搖椅晃動,狠命地點點頭,「昨晚,當被抬進南館那個房間裡,蛭山真的是身負重傷,氣息奄奄。根據野口醫生的診斷,他能活下來的可能性‘幾乎是零’‘不知能否活到早晨’。可以說,如果放置不管,他可能幾個小時後就一命嗚呼了。兇犯為何要殺死這樣一個人呢?」
「是呀。」玄兒也用力地點點頭,「這樣的兇殺,沒有意義。」
「是的,沒有意義。」
「那麼?」玄兒緊接著問道,「對於這個問題,你怎麼考慮的?」
「這個——」
我欲言又止,看著自己的膝蓋。現在的問題在於我「該如何問,從何處開始問」。我想問的事情,我應該問的事情很多很多,但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先問……
「那麼,中也君……」正當我苦思冥想的時候,玄兒開口說,「要不然,我先說說自己的想法,行嗎?」
「啊……好的。」
「罪犯為什麼要殺死遲早都要喪命的蛭山呢?」玄兒再一次用明瞭的語言提出這起兇殺案中最大謎團,然後又點起一根菸,「看起來是無意義的殺人。但意義就存在於這個看似毫無意義的事情中。」
我的想法和他不謀而合。不管怎樣,我覺得這不會是無目的的兇殺案。我也不願意那麼想。是有相應目的,應該有目的。所以……
「如果單獨列出可能性的話,會有許多可能性。例如罪犯對蛭山恨之入骨,即便殺死他,也不解氣。或者,罪犯不願蛭山就那麼受傷而死,想親手解決。或者真的沒有任何目的,和蛭山身負重傷沒有住何關係,罪犯就是想勒死他而動手了——你怎麼認為?」
聽到玄兒的問話,我搖搖頭:「那怎麼可能?我覺得罪犯應該有目的。」
「是的,我也那麼認為,應該有意義。」玄兒微笑起來,那笑容頗有含義。
「某人對蛭山恨之人骨,從而不管不顧地殺死他;或者某個瘋子沒有任何動機,殺死了他——我總覺得這些推測和這起兇殺案的情況不吻合。兇手為了不被羽取忍發現,通過暗門,出入現場,這是非常冷靜而慎重的行動,以上的推測應該不對。」
「我同意。」
「那麼,真正的動機在哪裡呢?兇犯為何要殺死蛭山呢?——我想到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答案。」當玄兒的臉部被他自己吐出的煙霧所縈繞的時候,就像是毫無血色的能面,「通常情況下,沒有必要殺死奄奄一息的人。但是,兇犯殺了。也就是說,兇犯可能不知道蛭山快要死了。」
聽到他的分析,我不禁「啊」了一聲。雖然我從來沒有這樣考慮過,但這或許真的是「合乎邏輯的答案」。
「兇犯知道蛭山因為事故而受傷,並被抬進南館的那個房間裡,但是兇犯並不知道蛭山受傷嚴重,可能活不到一旱晨,就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殺死蛭山。至於動機,我們還不知道。」
——我覺得機會難得。
美鳥和美魚剛才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蛭山虛弱,所以趁機殺死他。
但當時她們作為嫌疑犯列出來的羽取忍完全知道蛭山的受傷程度,她應該知道——就算什麼都不做,蛭山很快也要死了。
那對雙胞胎還列出一個嫌疑犯,就是浦登清——他知道蛭山因為事故而受傷,但可能不知道具體的傷情。另外,美鳥和美魚那對雙胞胎也……
當我說「就算放置不管,他也會因為傷勢嚴重而死」的時候,她們是這樣回答的——「要是沒死,不就糟了……」
「那麼,有哪些人知道蛭山最多活到早晨呢?」玄兒繼續推論著,稍稍加快了說話的速度,「姨父、鶴子、你和我,還有我爸爸柳士郎。以上人員肯定知道,因為這些人都親耳聽到了野口醫生的判斷。羽取忍說——當時雖然不在場,但後來聽鶴子講了。其他人又如何呢?宏戶和野口醫生、徵順姨父一起,將蛭山從事故現場抬到房間,他在近距離看到了傷者的情形,肯定不難看出蛭山已經危在旦夕了。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也看到了,他在東館的走廊上,目睹了蛭山的慘狀。至於他是如何判斷的,那就比較微妙了。還有……」
「我記得昨晚自己曾對伊佐夫說過。我說了一下事情的大致經過,當時,我還告訴他蛭山似乎沒救了。」
「是嗎?」玄兒點點頭,又慢慢地深吸了一口已經變短的香菸,「剩下的就是美惟姨媽、望和姨媽、美鳥和美魚、阿清、慎太、鬼丸老以及茅子表舅媽。現在,在這個宅子裡,有可能不知情的就是這八個人。」
「也有可能從其他人那裡聽說。」
「是的。但是關於‘是否知道蛭山危在旦夕’這件事,再去一個一個問,已經沒有意義了。因為罪犯肯定會撒謊說知道的。」
9
「以上就是我目前所能想到的。中也君,你呢?看你的反應,你的想法似乎和我並不完全一致呀?」
我從搖椅上直起腰,在襯衫口袋裡摸索著,拿出剛才一直想抽的一根根菸。
應該沒事了——我無聲地在心裡嘀咕著。其實也不會覺得好抽,但心神都需要某種鎮靜效果,所以還是想抽。我的煙癮還不是非常大,還沒有達到「中毒」的地步。
我借用玄兒放在書桌上的打火機,點上火,沒有坐回搖椅,而是坐到書架前面的椅子上。我輕輕地,將菸灰彈進旁邊小桌子上的菸灰缸裡,看著玄兒。
「我考慮的和你截然不同。」
「是嗎?你是什麼想法?」
「玄兒,我覺得你剛才的想法的確合乎邏輯,簡明清晰。我無法堅定地反駁你。但是——」我苦著臉,舌頭感覺到菸草的苦味,「我覺得還有一種解釋,和你的解釋一樣,很合乎情理。這種解釋能將兇犯乍一看沒有意義的行動顯出意義來。」
「哦?」玄兒探出身子,「那我一定要聆聽高見,福爾摩斯先生。「
「請別拿我開玩笑。」我一本正經地瞪著一玄兒,「在我說出這種解釋之前——我有件事想問你,或者說是確認。」
「什麼?」
「鬼丸老告訴我,在18年前的‘達麗婭之夜’這個宅子裡發生兇殺案。案發現場就在西館一樓,現在的那個‘打不開的房間’?」
「原來你說的是那件事。」玄兒顯得有點吃驚,「是鬼丸老說的?什麼時候說的?」
「昨晚,宴會中,我去上廁所,出來的時候走錯了,想進入宴會廳正下方的那個房間。當時,給我帶路的鬼丸老趕到了。」
「原來如此。」
「聽說浦登玄遙被殺害了。當天晚上,浦登卓藏在另一個房間裡自殺了。兇犯雖然沒有被抓住,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想確認一下,有回事嗎?」
玄兒和剛才一樣,將下巴放在交叉的雙手上,但是剛才一直盯著我的眼神移到了桌邊上。
「的確有。」他的聲音一下子低下來,「那是18年前了,當時我才九歲。你也知道,我喪頭了九歲之前的記憶。」
「是的。」
「的確有那件事,而且我也知道是怎樣一個情況。但這些並不是我記憶中的事情,而是別人告訴我的。」
「明白。」
我點點頭。把抽了一半的香菸的過濾嘴咬得變形了。我把香菸擱在菸灰缸裡。
「我是這麼考慮的,蛭山身負重傷,性命危在旦夕。於是兇犯產生了某種恐懼。」
「恐懼?」
「是的。這是我的想像,也許蛭山知道兇犯不為他人知曉的秘密,兇犯覺得如果他在臨死前,走漏風聲,可就糟了。兇犯肯定有這種擔心,為了以防萬一——」
「殺人滅口?」
「是的。」我有意識地喘口氣,接著說下去,「我很自然地想到了18年前的兇殺案。還是在這個宅子裡,曾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大事——第一代館主被殺害了。時隔18年的這兩起兇殺案之間,難道會有聯絡?當然,這是我瞎猜的。」
「嗯——」
「我覺得也許蛭山所掌握的兇犯的秘密和18年前的那起案子有著重大關聯。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秘密,比如要是那個秘密大白於天下,18年前那起案子的結論會被推翻等等……」
「但是,中也君。」玄兒反駁起來,「就算18年前的案子裡隱藏著什麼秘密,但蛭山怎麼可能知道呢?16年前,他才開始在宅子裡工作,18年前,他還沒來宅子。他怎麼可能知道那起案子中的秘密呢?」
「他來了以後,因為某個機會而得知了,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作為可能性,我不能完全否定。」
玄兒深深地靠在交椅的椅背上,仰頭斜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大腦中梳理著什麼。我直勾勾地看著他的喉嚨,等著他繼續發表意見。很快——
「你的想像力可以打滿分,但缺乏說服力。」玄兒對我的想法進行評價,「你的說法完全可以解釋‘兇犯為何要殺死奄奄一息的蛭山’的疑問。但是你將這起案子和18年前的兇殺案聯絡在一起,我覺得值得商榷。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怎麼說呢?有點偏離方向。」
「是嗎?或許蛭山知道其他什麼重要的秘密……」
「你覺得這個宅子裡有這麼重大的秘密嗎?非要殺人滅口?」玄兒回答道。
「這個宅子裡淨是秘密,難道不是嗎?」我不由加重了語氣,「至少對於像我這樣從外面來的人而言,這個宅子裡充滿了秘密。所以……」
「嗯,或許吧。」
「你不應該不知道。」我瞪著玄兒,「從前天到現在,我究竟……」
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書桌旁,腰部抵著桌子,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往前稍微彎著腰,直直地看著我。
「遲早,你對這個宅子的所有疑問都會消除。你沒必要感到不安。」
「玄兒……」
「沒關係的。我肯定不會害你的。」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低著頭,就在那時亮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閃電的炫目穿進屋內。幾乎與此同時,房間裡傳來很不協調的,清脆的鐘聲——現在是下午5點鐘。
10
「那麼,」我慢慢地抬起頭,打破了沉默,「關於18年前的兇殺案——」
利用現在這個機會,至少應該儘可能多地打探一下那起兇殺案的情況,我如此判斷,自己給自己打氣。
「玄兒,那起兇殺案是怎麼回事?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你能正確把握嗎?」
「遺憾的是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中,所以是否正確,我沒有十足的自信。」玄兒站在書桌旁邊,慎重地選擇著詞句,回答著我的問題,「我聽說了大致的情況。對於當時的一些情形,也有比較具體的瞭解。」
「知道兇犯的姓名嗎?」
「是的。」
我猶豫著,不知是否該立即詢問兇手是誰。因為玄兒的表情告訴我,他似乎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知道那個兇犯是誰,但沒有抓他。是嗎?」
「是的。結果是這樣。」
「鬼丸老說那個兇犯也沒有逃亡?」
「是的,也沒有逃亡。」
「那麼,究竟是……」
玄兒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還是讓我給你說說那起兇殺案的情況吧。」然後,他便說了去了,「在18年前的9月24日,‘達麗婭之夜’兇殺案發生了。當時住在宅了裡的浦登家族的人有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他的女婿浦登卓藏、柳士郎、美惟、望和和我。玄遙的女兒,卓藏的妻子櫻子已經死掉了。徵順姨父當時還沒來宅子,所以當時還沒有阿清。我爸爸和美惟姨媽是後來結婚的,所以美鳥和美魚也還沒有出生。野口醫生和我爸爸是至交,但當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頻繁地出入宅子。」
「傭人呢?」
「現在只有鬼丸老是當時的傭人,鶴子和宏戶都是第二年之後僱的。」
「那個叫諸居靜的人呢?」
「她應該在。」
「諸居似乎還有孩子。是嗎?」
「你知道得很詳細嗎!是美鳥她們給你提供情報的?」
「是的。剛才稍微提到了一點。」
「好像是一個叫忠教的男孩。忠義的忠,教誨的教。我記不得他的長相了。」玄兒苦笑著,聳聳肩。
「後來呢?」我催著他繼續說下去。
「聽說當晚按照慣例,在西館二樓的宴會廳舉辦‘達麗婭之宴’。此後,兇殺案發生了。現場就在西館一樓,那個玄遙作為第二書房使用的屋子裡,玄遙被人用鈍器殺害了。同一個晚上,卓藏在重建前的原北館中,自己臥室裡自殺了,好像是上吊死的。當時玄遙已經92高齡,卓藏也58歲了。」玄兒淡淡地陳述著。
在我的心中,那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兩個人的屍體異常逼真地浮現出來。一個是建造黑暗館的男人,他是玄兒的曾外公;另一個是玄遙的女婿,玄兒的外公。一個被人殺死;一個上吊自殺。
「卓藏自殺的原因,弄清楚了嗎?」
這本來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但玄兒卻顯得有點驚詫,不知如何回答。我注意到他的表情。瞬間,我終於明白了那個一直讓我混沌迷茫,無法把握輪廓的18年前的兇殺案是怎麼回事了。
「玄兒,莫非……」我說,「卓藏就是兇犯?他殺死玄遙後,畏罪自殺……」
同一個晚上,一人被害,一人自殺。以上是最自然最容易想到的情況。
「玄兒,是那樣嗎?」
玄兒抿著嘴,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嘆口氣:「我認為是那樣。」
「兇犯沒有被抓,也沒有逃亡。的確如此,他犯罪後,自殺了,離開了這個世界。」
「啊。總之,你可以這麼理解。」
玄兒顯得有點憂鬱。這也可以理解:不管具體情況如何,自己的外公殺死了自己的曾外公。如此的舊事重提,恐怕誰都無法平靜的。
「18年前的兇殺案就是這樣一個結局……」玄兒說得支支吾吾的,彷彿牙齒裡面塞了什麼東西,「但是……」
「但是?但是什麼?」
「聽說留下一個不解的謎團。這也是幾年前,鬼丸老對我說的。」
「不解的謎團……?」我不禁直起腰板問,「那到底是什麼謎團?」
「就像偵探小說中所謂的不可能的狀況。」玄兒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據說那起兇殺案發生後不久,在那個成為兇殺現場的房間裡,被認為是罪犯的人消失了。」
「消失?」
「對。一個人猶如煙霧一樣,消失了。而目睹那一幕的似乎就是我本人。可惜的是,我根本就不記得那件事情了。」說著,玄兒輕咬著下嘴唇。
——我的心已經死了嗎?
玄兒低著頭,我盯著他的臉,腦子裡想起那首詩——中原中也的《昏睡》的片斷。而且,那時的場景——今年春天,自己住在玄兒位於白山的寓所裡,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也朦朧地浮現在腦海裡。
——我的夢已經死了嗎?
「玄兒,」我輕聲問,「玄兒,你為什麼會忘記兒時的記憶呢?」
五個月前,我第一次聽玄兒講起「記憶喪失」的事情,從那以後,我再沒問起這個問題。我知道那肯定是某個事故造成的。他的左手腕周圍,有一塊皺巴巴的舊傷疤、我想那恐怕也是事故中留下的。但是……
「聽說那是18年前的那個兇殺案之後——同年冬天的事情。」玄兒餚著自己的左手,聲音有點僵硬,「我不是對你說過好幾次了嗎——從前的那個北館因為火災而被燒燬了。那個火災——從前那個北館的火災就發生在那年冬天。之後,許多傭人被解僱了,宅子裡的人也不再種田、飼養牲畜了。這些事情先放在一邊——」
玄兒抬起頭。
「我深陷大火……死了一次。」
雖然「死」這個詞讓我吃了一驚,當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點頭。
「死了一次」或許是「差點死掉」的誇張說法,也可能是比喻「喪失記憶」?
「我死了一次……對,又復活了。但是當時的衝擊讓我失去了之前的記憶……」
……五月中旬的那個夜晚。
我想起來了——當時在白山寓所附近發生了火災,玄兒望著熊熊燃燒的大火,表情很冷靜,讓人覺得不可思議。那火焰也讓我想起了自己往昔的回憶。
——不能靠近。
那回憶讓我心中一陣鈍痛。(……燃燒的宅邸,那火焰的顏色突然……)
——危險!退後!
我看著臉色蒼白的玄兒。
我覺得玄兒此時的表情和當時一樣,冷靜得讓人不可思議。
玄兒似乎還想對我說什麼,但嘴唇只是動了動,並沒有開口。
好一會,我盯著玄兒的臉,但沒有提出任何問題。我覺得至少現在,還是不要問了。雖然有些疑問已經消除,但還有許多「謎團」殘留著。而且,又出現了一個猶如偵探小說場景,新的謎團——在18年前的兇殺案現場,發生了「活人消失」的事情。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最近、最大的謎團可能就是眼前這個友人。
間奏曲四
(……什麼?)
(在這裡,將要發生什麼事?突然產生如此疑問。)
(……在這個宅子裡,是會發生的。瞬間,產生了如此的確信。)
分裂的「視點」依附在不同的載體上,來回沉浮。在這些「視點」的背後——
(……這輛轎車)
(……這種樣子)
(……啊,這個是……〕
(這個男人?……間歇產生的疑問。)
有許多感覺、認識、思考上的零星碎片,時不時顯現出來——
(……為什麼會那樣)
(那也……不由得覺得焦急、煩嗓)
(中村……這個名字有反應〕
(在認識還相當模糊,無法形成整體的情況下,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
(中……中村……中村青司)
(江南……這個名字有反應)
(江南……江南、孝明。啊,這個就是……瞬間,產生如此的認識)
至今,那些主體的自律、能動的機能還受到破壞。
(……那個建築物)
(……這扇門)
(……啊)
(……名字)
(這裡是黑暗館。這裡是中村青司的……)
但隨著事情的不斷發生,正從昏暗的混沌深淵中脫離出來。但是——
(……啊,媽媽。)
(中村……)
(……中村青司的)
(……對。因為那個地襄)
(啊,那究竟……只在一瞬間)
(……這裡)
(……幹什麼)
(……什麼)
(為什麼這樣……)
這些零散脫離出來的碎片。
(江南這個名字……)
(從塔上墜落下來……但是為什麼?瞬間又產生這樣的疑問)
(……這個顏色)
(這個紅色究竟何時能統一到明確的意識一下。而且為此還要經歷多少時間。還要什麼手續?)
(……啊,這張照片)
(這個字……)
(……對)
(……媽媽)
(……只能產生大混亂)
(……那天也}
(相同的……)
包裹著一切的冷冰冰的惡意是什麼?其根源在哪裡?弄清這些間題的方法不會在這個「世界」中……
(這肯定是……突然產生如此認識)
(雖然知道——還是在這裡……)
(這個?一瞬間……)
(究竟這樣……激烈見動起來、但很快擾又……)
(這個?一瞬間的……迷惑、泥亂)
(……啊,中村青司……這種驚訝徐徐地浮現出來,但很快就又沉下去)
(……燃燒的宅邸。那火烙的顏色突然……)
「視點」貼附在來到宅子、被弄得暈頭轉向的「我」的體內
(……這個學生究竟是……),「視點」貼附在那個獨自上島的鄉村少年的體內(……這個男孩究竟是……),「視點」貼附在至今不知自己是誰,迷惑不已的那個年輕人的體內(啊。他究竟是……)——
作為沒有任何關聯的事物,「視點」貼附在無數的「自我」身上,共有著各種體驗。
1
9月25日。
快到中午的時候,市朗才醒過來。
昨天,在小島北門附近的平房裡,市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塊不漏雨的地方。當他膽戰心驚地坐在那裡,將頭埋在膝蓋間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著了。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躺在又髒又溼的地上,像嬰兒一般蜷曲著身體。
當意識稍微清醒一點後,他首先感到的是疼痛。從肩膀到肘關節、背上、腰部、膝蓋……身上到處隱隱作痛。自己也沒有受傷,也許是睡覺姿勢不好造成的,也可能是因為發燒而關節疼痛。
市朗想起來,但渾身疼痛,而且還有一種難以言表的倦怠感——恐怕還是發燒了,或者是感冒了?
市朗剛想坐起來,卻又軟綿綿地躺下來,恢復成嬰兒的姿勢。兩邊眼皮好像有點腫。雖然睡得夠長了,但很快,他稍微清醒一點的意識又慢慢地模糊,似乎又要將他拉入睡夢裡。
打在屋頂上的雨聲以及風聲依然如故。雨還是漏得厲害。燈籠裡的蠟燭早就燃盡,但這個搖搖欲墜的房子裡到處都是裂縫和破洞,屋外的光線就從這些縫隙處照進來,讓裡面多少有些亮堂。
市朗躺在地上,蜷曲著身體,模糊地回想著醒來前的那個夢。
夢裡的舞臺是位於i村、經營雜貨生計的市朗家。除了市朗本人外,他的父母,還有奶奶都出現在那舞臺上。
……傍晚時分。
媽媽在廚房裡,忙著準備晚飯,市朗餓著肚子在一旁看著。很快,媽媽讓市朗去叫爸爸吃飯。爸爸關門打烊後,走到店前的馬路上,獨自看著店招牌,顯得很滿意。今年夏天,他親手用油漆重新刷寫了那塊招牌。市朗也幫了不少忙。他們的辛勞沒有白費,那塊招牌(……這塊招牌)看上去嶄新如初。
爸爸看見市朗後,衝他招招手,「到這邊來。」不知為何,他嗤笑著,不是笑嘻嘻的樣子。市朗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聽話地跑到爸爸身邊日
——好,市朗。
爸爸收起笑意,用力地點點頭。
——我來扛你吧。
他猛地冒出一句,隨即便蹲下身子,讓市朗跨在自己脖子上,慢慢地站起來。
——怎麼樣?市朗。高嗎?高嗎?
記得小時候曾這樣玩過,但現在我已經是中學生了。爸爸為什麼突然像哄小孩一樣對待自己?這種理所當然的疑問只在腦海裡停留了片刻。爸爸扛著市朗靠近招牌說。
——市朗,握住那個。
他覺得奇怪。「那個」是什麼東西?眼前只有重新塗刷過的招牌。(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這樣……)
——市朗,就是那裡。看見招牌上的兩個突起嗎?雙手握住那個,掛在上面。
仔細一看,那個白底黑字的店招牌的中央附近,有兩個突起,似乎是圓木樁子。為什麼這裡有這樣的東西?為什麼要吊在這上面:,雖然不知道原委,但必須聽爸爸的話。
——好的。
爸爸慢慢地蹲下來,撤出身,往後退去。
——加油,市朗。不要掉下來哦!
市朗最擅長單槓和爬雲梯,像這樣吊著,本不是什麼難事,但是那塊剛剛刷完油漆的招牌近在咫尺,那油漆的味道實在是難以忍受。而且,那兩個突起握上去的感覺也不好,非常滑——怎麼回事?感覺上面的油漆還沒有乾透。
就在那時,下雨了,沒有任何先兆,從傍晚昏暗的天空上,落下大雨滴。
感覺手打滑,就要掉下去了。
市朗稍微往下一看,不禁渾身發抖。不知為何,剛才的地面似乎很遠,爸爸的身姿看上去像木偶。不知何時,整個招牌升高到幾十米處。
「太可怕了,放我下來!」
市朗拼命重新握好突起,來回晃著腳。不知何時,不知為什麼,那個招牌變得是原來的幾十倍大:自已的膝蓋和腳尖不住地打在上面。這樣一來,刷在上面的油漆一下子飛濺出來,溶入大雨中,染成白色、黑色、紅色——應該沒有使用紅油漆呀。把市朗全身都打溼了。
「放我下來,爸爸。」市朗都快哭出來了,「我不行了,我要掉下來了!」
但是爸爸根本沒有理睬,悠然地交叉雙臂,站在遙遠的地面上,仰頭看著這邊。
——市朗,爸爸還沒幹完嗎?
從家中傳來媽+++聲音。
——市朗,你在哪裡?
這是奶奶的聲音。
「救救我,媽媽,奶奶!」
很快,那兩人就出來了,各自拿著傘。那兩把傘都是用從未見過的半透明布做成的,油漆雨打在上面後,傘面立即就變成黑、白、紅混雜的顏色。
「媽媽,救救我。」
——怎麼了?市朗。
媽媽抬頭看著這邊。
——你在那裡幹什麼?
「奶奶,救救我。」
——哎呀,市朗。
奶奶抬頭看著這邊。
——你又幹那樣的壞事。
雨越來越大,雙手握著突起,直打滑,手臂覺得沒有力氣了,肩膀也疼了。如果這樣,就……
——行嗎?市朗。
這次,聲音在身邊響起。應該從下方傳來的奶奶的聲音不知為何在耳畔響起。
——市朗,如果做壞事,浦登家的鬼怪就會來,把所有的壞孩子都抓到山嶺那邊去。
……鬼?
據說百目木嶺對面的「浦登老爺家的宅子」裡有「不祥之物」。
所謂「鬼」,就是那個「不祥之物」嗎?被「鬼」抓去的壞孩子會有什麼可怕的下場呢?
雨越來越大。市朗沒有再踢濺起油漆,但多彩的——白色、黑色、紅色,不知何時又溶入了藍色、黃色、綠色——暴雨還打在身體上。
啊,不行了。
已經熬不住了。再也吊不住了:真的已經……
——加油,市朗。
——怎麼了?市朗。
——行嗎?市朗。
遙遠的下方,現在空無一人。連地面上自己家都看不見了。只有三個人的聲音來回在耳邊反覆著。
——加油,市朗。
——怎麼了?市朗。
——行嗎?市朗。
市朗終於挺不住了,雙手放開了突起,和那多彩的大雨一起,開始了漫長的墜落。
當他頭朝下,加速落下的時候,市朗突然覺得:當這個漫無止境的墜落結束的時候,這個世界的末日也來到了。巨大的聲響,地動山搖,砂土滾滾……
……對。
所有的道路都坍塌了。所有的房屋都倒塌了。店鋪、招牌、父母以及奶奶,所有的一切都被砂土吞噬,煙消雲散。我雖然知道,但無能為力,什麼都不能做,只能這樣墜落……
在絕望和無能為力中,噩夢結束了。當他醒來,發現那是夢時,市朗真的鬆了一口氣,但聯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他又重新陷入絕望和無助中。
市朗躺在地上,蜷曲身體,呆呆地回想著。
除了最後那個噩夢外,他還夢到其他許多東西。市朗覺得這次和在吉普車上度過的前晚不同,一直在做夢。
都是噩夢,想不起具體的內容。前天以來,自己體驗到的各種恐怖以種種不同的形式纏繞在夢中。
籠罩在山嶺上的那個蒼白大霧。因為山體坍塌而被沖毀得無影無蹤的那條山道。撞在大樹上而毀壞的黑色轎車(……那輛車是——)。倒在森林裡的那具屍體(……那個男人是——)。那個湖岸小屋裡的男人(……那個男人是——)。那個男人被壓在架子下,血跡斑斑,恐怖不堪。那如同野獸的呻吟聲。猛烈地撞在小島上,四分五裂的小艇。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湖面上的那個浮橋。還有……
市朗揉揉有點腫的眼睛,膽戰心驚地朝位於房間一角的桌子看去。
那張桌子的最下層抽屜裡,放著一個土灰色的頭蓋骨——
那究竟是什麼?那是誰的骨頭?為什麼會在那裡?
也許頭蓋骨是那個叫慎太的少年拿來的。也許那個少年在某個地方揀到了頭蓋骨,作為「寶物」,藏匿於此——對,這麼想,應該沒有錯。但是……
市朗把手放在額頭上,躺在那裡,緩緩地搖搖頭。他想繼續思考下去,但大腦似乎再也不轉動,全身關節疼痛,還很倦怠,而且還發寒。
「啊……」市朗不禁嘆息一聲,心情黯淡地閉緊眼睛。瞬間,在最後那個夢結束時所體驗到的無止境的墜落感和加速感又復甦,讓他不禁一陣目眩。
2
下午1點多,市朗感覺有人來了。
慎太拿著和昨天一樣的黃傘,從房屋入口處,朝裡面張望。他的穿著和昨天一樣,藍色的短袖襯衫,茶色的短褲。市朗雖然不再簡單地把慎太看做是「夥伴」,但看見是他,還是安心了一點。
「啊……你好。」
市朗聲音嘶啞地衝著少年打招呼,倦怠的身體還在發寒,喉嚨裡有痰,剛一說話,就咳嗽起來。
「你又來了,慎太。」
「市朗。」
慎太疊好傘,放在地上,然後傻笑著,走進屋內。「這個,給你。」他將一個紙袋遞給依舊坐在地上的市朗。和昨天一樣,裡面放著一條法式麵包。
「啊,謝謝」
昨天的麵包還剩下一半,放在背包裡,況且現在沒有一點飢餓的感覺——不,雖然有飢餓的感覺,但沒有食慾。不管怎樣,對於少年的關心,市朗感到非常開心。
「這個也給你。」慎太從褲兜裡拽出一樣東西。一個紅球掛在十字形的木棒上。那是市朗非常熟悉的木質玩具。
「這個也給我?」
市朗覺得納悶,但還是接過來。或許這個少年覺得他獨自待著無聊,拿來給他解悶的。
「這個劍球,給你。」說著,慎太又傻笑起來,然後豎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嘴唇上,「你要保密哦,市朗。」
「哎……啊,嗯。是的,保密。」
市朗慢慢站起來,重新拿好劍球,瞄準目標,先將球穿進最大的一個勺中,然後一抖手腕,又將球穿進第二大的勺中。
「哇,真棒!」
慎太天真地叫起來。市朗沒有再玩下去。
「謝謝,慎太。」他由衷地表達著自己的謝意。
「哎呀,我……」
慎太顯得難為情,扭著身體,從市朗身邊走開,然後將手伸進另一個褲兜裡,朝那張桌子走去。
市朗屏息看著他。
慎太開啟桌子的抽屜。從上面數第二層的抽屜,裡面放著鑰匙鏈、打火機,還有那個茶褐色的錢包。
慎太從褲兜裡拿出來的是一個銀光閃閃的小物件,還傳來金屬的聲響——那是什麼?他又弄到了新的「寶物」。
慎太把東西放進抽屜裡,關上,然後轉身對著市朗,又像剛才一樣,豎起食指,放在唇邊。
「你要保密哦,市朗。」他滿臉嚴肅地說道。
「啊……哦,知道了。」市朗應答著,走到少年身邊,「那抽屜裡的東西都是你的‘寶物’?」
「寶物……」
「裡面放了很多東西,對吧?像蛇皮之類的。」
慎太點點頭:「是寶物,你要保密哦。」
「是要保密的‘寶物’?好,我明白了。」
風雨根本就沒有停的架勢,而且從剛才開始,屋外時不時又傳來雷聲。在這種天氣下,慎太還專門送來麵包和劍球。這個少年雖然智力水平與實際年齡不相稱,但絕沒有壞心。市朗覺得他至少不會暗算、陷害自己。
「慎太。」市朗坐在桌子旁邊的椅子上,「我該怎麼做呢?」慎太微微歪著腦袋,沒有回答。
「如果我從這裡出去,被宅子裡的人發現,會怎麼樣呢?或許他們會生氣吧?我沒得到允許就上了島。宅子的當家人可怕嗎?」
「老爺,可怕。」
慎太的話和昨天一樣,他看著腳下。
「還有其他可怕的人嗎?」
「可怕的人……」慎太考慮了一會。
「是嗎?——你媽媽怎麼樣?」
「我……媽媽?」
「對,你媽媽。如果你把我的事情告訴她,她會怎麼樣?」
慎太又考慮了一會,然後看著市朗,神情顯得為難。
「你要保密哦,市朗。」慎太說道。
「啊,嗯。那是當然。」
「你要保密哦,市朗。」
慎太反覆說著,表情非常嚴肅,將右手食指放在唇邊。
難不成這少年把自己也當做「寶物」,和抽屜裡的東西一樣——市朗突然這麼覺得,心情複雜。
「對了——」市朗決定換個問題,「昨天湖面上發生了小艇的事故,你知道嗎?」
「小艇的,事故?」
「是的。小艇撞到湖岸了——你不知道嗎?」
慎太心不在焉地晃晃腦袋。這種反應讓人弄不清他是否知道。
市朗接著問下去。
「駕駛那個小艇的男人怎麼樣呢?」
聽到這個話,慎太顯得似乎想起什麼。
「蛭山?」他歪著腦袋。
「蛭山?」市朗也歪著腦袋。這是那個長相奇特的男人的名字嗎?
「那個駕駛小艇的人叫蛭山?」
「蛭山……對,就是他。」慎太微微點點頭,「蛭山受了重傷,情況嚴重。」
「重傷?」
「聽說蛭山死了。」
「死了?」
那個男人血跡斑斑、痛苦的面容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裡。市朗覺得很痛苦,不由自主地大聲嘆口氣。
「是嗎?他死了?」
「蛭山。」慎太嘟噥著那人的名字,無力地垂下頭。他也許很難知道「人死了」是什麼意思,但臉部表情顯得很悲傷。
「慎太,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
市朗直勾勾地看著垂著腦袋的少年,鄭重其事地問起來。現在至少還有一件事要問。
「那個最下層的抽屜裡有白骨。那是人的頭骨。這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白骨?」慎太抬起頭,朝桌子方向看了一眼,「白骨?」他又問了一遍,開心地笑起來。
為什麼這樣笑?這可笑嗎?難道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頭蓋骨是他的珍藏「寶物」?這個少年到底能否理解「死人的骨頭」是什麼意思?
「那白骨,是我揀到的。」
納悶、奇怪、不安、恐懼等感情雜蹂在市朗的心中,開始蠕動起來,而慎太則顯得很無所謂。」在哪裡揀到的?」市朗膽戰心驚地問道,「在哪裡揀到那種骨頭的?」
慎太稍微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右手,「那邊!」他指著外面:「那邊?」
就算慎太這麼說,這麼指,市朗還是弄不清地點,他連在島上的什麼方位都不明白。
「是在房間裡,還是在屋外?」
這次,慎太回答得倒是乾脆:「在屋外。」
「屋外?——那東西是掉在院子裡嗎?」
「我在屋外揀的。」說著,慎太朝坐在椅子上的市朗走過來,和剛才一樣,豎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邊:「你要保密哦,市朗。」
「哦……」
結果,只能問出這麼多。
市朗覺得沒有了氣力,沉默著,而慎太納悶地看著他。過了一會,說:「我回去了。」他轉過身。臨出去之前,他說還會再來,而市朗連一個笑容都沒回。
慎太走後,市朗無法抑止自己的念頭,將手伸向抽屜。就是慎太剛才放進「寶物」,從上數的第二層抽屜。市朗也不是沒有猶豫,但他很想知道那是什麼,便查詢起來。
很快,他便找到了——帶著銀鎖的懷錶——就是這個。因為昨晚檢視抽屜的時候,裡面沒有這件東西。肯定是這個。
市朗摘下銀鎖,將懷錶拿到面前。這表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十二個羅馬數字排列在圓錶盤上。不知是發條沒有上,還是壞了,表的指標停在一個時刻上。
6點30分——市朗當然不知道這個時刻的意義。
3
9月25日,中午1點45分。
在浦登玄兒和他的夥伴的陪同下,江南迴到客廳。當時,那個叫阿清,長相猶如老人的少年已經走了。桌子上還留著阿清拿來的摺紙和幾個疊好的千紙鶴。用於筆談的圓珠筆和筆記本還放在桌子上,放在原處。
看見江南老老實實地鑽進被窩後,玄兒他們離開了客廳,臨走前,又關照了一句:「儘量不要獨自出去。發生了一點可怕的事情。你要是在宅子裡到處亂轉,就不好辦了。明白嗎?」
玄兒這樣說道。江南當然知道「可怕的事情」是什麼。昨天傍晚時分,那個男子被人用擔架抬到南館。所謂「可怕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身上……對,肯定是那件事情。
從今早開始,許多人慌亂地來回路過客廳前的走廊。江南數度聽見他們說「蛭山死了」,「被殺死了」、所以肯定是……
今天第一次遇見那個叫阿清的男孩:他剛進來的時候,江南大吃一驚,因為他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滿臉皺紋。後來據他本人講,那都是因為早衰症造成的,無法上學,也沒有朋友:江南覺得他真可憐。
現在,江南無法完全想起自己是誰。即便在這種狀況下——
不,或許應該說正因為在這種狀況下,江南不由得同情阿清的遭遇。江南雖然還不能發聲,但他將自己的想法化做文字,寫下來——「你真可憐呀」。
阿清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安詳的微笑:「沒事的,也沒辦法。」
兩人開始疊紙玩,又交流了一會兒。阿清也非常擔心江南的身心情況。當江南在紙上寫——「讓我們做朋友吧」,阿清立刻回答——「謝謝,江南先生」。聽聲音,他很開心。
之後,江南才知道——阿清所患的早衰病是個不治之症,會導致他死亡。那個少年在說及此事時,根本沒顯得低人一等,語調平和。江南不知該如何應答,而阿清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又露出了安詳的微笑:「沒事的,也沒辦法。」但緊接著,他又說了一句:「為了不讓媽媽難過。我要儘量活下去。」
此後,江南將阿清留在客廳,獨自出去了。原因有二,第一是當他了解阿清情況後,覺得實在坐不住了。第二純粹是生理原因,他想去廁所。
江南不想靠近南館,便去東館北端的洗手間。上完廁所後,他再次在洗臉池前,照照鏡了,不知為何,又覺得心情鬱悶起來……他準備回到客廳,走了一半——
當他沿著走廊,路過舞蹈房時,偶然遇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從房間內裡的昏暗處,走了出來。那就是阿清的媽媽……
她看見江南後,立刻就問起來,「阿清呢?」江南覺得他們是初次見面,但她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走了過來。」阿清在哪裡?」她似乎在追他:「阿清在哪裡?阿清去哪了?你說呀!」
剛才阿清還和我在一起,現在應該還在那面的客廳裡——江南想這樣同答,但無法正常發聲,只能指著走廊方向,似乎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但根本就沒效果。不管他如何努力用手勢、肢體來表達,對方似乎還是不明白。
「阿清的身體非常弱。你也知道,那個孩子有病。讓人很可憐的病……」
她根本不管江南的反應,哭喪著臉,訴說著。
「那孩子之所以得病,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因為是我把他生成那樣的。所以,所以那個孩子是……」說著,說著,她嗓門變大了,眼看淚水就要從那圓睜的眼睛裡溢位來:「所以,求你了。求你,讓我代替那孩子……」
她用手絹擦擦臉頰丘的淚水,繼續訴說著,一步一步地逼近江南。江南不禁害怕起來,一點點地退後,就這樣,江南一直被逼到房間一角,那個屏風的後面。
她直勾勾地看著江南,一步步逼近,眼神陰氣逼人,又充滿了深深的絕望和悲傷。江南一直被逼到牆邊,一點點地滑坐在地上。
她突然抿嘴不說,轉身走開了。
江南站不起來,就那樣睜大眼睛,發了一會兒呆。那時,在他的腦海中,往昔的回憶又復甦,和現實重疊在一起——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那天的樣子,當時的面容、聲音、語言。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悲傷,令全身哆嗦的痛苦,還有那揮之不去、緊貼在大腦中的麻痺感集中到一點,很快化為被壓癟的球形,開始那樣旋轉、加速、變形、變色。那種黑暗,那個引力,那種聯結,那種……就在那時,玄兒他們走進舞蹈房。不知何時,江南的額頭上已經滲出汗珠;不知何時,江南的眼中已經噙滿淚水。
江南坐在屏風後面,她——阿清媽媽和玄兒的對話逐一傳入耳中,他知道了她的名字——望和。對著玄兒,望和又開始訴說起來,內容和剛才對江南講的幾乎相同,之後,她終於走了。此後,玄兒他們的對話自然地傳入耳中,他並不是有意偷聽的。他們的講話中出現了許多江南沒有記憶的人名,由此也能看出——這個宅子裡的事情和人際關係非常複雜……
……現在江南躺在昏暗客廳裡的褥子上。
江南仰面看著黑色天花板,用兩手的大拇指按著太陽穴。他想把腦子裡零碎的東西捻成應有的形態,使其結合起來。但是——
無論如何都不能如願以償。
在這個客廳裡,恢復意識,已經兩天了,但不明白的事情,無法記起的事情還非常多。尤其是從十角塔上墜落下來時的前後狀況,真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據說自己的記憶是因為墜落事故的衝擊而失去的。但是如果嚴密用詞的話,用「失去」這個詞恐怕就是錯誤。不是「失去,」僅僅是「無法隨心所欲地提取」,記憶並沒有「消失」自己的絕大多數記憶應該殘留在這個腦子裡的某個地方,只是現在自己無法發現那個地方……
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初無法把握去向的那些記憶會逐漸地顯現出來。但是,那都是零落的碎片,現在還不能將他們完全拾起,重新排列,恢復到本來應有的形態。
所以,江南依然無法把握自己周圍的狀況和事情。雖然對於這個世界,這個現實的輪廓有個大概的把握,但對於「自己是誰」這個級大的問題,他還是無法明確回答。似乎能找到一點自己存在的基本意義。而且……
……慢慢地閉上眼睛,往昔的一些光景又復甦了。一些零星散亂的記憶碎片牢牢地烙刻在腦海中,即便想除掉,都不行。
……在那個醫院的那個病房裡。
——你不是我生的孩子。
躺在病床上的人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那人——媽媽面容憔悴。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從前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讓我死吧!
發呆的眼神,無力的呼吸,含糊不清的語言。她是這麼說的。時間和日期可能不同,但這的確是發生在那個醫院,那個病房裡的事情。
——我已經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舒服一點。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啊……媽媽)
當時外面下著傾盆大雨。當時,對,是夏天,那個時候。我來到病房,獨自站在她的床邊——對,就是那樣。當時,我……從病房裡跑出來,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
(……昏暗的走廊)。
護士們扭頭看著我,覺得奇怪
(——覺得奇怪的表情)
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等電梯(……老人)。跑在走廊上,鞋聲很響?
(……很響)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響
(……窗外)
許多陌生面孔的人在大廳裡走來走去
(……陌生面孔)
從揚聲器中傳來醫院的廣播,是中性的聲音
(……中性的聲音)
反覆叫著某人的名字
(……叫著)
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男孩孤零零地
(……孤零零地)
坐在綜合掛一號處前的長椅上
(……前的長椅上)
(……怎麼回事)
……記得自己從醫院大門口衝到外面,才止住腳步,差點栽倒。此後……
江南將大拇指從太陽穴移開,深深地嘆口氣,慢慢地翻個身,趴在褥子上。就在那時——江南發現放在枕邊的那塊懷錶不見了。他掀開被子,拿起枕頭,找了一會兒,但還是沒找到。
最後看到那塊懷錶是什麼時候?昨天深夜,還是今天起床後?
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那塊表不在這裡了。
那塊懷錶是我的,是我珍愛的……但被人偷偷拿走了。究竟誰拿的?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
江南又產生了新的困惑,深深地嘆口氣。
4
……夜幕就要降臨。
房間裡還有一點微弱的亮光,但夜色正一點點滲透進來。黑夜很快就要來到。那個將一切都封閉在黑暗中的恐怖黑夜就要來了。在搖搖欲墜的房子一角,市朗像昨天一樣,抱腿坐在椅子上。由於一直漏雨,地上完全被弄溼了,似乎很難再找到一塊乾燥的地方。能安心坐下來的地方只剩下這把倚子和桌子上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雖然時大時小,但似乎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每次當閃電掠過,市朗總擔心這個房子會遭到雷擊。
市朗看著手錶,確認一下時間——再過十分鐘,就是6點了。
慎太離開這裡,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了。這段時間裡,市朗先在地上,然後移到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又驚醒,週而復始。
睡眠時間足夠了,但還是無法完全清醒。已經大半天沒有進食了,但沒有一點食慾。已經習慣關節上的疼痛,但整個身子很沉重,似乎血液裡被灌了鉛。非常怕冷,用手摸摸額頭,連自己都知道發了高燒。
慎太說「還會再來」,就走了,至今還沒有現身,已經到了日落時分,恐怖的黑夜即將來臨……
以這樣的身體狀況,還要在這個漏雨的房子裡度過一個夜晚嗎?雨還在下,身休或許會越來越糟——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家?怎樣才能回家?難道我會就這樣,死在這裡?就這樣,在這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無所作為,只會害怕,蜷曲著腿,像昆蟲一般柔弱……
「不要!」市朗嘟噥著,渾身顫抖,「我討厭死在這裡。討厭再在這裡度過一個黑夜,在這裡,我已經……」
無計可施了嗎?難道不能在雨停之前,潛入宅子裡,找地方藏身?或者拜託慎太……對,如果我向他媽媽說明情況,說不定會把我藏起來的。
市朗思考著,夜色愈來愈濃。
市朗終於下定決心,將腳從椅子上放下來。站起來的一瞬間,他覺得頭暈,差點摔倒,但還是振作精神,挺住了。他拿起扔在桌子一角的棒球帽,戴好,再罩上夾克的兜頭帽,繫好釦子,把背包留在原地,走了出去。
在傾盆大雨和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庭院裡繁茂的植被似乎失去了本色。整個天空被濃密的烏雲所覆蓋。腳下的泥土也是黑糊糊的,泥濘不堪,就像無底的沼澤、市朗覺得要是自己跌倒,說不定會不可救藥地被拽進地下。
市朗膽戰心驚地注視著周圍,在泥濘中跋涉。從小島入口處,一條小道一直延伸進庭院的樹叢中,市朗稍微向前貓著身子,走在那條小道上。
走了一會兒,一個巨大建築的影子從樹叢後面顯現出來,那是一幢猶如西方城堡的威嚴的兩層建築。那凹凸不平的黑石外牆被雨打溼,顯得更加黑。
很快,道路分成兩股,其中一股通向那個建築。市朗幾乎沒有猶豫,就朝那個方向走去。不久,前方出現了一扇黑門,好像是建築的後門。
市朗再次環顧四周,確定無人後,踉踉蹌蹌地跑向那扇門。
市朗的前胸貼著門,兩手握住黑色的、金屬把手。市朗一點點用勁,把手順從地轉動起來,隨著輕微的吱嘎聲,門朝裡開啟了。
他心驚肉跳地從門縫窺視裡面:裡面是個小廳,一條鋪著黑色地毯的寬走廊筆直地延伸到昏暗的建築內裡。沒有人,也沒有聲音。
市朗猶豫片刻,毅然決然地鑽進去。他感覺裡面比外面還冷,空氣渾濁,微微飄散著聞不慣的氣味。
市朗慢慢地朝前邁出一步。
雨水從兜頭帽上滴落下來,無聲地掉在地毯上。市朗太緊張了,膝蓋一直在哆嗦。他想調整呼吸,便深吸了一口氣,哪知道一口痰卡在喉嚨裡,不禁要大聲咳嗽。市朗拼命忍住,半倚在門邊的牆壁土。就在那時——
附近傳來聲響,市朗頓時心虛起來。
只見右前方的黑門就要開啟,市朗趕緊衝到前方的另一扇黑門處,躲了進去。幸運的是裡面空無一人,好像是儲藏室之類的小房間。
幾乎是擦肩而過,有人從相鄰的那扇門裡出來了。市朗聽見很響的關門聲,接著一個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嗯?怎麼回事?」是個男人的聲音。
「剛才這裡沒有人?我覺得有人呀,難道是錯覺?……不,不,我沒有迷惑,迷惑的是我周圍的這個世界;這個充滿懸念、欺詐、狂想和妄念的……」那人獨自說著莫名其妙的話。那人說的是日語,但感覺像是某個未知國度的語言。聽上去他似乎顯得焦躁、憤怒。
市朗貼在門背後,側耳傾聽。很快,傳來有人跌倒的響動,與此同時,還有那個男人的呻吟聲。
怎麼回事?
市朗屏息,留意著房門外面的情況。
怎麼搞的?
一段時間,沒有任何動靜,不久,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響,接著是那個男人的呻吟聲。又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開始嘰嘰咕咕地發起牢騷來,就像是念咒語一樣。
雖然市朗聽不清,但肯定是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他感覺那人說話有點瘋狂,至少不像正常人的說話方式。
雖然市朗無法完全聽清對方的話,但時不時,隻言片語還是傳入耳中。有罵人的話,像什麼「混蛋」,「別再惹我」;還會冒出一些可怕的詞語,像什麼「殺」,「殺人」;另外還有「惡魔」、「怪物」、「血」、‘「咒語」等等。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聽到這些可怕的詞語,本來就心驚肉跳的市朗更加害怕不已。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那個男人沒有聲息了,連轉動身體、嘟噥的聲音都消失了。
終於走了?市朗想著,將身體從門上挪開,顫抖著雙手,開啟一條縫,朝外頭張望。
——男人不在了。
市朗摸摸胸口,覺得安心一點,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但是在延伸到建築物內裡的走廊上,在小廳前方的兩三米處,那個男人癱坐在地毯上。
市朗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驚叫起來,但是對方似乎還是看到他了。
「哎?」那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聲音和剛才一樣。那人一手撐著牆壁,歪著腦袋,看著市朗,另一隻手上似乎拿著酒瓶之類的東西。
「你是誰?」
男人歪著腦袋,朝這邊走過來。他搖搖晃晃,步履蹣跚。但在恐懼不已的市朗看來,那是和正常人迥然不同的、異常邪惡之人的步伐。那飄散在周圍,市朗還聞不慣的氣味也似乎是非常邪惡的異臭。
「我沒見過你。」說著,那人戴著眼鏡的面部整個地抽搐起來,笑容恐怖。
「哎呀,哎呀,我該說什麼呢……等一下。難道你在那裡,試圖讓我迷惑嗎?啊,不,迷惑的是你?你從哪裡來,怎麼迷失進來的?你這個小羊羔。嘿嘿。對這個世界,可不能掉以輕心呀。」
市朗不知怎麼回答,只是害怕,只能退後。
「喂!你!」男人大聲說起來,「你在那裡亂轉,要是被人發現,可不得了。這個宅子裡的惡魔會把你逮住,吃掉的。」男人又令人恐怖地笑起來,然後揚起雙手,做出跳躍狀,「哇」的大叫一聲。
偏偏就在那時,傳來驚天動地的雷聲,館內的電燈頓時閃爍起來,似乎被轟隆的雷聲鎮住了。市朗尖叫一聲,一下子又從後門,衝出屋外。
關上門,好一陣子,市朗用雙手按住把手,渾身僵直。心臟怦怦直跳,似乎要破裂開。幾道汗水從脖子和背上流過,他隨即覺得更冷,頭昏得也厲害。一瞬間,市朗覺得自己都要暈過去了。
男人似乎沒有追過來。但是市朗也沒有勇氣再開啟這扇門,潛入館內了。只能掉頭回去,還是……
天已經黑了。周圍一片夜色。來時的路已經淹沒在濃重的黑暗中,什麼都看不到。雨也比來時大多了,和呼嘯的大風一起,震顫著夜色。
閃電連續兩次,劃破夜空,隨即,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隆雷聲。
市朗不想冒著風雨和漆黑夜色折返回去。該怎麼辦呢?市朗苦思冥想,最後決定檢視一下這幢建築的周圍——肯定還有其他入口,只要找到,就能再次……
市朗離開後門,沿著外牆,朝左首方向走去。周圍漆黑一片,幾乎看不見腳下,但上方有屋槽,多少能擋擋雨。
市朗走過好幾扇窗戶,但所有的百葉窗都緊閉著,沒有一絲光線透出。市朗用手抵著凹凸不平的石牆,像螃蟹一樣,緩緩地橫向移動。不久,他來到一處地方,這裡的窗戶和之前的窗戶的風格迥然不同。
沒有百葉窗,整個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亮。是暗紅色的光亮:好像鑲嵌在這窗戶上的玻璃本身就帶有這種色彩。
這窗戶很大,呈長方形,其下端到市朗的心窩附近,其上端看上去似乎很高,接近一樓天花板的位置。窗戶上玻璃很厚,帶有花紋。橫豎文叉的黑色窗權猶如大型動物的肋骨。
對面究竟是什麼房間?
——一瞬間,在不安和恐懼中,市朗產生了好奇心。
市朗用手摸著被雨淋溼的冷冰冰的玻璃表面,再次移動起來。
他曾將臉貼過去,想試試能否透過玻璃,看見對面情形,但很快便發現那是白費力氣。還有好幾扇類似的窗戶,彼此的間隔不大。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走到最後一扇這樣的窗戶處,市朗發現了一個情況。
——這是?
這是第五扇。鑲嵌其上的玻璃有一處很大的裂紋。市朗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裂紋。難道是前天的地震造成的?即便那樣……
那裂紋從市朗的臉部位置斜著延伸到窗戶下方。市朗定睛一看,發現除此之外,玻璃上還有許多細小的裂紋,其中一角已經破開,露出一個可以讓小貓、小狗隨意進出的小洞。
……啊,這個……
既然發現了這個窗戶,就很難抵禦誘惑。市朗慢慢地朝著帶有裂紋的玻璃,伸出右手: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市朗的指尖碰到了玻璃表而,稍微用點力——頓時,伴隨著「吱」的一聲,裂紋擴充套件開,接下來的一瞬間,整個一塊玻璃從窗戶上掉落出來。很容易就掉落下來,猶如鬆動的牙齒從牙床上脫落下來一樣。
玻璃裂成幾個大碎片掉到地卜,在市朗腳下,又摔成細小的碎片,但是那本應很大的聲響被風雨聲遮蓋住了。否則,市朗或許早就驚慌逃了。
市朗嚥了一口唾沫,看著那個玻璃掉落後的四方形大洞。
有半米,四方形……不,或許更大,完全可以容一個人通過。
市朗彎著上半身,朝裡面望去,那是一個微弱燈光下的房間。
從這裡進去嗎?並非難事。從這個洞鑽進去……
考慮片刻,市朗下定決心,將殘留在窗框和窗杖上的玻璃碎片撣乾淨。
——9月25日,時間將過6點4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