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沒有意思的意思

1

「啊,大哥。」

「玄兒大哥。」

美魚和美鳥同時叫起來。我循著她們的視線望過去,只見玄兒從走廊走進紅色大廳。我站在雙胞胎的旁邊,當我們兩人的目光相遇——

「你果然在這裡。」玄兒說著,加快腳步,走到我們身邊,「我想現在是美惟姨媽‘演奏’的時間,你說不定也在這裡。被她們兩個人拖來的吧?」

「是的。」

「吃驚吧?」玄兒看著美惟的後背。不管這裡誰在說話,這對雙胞胎的媽媽旁若無人,面朝鋪著紅色天鵝絨布的桌子,繼續彈奏著「無音的曲子」。

「剛才,她們向你解釋過了吧?」

我看看那對雙胞胎:「美惟女士,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在那裡彈奏風琴嗎?」

「是的。彈奏看不見的風琴。」玄兒板著臉說道,「徵順姨父呢?」他隨後問道,「沙龍室裡空無一人。」

「剛才首藤先生的妻子下樓鬧了半天。她身體相當不好,而且驚慌失措……野口醫生和徵順先生好不容易才穩住她,把她送到二樓去了。」

「茅子表舅媽……她還在擔心首藤表舅,不過這也自然。」玄兒還是板著臉,摸摸尖下巴,「他是在回來的途中拋錨了,還是已經到達岸邊,但無法渡湖過來?或許表舅媽是擔心他出事,才會驚慌失措。」

「她試圖朝外打電話,但電話線好像出了問題,根本就打不通。她就愈發……」

「外線電話?」玄兒的聲音中透著慌張,「真的?」

「是的。好像電話線並沒有完全被切斷。」

「是吧。那傢伙又要……」

很顯然,玄兒想說糟了。不管如何應對目前的突發事件,緊急時刻,能否打通外線電話的意義是很重要的。即便是當代館主柳士郎也不能不承認這點。

「聽說你去見你爸爸了?」

「嗯?——是的。」玄兒瞥了一眼同父異母的妹妹,點點頭,「剛才我想和他談點事情。」

「談什麼……談什麼事情?」

「玄兒大哥。」

就在這時,那對雙胞胎從旁邊插過來,開口說話的是美鳥,兩人同時看著玄兒。

「大哥,媽媽就拜託給你了。」

「什麼?」

「離演奏結束,還有一段時間,」美魚說道,「所以接下來就拜託你了,玄兒大哥。」

「拜託了,大哥。」

「喂……」

玄兒正要說什麼,那對雙胞胎姐妹轉過身,衝著我說起來。

「走吧,中也先生,我們一起走吧。」

「走吧。」

兩個人的臉頰上露出天真而又妖豔的笑容,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傻乎乎地站在那裡。

「什麼?」

「去我們房間。」

「我們要把契夏介紹給你,我們不是約好的嗎?」

這對姐妹和服底色是金黃色,上面帶有黑色和茶褐色的格子條紋,是所謂的「黃八丈」,淺紫色腰帶,腳上穿著紅色木屐——

昨天初次見面時,我就產生一種感覺,覺得那純日式的打扮和她們那猶如西洋木偶的臉很不協調,但很具有誘惑性,就像她們那從肋腹部一直到腰部,連為一體的異形身體一樣。

「你就去陪她們吧,中也君。」玄兒眯縫著眼睛,笑嘻嘻地看著我狼狽的樣子,「過會兒,我會去接你的。」

2

美鳥的左手抓著我的右手腕,美魚的右手抓著我的左手腕,拖著找,離開紅色大廳。走到走廊上,她們鬆開手,走在前面,朝著建築物的內裡——西側前進。

「那兒就是望和姨+++畫室。」

美鳥指著那座以蛇纏繞半裸女子為造型的青銅像的對面。那個畫室位於走廊西端,在東端的相同位置則是音樂室。接著,美魚指著邊廊對面的房間說起來。

「那裡是徵順叔叔的書房……」

「我們的房間在二樓。」

「這邊請。」

接著,兩人帶我走進西頭大廳,昨天鶴子帶我去宴會廳時,也曾穿過這裡。西頭大廳裡有扇厚重的雙開黑門,其另一側就是那條通往西館,前窄後寬,讓人產生錯覺的走廊。在黑門的右首方向,便有通向二樓的樓梯。

「這邊,中也先生。」

「快點,中也先生。」

樓梯在中途拐了一個夾角,那對雙胞胎先登到拐彎的平臺處,催促著慢騰騰跟在後面的我。她們的動作非常輕快,讓人根本想像不出她們兩人的軀體是連在一起的。

——我們是螃蟹哦。

與她們初次見面的場景又在腦海中復甦,我產生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慨,說不上愉快與否,反正心中產生騷動,覺得坐立不安。

——我們兩個合在一起,就是螃蟹。

我跟在她們後面上樓梯。兩人似乎怕我追趕上一樣,一個勁地往前走,登上樓梯後,站在一扇黑門前,美鳥用左手,美魚用右手抓住那扇雙開門的把手。可是——

門扉向後退去,彷彿想從她們的兩隻手中逃脫。

「啊!」

「啊!」

兩人驚叫起來,緊接著,傳來另一個人的驚叫聲。她們止好與門那邊的一個人巧遇。

「哎呀……嚇了我一大跳。」一聽到那緩慢、含混的聲音,我便知道開門的是誰了。是首藤伊佐夫,那個自稱是藝木家的醉漢,「美鳥、美魚……哦,美麗的畸形小姐們。我非常喜歡你們的個性,但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所以還是嚇了一大跳。啊呀,對不起……」

伊佐夫從門裡走出來,依然醉醺醺的,裝模作樣地開著那種玩笑。當他看見我站在那對雙胞胎的身後,臉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揚起一隻手。

「你好,伊佐夫。」

「你好。」

美魚和美鳥往後退了一兩步,畢恭畢敬地鞠個躬。和玄兒一樣,她們和伊佐夫也是表兄妹的關係。

「我們帶中也先生轉轉。」

「去我們房間玩。」

她們的聲音聽上去很冷淡,似平不願搭理伊佐夫。

與昨天在東館碰見時相比,伊佐夫把自己拾掇好了許多。他已經換下皺巴巴的襯衫和褲子,穿上其他衣服;頭髮也不是很蓬亂;稀稀拉拉的鬍子也剃乾淨了。銀邊眼鏡的圓鏡片被擦拭淨,但他的小眼睛還是充著血,靠近一聞,他身上還是一股酒味。

昨天晚上,他可能在野口醫生的房間裡一直喝到深夜。他可能睡了一覺,早晨醒來後,又獨自喝了不少。我覺得像他這樣,可以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酒精中毒患者。

「好像我後媽給你們惹麻煩了……雖然是外人的事情,但在戶籍上,我畢竟還算是她的兒子,所以我不向你們道歉,也說不過去。」尷尬的笑容依然掛在伊佐夫的臉上,他似乎是衝我說的,「剛才野口醫生喊我了,我剛剛看完她的情況。」

我隨意地「哦」了一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我實在無法長時間聞他身上的酒味,幾乎把整個臉扭過去。伊佐夫揉揉圓鼻頭。

「真沒辦法,不管野口醫生、徵順先生和我如何小心解釋,她根本就不理解。她本來腦子就不聰明。而我爸爸也是個愚笨的人,作為兒子,這麼說,似乎有點殘酷:這兩個笨蛋合在一起,只會想一些奸計,做出這麼丟人的事情……」

對於「奸計」這個詞,我當然格外在意。首藤夫妻究竟想用什麼「奸計」呢?對於他們的「奸計」,伊佐夫義知道多少呢?

「茅子女士好像要往什麼地方打電話。」

聽到我的話,伊佐夫點點頭,表示贊同。雖然他口齒不清,但頭腦似乎還比較清醒。至少我能和他正常對話。

「你知道首藤先生去什麼地方了?」

「我老爺子的去處?」伊佐夫聳聳胖乎乎的肩膀,「具體情況,我不知道,但大致能估計出來。他肯定為了實施奸計而去購買材料了。一定是這樣。」

「怎麼回事?」

「是這樣,當他們兩人嘰嘰喳喳說話的時候,我偷聽到了……」

伊佐夫嘆口氣,顯得有些膽怯,然後猛地舉起雙手,挺起圓乎乎的矮小身體,伸了一個大懶腰,「但是,那個宴會已經結束,他們無計可施了。今年又沒吃到肉,真可惜。」

「可惜?」美鳥在一旁插嘴,「可惜?你也覺得可惜?」

「啊?——我怎麼可能。就是送給我吃,我也不要。」

「是嗎?」

美魚接著說道。她們兩人的聲音聽上去冷冰冰的。

「你什麼都不懂。」

「你什麼都不懂。」

「對吧?中也先生。」

「對吧?中也先生。」

她們突然把問題丟過來,我趕緊將視線移到別處。伊佐夫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怎麼?中也先生,你……」

「中也先生昨天晚上參加了宴會。」美鳥說道。

「中也先生昨天晚上吃了。」美魚說道。

「對吧?中也先生。」

「對吧?中也先生。」

我能看出伊佐夫的臉在抽搐,心裡更加慌亂。

「不,那個,事實上……」

「中也先生也被邀請參加了宴會……你又吃驚了吧?」

「不,所以,那個……」

「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對,也可以有這樣的破例。是吧?」

伊佐夫的口吻讓我感到他並沒有生氣,只是覺得驚訝罷了。

「但要是讓我老爺子和那個女人知道,可不得了。真的會不得了。啊,不要緊,我不會說的。」

「哦。」

「作為條件,之後,你要悄悄地告訴我宴會中的事情,還有你本人今後的變化。」

「好,啊,不……」

我本人今後的變化?怎麼回事?我身上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昨天我不是說了嗎?我是藝術家,我從事藝術的目的就是要證明沒有神靈和惡魔:為此,我要知道的事情很多,很多。總之,所以……」

「不行。中也先生。」美鳥打斷了伊佐夫的話,「你不能告訴他。」

「等一下。你,你是叫美鳥吧?」

「不行就是不行。」美魚劈頭蓋臉地說了起來,「伊佐夫不是‘同伴’所以不能對他亂講。這是原則。」

「哦,原來是這樣?」伊佐夫又嘆口氣,顯得有點心虛,然後踉踉蹌蹌地朝樓梯走去。他抓住扶手,正準備下樓,突然又扭過身,「對了,對了,我聽說了那件事情。」他說道,「聽說那個駝背的蛭山被殺死了,對吧?」

我無言地點點頭,而那對雙胞胎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什麼?蛭山?」

「被殺死了?」

「為什麼?」

「誰幹的?」

「哎呀,哎呀,你們兩位小姐還不知道嗎?」

「請問你是聽誰說的?」

聽到我的問話,他衝著二樓那扇敞開著門揚揚下頜:「剛才,聽野口醫生和徵順先生說的。」

「那麼,茅子女士也知道了?」

「不,我們避開她,大致說了一下——看來事情嚴重了。因為颱風,宅子陷入絕地,也沒有小船。對吧?」

「是的。」

「你們和殺人犯待在一個地方,真是膽子大呀。總之,大家都要當心。」

「對了,伊佐夫。」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問一下玄兒肯定要確認的問題,「你知道南館裡的那扇暗門嗎?」

聽到我的問話,伊佐夫瞪大充血的眼睛:「那是什麼?有暗門?」

「不……你不知道就算了。」

「是嗎?」伊佐夫重新抓住樓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一下去,中途,他站住,打個大哈欠,然後再次扭頭著看我們,「葡萄酒窖是在這裡的地下吧?」很顯然,他是在問這對雙胞胎。她們什麼都沒說,而伊佐夫獨自在那裡點頭,「我去看看有沒有好酒。」

我不禁啞然——他真是沒救了。照這種樣子,再過幾年,他肯定還在思考——為了證明沒有神靈存在的藝術,該選擇什麼作為表現手法。

「真討厭。」當伊佐夫從視線中消失,美魚冷冰冰地說道。

「真的,真討厭。」美鳥也附和著。

「應該把他比喻成什麼動物呢?」我不由自主地問起來,「樹獺?」

「不,不對。」美鳥搖搖頭。

「他不是樹獺。」美魚也搖搖頭。

「那是什麼?」

「首藤表舅是狗獾。」

「茅子表舅媽是水母。」

「那麼伊佐夫是……」

「是什麼呢?」

兩人考慮了一會,然後幾乎同時張開嘴巴,報出一個動物的名稱。

「或許是蚯蚓吧。」

「是蚯蚓。」

3

「這邊

「這邊中也先生。」

「快點。」

這對雙胞胎在二樓西端的邊廊上走著,很快,她們在半中央右側的一扇黑門前停下腳步。等我趕上去,美鳥用右手把門拉開。

「請,中也先生,這裡就是我的房間。」

美鳥的話讓我覺得奇怪。她為何說「我的房間」?——之前,她們兩個人總是用「我們的」這個詞。

「請,中也先生。」美魚接著說起來,她的話打消了我的疑問,「這裡是美鳥的房間,我的房間在隔壁。房間中央是相連的。」

「兩個合成一個,和我們的身體一樣。」

「請,請進吧。」

在她們的催促下,我走進「美鳥的房間」。

這是一個西式房間,大小可以鋪十幾張榻榻米。進門後,左側牆壁中央有個用黑磚頭砌成的壁爐,壁爐的右邊——房間內側,就沒有牆壁了。那裡與「美魚的房間」相連。沒有牆壁的地方很寬,可以讓這對雙胞胎並列通過,而且還沒有門。我一下就想到——對面的房間肯定和這間對稱。

「請坐,中也先生。」

「請,中也先生。」

我便順從地坐在房間的一個椅子上,這是鋪著黑布的交椅。隔著低矮的桌子,對面還有個鋪著黑布、可容兩人坐的椅子。那對雙胞胎在那裡並排坐下,各自的手放在各自的膝蓋上,面對面地看著我,臉上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中也先生,你喜歡吃曲奇嗎?」美鳥緩緩地說道,「我們跟宏戶學的,自己做了曲奇,你吃嗎?」

「啊,算了。」我擺擺手。

「你不喜歡吃甜的東西?」美魚歪著腦袋,顯得有點失望。

「那麼中也先生,你喝紅茶嗎?」美魚問道,「鶴子教我們如何泡製美味的紅茶。」

「不用了……」

「你不喜歡喝紅茶?」

「不,不是的。」我趕緊解釋起來,「在昨晚的宴會上,我喝得太多,起床後,一直覺得不舒服,酒還沒醒。能明白吧?所以暫時還是不要吃東西了。」

頓時,兩個顯得有點吃驚,眨巴著烏黑的大眼睛:「哎呀,中也先生,你不舒服?」

「那可不行,你吃藥了嗎?」

「野口醫生給我藥了。」

「但是……不要緊吧?」

「還是躺著休息好。」

「啊,不用了。」我儘量顯得很精神地說話,「已經舒服多了。我想已經沒事了。」

「那麼,下次再請你吃曲奇。」

「那麼,下次再請你喝紅茶。」

「啊,對,下次我一定品嚐。」

這麼無聊地說著,我不禁覺得滑稽——自己竟然非常緊張。我想放鬆一下心情,便將目光避開這對雙胞胎直勾勾的眼神,環顧起屋內。

除了我們相對而坐的椅子和桌子外,屋內還有其他傢俱——小桌子、裝飾架、衣櫥等。沒餚見衣架和床,這些傢俱或許在隔壁「美魚的房間」裡,也可能兩人的臥室另在他處。我估計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這間十幾歲「小姐」的閨房顯得很樸素。因為缺少女孩的裝飾品之類的東西,從某種意義上,感覺有點煞風景。

這也許是因為清一色黑的內飾造成的。房間裡的牆壁、天花板都是沒有光澤的黑色,內裡牆面上的窗戶也依然是上下開關的磨砂玻璃窗,其外是緊閉的黑色百葉窗,與其他房間裡的狀況如出一轍。

這也可能是惡劣天氣造成的。透過百葉窗縫隙照射進來的光線非常微弱,壁爐上方及其對面牆壁上的兩盞電燈發出暗暗的光線,總算讓屋子裡有點亮光。

只有地毯是紅色,而月那紅色比這個宅子裡其他房間的地毯要鮮豔,而且,絨毛要長。

——非常喜歡紅色。

剛才,美鳥在紅色大廳是這樣說的。

——那是人魚血的顏色。

我記得美魚這樣附和。

「中也先生。」美鳥開口說,「蛭山被害的事情,是真的嗎?」

我將視線重新移回這對雙胞胎身上,老老實實地點點頭:「你們還不知道?」

「不知道。」

「難怪那時,玄兒大哥的神情很恐怖……」

「蛭山為何被害呢?」

「是誰幹的?」

「中也先生,你知道嗎?」

「我怎麼會……」我使勁地搖搖頭,「現在是一無所知。不知道兇手和原因。」

「是嗎?」

「是嗎?」

剛才,當伊佐夫說到這件事的時候,兩個人顯得非常吃驚。但她們並沒有說或者表現出對死者的同情、對兇手的恐怖。

「蛭山是怎樣被殺死的?」

對於美魚的發問,我最小限度地進行了說明:「在南館一樓的一個房間裡,被勒死的。被害時間是今天凌晨,大約2點到4點之間。」

「大家都在熟睡的時候?」

「是的。」

「我們己經睡覺了。」

「你說的那個南館的房間莫非是以前諸居靜的房間?」美鳥同道。

「以前諸居靜的房間」。——對,掛在房門旁邊的舊木牌上,的確寫著「諸居」字樣。過去住在那間屋子裡的傭人的名字,就是「諸居」。

——出生後不久,我就被關在那座塔的最上層的屋子裡,就是那個格子門的裡面……我在那裡待了好幾年。

我不禁想起玄兒昨晚說的話。

——那時,我的奶媽是一個叫諸居靜的傭人,當時她好像就住在宅子裡……

「那個叫諸居的人,現在……」我情不自禁地反問起來,突然對玄兒的奶媽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我也不太知道。」美鳥答道,「聽鬼丸老說,在我們出生的前一年或者再前一年,她帶著一個男孩,離開了宅子。」

「諸居有孩子嗎?」

「鬼丸老是那麼說的——對吧?」

美鳥希望得到美魚的確認,後者附和著:「是的。」

「那麼,她後來怎麼樣呢?」

「不知道。」

「不知道。」

那對雙胞胎一起搖著頭。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看著美鳥,又問起了別的問題。

「你覺得為什麼那個從前諸居的房間會成為殺人現場呢?」

「剛才你不是問了伊佐夫那樣的問題?」

「哪樣的問題?」

「你不是問暗門的事情嗎?」

「啊,對,對。」

「南館裡有暗門,而且在從前諸居的房間裡。因此肯定……」

「對。」美魚又跟著附和。

我明白了,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滿臉嚴肅地交叉手臂,眯縫著眼睛,看著桌子對面那兩張一模一樣的面龐。徵順說得沒錯,這兩個女孩的洞察力和觀察力的確不可小覷。

「罪犯肯定是羽取忍。」美鳥突然如此下起結論。

我吃了一驚,放下交叉的手臂:「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羽取忍似乎討厭蛭山。」美鳥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是聽徵順姨父說的。昨天,蛭山不是因為事故受傷了嗎?」

「哎,是的。」

蛭山是因為小艇事故而身負重傷,但這個……

「所以,她感到機會難得。」

「機會難得?」

「是呀,因為蛭山虛弱,她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動手。」

「難道她沒有考慮棄置不管,蛭山也會因為受傷嚴重而死的?」

「要是死不了,豈不槽糕,所以……」

從美鳥的口吻中,感覺不到悲傷、恐懼、不安等感情。在她的頭腦中,「兇殺案」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無從判斷。

「如果不是羽取忍——」美魚發表起自己的意見,「兇手肯定是阿清。」

「阿清?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阿清好像討厭蛭山。」

「因為他是個孩子,因為有病,沒有氣力,所以他會覺得這次是個難得的機會。他想蛭山已經很虛弱,可以趁機動手。」

我一時無言以對,趁她們不留神,輕輕地嘆口氣,然後再次環視屋內,發現壁爐上方有個造型奇特的座鐘。

乍一看,似乎是個小風車模型。三四十釐米高的四角柱(似乎用木片搭成)的上方,帶著一個四扇葉風車,仔細一看,其中央嵌著一個直徑數釐米、懷錶大小的圓錶盤。站在遠處,很難看清時刻,所以那個座鐘並不實用。

我努力地辨認著,終於找到了那小錶盤上移動著的兩根指標。

現在是下午3點過幾分。

4

「中也先生,」美魚說,「接下來。去我的房間。」

「走吧,中也先生。」美鳥也說著,兩人從椅子上站起來。

「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對,對。」

「是契夏嗎?」我問道。

雙胞胎的粉色嘴唇上淺淺地露出一絲笑意。

「過會兒再給你介紹契夏。」

「過會!」

於是,我被帶到鄰屋——「美魚的房間」。不出所料,那裡的擺設和「美鳥的房間」一模一樣,以壁爐所在的牆壁為中心軸,對稱分佈。這種配置儼然她們的身體特徵,「兩個就是一個」。

坐到倚子上之前,我看看擺放在裝飾架一角的書籍。

動物圖鑑、植物圖鑑、國語辭典、地圖冊……還有幾本小說、詩集。路易斯的作品《愛麗絲漫遊奇境記》也夾在其中,沒有逃過我的眼睛。或許,在那邊的——「美鳥的房間」的裝飾架的同樣位聳上,放著同一作者所著的《鏡中之國的愛麗絲》——我很容易就聯想到這些。

壁爐上方放著一個和鄰屋相同的風車造型的座鐘,時刻也完全相同。這對雙胞胎的媽媽還在紅色大廳裡演奏著嗎?

——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突然,窗戶上的毛玻璃微微顫動,劇烈的雷鳴聲響起來。

「討厭打雷。」

剛才,在紅色大廳,她們也是這麼說的。

「真是討厭打雷。」

她們背對著我,看著窗戶方向。所以我無法弄清哪些話是美鳥說的,哪些話是美魚說的。

接著,那對雙胞胎走到窗邊,四隻手分工配合,很靈巧地開啟了緊閉著的上下開關的窗戶。傳入室內的雨聲一下子變大了。兩人稍稍躬著身子,透過黑色百葉窗的縫隙,向外張望。

「雨要是能早點停就好了。」她們當中的一個說道。

「真的,要是能早點停就好了。」另一個附和著。

「本來想和中也先生到院子裡散步的。」

「想去散步的。」

「但是,如果雨停了,中也先生就要走了……」

「如果明天還是這樣的天氣,中也先生就走不了了。」

「是嗎?」

隨後,兩人步調一致地扭頭看著我。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你會怎麼辦呢?」

「是呀,如果暴風雨不過去,我似乎也無法離開。」我如實回答,「必須要找到能渡過湖泊的小船,外線電話也要能通……」

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恐怕無法按照最初的安排,明天離開宅子。除了沒有小船,天氣惡劣之外,蛭山又被殺害,這些都給我的行程造成了巨大的困難。

聽見我的回答,美鳥和美魚顯得非常滿足,兩張美麗的臉上綻放著純真的笑容,她們直勾勾地看著我。我推遲離開讓她們如此開心嗎?不,應該說,為什麼她們如此喜歡我?

我傻站在那裡,心情微妙,覺得很不好意思,與此同時,剛才她們說「想去院子裡散步」的話讓我聯想起那個建在院子中間,祠堂一般的建築。

徵順說那是墓場,是這個浦登家族的墓場的入口。那裡被叫做」迷失的籠子」,即便是家族成員也不能貿然接近。而長久以來,負責守墓的便是那個鬼丸老——這是玄兒的話。

美鳥和美魚當然應該知道那個建築物,當然應該知道那裡就是這個家族的墓場,當然應該知道那裡被叫做「迷失的籠子」……

「中間院子裡有個小建築,對嗎?」我坐在與鄰屋相同的鋪著黑布的交椅上,問雙胞胎,「我聽說那裡是墓場。」

「墓場?」美魚歪著腦袋。

美鳥馬上說:「就是墓場呀。」

美魚也點頭:「是墓場。中也先生。那下面有好大一塊墓地。」

「是嗎?地下有……」

昨天上午,我在院子裡目睹的情景又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眼睛深處。

紫杉圍繞下的黑色石制建築。刻著奇妙圖案的黑色鐵門——上面有幾條象徵人肋骨的曲線,其上纏繞著兩條蛇。狹小、昏暗的空間裡,有扇帶著小窗的鐵門,讓人聯想到監獄的禁閉室或者精神病醫院的病房。帶著鐵棍子的窗戶:門上有結實的彈子鎖。地面上有個四方形大洞,能看見有階梯從那裡延伸下去。而且……

我突然想到「地下靈寢」這個詞,在義大利的羅馬,至今還殘存著基督教初期的幾十個地下墓地。小規模的墓地被叫做「地下墓窟」;有走廊相連,構造複雜的則被叫做「地下靈寢」。

「為什麼會被叫做‘迷失的籠子’呢?」我繼續問道。

雙胞胎對視一下,顯得有點為難,歪著腦袋。

「……就是籠子嘛。」

很快,美魚回答起來,美鳥接著說下去。

「籠子就是……籠子。」

「所以……不能靠近。中也先生。」

「那裡是禁地。」

「只有鬼丸老能進去。」

「對,只有鬼丸老。」

我記得當時從那石階下面的黑暗中,飄散出異樣的臭味,感覺還有細微的聲響。啊,那到底是……

我差點要渾身顫抖,但還是接著問:「浦登家族的成員都被埋葬在那裡,是嗎?這麼說,玄遙——你們的曾外公,還有卓藏——你們的外公都葬在那裡?」

18年前的「達麗婭之夜」,在「達麗婭之館」的那個房間裡,浦登玄遙被殺死了,而浦登卓藏也在同一晚自殺了。我之所以此時提到這兩個人,是想看看美鳥和美魚的反應。

「玄遙曾外公,還有卓藏外公……」美魚嘟噥著,歪著頭,看著美鳥,「是的,那兩個人也在那裡面。」

美鳥也歪著頭,看著美魚,附和著:「是的。」

「櫻子外婆、康娜姨媽、麻那姨媽,所有人都……」

「或許所有人都在籠子裡迷失著。」

「康娜姨媽和麻那姨媽不一樣。」

「卓藏外公和櫻子外婆肯定一樣……」」玄遙曾外公嘛……」

「玄遙曾外公特殊。」

「雖然特殊,還是失敗了。」

「還沒有人成功。」

「爸爸最近身體好像也不太好……」

「爸爸可能也要失敗吧?」

「也許吧。」

「只有玄兒大哥特殊。」

「我們會怎樣?」

「是呀。」

「能和玄兒大哥一樣就好了。」

「中也先生也……對吧?」

「是呀。中也先生也……」

兩人的對話讓我的頭腦更加混亂。什麼「特殊」呀,「成功」呀,「失敗」呀……她們到底在說什麼,我一點都不清楚。

我茫然地來回看著那對雙胞胎。很快,兩人沒有再說下去,走到房間一角的小桌子前。美魚拿起放在上面的一個小包袱,走回我面前。

「中也先生,這個給你……」說著,美魚把那個東西放在桌子上。那好像是個扁平的小箱一子,外面包著黑紙,上面打著紅色的絲帶。

「中也先生,請!」

這是她們準備送給我的東西嗎?還是……

我輕輕解開絲帶,去掉黑紙,裡面是有薄薄蓋子的桐木箱。

「這是什麼?」

「嘿嘿,請開啟看看。」

「哦。」

我聽話地開啟箱子,接下來的一瞬間,我驚叫起來,猛地往後一仰,差點連椅子帶人翻到地上。

從箱子裡,一個東西發著聲響,飛出來。一切完全出乎自己的預料,我吃驚不已……

看見我這種反應,美鳥和美魚開心得笑起來。

「吃驚嗎?中也先生。」

「吃驚嗎?中也先生。」

從箱子裡飛出來的東西在空中飛舞一下後,落在紅地毯上。我雖然渾身無力,還是坐在椅子上,彎腰將其拾起來——那是蝴蝶模型。黃綠色的翅膀是用假象牙製作的。它比真正的蝴蝶要大幾倍,通過某種裝置,使翅膀顫動。當有人開啟箱子,裡面的裝置就會自動啟動,從而「蝴蝶」就飛出來。這屬於「意外之箱」的一種。

「這是徵順姨父製作的。」美魚大笑後,用手指擦擦眼角的淚水。

「姨父製作了許多東西。」美鳥也擦著眼淚。

「像這種帶開關的玩具都是他自己設計製作的。」

「好玩吧?」

「這蝴蝶挺漂亮的。」

「中也先生,你不喜歡這種遊戲?」

「你不喜歡這種嚇人的遊戲?」

我啞然,抿著嘴唇,將「蝴蝶」放回木箱裡,一直沒有抬頭看她們。

「中也先生,你生氣了?」說著,美魚擔心地觀察著我的表情。

「中也先生,你生氣了?」美鳥也擔心地看著我。

「我才不會為這種惡作劇生氣。」我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點,但不知道能裝到什麼程度。

5

「我要向你介紹契夏。」美鳥說道。

「是呀,要介紹契夏。」美魚說道。

她們邁開四條腿,走到門口。她們轉過身,美鳥用左手,美魚用右手衝我招招手。

「這邊請,中也先生。」

「請。」

我們離開「美魚的房間」。那對雙胞胎步調一致地朝走廊斜對面的黑門走去。

「這邊,中也先生。」

「這邊。」

我覺得那間屋子肯定是兩人的臥室。她們那個叫做「契夏」的貓在那裡面嗎?——但是,那房門緊閉,連讓小貓出入的地方都沒有。難道她們就只在屋內伺養小貓?

雙胞胎開啟房門,先走進屋內。很快,裡面的燈就亮了。

「中也先生。」

「請進,中也先生。」

傳來兩人喊我進去的聲音。我走進屋內,心中竟然又產生奇怪的緊張感。不出所料,這裡就是她們的臥室。

房間正中放著只在電影和書中看到過的帶頂蓋的床。床很大,別說兩個人,就是幾個人並排躺在上面也寬綽得很。

雙胞胎面朝我,坐在床邊上。

「請,中也先生。」

「你也坐。」

她們雖然這樣說,但我總不能坐在她們旁邊。我看見前方牆邊放著一個二人沙發,便在那裡坐下。

契夏在何處?

我想著,環視起房間。

屋內有裝飾架、衣櫥等一些外形氣派的傢俱,但表面都毫不例外地被塗成毫無光澤的黑色。進入房門的右側牆壁上,有兩扇黑門,可能是化妝室、儲藏室之類的小房間。

在床的右側內裡,有一個橢圓形桌子,我看見那個貓在上面。

不出所料,那個貓也是黑色。那個貓蜷曲著前腿,趴在紅色燈翠的檯燈旁。

「那就是契夏。中也先生。」美鳥說。

「可愛吧?中也先生。」美魚看著我,問道。

「契夏總是那樣。」

黑貓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即便看見像我這樣的陌生人,也沒有任何反應。它根本就不看我,也沒顯出戒備的樣子。它的脾性就是這樣漫不經心,還是在睡覺呀?

「契夏這個名字——」我看著貓問,「是從<愛麗絲>中取的吧?<愛麗絲漫遊奇境記>中不是也有個叫契夏的貓嗎?」

「是的。」美魚微笑著,顯得很開心。

「<愛麗絲>中那個叫契夏的貓可不是黑色的。」美鳥補充說道,「中也先生喜歡<愛麗絲>嗎?」

「這個……」

我暖味地回答著,眼睛一直盯著桌子上的黑貓。它依然一動不動:我覺得很奇怪。啊,看上去,它就像……

雙胞胎站起來、朝桌子走去,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契夏!向中也先生打招呼。」

「契夏!快。」

美鳥把它輕輕抱起,那黑貓似乎還是紋絲不動。

兩人回到原處,重新在床邊坐下,將愛貓放在膝蓋上。我從椅子上欠起身,看著它拳頭大小、黑糊糊的臉:很快——我的疑惑成為現實。

它沒睡覺,兩眼睜著,但是陷在眼窩中的雙眸非常特別,是紅色……緋紅色。那不是動物的眼球,而是鑲嵌在那裡的玻璃球或者石頭——說不定是寶石。

「三年前,契夏不能動了。」美鳥說著,眯起眼睛,神色悲傷,撫摸著膝蓋上的黑貓的後背,「不能動了,身體冷了……」

「死了。」美魚介面說道,她也眯縫著眼睛,神色悲傷,用手指撫摸著黑貓的頭部。

「它是那麼討人喜歡。」

「它和我們那麼好。」」如果棄置不管,很快就會腐爛,所以——」

「所以我們求爸爸,讓他想法不要讓契夏腐爛。」

「契夏雖然死了,但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態。」

「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對嗎?契夏。」

「好了,你還是向中也先生打招呼吧。」

雙胞胎將紋絲不動的黑貓從膝蓋上舉起來,就像孩子們玩木偶或者布娃娃一樣,讓它衝我低個頭:「請多關照,中也先生。」

「請多關照啊。」

此時兩人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悲傷的神色,而是露出少女的笑容。

「所以我們求爸爸,讓他想法不要讓契夏腐爛。」

這恐怕就是製造貓的標本?柳士郎自己不會幹那種事,應該是讓專業人員做的。或者是鬼丸老做的?

可愛的貓死了,為了防止腐爛,便製成標本,放在身邊。她們竟然還講給客人聽。我多少有些吃驚和彆扭,但冷靜一想,覺得也可以理解她們的心理。這從一個方面反映出她們如何對待寵物的「死」。這並不涉及好壞的問題。但是……

「你身體怎麼樣?中也先生。」

也許是我的臉色發生了變化,美鳥將黑貓放在膝蓋上,擔心地詢問起來。

「還難受嗎?」美魚跟著問道,「要不然,你躺在床上休息,怎麼樣?」

「不用了。」

我慢慢地搖搖頭,重新靠在沙發上。雙胞胎看我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便將貓從膝蓋上放到身邊,然後欠起身,看著我的臉。

「不要緊吧?中也先生。」

「不要緊吧?中也先生。」

「是的。」

「那我們繼續聊。」

「那我們繼續聊。」

「好呀。」

我慢慢地點點頭,看著眼前這對異形的雙胞胎姐妹,她們那妖豔的美麗讓我心中再次產生不可思議的躁動。乍一看,她們似乎很純真,但心中的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我茫然地胡思亂想著。

「可以問你們一個問題嗎?」從昨晚開始,我一直想著一個問題,無法自拔。我決定問問她們。

「什麼?中也先生。」

「什麼呀?」

「就是昨天宴會上的飯菜。」

那塗在麵包上,醬一般的東西。那不知放了什麼東西的黑色的湯——我舔舔嘴巴,回想著那無論如何也談不上好吃的味道,接著問:「那些是什麼東西?我究竟吃了什麼……」

兩人對視一下,小聲地竊笑起來。

「剛才伊佐夫不是說到的嗎?說什麼‘今年必須吃肉’。昨天吃的就是那個‘肉’嗎?如果真是‘肉」究竟是什麼肉?」我一個勁地問著,那對雙胞胎又對視一下,小聲笑著。

「你不知道嗎?中也先生。」美鳥這樣說道。

「玄兒大哥還沒有對你說嗎?」美魚這樣問道。

「那些……那就是伊佐夫所說的東西。」

「那些……呵呵。」

「那些……呵呵。」」你們能告訴我嗎?」

聽見我的問話,兩人三度對視起來。

「我們可以告訴你。」美鳥這樣說道,但是顯得有點猶豫。

美魚很快就接過話:「但是,還是讓玄兒大哥告訴你比較好。」

「……是呀。」

「是呀。」

「玄兒大哥會告訴你的。」

「玄兒大哥知道得比我們清楚。」

「是呀。」

「是的。」

「這樣一來,中也先生就會和我們永遠在一起。」

「是的,肯定是。」

「因為中也先生也吃了。」

「今晚——‘達麗婭之夜’在這裡——‘達麗婭之館’在達麗婭的守護和許可下,在眾人誠摯的祝福下……」美鳥眼睛微閉,默誦起這句話。這是昨天晚上的宴會上館主柳士郎的講話。

「所以,肯定沒關係。」

「中也先生肯定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一直……對,永遠。」

我根本不明白她們所說的話。我覺得如果白己繼續追問,她們肯定會講出我更加不明白的話。

我決定還是問問玄兒。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美鳥和美魚頓時就慌了。」哎呀,中也先生,你現在就走?」

「和我們說話,你覺得沒意思?」

「不,怎麼會呢?」

「那我們再聊聊。」

「如果你累了,就躺在床上。」

我被她們誠摯的話語和表情所打動,剛站起來,便又坐到沙發上。那心中奇怪的躁動此時又湧上心頭。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

美鳥和美魚同時叫著我,四隻大眼睛盯著我,眼神認真。」我們有個請求。」

「我們有個請求。」

「什麼呀?」

我完全被她們征服,將視線移到她們膝蓋下方。

「我們覺得要是能成為你的新娘就好了——對吧?美魚。」

「是的。要是能成為中也先生的新娘就好了。中也先生。」

「什,什麼?」

她們突然說出這樣的要求,我自然被弄得狼狽不堪。

「但,但……」

「不行?中也先生。」

「你討厭我們?」

「不……這個,是這樣……」我不知道她們是否動真格的。但倉促間,我無法仔細琢磨她們的意思,便笨嘴拙舌地回答,「我是一個人,你們是兩個人,這可不行。如果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結婚,就是犯了重婚罪。」

「那沒事。」美魚說道,「可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呀。對嗎?美鳥。」

「對,對。我們兩個人是一個人。中也先生。」

「即便如此,還是……」」不行?中也先生,你討厭我們嗎?」

「你討厭我們?」

「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我語無倫次地回答著。腦海中慢慢浮現出家鄉那女子的臉和名字。她是那麼可愛,讓人戀戀不捨。如果她看到現在這種情形,會怎麼想呢?我心中產生,一種罪惡感。

「我們兩個是一個人呀。」美魚反覆說著,眼角滲出眼淚。

「所以,中也先生,你就和我們結婚吧。」美鳥緊逼過來,眼角也有淚花。

「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這個……這個……」

就在這時,玄兒敲門,走了進來,終於將我從困境中解脫出來。不知他看見我們這種狀況,心中能猜出幾分?

「哎呀,哎呀,怎麼了?」他開玩笑似的,張開雙臂,「美鳥,美魚,你們可不能任性,讓中也君為難哦。」

被玄兒一講,那對雙胞胎顯得不開心。

「是,大哥。」

「是,大哥。」

她們老老實實地回答著,隨後將目光移到我身上,露出一絲微笑,眼角已經沒有眼淚了。

——啊,她們在想什麼?就像讓我開啟「嚇人之箱」一樣,她們是在和我開玩笑嗎?

——我覺得問題不在於肉體,而在於那對雙胞胎的精神上。昨晚,野口醫生在沙龍室裡講的話突然在耳邊想起。當時,我沒來得及深思。

——這對雙胞胎在精神上有什麼「問題」呢?

「好了,現在可以了吧?」玄兒衝著妹妹們說道,「把中也君還給我吧。」

「是,大哥。」

「是,大哥。」

「我已經把美惟媽媽送回房間了——好了,中也君,我們走吧。我有事想和你說,到我房間或者別的什麼地方,怎麼樣?」

6

「和她們在一起,累吧?」

當我們從二樓西端的邊廊拐上主走廊的時候,走在前面的玄兒停下腳步,等我趕上去。

我沒有正面回答,歪著腦袋,態度暖昧:「我聽她們講了許多讓我納悶的事情。」

「納悶?」玄兒的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對你而言,納悶的事情太多了,對吧?——我能理解,我很快就會對你說的。」

我可不想等待,只想現在就問,但我也知道——如果現在問,他肯定會打岔的。看見我默不作聲,玄兒斜著眼睛看看我。

「中也君,剛才你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怎麼了?該不會是那對雙胞胎想吃掉你吧?」

「那個……」我稍微壓低一點聲音回答,「她們要和我結婚。」

「結婚?」就連玄兒也顯得很吃驚,但他很快就笑起來,「原來如此。你覺得束手無策,也正常。」

「是的。」

「然後呢?你怎麼回答的?中也君。」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搖搖頭,有點生氣,「就算我想和她們結婚……」

「也不可能?就因為她們的身體?」

「這個……哎,當然也有那個問題:」

「嗯,中也君,如果——」玄兒收起笑容,問起來,「如果她們兩個人被分開,成為獨立的個體,你怎麼辦?」

「啊?」

「在美鳥和美魚之間,你選擇哪個?」

「怎麼會有這種……」

我不知如何作答,不禁想起昨晚野口醫生的話——有關美鳥和美魚這對連體雙胞胎進行外科手術分離的可能性。

野口醫生說無論從醫學上,還是技術上,都不是非常困難的手術,將兩人分開並不是沒有可能——一如果真是那樣……當然,那種手術或多或少存在危險,但是為她們的將來考慮,還是應該實施分離手術。那樣一來,她們現存的各種問題必然會迎刃而解。比如「結婚」的問題。在外國,可能連體雙胞胎可以擁有配偶,就像章、嚴兄弟一樣,但在日本,這樣的先例少之又少。法律上的判定也很微妙。

「你不能從美鳥和美魚當中,選擇一個嗎?」玄兒再次問道。

我不知如何回答,嘆口氣。

「那你就和她們兩人在一起。」

「哎?你說什麼呀?玄兒。」

「什麼重婚不重婚的,你可以和其中一人交結婚申請嘛。」玄兒一本正經地說著,「如果她們選擇你,我會同意的。」

「玄兒。」我的聲調不禁高了起來,「以前,我不是對你說過嗎?我應該對你說過的。我,我……」我瞪著這個年長的友人,腦中浮現出那個住在家鄉的女子的面容。突然,他展開緊繃著的臉。

「開玩笑的。中也君。」他說,「我知道的,你已經有了未婚妻。在現今這個時代,你有點早,不過那才像你嘛。」

「玄兒……」

「但是,今後你也要好好對待美鳥和美魚。雖然她們有點問題,可那麼天真無邪。」

「啊……哎。那當然。」

「到了,就這裡。」玄兒在一扇黑門前停住。這裡位於主走廊和東側邊廊的交匯點的南側。一樓的這個位置是圖書室。

「我的書房,那邊是我的臥室。」玄兒朝對面房間揚揚下頜,那裡位於一樓音樂室的正上方,「已經一年沒用這個房間了,裡面可不適合帶客人來。好了,請吧。」

7

玄兒帶我進的這個房間裡,沒有什麼大的例外,無論是內飾,還是傢俱的色彩都被沒有光澤的黑色所統一。如果說黑色之外,能看到的顏色便是鋪在前面一塊區域上的暗紅色地毯。

在那地毯中央,放著一張黑色的木搖椅。玄兒讓我坐在上面,自己則走到房間內裡,坐在大書桌旁邊的交椅上;我聽話地坐在搖椅上,突然想起——

玄兒在白山的寓所裡,也有一張與此相同的黑色搖椅。那是一個可以鋪六張榻榻米的房間,暗紅色地毯中央孤零零放著那張搖椅。我記得在那個白天都窗戶緊閉的昏暗房間中,玄兒就在那張搖椅上來回晃著,陷入沉思。

「剛才在紅色大廳裡,剛說個頭。」玄兒將雙臂撐在書桌邊緣,看著我說,」我去西館,和爸爸說了。」

「啊……」我集中注意力,重新看著玄一兒,「美鳥和美魚對我說了,說你去了你爸爸的房間,面色恐怖。」

「是嗎?——你把事情告訴她們了?」

「我們上樓的時候,碰見伊佐夫了。他說起了兇殺案,後來,我就大致地說了一下。」

「是嗎?伊佐夫是聽誰說的?」

「他說是野口醫生和徵順先生講的。」

「那對雙胞胎反應如何?吃驚嗎?」

「顯得吃驚,」我不知該如何說下去,停頓了兩三秒,「並沒有大喊大叫,害怕不已,也沒有哀悼蛭山的意思。怎麼說呢?感覺很冷淡,彷彿就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是嗎?」

玄兒沒有顯得特別吃驚,輕輕地點點頭,叼起一根菸,從桌上拿起黑色打火機,點上火,衝著斜上方,悠悠地吐著煙。

「剛才我去見爸爸,主要有兩個目的,一來向他彙報一下現場調查的清況,二來想探探他的真實想法。」

「真實?」

「就是關於誰殺死了蛭山這個問題的真實想法。」玄兒的表情一本正經,「從爸爸的性格和日常言行上。我可以理解他不肯將事情公開,不願外部介入的想法。但我不是說了好幾次嗎?這畢竟是兇殺案,有個人被殺死了,而兇手就在宅子裡。兇手是誰?殺人動機何在?正常人不會對此漠不關心的。」

「所以玄兒你想弄清事情真相。」

「並不是爸爸計我這麼做的,他說‘不要管’。但在他內心,究竟如何考慮事情的真相,有什麼相應的見解,我很想知道。」

「原來如此。」我靠在搖椅的椅背上。椅子發出細微的聲響,開始前後搖晃起來。雖然我沒有感到噁心,但這種晃動並沒讓我覺得愜意,「那麼結果怎樣呢?」

「我得到了明確的回答。」玄兒皺皺鼻子,「他說——蛭山被害可能和傭人之間的矛盾有關。不想為這麼點小事報警,還是先內部處理,之後以既往不咎為誘餌,讓兇手坦白並將其解僱。」

傭人之間的矛盾?難道浦登柳士郎會認為兇手是小田切鶴子、羽取忍、慎太母子、宏戶要作以及鬼丸老當中的一個?

——兇手肯定是羽取忍。

剛才,雙胞胎——好像是美鳥——這麼斷言。那種結論說起來也是基於「傭人間的矛盾」這一設定。但是——這起兇殺案就如此單純嗎?

我覺得並非如此,至少不像柳士郎考慮的那樣。雖然我無法自信地闡明自己的理由,但就是這麼覺得。

「關於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他怎麼想?」我欠起身,岔開話題,腳放在地上,讓椅子停止搖擺。

「那件事呀……」玄兒用手指夾著香菸,「那件事情,我也多少套問了一些。怎麼說好呢?我覺得他雖然顯得漠不關心,其實挺在意的。」

「怎麼說呢?」

「我爸爸還沒有見過江南君,也沒說要見。當我告訴爸爸——因為事故的後遺症,江南還不能說活,記憶也比較模糊,他就說——這種樣子,見了也沒意義,顯得很不關心。但是,當我和他交談的時候,發現他對有些地方又相當關心。他在意,但又嫌煩,不願主動為之……非常微妙的心理。」

「哦?」

「就像昨天說的,現在,我爸爸的白內障正在惡化,脾氣總的來說不好,精神消耗很大。野口醫生也說了,稍微有點事情,他就會陷入抑鬱中。而抑鬱會讓人無力,會不願意動,嫌麻煩,覺得怎麼樣都可以。」

「雖然在意,卻顯得不關心。他是那種態度?」

「我覺得是。」說著,玄兒將香菸掐滅在菸灰缸裡。